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1 The others
五十里野光举枪指向千晴,用冷冷的口吻警告道,
「不要动,鲇川千晴。」
出现在车库入口的凛凛绘,眼神紧紧地盯着鲇川千晴喃喃道,
「亚里亚•瓦利——」
「你也一样。」
被光的视线瞥了一眼,凛凛绘再一次定住不动。
「让在外面的复苏者也现身,站在那里别动。」
凛凛绘静静地站着默不作声。
「要不然的话——我会当场把鮎川千晴杀死。」
「光……这是怎么回事?」
无视千晴提出的发问,光面向凛凛绘说,
「你是想要将<原始三只>——将在她身上寄居的亚里亚•瓦利吸收掉吧?但是,如果作为容器的她死亡的话,与她同化的亚里亚•瓦利也会一同消失。」
「……」
「只要杀掉容器的话,亚里亚•瓦利也会死去。正是因为知道它是如此脆弱的存在——魅车八重子才会不惜突袭青播磨岛也要将<第三只>连同容器一举杀害。」
光与凛凛绘相互对视着。
「我只是想与你对话——但是,如果你不接受的话,我只好赶在鮎川千晴被你吸收、使你成为更具有威胁的存在之前将她杀掉。」
「对话……?」
千晴哑口无言地看向凛凛绘。
「你是说这孩子——是<C>?」
<C>。
这次轮到大树吃了一惊。
在每天晚上所看到的梦境中,这是个已经听得快要厌倦了的名字。
他所知道的<C>与眼前的妹妹毫无共同之处——不对,虽然说她们的身姿也可以说稍微有几分相像,但也完全是两个人。他虽然很难理解五十里野光采取的行动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千晴所说的这句话更让他无法理解。
「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估计不知道吧?就算你知道了,也无法判断我这招到底是不是只是单纯的恐吓。如果你作为<C>——会逻辑地去考虑这一切的话。」
面对五十里野光如此毅然决然的态度,虽然也不是说她就此认输,但是——
「……」
凛凛绘缓了缓眼神,恢复到了无表情的状态。在她的背后,众多男女一个接一个地在车库前现身。他们所有人都像是复制了凛凛绘的表情一般面无表情。
「凛凛绘……?」
率领着奇异集团的妹妹,在哥哥大树面前飘逸出一股他所不熟悉的气氛。
「愿意接受与我对话,对此十分感谢。」
五十里野光面向凛凛绘彬彬有礼地道了一谢。
恢复了冷静的千晴眼神紧盯着光,一股不安的气氛在车库内浮动。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给我说明一下吗?光小姐。」
「感谢大家的惠顾,这里是<便利屋☆光>。」
举着枪的光再次行了一个礼。
「我现在承接的委托一共有两件,但是其内容都是同一件事情。」
将凛凛绘和千晴的动作都封死的光如今望向了大树。
「两件都是让某个人物——让名为<郭公>的附虫者回到第一战线这个委托。」
大树只能在原地迷惑不解。
五十里野光到底是谁与自己无关,她的目的也完全无所谓。
但即使如此,不知为何,她还是——笔直地看着大树,开始述说道。
「他自从成为附虫者以来,就不断在战斗。那可是,无比漫长,一直都持续着……在他手下受伤的人不在少数,但因他被拯救的人们也应该不少。<冬萤>、<瓢虫>、还有……某位<马克笔使>,也是如此。没有他的话,生活在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说不定会由于她们的暴走而无辜受害。」
光在淡淡地陈述着这一切。她应该是在叙说着大树所不知道的某些往事吧?
