1. 04 七那 Part 4
圈地。
这是在国外的经济史中,实行于中世纪末期的事。
有能力的领主,将过去被当成共同农地使用的土地占为己有。失去耕地的农民于是没落,成为领主手下,受人使唤的劳工。
圈地这项蛮横行为之所以会成立,可说是建构在领主之间的协议和官员的贪污。领主们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花费大笔金钱,结果成功地占有了农地这个宝库。
类似的手法其实不胜杖举。
富者彼此结为同伙,暗地集会、窃窃私语。其谈话内容无非是怎么做才能赚钱──讨论如何才能从一般大众身上榨取钱财。
「圆桌会?」
礼车内,杏木诗歌不解地发问。穿着露肩洋装的她,外头罩了一件高雅的波丽露小外套,头发则稍微烫出一点卷度。包含饰品在内,那些全都是七那替她挑选打扮的。这套服装虽然有些太过成熟,不过唯有下猛药,才能博得那些老头们的欢心。
「没错,那可说是在地的cartel──企业联盟中,入会条件非常严苛的会员制俱乐部。」
七那坐在位子上翘着脚,眯起单边的眼睛。她身上穿着和前往露营地时一样的蛋糕式礼服,只把脏掉的高跟鞋换了一双新的。
车内的成员有七那、秘书、小白、鯱人,以及诗歌和一身正式西装打扮的大锹。大锹换下穷酸味十足的头巾,取而代之,以发蜡将头发整个往后拨。
七那一边玩弄装满葡萄酒的玻璃杯,一边语带讽刺地继续说明:
「那个俱乐部的历史还挺久的,听说已经存在二十年左右了呢。只有在盛衰荣枯的财经界,评价和品格都被认定在一定水准之上的经营者才会被招待。呀哈,到底是谁有权评断品格这种东西啊?不过里面确实也有出生名门的人就是了。一之黑家就是其中之一,至于高锹家──则是好像不久前因为家道中落而被除名了。」
「立花有一阵子也是会员。」
听了秘书从旁补充的话,七那「哎呀,是吗?」地随便附和一句。
「咦?立花──」
「说起来,像他们那种好事的名门还真少见呢。圆桌会的会员几乎都是现役的经营者,净是些掌握这个国家的金钱动向的家伙。人数听说好像是十二人?那群人装模作样,以圆桌武士自居,其实只不过是崇洋媚外罢了。」
「……我是听不太懂你的话,那么七那小姐也是……」
「叫我七那就可以了。还有,跟我讲话不必那么毕恭毕敬……每次和你说话,我都觉得自己好像在逼小学生使用敬语一样,搞得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
「是…是的──嗯,呃,七那……你也是圆桌会的会员吗?」
「哈哈,赤濑川充其量只是暴发户,没有品格那种东西。再说,圆桌会里恐怕只有我们的敌人,就算百般拜托,他们大概也不会让我们入会──至少过去是如此没错。」
七那咧嘴一笑,啜饮玻璃杯中的葡萄酒。在场没有人对未成年人饮酒一事加以责备。就算是警察,也没办法为此拘捕七娜。
七那等人搭乘的礼车,正奔驰于林荫小道上。
从沿途可以见到几间古老民宿来看,这里应该是温泉地区。在老旧的旅社中,也能见到类似高级旅馆的建筑物混杂其间。加上附近又有大自然环绕,看来十分适合作为有钱人的隐匿处。
「那个圆桌会跟宗方先生下落不明的事有关系吗?」
「我不是说过吗?金钱的流动是很诚实的。」
「?」
「宗方是个独裁的经营者。由于他不在的关系,他所持有的股份和不动产开始受到影响。营运上出现问题,股价也逐渐下降──在此同时,出现了一个开始大举收购那些股份的家伙。虽然对方刻意假造了资金的出处,不过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诗歌听得目瞪口呆。为了让她明白,七那于是又重新讲解一遍。
「也就是说,对方在打宗方的资产的主意啦。而且还准备万全──简直就像早知道宗方会失踪一样。」
「……!」
「做这件事的人就是圆桌会的成员之一。我是没什么资格讲别人,不过那人确实和一些恶质的家伙关系匪浅。光用一般的方法逼问,恐怕问不出什么结果。」
自林荫小道转了个弯后,道路前方顿时出现一个开阔的空间。
是湖泊。
眼前出现的,是一片反射阳光、闪闪发亮的水面,以及耸立于湖泊身后的群山。
「──已经准备好了吧?」
七那对随身携带布偶的秘书问道。
「这样真的好吗?如果有个万一,可是会造成重大损失的。小姐的大半资产都与财团有关,而且董事们要是知道这件事,还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不用管那些老头子啦。反正就算召开董事会议,也一定会遭到反对。只要事情进行顺利就没问题啦,呀哈。」
