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3 The others

这座钢铁之箱，正在大海中乘风破浪地前进着。

是一艘大型的石油运输船。

然而在这艘载重量高达数十万吨的巨型船上，却连一名船员都看不到。只有船首的甲板处，躺着一名脸色有如亡灵的青年。

「……」

青年伸展开他修长的四肢，一脸茫然地仰望着蔚蓝的天空。

土师圭吾。这位在刚被任命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本部长，下一秒却因为<C>的阴谋而使整个组织都被国家放弃的男人，在他下方的船舱里，有大量的部下正在休息。那些都是向<C>挑战，却不敌败退的附虫者们。

圭吾是为了整理一下思路而来到甲板上的，但疲惫的身体却被升起的旭日所击倒。

充分认识到了自己还真是个适合阴暗之处的人。

「……睡得好吗？」

听见了轻声接近的脚步声，圭吾开口问道。

过去每天都会听见的，令人怀念的响声。这名少女明明因为双眼无法视物而行动不便，但走路时却总是刻意地想要保持安静。

仿佛就连她自身对他都是一种负担一样。

不想再给他添任何麻烦，

总是做着这些多余的担心——即使如此却还是依赖着他。

「嗯。」

圭吾的亲生妹妹，土师千莉点着头坐到了他的身边。

她是个不输给圭吾的骗子。

圭吾知道，她作为一名稀有的感知能力者，一整晚都在警戒着油轮是否有被人追踪。睡得好这种话根本就是谎言。

回想起来，他们兄妹两人一直都生活在谎言之中。

圭吾隐瞒着千莉身为附虫者的事实，而千莉又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要在兄长面前表现出健康的样子。

在千莉查觉自己是附虫者之后也依然还是这样。

圭吾假装自己意识不明，千莉又在没有哥哥的世界里展现着自己坚强的一面生活着——

这样的一对兄妹，已经很久没有能够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单独谈话了。

上一次还是在圭吾脱离战线之前——具体来说是自去年圣诞节以来的事了。

「警戒就交给其他感知能力者，好好睡一下吧。船长室空着呢。」

「你这是滥用职权哟。大家都还睡在冷冰冰的储油舱里呢。」

「要不要久违的来一点我的梦想？虽然应该也顶不上什么用就是了。」

「嗯……我不会在吃别人的梦想了。」

圭吾躺着望向左右摇着头的妹妹。

头发变长了。身高也好像高了一点。这些细微的变化，只有一起生活的圭吾才会知道吧。

同样，只有亲生的哥哥才会明白。

应该早已精疲力尽的千莉，她那被海风吹拂过的脸庞上——充满了生气。比起与在战斗无缘的和平安静生活的时候，更加生气蓬勃。

他明白这其中的理由。

圭吾费尽心计佯装重伤，于暗处守护她的那段时间才终于找出的，能令自己接受的理由。

在他接受了那理由的瞬间，突然想要放弃一切去寻死这件事——恐怕他这一生都不会告诉任何人。

「虽然之前可能已经说过了——你真的变坚强了啊，千莉。」

看着妹妹的脸，口中说出了心底的话。

「……！」

千莉不禁止住了呼吸，双眼中泛出泪光。

少女在甲板上摸索，触到了他的手，随后紧紧握了上去。

「哥哥……你真的就在那里吧？有和我在一起吧？」

「嗯，我在的。没事的，我们两都还活着，依然在一起。」

回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得以再会的两人，有着无数想要说的话想要关心的问题。

特别是圭吾，对作为附虫者投身于战斗的妹妹，有个一直都想要问的问题。在暗处守护着她，看着病弱的她选择了战斗，却反而变的比以前更有力更坚强，这个疑问在心中不断变大。

——难道说，一直以来在扼杀你的，是我吗？

千莉会变得坚强，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所以，为了保护她而隐瞒起现实，将她束缚在病床之上。