「——但是,他最终也难免力尽。」
这是完全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虽然理应是这样,但是——内心却有一种莫名的奇妙喧嚣感。
「快要成虫化的他……多亏了<冬萤>将其‘虫’杀掉才保住了性命。与之相对的,他则变成了没有记忆与情感的缺陷者……但即使变成那样,他还是被许多人所需要着。比如说,在这里的鮎川千晴所属的<女王蜂>一行。」
「我——我和小茶深不同——」
虽然鮎川千晴想要否认,但立即又露出痛苦的表情沉默了下来。
「可是<郭公>拒绝回应千晴的呼喊。那是因为,如果复活过来的话,又会陷入不得不战斗的境地。他实在已经……太过疲惫了。」
面对光能算得上冷淡的口吻,千晴将脸颊撇向了一边。
「但是,<女王蜂>并没有就此允许<郭公>的安眠。」
「……」
「如果说呼唤的音量还不够的话,就让熟悉他的人去说服就好——抱着这样的想法的<女王蜂>,将从<郭公>体内取出的人格再次分裂,与和<郭公>熟识、并且与他同样强大的人们——与他一样是一号指定的附虫者们相互碰撞。说不定他们相互呼应的力量能强迫<郭公>觉醒,她下了这么一个赌局。」
咚,大树的内心沉重地跳了起来。
让他与一号指定的附虫者们共鸣。
听到这个台词,在大树心中一直存在的讨厌预感再次浮起并不断膨胀。
「让一号指定的他们去触碰<郭公>的人格,并且再一次回收是鮎川千晴的工作——而我则是负责将这些传到<郭公>的身体里。这个委托,和我曾经从别的委托人那里接纳的委托内容也相吻合……」
「——等、等一下——」
给我等一下。
虽然大树如此说着想要让她停下来,但是五十里野光还是强硬地继续讲述。
「<郭公>的身体,由拥有远视能力的<女王蜂>的同伴所发现。而我明明只需要把他的人格碎片传递到那里去就可以了——但事实上在这个过程中却发生了两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盯着大树的少女的双眸,浸透出阵阵悲伤。
「首先是,回收了的<郭公>地碎片,似乎无意之中也复制了一部分与之相碰撞的一号指定的记忆——」
一号指定——立花利菜、HARUKIYO,还有<睡美人>亚梨子的记忆。
他们的名字,为何会在大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
那是因为,大树每天晚上都毫无间断地梦见了有他们出现的梦境——观看了他们中的一部分记忆。
「还有一个误算是——我们所找到的<郭公>的肉体,已经作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过着普通的生活……」
「——」
凛凛绘的眉毛抽抖了一下,试图移动自己的手。
五十里野光立即迅速增加起握紧手枪的手的握力,牵制着凛凛绘。
「最初我还以为是认错人,它那巧妙的、滴水不漏的对现实的篡改已经达到了让我产生这样想法的程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这种程度的操作,实在让我很难相信。」
对现实的篡改——
大树的心脏如今正疼痛地剧烈跳动着。但即使这样,身体还是那么沉重,连一根手指头都难以动弹。
「在不被任何人知道,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让某个家庭硬生生地增加了两个孩子。并不仅仅篡改那个家庭的双亲以及他们的女儿的记忆,上到周围住着的邻居、下至学校里的同班同学,与他们相关的所有人类的记忆都被篡改。重新创造出两人份的人生记忆,并将与之相关的人的记忆刷新,不仅户籍和成绩记录相关的电子数据一并更改,连房间都为他们准备好,甚至装有合成相片的相册都有……」
此时大树的思考,略微超出了他的大脑所能承受的范畴。
无法理解眼前的少女到底在说些什么——也不想去理解。
不想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女为什么会一边握着手枪一边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
「我好不容易拼命找到的,是一本古旧的户籍登记本……如果我要是再晚一点,估计连那本变色了的纸质非电子档案也会被销毁掉吧。」
「……」
「在那里记载着的,是某个只有三个人家族的情报。而没有被记载的两个家人的其中一个,正是完成所有的篡改的主谋本人,<C>的分身——」
五十里野光看向了车库入口伫立着的少女。
「高城凛凛绘。」
这么述说之后,大树把再次望向他的五十里野光的视线——
「而另外一个人是——」
「等等——给我等一下——」
用一只手遮住,故意让自己看不到光的脸。
「……给我等等……」
将眼睛睁得大大地,不断重复地说着。
五十里野光所说的内容太过突然太过离奇,明明只要笑笑就应该能敷衍过去。
但即使是这样——胸膛内侧却在不断敲击,内心的鼓动与自己所想的背道而驰。身上涌出的冷汗和敲击胸膛的声音激烈地刺激着大树。
快点,快点将它从胸中放出去——像是在如是述说般的鼓动。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被大树拒绝的五十里野光,再次面向凛凛绘。
「如果害怕<郭公>的话,只要把他藏在一个谁也无法找到的地方不就好了么——不对,应该说杀掉这个选项也是存在的不是吗!然而为什么要特地做这种事情……!」