「你们在说什么事呢?」
对于诗歌的疑问,七那只是笑着将玻璃杯举向窗外。
「待会我们要去那里……」
礼车内的所有人都望向林荫另一头的湖泊。
「参加圆桌会主办的午餐会。」
湖面上,大型的游览船漂浮其上。
数目一共是三艘。
「好了,接下来就要直闯圆桌会的内部啰。」
七那的宣言,在礼车内铿锵有力地响起。
两名男侍打开了镶有金边的左右双开式大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舞台上演奏的乐团。长笛、小号、定音鼓、大提琴和小提琴等由少数人组成的交响乐团,正在为平台钢琴的轻快琴声增添美丽色彩。
内部可能为了举办派对而进行过改装吧。宽敞社交厅里的座椅被撤掉,换成摆着高级料理的圆桌。另外与社交厅相邻的甲板上,也摆了好几张桌子。拂过湖面的微风感觉相当舒服。
眼界所及的宾客大约三十人。其他游览船似乎也一样设置了派对会场,分别聚集了许多宾客。除了七那等人搭乘的纯白色游览船外,另外还有看似海盗船的船,以及有着中世纪城堡造型的船浮于湖面上。
七那等人一出现在社交厅里,便有好几名宾客回头望向他们。从衣着时髦的他们身上,确实能感觉出高尚的品格。他们全都比七那等人年长,就连看似青年实业家的黑西装男子,貌似艺人的和服女性,年纪也大约超过二十岁。
「哇……」
大概是震慑地高雅绝伦的人事物吧,诗歌怯生生地紧挨着七那。她完全一副乡巴佬的模样,从七那身后新奇地东张西望整个派对会场。
七那等人搭乘的游览船已经出航,陆地上的景色渐行渐远。
「离好戏上场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就先尽情地享用美食吧。」
七那一派轻松的口吻。语毕,她便从走近的男侍盘中,用指缝夹着抢过两支酒杯,然后把装了无色透明液体的杯子塞给诗歌。
「喔,好……」
七那下巴一抬,秘书和小白就行了个礼离开了。秘书离开社交厅去进行某项准备工作,少年则是站在入口附近的墙边,直立不动。
「你们也到别的地方去吧。看到你们死气沉沉的穷酸样,我想玩都没办法尽兴了,呀哈。」
七那挥了挥没拿玻璃杯,抓着手杖的那只手,想把大锹和鯱人赶走。说完:「这里不会有意图不轨的笨蛋啦。」大锹才终于往不远处移动。
「海豚,你也一样。要是想玩水的话,也可以从甲板上跳进湖里喔。」
「公主大人,我想先给你一个忠告──这里感觉很不对劲喔。」
「嗯?怎样不对劲?」
双颊因酒精而泛红的她,像个镀锡人偶般歪头问道。
鯱人脸上露出扭曲──不,是崩溃般的笑容。由于曲棍球棒在入口被工作人员没收了,因此现在的他毫无武装。
「这里的力场非常混乱,似乎有某个强大到让人连方向感都麻痹的东西正潜藏于某处。简直就像茂密的树海一样,感觉好不舒服,整个人都快醉了。」
「某个强大的东西?那玩意儿不就在这里吗?」
七那突然搭上诗歌的肩膀,害她大吃一惊。可能是喝了葡萄酒的关系,她的耳朵微微泛红。
「我…我吗?」
「是小雪吗?你做了什么?」
「我…我怎么会……」
「说的也是。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很强吗?我一点都感觉不出来耶。反倒是你的护卫,看起来还挺有两下子的。」
「我……一点都不强。」
见到鯱人把脸凑得好近,诗歌连忙退后。鯱人看着用杯子掩面低头的少女,「嗯──」地眯起眼睛。
「但若是论可爱度,你可就是一级的啦!──总之,我已经给过忠告,你们自己小心一点。」
说完,鯱人就转身离去。他佯装巧合地接近和服打扮的贵妇人,向对方示好,大献殷勤。
「我早就知道,这里是牛鬼蛇神的巢穴啦。」
七那放开诗歌,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进入会场。她擅自与擦身而过的西装男子举杯碰撞,面带轻松的笑容向对方问好。男人皱起脸,迅速从七那身旁离开。
「七…七那,等一等。」
大概是怕一个人被丢下,诗歌随即从后面跟上来,紧紧粘在七那旁边。
「什么啦?你好烦喔──呜哇,没想到你还挺能喝的嘛。」
见到诗歌很快就空了的杯子,七那吓了一跳。她一抓起诗歌的手,高举杯子,男侍就立刻过来倒第二杯。
「因为我很紧张…就觉得好渴……」