这样愚蠢的他，才正是虐杀了妹妹的邪恶存在吗。

比起他来，倒不如说<虫>才是妹妹的救赎吗？

再次重逢的时候，他对不禁想要提出这个问题的自己感到了恐惧。

「我们都在这里。」

但这么相处的现在——他发觉这些疑问和恐惧根本都毫无意义。

握着这个蠢哥哥的手流着眼泪的妹妹，一定会否定他这个疑问的吧。

她就算不惜说谎，也会选择解救陷入自责之中的哥哥吧。

并且他也会自心底完全地相信这个谎言。

无论现在还是过去，都没有任何改变。

这对互相依靠的兄妹，今后也会互相地说着谎——并且打从心底相信着对方的谎言，来相互支撑着生活下去吧。

「嗯……嗯。」

千莉不停的点着头。

在那之后两人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地任任凭海风吹拂。千莉本应该有更多的话想要问的，但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或许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抓紧两人能够独处的每一秒。

因为如果错过了这一刻，或许就将再也没有这样相互依偎的机会了。

两人都十分清楚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土师前辈、」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土师才坐起了身体。

出现在圭吾和千莉身边的是一位身穿西服的女性。身为社会人却连睡翘的头发都没整理好，这已经可以说是她的风格了。

「你刚才一直在等着没出声吗，五郎丸君？竟然知道不打搅我们兄妹相处的时间，简直就好像你已经学会看气氛了啊。」

「啊，是的，谢谢……咦，你生气了吗？那个，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打扰你们的，不过已经可以看到岛了。」

听到部下五郎丸佟子说的话之后，他望向船头方向，看见了漂浮在海上的一个小点。

「那、那就是青播磨岛了。」

小心谨慎地警戒四周，并且几次三番对航路进行迂回变向才最终到达的地方。

那就是在视野中浮现的岛屿——青播磨岛。

「大家很快就要来这里对目前的情况进行报告，并且制定登陆后的作战方案。」

「是吗，你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才特地一个人先跑过来的吗？明明可以和大家一起之后过来的？」

「你心情真差啊，真是的，稍微睡一会吧……不、不是的，你听我说，是我个人有一个问题想要向土师前辈请教。」

圭吾在摸了摸千莉的头顶之后站了起来。依靠着围栏，眺望着远方的岛影。

觉得难以启齿的五郎丸佟子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问道。

「魅车副本部长……不，是原副本部长说的话——土师前辈，您明知<叶音>和<模仿者>他们是回不来的，还故意利用了他们吗。」

见到圭吾脸上露出了浅笑，佟子咬紧了嘴唇。

部下的视线偷偷瞟向了千莉。看见她望向千莉的视线，他明白了部下的目的。

「是这样啊，你觉得我在妹妹面前没法说谎，所以才特意挑了这个时间来么。那么天真无邪的你也变得这么卑鄙了呢。真是太让我伤心了。」

「我可是一直被迫代替前辈站在台前呢。这点小打算……」

她自己应该想要下定决心吧，但扶正戴歪的眼镜，又整理翘起的头发，这些多余的举动。令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在强撑。

至今为止佟子一次都没有违抗过圭吾。然而偏偏在这种时候过来试探圭吾的本心——这应该是说佟子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无论之后将发生任何事，不确认上司本心的话她就无法战斗到底。

如果是带着这样决意的话，作为上司来说可是会觉得她无比可靠。

「——是的，我是知道他们回不来的。」

圭吾简单的就说了出来。

「……！」

「诶……」

五郎丸佟子和千莉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圭吾依然带着浅笑，望着小岛说道。

「你太过喜欢附虫者了，五郎丸君。虽然是没有魅车爱得那么疯狂。」

「这……这是……」

「可是我呢，却最讨厌的了。我无法忍受今后还会继续有附虫者产生。」

圭吾回过神看向千莉。

寄生在他独一无二的妹妹身上，折磨着她的怪物。

并且现在——要从他这个哥哥身边夺走妹妹的丑恶怪物。

对这种存在的憎恶之情，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深深刻在他的心中。

「我甚至觉得——把这艘船上除了妹妹以外的附虫者全都送去<C>那里，一个不剩地全部同归于尽才是最好不过了。」

「——」

「但现在这么做的话只会一面倒输给<C>，所以才那么麻烦啊。」

面对浑身僵硬的佟子和千莉，圭吾用略带玩笑的口气说道。

代替哑口无言的千莉，佟子艰难地从喉咙中压榨出声音。

「这也是……骗人的吧？土师前辈。」

「是真心话，但现在不管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吧——不过也没关系。会赞同我这样的人，无论过去还是未来也就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千莉歪着头。可以的话他也希望面前这个独一无二的妹妹是那仅有的赞同者，但事实并非如此。