「竟然说杀掉……!」
光在质问着凛凛绘,而千晴则责怪着光。
「——我并不害怕<郭公>。」
看着突然说起话来的妹妹,大树瞬间停止了呼吸。
熟悉的亲妹妹,凛凛绘的外貌在渐渐变化。小巧的身躯周围发出金黄色的电光,发梢和指尖的轮廓渐渐消失,化作闪耀的电流细线。
「——」
看着妹妹渐渐变成非人的物体,明显可以看出大树心中最后的理性正在渐渐崩溃,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我无所畏惧,我是为了将全人类一并变成附虫者,为将大家化作‘不死’,将大家引向永远的安息而存在的名为<C>的系统。虽然我会清除想要极力排除我的旧时代附虫者,但是此外的人类都会拥有一律平等地接受由‘洪水’迎来的甄选的权利。」
凛凛绘的表情当中,与人类相符的部分完全消去,像是人偶一样的圆型瞳孔正紧紧盯着理应是哥哥的大树。
「没有特殊的例外,对于<C>来说不存在例外。」
「如果不是特别的话,那又是为什么……!」
「如果名为<郭公>的附虫者抵抗的话我就会把他排除,如果他成为了缺陷者的话我就会让他复苏转生为‘不死’来拯救他。」
凛凛绘的口型完全没有变化。但是就算如此,声音还是在继续响彻在空气当中。
「但是当我回收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空壳一具了。」
「……!」
五十里野光、鮎川千晴双眼大睁——看着眼前闪耀着的项链。
如果刚才所说的都是真的话,那么在那里面的,就是<郭公>的人格。
原本,一个人的灵魂应该存在于他的肉体之中。
「要处理原本就是空壳的个体,还是第一次遇到。从未遇到的类型就要进行试验。为了创造新世界,就算只是多一个数据实验也是必要的。」
「实……验——」
无意识地吐露出这句话的大树,凝视起了凛凛绘的双眸。
「我创造了一个人格,并将其赋予进了一副空无一物的肉体当中,」
终于——
虽然早有所察觉,但亲耳所闻的这句话,结结实实的给了大树彻底崩溃的最后一击——
「名为大树的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从一直认为是亲妹妹的凛凛绘口中,被宣告了死刑。
从小时候开始的,与两个妹妹一同成长的记忆。
与青梅竹马以及随着自己的成长而越来越多的朋友们游玩的记忆。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虚构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虽然很想如此笑着带过——但是如今的大树,已经被太多的非现实的东西所包围了。
没错,这已经撼动他的思绪、使得现实与非现实的平衡破坏殆尽——
「赋予人格之后,再给予他经历‘洪水’的选拔与洗礼的权利——这样的话就无一例外,也没有特别对待。」
凛凛绘的机械口吻,听起来令人相当地毛骨悚然。
「这也是为了创造新的世界而必须经历的过程。如果能排除失败作,让所有的人都能获得由‘不死’带来的安息的话,人类之间也就没有必要继续争斗下去。之后就只需要为了让生命活动得到维持,而对世界进行重构就足够了。」
凛凛绘也不顾周围没有任何人在听她解释,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通过操作成为了‘不死’的新人类的记忆,让死这一概念彻底消除。为了生命活动以及繁殖活动的继续维持,将不具备暴力性的人格寄予所有的人类,接着进一步维持生产性,使得新诞生的人类也成为附虫者——将世界改造为永远没有斗争与恐惧的世界。」
凛凛绘淡淡地叙说起自己的使命。
「任何人类与事物都不会再失去,永远存在——世界本身也将化作‘不死’的存在。」
大树、五十里野光和鮎川千晴都沉默了下来。
三个人应该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吧。
特别是大树,伴随着如同身体被扭曲碾压般的痛苦,他注意到了这个事实。
「我明明是想创造出谁也不会失去的世界,试图反抗我的人类便是失败作,」
「——那么,又为什么——」
大树的身体反抗着他的意识擅自地说了起来,
将这个不想说出来的事情——这个不能说出来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现在……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光和千晴,也应该注意到了吧。
「叫做‘洪水’的这个东西,已经开始了对吧?但是为什么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那个叫做钟声的东西我也听不到……不是应该要进行选拔的洗礼吗……?明明我不是附虫者,为什么只有我一个……」
这才是大树他无法彻底相信自己存在的,最大的理由。
「听了我刚才的话,为什么你会如此痛苦……?」
在凛凛绘——不对,在<C>所创造出来的世界里面,明明应该是不存在痛苦的。
明明名为大树的人类,也是由<C>所创造出来的人格才对。
现在,他自身感到如此痛苦这件事情,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