诗歌害羞地笑了笑,接着又举杯饮下。
「我拜托你,可别喝醉了就把<虫>给叫出来啊……」
七那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因为酒的关系而担心起别人来。她拉着诗歌的手,穿过会场。
社交厅里响起鼓掌声。一名主办人开始用舞台附近的麦克风致词。
「有…有人在说话了,不听没关系吗?」
「那种老头子致词,都只会说些一看就晓得的天气话题啦。你看看你,也好好注意一下衣着嘛。你本来就没什么胸部了,小心衣服滑下来喔。」
她帮深受打击的诗歌穿好礼服,两人一同穿过宾客之间。
注意到瞥向这边的宾客视线,七那用充满醉意的笑脸问候:「哈哈,各位好呀。」可是他们却无人回应,全都沉默地移开视线。看样子,这些财经界的大老们,相当了解如同暴发户的赤濑川家的继承者──七那旁若无人的态度。
赤濑川的女酒鬼──
七那早就知道,高尚的社交界在私底下是这么嘲笑自己。酒鬼这个绰号,是因为七那随时都处于醉醺醺的烂醉状态而得名。
那些在背后指指点点、低声嘲笑的人,就让他们去笑吧。
至于那些不笑的人──就对他们微笑以待。
就这样,渐渐地,每个人都中了七那的伎俩。
「来,在这边吹吹风吧。」
七那和诗歌来到面对社交厅,位于船头的甲板上。这里应该也是新建的,木头甲板的地板上铺设的材质相当新颖。
甲板上设有摆放料理的桌子,放眼望去,四周只有七那二人。除了七那,不可能会有其他人做出跑出社交厅,不听主办人致词的无礼行为。
「你一口气喝这么多,很快就会醉了。随便抓点什么东西吃,然后慢慢吞下去吧。真是的,居然连怎么喝酒都不懂,就是这样,小孩子才麻烦──」
「好…好的…可是七那你也喝了很多……」
湖面上吹来的风,拂动七那和诗歌的鬈发。
在玻璃窗另一头的社交厅里,致词依然持续在进行。而在充斥着大人们虚假笑容的热闹聚会外头,两名少女则是围绕在餐桌旁。
其他游览船似乎也正在进行各自的余兴节目。海盗船一齐击发大炮的声音响彻了湖泊。
「我没事。我是为了作戏才故意这么做的。」
「故意?为什么?」
「因为像我这样的小鬼,就算一本正经,也没有人会认真听我说话。」
「?」
「但是如果装作一副醉醺醺的傻瓜样,对方反而会主动向我攀谈──他们心里想着,太好了,找到一个冤大头了,就从这家伙身上狠狠敲一大笔吧。」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用下巴比了比社交厅。
「这么一来,我就可以紧咬住对方丧失戒心的弱点。」
诗歌露出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与金钱无缘的诗歌或许无法理解这种事。从前的自己也曾是如此。
对了,这么说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有多久没和与金钱、生意无关的人说话了?
七那的周遭环境,全是些和她有金钱关系的人。用钱聘雇的秘书和小白是如此,而财团的董事对七那来说也称不上是自家人。包括生意对手在内,每个人都暗中伺机从七那身上夺取金钱。
除了诗歌以外,她最近也和从前的好友谈过话。
然而那个女孩已经不是她的朋友了。而且断绝两人关系的人,就是七那自己。
「很漂亮的景象吧?豪华的外表、一流的料理、美妙的音乐……每样东西看起来都金碧辉煌。那里的人们也都笑容可掬,都是些绅士和淑女。」
「……」
「不过啊,那些家伙其实都是披着人皮的贪婪妖怪喔。这艘船上的人,还有圆桌会──他们满脑子都只想着讨好现在寒喧的对象,企图从别人身上分得一点好处。」
看着嗤之以鼻的七那,诗歌不发一语。她拿着玻璃杯,轮流望向七那和社交厅。
「不过这些都与你无关──你只要记住这幅光景有多么美丽就好了。」
人会受美丽的事物吸引。
无论那是宝石、大自然,抑或人本身都一样。
杏本诗歌是一名纯真的少女,就如同从前的七那。
而那价值需要好好被珍惜。正因为纯真,人们才会向往、渴求。尽管心怀恶意地把她带到这个派对里来,七那却没有要玷污那份纯真的意思。宝石是用来观赏,而不是为了受人伤害、污损而存在的东西。
「因为这里的人们比较恐怖,所以七那才会不怕我……不怕我们附虫者吗?」
而且名叫杏本诗歌的少女,不仅清澈透明,偶尔还会一瞬间散发出光芒──尽管那时间之短暂,只会教人以为是自己多心而已。