「——‘只要我活下来就行了’」

他唯一的赞同者并不是像妹妹这样善良的人。

「那家伙无论被怎么利用，只要有这么一句话就行了的家伙。」

「……！」

佟子和千莉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看来是想到了圭吾所说的赞同者是谁。

「要让世界上不会再继续产生附虫者——只是为了这一点，我们联手在了一起。现在想来，还真是有一种懦夫博弈的感觉。只要有一点犹豫就会被对方所放弃……但我们也知道彼此都绝不会后退——」

真的很有意思。

差点就说出的这不像自己风格的话，使他安静了下来。

至今为止，圭吾已经施展了无数条阴谋诡计。回想起来，好像每次计划成功的时候所想象的并不是上当的对手的表情——反而是某个同伴会有什么反应。

他有时候会惊讶，有时会愤怒，甚至会把拿枪指着自己。

每次圭吾都会轻笑着糊弄过去，而他又会发着牢骚——继续活下来，然后下一次还是会继续活下来。

但这样的一个竞争对手——也已经不在了。

「太让我失望了，在这种关键的时候，那家伙竟然已经不在了。」

说着，圭吾的脸上露出轻佻的笑容。

装成开玩笑的样子来压抑住内心中的感情。

即使身处这样的劣势，只要有那家伙在身边那该是多有趣啊——他将这样的心情用谎言涂饰。

「<C>想要创造一个只有附虫者的世界。而我，是想要让附虫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现在要回首过去还太早了。（if）什么的更不用说了。

就算已经没有任何一个赞同者了，他也不能就此驻足不前。

「我明明不是神，却妄图改变世界呢。为此我将不择手段。」

圭吾再次摸了下千莉的脑袋，视线向着五郎丸佟子瞥了一眼。

「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最后活下来的人就是赢家。如果到时候你们对那样的世界不满的话，那么就活下来——再向我挑战吧。」

「……」

在这之后，妹妹和佟子一句话也没说。

眼前的两人将圭吾视为敌人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圭吾对她们——不，对她们所爱的事物太过无情了。

自己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肩负着无数的仇恨于一身。

即使那个与他有着同样处世之道的人先一步倒下了——

土师圭吾他也必须继续前进，去见证新的世界。

「好了，愉快的聊天时间也必须得结束了。虽说是讨厌的工作时间，但既然要干也得愉快些才行嘛。来，笑容、笑容。」

亲生妹妹和无能的部下，在陆续接近的人群和土师之间来回望着——硬是挤出了不自然的笑容。

「——总战斗力已经连在巨蛋设施集合那时的一半都不到了。」

最先开始报告的是名为<照>的二号指定附虫者。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年纪应该还是初中生的少女，现在却在战场上露着一副疲态。

「关于在上船之前失散的战斗力的安否，在现状下无法确认。」

在土师面前集合的，是特环的各个支部长以及他们属下的高位附虫者们。除此之外，<虫羽>的干部们以及提供运输船的赤濑川七那也在。

「是吗，但愿大家都能平安无事。」

圭吾平淡的点头，周围的气氛被怒气所充斥。

特别是<虫羽>的干部<江波>以及<大锹>等人，都在用带着杀气的眼神瞪着圭吾。

「什么失散……！明明就是抛弃了他们拿去做诱饵。」

附虫者中最为年长的长发女性对上了圭吾。

「哎呀，请别再旧事重提了，<波江>。关于这事昨天不就说过了吗，如果不是这样，在这里的所有人在昨天就全都崩溃了。」

「但我可没接受。」

「不，你应该能够接受的。以前作为我的部下，身为东中央支部指挥官的你是能够接受的。只不过是反水去了<虫羽>，就别给我摆出一副找回人情味的样子了。」

圭吾冷淡的说完之后，<江波>露出更加凶恶的表情向前试图反驳，但圭吾却无视了她。

「虽然也希望大家忘记过去的芥蒂，将特环和<虫羽>进行统一的再编整，但时间实在不够。今后也依然是由<照>担任总指挥，在她之下设置<虫羽>的独立部队，这样保持不变——好了，<照>你继续吧。」

