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00 The others

摆在面包店小小窗口边上的小型人造圣诞树闪闪发光。

她抱着纸袋站在店门口，表情厌烦地仰望天空。

樱架市的天空层云密布，正下着小雨。为了避免自己那比白色大衣下摆还长的金色秀发被淋湿，她只能被迫在商店的屋檐下躲雨。

「对啦，面包店啊，面包店。地点变更了，快给老子过来！」

她发出尖刻的声音，对着手机另外一头的人说着。白色的吐息从盖住嘴边的围巾中飘出。

正当她粗鲁地将电话挂断时，面包店内传来一阵轻快的旋律。

这几天，不论在哪儿都能听到这首圣诞颂。

「好好好，Merry，Merry。大爷的。冷死了，吃屎去吧。」

她喋喋不休地小声咒骂着。

在因寒冷而瑟瑟发抖的她面前的国道上，穿行的汽车日渐增多了。

国家的主要政治机关从原本的首都赤牧市转移到这个樱架市以后，已经过了近两个月。人们还在马不停蹄地修缮遭到大规模破坏的赤牧市，而关于这件事的原因，官方的说法是『局部性的飓风灾害』。

就算过去了两个月，对赤牧市遭受袭击的真正原因依旧质疑声不断。

另一方面，『应该正式迁都到樱架市』这样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关老子毛事——这是她的想法。

『风暴』已经过去了。不管是什么样的争论，到头来都会以妥协的形式平息吧。

一辆长得夸张的白色豪华轿车停在了因下雨与寒冷而越发恼火的她面前。车门自动弹开了。

「啊~好暖和～」

她钻进了车里，将面包从纸袋里取出，大口大口地吃着。

车内的座位布局是面对面式的，中间夹着一张细长的桌子。而坐在桌子对面的少女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

「喂，不要把面包屑弄得满车都是啊，待会儿会问你要清理费用的哦。」

她的名字叫赤濑川七那，在开了暖气的车内，只穿着薄薄的连衣裙，手上拿着一根细长的拐杖。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个抱着布偶的女秘书。

「脸色，不是很好哦，没事吧？」

说这话的，是坐在内侧的立花利菜。就算穿着毛衣和牛仔裤这样随便的打扮，她姣好的面庞与纤长手脚的美感还是无法被掩盖。

「你是不是累了，<霞王>？」

「平安夜就不能累啦？老子可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呢。」

用力咬着面包的她——<霞王>愤愤地抱怨着，无视了向她递出衣架的女秘书，将自己的大衣胡乱扔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车门自动关上，豪华轿车再度开动了。

除了在隔音玻璃对面的司机之外，车内只有<霞王>、立花利菜、赤濑川七那与她的秘书。

「发生了点小乱子，所以这边从一大早就闹个不停啊。」

「小乱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七那摇着注入了红色液体的高脚玻璃杯，不解地侧侧脑袋。

「逃逸者啦。有个附虫者无声无息的失去踪影了。上头还说要派什么搜索小队去把他找出来，超烦人。」

「咦~真是好巧呢，我们这边也一样哦。不过，这边倒是留了张纸条呢。」

「……是么。」

七那看着叹息着的<霞王>和利菜，自己也叹了一口气。自己对这事也没兴趣，所以也不打算追问。

「先不说这个了，快点进入正题吧。我接下来还要参加一个聚会，如果不快点搞定的话，礼服都要沾上廉价面包的气味了。」

「你这家伙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呢……不是你自己要求旁听老子们交换情报的么？」

「那不是当然的吗，这可是身为给你们提供了各种支援的资助者的特权哦～」

「总之……那个四眼想说什么来着？他不是有话要捎给我们吗？」

在利菜的敦促下，<霞王>不悦地咂舌，从七那身上移开视线。

「“虫羽”也差不多该汇合了吧？——他说。」

听到她的话，七那和利菜的脸色一变。

樱架市的雨中景色，在被沉默所包围的豪华轿车窗外流逝。

人们在装饰得非常漂亮的市街上漫步。虽然大家都撑着伞，却拦不住不禁溢出的喜悦氛围。

谁都不知道，前段时间发生过一场能决定世界走向的命运决战。谁也不知道，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这里更接近那个战场——

「现在已经安顿好了么？这样是不是太仓促了？」

利菜有些警惕地问道。

现在，超种一号<C>和<暴食>已经被打倒了。

附虫者们——再次分为了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与“虫羽”两派。

这是土师圭吾的提议。

其中比较重要的一点，是提出重建这个国家、以及为了防止国际社会对本国干预而做出交涉这些任务都将由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负责。

外国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对“虫”这一超常的存在抱有非常浓厚的兴趣。而一直想方设法防止他们进行干预的，则是魅车八重子和土师圭吾。

但是，国际社会打算以这次发生的事件为借口，出动维和部队进驻。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话，附虫者被他们以非法手段趁乱带到国外去的可能性并不为零。这样一来，当然会有政治上的问题——同时，还有可能引发新的军事问题。

「土师那混蛋，在装睡的那段时间好像就没少和国外的那帮人交涉呢。他一定是考虑到了战斗结束后的事情，所以未雨绸缪事先打通人脉了吧。」

终于团结为一个整体的附虫者们，再度被分成“特环”和“虫羽”。这也是一种预防措施。

就算战斗结束，附虫者们也不一定能受到本国国家机关的保护。如果国家首脑们还没有从<C>的洗脑状态下解除，像原来一样举国对付附虫者的话——就必须要有一个能够收容附虫者们的组织。