也许是酒精作崇,诗歌用湿润的双眸,目不转睛地注视七那。
这名少女究竟走过了什么样的人生呢?明明纯洁得宛如在温室中长大,却有着强而有力的眼神。她的双眼,仿佛可以穿透抹上欺骗与谎言的外墙,轻易看见隐藏于其后的事物。
「我才不害怕,只是讨厌而已。不管是这里的人……还是附虫者。」
七那露出略显无力的笑容。
──命运是白鸟所创造的。
看着诗歌率真的双眸,她回想起魔法师过去说过的话。
眼前的少女──杏本诗歌,或许也是一只白鸟。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背叛我的叛徒。特别是附虫者……我都不晓得被他们背叛过几次了。魔法师…那个不过是骗徒的女人也是如此,另一个叫长枪使的也一样。那些人让我完全打消了当时──那个流星雨出现的晚上,想要成为附虫者的愚蠢念头。」
诗歌一脸震惊。她虽然看似不明白七那的意思,却对后半段的话立即产生反应。
「你曾经想成为附虫者?」
「因为很方便,不是吗?不但可以得到有如魔法般的力量,而且还免费耶!」
「……」
「哈哈,你的表情好奇怪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每次我说同样的话,附虫者们都会生起气来。我记得,好像还有个笨女人狠狠地打了我呢。」
七那一口气饮尽葡萄酒,「噗哈」一声地吐了口气后,把杯子往后一扔。水晶玻璃制成的高级酒杯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坠落湖面。
她用手杖支撑摇晃的身体,望着社交厅。
会场内又响起鼓掌声。致词结束,一个女人从舞台后方现身。
尽管现在是白天,那女人却是一袭漆黑晚礼服,漆黑羽毛帽,漆黑口红和眼线的全黑装扮。比头大上好几倍的羽毛帽,遮住她的单边眼睛。
会场所有人都被女人散发的妖艳气息所吞没。
站在鸦雀无声的舞台中央,女人张开口。她颤抖着以纯黑口红勾勒的双唇,开始咏唱出高亢的歌声。
女人似乎是一名歌手。那宁静、纤细的歌声,令七那不寒而悚。
诗歌似乎也一样。她一副怯懦地抓着七那的礼服。
交响乐团的演奏令歌手沉静的歌声更添光采。小提琴的乐声一响起,会场里的宾客们这才回过神来,各自行动。他们大啖桌上的美食,找寻合适谈笑风生的对象。
「那女人大概是圆桌会某人的情妇吧?暂且不论唱功能如何,就那群爱好风雅的人来说,倒还算是个独树一格的歌手。」
「圆桌会的人……也在这里面吗?」
「这艘船上好像有四名。那边的老头子、最旁边的老太婆,还有在中间讲话的那两个中年男子都是。顺带一提,我们这次的目标是其中一名中年男子。就是那个看起来脸型像螺旋面包,尖锐细长的家伙。」
七那用手杖一指,诗歌马上噗嗤一笑。可能是看到男人尖长的下巴,就想起螺旋面包吧。
七那好久没有赢得他人谄媚以外的笑容,一时心情大好。
「呀哈,很像吧?他下巴的胡子,一定是用巧克力做成的啦。」
「不…不可以这样说人家啦……嘻。」
甲板上没有其他宾客。每个人都纷纷前去与圆桌会的成员握手,费尽心思想讨对方欢心。
「我很快就会把他榨得一滴不剩。」
「……?你不向他打听宗方先生的事情吗?」
「你要我问他:『请问你知道宗方槐路的下落吗?』呀哈,虽然我不晓得他和这件事有无关连,不过答案已经很清楚了,他肯定只会回答NO。」
「……」
「在这个业界,光用讲是行不通的。金钱会告诉我们答案──总之你先别着急。」
七那说完,踉踉跄跄地走向栏杆。
诗歌见到七那撞上栏杆,上半身整个露出湖面,立刻惊呼危险,同时伸手搀扶她。「没~事啦……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把酒瓶带来的呀?」「因…因为很好喝……」傻眼的七那和面红耳赤的诗歌,并肩站在栏杆前。
七那靠上栏杆,将身体大大地向后仰。头发随之倒竖,上下颠倒的湖泊景色在眼前展开。反射阳光的湖面,一片波光粼粼。
「呀哈。」
「危…危险啊。」
「要是我掉下去,就拜托你来救救我吧。我会付钱给你。」
「我也很想救你,但恐怕我们只会一起溺水……因为我不会游泳。」
「你是一号指定者吧?难道你不会高速飞行之类的吗?」
「我做不到……因为我的<虫>什么也不会。」
「什么嘛,呀哈,你还真是没用耶。」
这个大骗子。