「……感知能力者以及西中央支部赶制的雷达装置仍然在继续对四周进行警戒，目前并没有发现类似追兵的迹象。不过彻夜保持迷彩和使用恢复能力的<玉藻>和<宁宁>她们，在上岛之后必须要好好的休息一下。到目前为止一直担任攻守重任的<霞王>和<四叶>也是。」

「是呢，批准了。」

「其他附虫者虽然也进行了轮流的休息，但战斗力也只存留平时的三成到四成左右。而且宝贵的装备还被西中央支部的拿去进行改造，战斗力减少的更多了……这种油轮根本不需要什么隐形功能和大炮。」

「是啊，太多余了，而且也不希望他们白白浪费体力。到了岛上还还需要西中央支部进行净水、发电设备的修复以及房屋的修缮工作。」

圭吾看向了站在远处一脸无聊的少女。察觉到他的视线，这名名叫<樱>的附虫者转了一圈手中的铁锤眯起眼笑道。

「只要三小时就把那座无人岛改造成高级度假地给你看。」

在充满疲劳感的这艘船上，唯一还能保持活力的也就只有西中央支部所属的这群人了。虽然他们是一群只对制造有兴趣的怪人集团，但现在却让人觉得无比可靠。

「上岛之后的有关警戒和休息的排班就交给<照>了。」

「是。」

「话说回来<燐燐>，最关键的敌人——<C>的藏身之处有没有找到？」

圭吾看向<照>的身后，小个子的少年发出「呜」的一声移开了视线。

「光是控制这艘船的航行系统就已经很费劲了，而且用匆忙赶制的通信装置来搜索也是有极限的……为了不被<C>发现要不停地转换人工卫星也很难。」

「我可是听你的指导者<浅葱>说，你是足以成为<C>后继者的优秀情报班成员的啊。借口说完了的话就快点告诉我们结论吧。」

「请别拿我和那种怪物混为一谈——要说结论的话，我只能说还没找到……她应该是在有大规模发电设施的地方才对，主要的发电所我也都监视了——但这个国家的发电所里并没有类似的迹象。」