那就是“虫羽”。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附虫者们，都在为了确保附虫者的地位而忙于任务。为此，必须要有一些人找到并接纳全国各地依然生还的附虫者。而这就是“虫羽”负责的工作。

土师圭吾在大战结束之后迅速提出了这个方案。

附虫者们——所有人都一致赞同。

「而且……<C>造成的影响，比想象中的要少呢……」

<霞王>说道。

「赤牧市都被打成那种鬼样，‘GARDEN’也完全毁坏，但是……那家伙变成缺陷者以后，受到她洗脑的家伙也都恢复了，打算要攻击全国人的‘洪水’，似乎也因为我们迅速突破了‘GARDEN’，并没有来得及把任何人变成附虫者呢。」

「……」

「这么一来，重头戏就在于事后处理了。为了管理生还的附虫者们以及与外国进行交涉，这个国家还需要借助土师。那个混蛋也真是蹬鼻子上脸了，完全不顾及老子这群在底下被他使唤来使唤去的局员的感受。」

七那开口道，

「外国也有人私下来我这交涉了，让我把附虫者卖给他们。这种笨蛋随便糊弄一下就行，包在我身上吧。」

说着，她露出自信的笑容轻摇玻璃杯。

「想必这个国家将会暂时陷入那场战斗的战后阴影之中……不过，我也确实看到了复兴的征兆哦。现在这个时代，比起政治与军事，金钱反而更加强大。如果有棘手的家伙找上门来，我会用比附虫者力量还要强的金钱的魔法让他们闭嘴的。」

<C>被打倒以后，土师首先将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这一机关重建了起来。

利菜负责找寻并保护分散各地的附虫者们。

赤濑川七那则给这双方提供各种各样的帮助。

决战后，不得不分头行动的人们——

恐怕也是最后一次进行这样的三方会谈了吧。

今后，他们会在真正意义上凝聚成一股势力，迈向崭新的道路。

利菜笑着，

「没有参加赤牧市的<C>讨伐作战的附虫者们，还有从赤牧市撤离时，<照>偷偷放走的那些附虫者们——加起来有不少哦。」

<霞王>回以一个笑容。

「<照>又累倒了呢。上个星期也差点过劳死掉了。」

「如果你们那边没有工伤赔偿的话，帮我跟她交代一句，说我欢迎她跳槽过来哦。我出十倍的薪水雇佣她。」

七那也笑笑。

<霞王>回头看向背后的车窗，眺望着不断逝去市街风景。

利菜和七那也各自往窗外看看。

「……那么，有谁从缺陷者之中恢复过来了么？」

「我还想问你呢。结果，只有在鮎川千晴小姐的帮助下恢复的那一个人么？」

「能恢复一个人就算不错了吧——α那边是收获全无呢。虽然我已经料到会是持久战，但是研究经费不断积累上去的话……」

「特环也有一个差点就要成虫化的家伙，不过他的‘虫’马上就被杀掉了。」

「这边有两个哦。全都是——我来处理的。」

「比起<霞王>，你的脸色不是更糟糕吗。要不要去我家的医院躺一躺呢？」

「你老爹的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嗯，‘虫羽’也马上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如果能得到父亲的原谅的话……到那时再拜托亚梨子，把这个身体——对了，她怎么样了？」

「进展缓慢。现在已经恢复到每天能有两个小时清醒的状态了。对了，七那，她说想和你见面哦。」

「是么……嗯，到时候会去见她的——话说，你听说过一个名叫约翰•马修的记者么？听说他在利用<记录者>的影像，搞什么维护附虫者人权的行动呢。真是可笑。」

「土师那混蛋说了，那个家伙还不能干掉。好像是说，如果附虫者的存在完全暴露了的话，这样的人或许会派上用场什么的——」

漫无边际的对话，在这时突然停住了。

樱架车站前的路口上亮起了红灯。

一个伫立在车站前的少年映入了<霞王>的视野一角。他背朝这边，像是在等人。

「<霞王>，你所找的落跑附虫者，该不会是那家伙吧？」

利菜看着窗外，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老子说了很忙的吧？」

<霞王>苦笑着，转脸回来，没再看车窗。

「要忙着假装在寻找偷溜的人呢。」

七那也看向窗外笑了出来。

「哈哈，别说是假装找人了，你肯定还偷偷帮着他逃出来了吧？」

「老子才不想被你这样说……反正那家伙至今为止干的活比谁都要多，跟老子之间的账也姑且算清了。现在他的事与老子何干。既然他不需要特环或是赤濑川的庇护，那还管他干嘛。」

说着，<霞王>对利菜笑道，

「在这里再等等的话，不就能抓到你那边跑出来的家伙了么？」

「不管啦……毕竟那孩子，可是一直努力到了今天的呢～」

这么说着露出笑容的利菜，似乎显得非常高兴。

信号灯变成了绿色。

白色的豪华轿车缓缓发动。

没有一个人说『停车』。

「嗯，车到山前必有路吧——我们也是。」

听到<霞王>轻声的一句话，利菜和七那都偷笑起来——

并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