一号指定者不可能什么都不会。其他一号指定者都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不可能只有诗歌是例外。
然而要是诗歌所言属实,就不难理解<虫羽>为何会对她过度保护了。就连此时此刻,大锹依然眼神锐利地从社交厅注视着这边。
七那维持那样的姿势好一阵子后,诗歌也开始浑身不安分地扭动起来。接着,不晓得脑袋在想什么的她忽然一个转身。
「喂,你这样不行啦,会掉下去的。」
「可…可是好像很好玩……」
「不行就是不行。你瞧瞧你,内裤都被看见了啦。这下子,非得向会场里的人收钱不可了。哎呀,连酒也洒出来了。」
七那连想好好大醉一场也不得闲。「对…对不起。」诗歌如此回答,畏畏缩缩地向帮她整理服装的七那道歉。
「这个葡萄酒果然很贵吧?」
「酒是很贵没错,不过你刚才弄脏的木头地板也是从国外订购。再加上你的高跟鞋也脏了……全部加起来,光是赔偿金就能买一辆高级轿车呢。」
「……」
「桌上摆的料理也都是高级美食。现在你手中的杯子是国外的名牌货──啊啊,有没有看到那女人手上的戒指?那是最近才在国际团体主办的拍卖会中被标下的高级货呢。还有圆桌会的老头戴的表,应该是外国工匠所打造的稀有品,序号想必一定也名列前茅。那可是普通的上班族,工作一辈子也买不起的玩意儿喔。」
「……好厉害喔。」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那种东西我也买得起。」
「不,我是说七那你好厉害喔。明明和我差不多年纪,却知道好多事情。」
诗歌用敬佩的双眼凝望七那。
「呀哈,我什么都晓得。我还可以把这里所有东西的价格都讲给你听呢。」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眺望派对会场。
现场的所有东西,净是精心挑选的一级品。如果是心存歹念的人,应该会不惜犯罪也要得到手吧。
可是──
「诗歌,我问你,你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咦?呃,应该是可丽饼吧。」
「真够庸俗。不过算了,如果你现在可以用可丽饼换得这艘船上的所有东西,你会怎么做?」
诗歌一脸讶异地侧着脑袋。
「用一个可丽饼就能换取大把钞票喔!是多到什么都能买的一大笔钱唷。」
稍作思考后,诗歌突然灵光一闪,又露出那副「快称赞我吧」的表情。
「拿到钱以后,我要买好多好多的可丽饼。」
「噗噗~太可惜了,那些钱就是不能拿来买可丽饼。」
「咦?」
「除了可丽饼以外,什么都可以买。不但可以买大豪宅,也可以买美味的料理。」
「呃……?」
「听到这番话,想必任谁都会想得到大笔财富吧?」
七那仰望天空,见到有个小点似的东西飘浮在白云间。
是飞机吗?
不对,以飞机来说,这样的比例太奇怪了。那朦胧可见的形状,仿佛似曾相识──
「可是,人终究……还是会想吃可丽饼。」
那一定是鸟吧。
七那对飘浮于空中的奇妙小点视而不见。
「我对这里所有东西的价值一清二楚。但是那些再也无法买回可丽饼的东西──对无法忘怀那份甜美滋味的我而言,一点价值也没有。」
七那没有买不起的东西。
实际上,她任何东西都能得到手。
总有一天,我一定能再次买回那段甜美的时光。纵使多么昂贵,也非要把它买回来不可──抱持着那样的想法,七那拼命地热中于扩大财富。
可是,越是了解金钱这种东西,她便益发明白失去的可丽饼的价值。
得到大笔财富,却失去往昔的甜美时光。
即使再怎么富可敌国,也无法买回那段日子──
「七那,你有梦想吗?」
诗歌问道。
七那倚着栏杆,把头转向诗歌。
「你曾经想成为附虫者对吧?既然如此,那你应该也有梦想啰?」
「梦想……哼,梦想啊……」
自己曾经拥有那种东西吗?
梦想这玩意儿,一点也不重要。
因为她还有其他更想得到的东西。
像家人、像姊姊一般,不求回报地守护七那的人。
不必再对七那伸出援手了,因为现在的她已经变得坚强。
所以请再一次,对七那伸出温暖的手──
「我想要太空梭。」
「太空梭?你想去外太空吗?」
「我不会坐上去。要搭乘太空梭的……是钱。」
七那再次仰望天空,眯起单边眼睛:
「我要把所有钱装进许多的太空梭里,然后载到外太空丢掉。把好多好多的钱……将全世界的钱都收集起来,再像垃圾一样扔掉。」
这样的梦想,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实现吧?