「嗯……」

<C>的力量十分强大，相应的她所消耗的电力也十分巨大。

那么<C>的潜伏之处也必定有能够产生这些的地方——大规模的发电所，虽然是这么判断的，但实际上想将她找出来却没有那么简单。

「我就直接问了。」

圭吾的背后突然响起了声音。

回头看去，一名扛着曲棍球杆的少年盘坐在栏杆之上。明明是坐在细长的栏杆上，却安稳得仿佛没有体重一般。

「就靠在这的我们这些人，能打得赢<C>么？」

盐原鯱人这名附虫者，虽然拥有很高的战斗力，但并不属于特环、<虫羽>之类的组织。

「我姑且有告诉<瓢虫>。我们要去青播磨岛。」

紧接着浅笑着的圭吾，赤濑川七那也转着手中的手杖说道。

「刚才让那个<燐燐>帮忙联络了我的秘书。HARUKIYO他们也在去青播磨岛的路上。」

「OK，那么就当做小<瓢虫>和HARUKIYO都加入了吧——在这个基础上我再问一次，我们有胜算吗？」

鯱人清秀的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与他轻松的口气相反，战场的气氛愈加沉重。

「还是说，干脆就我们剩下的这些人一起逃亡去外国算了？」

「我的答案是NO，两个问题都是。」

圭吾坦率的回答了。

甲板上的气氛冷到了极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责司令官表现出的软弱。

在场的所有人都承认，在<C>这个强大的敌人面前己方处于劣势之下。

不，就现状来说，劣势都已经算是往好听了说了。

「想象一下。<C>操控着的电力几乎可以说是无穷无尽，能够自由自在地使用现在这个时代最为普及的能源，几乎就等于是掌握了全世界。」

本就沉重的气氛，在圭吾轻松的解说下变得更加沉重。

「更别说她还能操纵人脑的电流信号，任意改写人的记忆。简单的说就是可以毫无预兆地把分身送到某国的总统面前，对其进行操纵这种事也是轻而易举的。而且她还融合了<浸父>的力量，连尸体和缺陷者都能复活过来操纵。就算我们逃亡去外国，但那时全世界都已经满是<C>的提线木偶了——真是的，我不惜让自己消失来拼命延长和外国的不可侵条约，全都白费了。」

面对圭吾的回答，提问的鯱人只是静静听着。

「时间拖得越久，就会越来越束手无策。我们有多少战斗力，这都是次要的。想要获胜的第一条件是——」

圭吾竖起了食指。

「找出<C>本体所在的位置，并且把战斗力送去哪里——而且还必须尽快。如果做不到这点的话，不管我们有几个<瓢虫>还是HARUKIYO都一样，迟早会无处可逃的。」

现在立刻找出<C>的根据地，以全部战力闯进去。

这究竟是可能，还是不可能。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知道答案的。、

盐原鯱人一转脸露出认真的表情说道。

「现在要立刻找出<C>再打过去是不可能的。这点几率连期盼奇迹都不够。」

「是啊，<C>是绝对不会露出踪迹的，而且我们的战斗力也不够——<睡美人>也都还一直睡着。」

圭吾耸起肩，向油轮的前进方向望着。

目的地的青播磨岛，已经接近到能清楚的看见了。

身为北中央支部支部长、名为岳美的男性向前站了出来。

「……既然这样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在那座岛上躲一辈子吗？」

对充满野心的他来说，要在孤岛上过隐居生活这种事完全是无法想象的。

「也就只能这样了吧。」

圭吾肯定之后，甲板上顿时一片嘈杂。岳美也开始慌张了起来。

「喂，土师君，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在那座岛上尽可能的生存下去——现在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他看得出望向自己的视线中充满了疑惑。