说着说着,她如此心想。
除了庞大的资产外,七那同时也从爷爷身上继承了一项才能。
「这么一来,这个世界应该就会毁灭了。」
人类会为了金钱而战争。
太空梭起飞后,为了抢夺残余的金钱,全世界恐怕将会捲入争战的漩涡之中。
光是想像那幅情景,她就不禁涌起笑意。
对无法挽回甜美滋味的七那而言,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眷恋。
「嗯,好像很有趣呢。我一定能办得到。没错,那就是我现在的──」
话还没说完,七那的视野中,倏地出现像黑雾般的东西。
在环绕湖泊的山谷间,杂木林群聚之处。
忽然冒出墨汁般污秽的雾气,并且慢慢往这边靠近──
「公主大人。」
七那和诗歌回头望向社交厅。
一名黑道分子──不,是戴着墨镜,身穿正式西装的少年走上前来。他手上握着不知怎么取回,伤痕累累的曲棍球棒。
「海豚?」
「多谢你的关照,我是来告别的。」
鯱人在七那面前单膝跪地,然后拉起她的手,在手背上一吻。
七那皱起眉头。
「干嘛突然这么装模作样?你又没做什么事,居然这样就想离开?你不是负责保护我的吗?」
「哎呀,我的个性终究还是不适合这份工作啦。」
少年露出轻浮的笑容,抓着衬衫的衣领,把领带松开。七那不满地噘起嘴说道:
「真是个饭桶。算了,我要开除你,开除!快点从我的面前消失!」
「你叫作诗歌吗?你们最好不要在这里待太久──因为除了我的约会对象外,这里好像也聚集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家伙。我劝你躲起来比较好。」
鯱人将棍子旋转一圈后,背在背上,同时转过身去。虽然诗歌满脸疑惑,他却似乎没打算再说明下去。
原以为他会就此离去,没想到少年突然转头笑了笑。
「七那……」
「做什么啦?你快点给我消失。」
「你刚刚或许拥有了梦想,不过我希望你最好再重新审慎思考一遍。」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件事──
鯱人应该没有听见七那和诗歌的对话才是。
「无法挽回的梦想,只会替你带来毁灭而已。扭曲的梦想会唤来专门吞食它的家伙……这次我可以帮你击退对方,不过那家伙很顽强,之后搞不好还会再来纠缠。」
「……?」
「去找个更棒的梦想吧,这样才能成为一个好女人唷!」
真是多管闲事。
然而七那还没开口,鯱人忽然就抬起头,一副察觉到什么似的仰望天空。
「啧,已经来了吗?不过只要不妨碍我就好了。」
循着鯱人的视线望去,只见一道黑影越过头顶上方。
那个黑色的物体在高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接着降落在远方的海盗船的帆上。
「咚」的声音伴随着强烈的震动响起。巨大的海盗船在反作用力下,微微下沉。
「──」
七那看得瞪目结舌。
降落于海盗船上的物体有着人类的形貌。虽然就一般常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那人似乎是靠着跳跃,从陆地移动到海盗船上。光凭这一点,便足以不作人类之想。
然而那站在帆上的威严身影,简直如同恶魔现身一般。
那人穿着一袭即使远观也一目了然,包覆全身的黑色长大衣。被覆盖面孔的机械式防风眼镜往上拢的头发,如角一般倒竖着。
由于隔了一段距离,因此没办法连那人的长相也看清楚。
但是,七那绝对不会错认对方。
「<郭公>……!」
「<郭公>……!」
七那和诗歌同时出声。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局员中,最强的附虫者──火种一号<郭公>。
他的身形比从前见到时来得高挑。
可是与黑色恶魔这个外号名副其实的姿态,却与过去全然无异。
为什么<郭公>会出现在这里──
七那在心中低喃。
难不成,他是为了捕捉身为<虫羽>领导者的诗歌而现身?
她的脑中掠过这个想法,但<郭公>的样子却有些奇怪。
佇立于海盗船上的恶魔,似乎一直仰望着天空。七那不由得也随之望去,结果便发现有个小点似的东西飘浮在空中。
那是七那方才以为是鸟的物体。恶魔不知何故正凝视着该物。
在山谷间移动的黑雾,以及浮于空中的点。
这两者都不在七那的计划之中。
「有东西飘在空中呢。这力场真奇特……那玩意儿该不会也是<虫>吧?那名黑衣人好像是为了追空中的东西才来到这里……怎么?你们两个认识他吗?」
鯱人轻佻地问道。
然而七那和诗歌依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没有回答。
「哎,算了。我还得去和<浸父>大跳捷舞(注:Jive。国际标准舞中的五种拉丁舞之一,是从摇摆舞中演变而来)呢。」
鯱人一派轻松地说完,随即消失于两人身后。
海盗船那边似乎注意到了异状,陷入骚动的人们陆续来到甲板上。
不过七那搭乘的这艘船的乘客,对于外头的景色看来毫无兴趣。他们继续在轻快的歌声中,悠哉地谈笑风生。
「为…为什么<郭公>会……?」
「──诗歌,你快回去社交厅。要是被<郭公>发现,那可麻烦了。」
<郭公>的出现尽管令人震惊,不过似乎与诗歌、派对无关。就算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应该也不会做出破坏圆桌会派对的事情来──即使<郭公>会毫不犹豫地干掉他们也一样。
倘若如此,那么他现身于此就不过是个偶然。
这真是──来得太好了。
<郭公>的登场不是意外的灾难,而是一樁偶发事件。对七那而言,反而是天大的好机会。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吧。」
相对于打算回去社交厅的七那,诗歌则是依旧望着<郭公>,一动也不动。
「好了,快点进去里面吧。还是怎么了?你好像认识<郭公>,该不会找他有事吧?」
「……不,现在还不用。」
诗歌有些犹豫地摇摇头,微笑着说:
「总有一天,我会主动去见他。」
「哼,那种人有值得你特地去见他的价值吗?」
「七那,你也认识<郭公>吗?」
七那拉着诗歌的手,简短丢了一句「天晓得」。从前,她和<郭公>仅有一面之缘。他一定早就把七那这个人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一从甲板回到社交厅,会场里已经开始骚动起来。大概是接到来自海盗船的通知吧,圆桌会的成员正聚在一起谈话。见到那个样子,其他宾客无不露出狐疑的神情。
「派对会怎么样?中止吗?」
「怎么可能。圆桌会为了顾及面子,一定会继续办下去。现在一之黑八成正在和政府机关施压吧。他们没有下任当家可以继承庞大的人脉和声望,实在太浪费了──所以,我们就去参加好玩的余兴节目吧。」
「余兴节目?」
七那放开诗歌。这时,秘书来到身旁,对她附耳报告准备完毕。
原本在舞台上献唱的歌手,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七那来到位于会场正中央位置的圆桌旁,「啪啪」地用力拍起手。
「酒不够了!快来人帮我倒上等的酒啊!」
会场所有人的视线,一齐落在七那身上。
七那面露轻松的笑容,抓着空荡荡的玻璃杯。她东张西望地环顾一片安静的会场,最后将视线停留在社交厅一端,正在密谈的四名圆桌会成员身上。
「哎呀哎呀,各位圆桌会的成员,你们好呀。抱歉我这么晚才来向各位问候,想必各位一定不愿意与如此卑下的我同桌吧?」
顿时间,现场的气氛为之冻结。
在这个国家的财经界里,无人不畏惧圆桌会的成员们,甚至还把一些得意忘形的企业于转眼间破产之事,比喻成「圆桌会行动」。实际上,有些恐怕也不单单只是比喻而已。
而如今,七那居然拍手对着圆桌会成员叫唤,还直呼要人来倒酒。
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大概都已确信赤濑川财团即将没落了。
「哎呀哎呀?这个气氛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呀哈。」
一如女酒鬼的绰号,七那用含糊不清的语调说完,然后捧腹大笑。
可能是资历较浅的关系,其中最年轻的男人用手制止其他圆桌会成员,迳自走上前来。
下巴尖锐且蓄胡子的男人──他正是七那的目标。在众多宾客面前,他始终保持温和的笑脸。然而光从那副眼神,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个会作正经生意的商人。说起来,他会出现在社交界本来就是件稀奇的事。
「快别这么说,赤濑川小姐,我们才是太晚向你问候了。看来我们的派对,似乎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是吗?」
「一来是酒不够,二来又没有余兴节目,实在有够无聊。」
「那是因为今日举办派对的目的,是为了感谢往来各方平日的关照,并且加深彼此的情谊。还是说,你觉得应该准备宾果游戏之类的节目比较好?──喂,你过来,她好像有点喝多了,把她带去外头吹吹风。」
「你又不是圆桌会的成员,我才不要听你的话呢。」
「……恕我冒昧,我确实也是圆桌会的成员喔,小女孩。」
见到男侍走近七那,小白立刻阻挡在前面。胡须男自尊心受损,表情有些转变。