「就算有能创造出胜算的人，那也不会是我们。」

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念道。

「魅车八重子。」

喧哗声变得更大了。

「她说过的——要放出<鸽子>。」

目前的情况下，没有胜机。

但并不是没有产生胜机的可能性。

「只要我们一直生存下去，<鸽子>——就一定会来的。」

到那时，圭吾他们一定深处于绝望的深渊之中吧。

但同时也可能会有那唯一的希望出现。

「既然没法找出<C>的话，只有等对方请我们过去了。」

在场没有一个人可以理解圭吾自言自语所说的内容。

这艘载满了满是不安地沉默的油轮——

抵达了青播磨岛。

岛上没有可以停泊大型油轮的设施，圭吾他们放下了小艇，陆续从渔港登陆上岸。能够飞行的附虫者们也在抓紧时间运输着人手和食物。

数年间，这座被从地图上抹去的孤岛早已荒废。

原因并不是被闲置。

使青播磨岛化为无人岛的——是过去侵袭了这片土地的悲惨战斗所留下的伤痕。岛民所使用的渔船和建筑就好像被炸药所破坏了那样，几乎看不出原型。

最为显眼的是焦痕。就像是过去有大火包裹住岛屿一样，覆盖了一层厚厚地灰烬。

「<霞王>。」

在各个支部长和附虫者四处奔走之中，圭吾向一名伫立在渔港中的少女搭话。

茫然眺望着岛上的是名为<霞王>的附虫者。与她那金发碧眼的高贵长相相反，是个敌我双方都避之不及的战斗狂，同时也是中央支部的王牌。

「……别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跟我搭话，你这臭四眼。」

「我们都那么熟了，就别那么冷冰冰的说话了嘛。原来可是在同一个支部的上司和部下呢。」

<霞王>以尖锐的视线瞪向带着浅笑的圭吾。但随后判断出和他反驳也是白费功夫，于是就移开视线将绝对无视到底。

圭吾和<霞王>的关系，从她成为附虫者时就开始了，在那之后也共有了很多经历与纠葛。

「趁现在好好休息吧，<霞王>。接下来还得靠你呢。」

面对圭吾的俏皮话，<霞王>没有一丝反应。

两人的视野中，一座建筑物扭曲变形，一瞬间就形成了整齐的长方体，就好像是一间新建的房屋。这应该是<樱>她们干的吧。

「觉得深有感慨吗？几年前这座岛上进行的<第三只>讨伐作战，你也有参加的吧。事到如今才有罪恶感吗，安妮莉婕。」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而且老子可是来晚了的，在这可什么都没干。那么久没见面了，你这三秒就能让人想宰了你的能力还是没变吗。」

「就算是什么都没干，你还是目击了这里所发生的事不是吗？到现在又要保护这座岛，是觉得不吉利么。」

圭吾知道过去<霞王>在这座岛上看到过什么。

但在圭吾的眼中，少女的脸庞上并没能完全隐藏内心复杂的感情。

「……老子，该做什么好？」

面对<霞王>唐突的提问。圭吾一下喷了出来。

「有段时间没见你，一下就变得那么乖巧了吗。偏偏来问我这个问题。我要是拜托你去拯救世界，你能帮我实现吗？」

「……」

「思考可是我的任务。你不需要考虑什么，只要尽可能地打倒眼前的敌人就行了。如果有心的话，再多保护一些自己人就好了。就像一直以来你所做的那样。」

带着轻佻的口气，用食指扶正了眼镜。

「然后在一切都结束之后，就和其他的附虫者一起去死吧。」

「你丫才去死。」

<霞王漂亮的脸蛋上露出凶恶的表情，口中说着污言秽语。

既然她还有力气在那破口大骂，那看来是没问题了吗。圭吾带着笑容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霞王>叫住了他。

「喂，臭四眼，」

回头看去，<霞王>正盯着他的脸看。

她好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再次闭起了双唇，一副想说又很犹豫的样子。

「……没什么。」

<霞王>最后也只是轻声地说了这么一个词。

她要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不——她究竟想提起谁，圭吾其实是知道的。

但他却故意不去点破。

「臭四眼——说起来，你把我连带捕捉对象一起坑进去这种事可不止一次两次了吧。」

<霞王>带着危险的笑容，说起了其他的事。

「事到如今才来抱怨吗？你现在不也好好活着么，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吧。」

「虽然我最不爽的就是你这幅厚着脸皮插科打诨的样子——不过这次就先放你一马。如果在这情况下还能获胜的话，要我去自杀式袭击什么的都无所谓。不过我可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的。」

「哈哈哈，这才真的是说晚了啊。」

大笑之中，圭吾转身背向了<霞王>。

「我早就是这么打算的了。」

别说是败象重重了，简直就是看不见一丝胜机。

在这种状态下要去抓住一缕希望，必定需要付出巨大的牺牲吧。

或许会付出远比圭吾想象中更加巨大的牺牲。

但是，立下决心的并不只有圭吾和<霞王>。

逃到青播磨岛上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带着明朗表情的。即使这样，大家也都对岛屿进行修整，保持警戒与休息的同时，享受着这短暂的平静——

考验他们觉悟的时刻，很快就将来临。

「雷达出现反应——有大型船只在向这座岛接近！」

负责电子器械与测量器的<燐燐>发出了警告。

以圭吾为首的战斗人员集合到了湾岸地区，布出了警戒态势——

「希望是<瓢虫>或者HARUKIYO他们呢。」

晚来一步的赤濑川七那口中所说的希望——

「感知到复数<火焰>的存在……是敌人！」

也轻而易举地被圭吾的妹妹千莉所发出的宣言所打破。

<燐燐>的警告并没有就此停止。

「船只数量正在继续增加……五艘、六艘——还在继续汇集！飞行物也出现了！恐怕是，战斗机——」

这是<C>所派来的刺客。

面对群为了根绝旧世代附虫者而来的敌方大军——

「全体人员——准备战斗。」

土师的号令声显得比平时更加低沉。

「好了，努力生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