「呀哈,那可真是失礼了。不过,哦,你是圆桌会的啊?──呐,夫人你觉得如何?要不要让我也加入圆桌会?我比这个人还要有钱喔。」
「很遗憾,圆桌会的入会条件中,最受重视的就是品格……再说,目前会员的人数共有十二人,已经全部额满了。」
「什么嘛!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品格啰?真没礼貌──我开玩笑的啦,呀哈哈。」
看着步伐不稳,放声大笑的七那,所有人都皱紧眉头。就连一旁的诗歌,也一副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啊啊,好无聊喔。呐,既然机会难得,不如我们来赌马吧?」
「……你说什么?」
「赌马啦。你不晓得吗?提起有钱人的游戏,当然就是赌马啰。那可是从罗马帝国就开始延续至今的贵族活动呢!啊啊,动作得快点才行!开跑的喇叭就快响起了!」
「如同各位所见,这位小姐不知是在作梦还是产生幻觉。接下来,就请到客舱的床上休息。」
「我不是在作梦,也没有产生幻觉。你没看见我和你的马吗?它们已经进到闸门里,正在等待开始的信号呢。」
七那猛然站起身,抓起裙子的一端,对着其他圆桌会成员恭敬地弯腰行礼。
「圆桌会的各位,我赤濑川七那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游戏。就让我献上短暂的欢乐,作为今日承蒙招待的谢礼吧。」
场内又开始一阵骚动。
「再过没多久,下午的股市交易就要开始了。届时我们将以各自的资产当作筹码,从这里指定赛马──也就是股票,参与并观赏这场盛大的竞赛。」
三名圆桌会的成员丝毫不为所动。圆桌会里,没有人会为了这点程度就惊慌动摇。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赌注,而是双方都必须蒙住眼睛──也就是说,尽管可以在这里下注,却得在看不见之后结果所造成影响的情况下继续下单。」
本来就一片骚动的会场,此时变得更加混乱。
所谓股票,就是企业的价值。
投资人会在了解该企业的业绩,其他相关企业的动向,以至市场整体的脉动后再花钱购买。如果什么也不看就进行投资,就等于完全只凭猜测来赌现在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自己所做的决定将造成何种影响。
「筹码的单位是一亿元。关于股票交易市场的资金投资,我已经做好一切的准备了──你觉得如何呢?」
「不怎么样。除了愚蠢二字,我无话可说。」
胡须男一笑置之。
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在这样的条件下,即使是赌博也一点都不合算。就算再怎么有钱,应该也没有人会答应加入。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故作微笑道:
「……α。」
她一说完,胡须男立刻皱起眉头。
唯独一人,在场的圆桌会成员中最年长的老人,露出吃惊的表情。
这招是七那顺便使出来要令他们动摇的,不过看来只有资历久远的老成员才知道。可是看样子,过去魔法师掌握到的情报,确实是在圆桌会之中。
「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
这一次,连胡须男也瞬间有所动摇。
从前魔法师掌握到的情报。
以及,失踪的宗方所追查的情报。
两者似乎都与圆桌会有关。
既然圆桌会有所动摇,就表示那必定是一个非常重大的秘密。
「好啦,怎么样?现在外头好像擅自进行什么活动呢。身为圆桌会,总不能输给外来者吧?」
<郭公>的登场,想必对这艘船,以及海盗船造成了相当的混乱。
为了抑制恐慌,他们应该不会愿意让宾客见到外头的情形。
「你还不明白吗?我是在向你下挑战书。」
一旦七那与圆桌会展开决斗──必定会引起宾客的兴趣。
「愚蠢至极。」
见到其他圆桌会的成员开始用手机与某人对话,胡须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大概是在联络搭乘别艘船的圆桌会成员吧。
七那笑咪咪地开口:
「进行交易的时间已到。那么,就由我先开始。我买股票代号17428,投资额是──」
听见她说出的金额,宾客们一阵哗然,怀疑她是不是疯了。
秘书用电话向外传达七那的命令。
「我所投下的这枚炸弹,不晓得会对市场带来何种影响呢?」
胡须男的表情扭曲。
「我可没答应要加入。再说,又不能保证你不会耍什么──」
话还没讲完,其他圆桌会的成员就出声:「她不会有机会耍手段」。那人一边阖上手机,一边说:「我们圆桌会将严加监视市场。」
那句话等于是要男人听命行事。
一瞬间,胡须男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虽然愚蠢……不过逃避决斗,就称不上是绅士了。」
他表面地笑了笑,用好不容易挤出来似的声音回答。他的内心恐怕正在为七那和圆桌会的一时兴起,气得七窍生烟吧。
「呀哈。」
七那眯起单边的眼睛,以优雅的姿态邀请男人至面前的圆桌旁。
「欢迎来到欢乐的圆桌。」
以小提琴的乐声为起始,交响乐团开始演奏出轻快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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