有着凛凛绘外貌的某样东西看着大树在思考着。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最终她将想出来的答案说了出来。
「失败了。」
「——」
仅仅是一句话,就一下子将名为大树的存在彻底舍弃掉了。
如同弃置垃圾一般。
像是用完就扔的茶包一般,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扔进了垃圾箱里面。
「我所制作的人格程序,是通过模仿至今为止接触过的附虫者们的记忆与情感并将其平均化制作出来的。我应该是寄予了他能够勾绘自己的梦想足够年份的记忆才对,居然对我的“神殿”毫无反应真是出乎我的意外。明明没有身体上的伤害也没有精神上的压力却会感到痛苦,也应该说是异常的表现。需要马上来进行修正——」
「给我住手!」
大树大声地叫喊道,并从试图举起手臂的凛凛绘身边迅速抽身后退。
「之后再也不要,对我……做些什么了……!」
「为什么要拒绝?我明明只是想要摘取你身上的痛苦与恐惧而已——」
「别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我刚才应该这么说过哦?」
五十里野光加重了扣着手枪扳机的力度。凛凛绘的动作停止了。
「进行选择的人不是你哦,<C>。而且——也不是千晴小姐你。」
此时的千晴板起了脸。
晃动起斜斜剪齐的刘海,光看向了大树。
「要做选择的,是大树同学。」
「……!」
「现在,只有确实存在在这里的、名为大树的人,才有权利去选择。」
选择?
被突然地提起这个词,大树陷入了混乱。
现在到底是要大树去选择什么?
「千晴小姐,我和你有着同样的目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无视一个毫不相关之人的意志而去做这件事情。」
面对五十里野光的台词,千晴哑口无言。
「而且,让无法进行选择的人成为祭品,再次试图唤醒<郭公>的话——我觉得他也不会出来回应你的声音的。」
「……!」
「我想就算是你,也是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的,只是拿义务感以及责任感逼着自己这么做而已吧?因为你打算把所有的罪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将与之相似的事情一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尽地倒下之前都一直在重复的<郭公>,也不会希望你落到和他一样的地步的。」
千晴的表情愈发显得扭曲。明明想开口反驳她,但却只是身体微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C>。」
五十里野光这次则是面向凛凛绘问到,
「在我看来,果然觉得大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虽然按你的话说这是实验,但是我不觉得你真的有必要去周密地绕弯做到这样的程度……而且你把自己的分身作为妹妹放在他身边这件事情也是。如果只是想要观察的话,其他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吧?」
「我是<C>,不会有例外,不会有特别对待。」
凛凛绘像是理所当然地说道。
「家人住在一起,是最流行的生活方式。」
「……哎?」
大树不禁漏出一声失态的叫声,凝视起凛凛绘来。
虽然是妹妹但又不是妹妹,这个真身不明的少女说道。
「我也是没有自我人格的特殊个体,所以——我和大树是兄妹。」
兄妹。
话题太过飞跃,但不管怎么说也是有其他说法才对吧。
但是,如果在这个世界里,这样的存在却只有两个的情况下——
说不定就能说这种关系是家人。
这不禁让被孤独感所浸没得快要窒息的大树觉得,世上还有这么一丁点的救赎存在的。
「……你正在做的东西——你想创造的世界,让我感觉这只不过是为了进行过家家的箱庭玩具罢了。要将不是附虫者的人舍弃的话,至少我认为这样的世界是无法长久的……」
五十里野光如是说道。
「但是这个名叫大树的人,我想认同他的存在。」
手持手枪的少女紧绷起自己的表情,凝视着凛凛绘。
「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我眼中所见识到的大树毫无疑问是一个真实的人类,所以我觉得,他今后要怎么样是需要让他自己进行选择的——<C>,如果你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实验的一部分,而你认为你们是兄妹的话,那么他之后所采取的行动也应该能作为数据来参考才对。在他做出了选择之后,我们要被怎么对待也没关系,你觉得怎样?」
凛凛绘相互看了看五十里野光与大树的脸。
「——了解了。」
很快地回答道。
「不过<C>宣誓,在大树选择之后,自己不会攻击在场的所有人。因为对你们的敌对意识表现,会有可能对他的选择造成不正当的影响。」
「十分感谢……千晴小姐,」
五十里野光转向千晴,
「现在,眼前站着的并不是大助,而是大树。对他来说,他也有自己的家人——虽然那是虚构出来的,但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不容置疑的现实。」
「——」
从千晴的喉咙处,漏出了呜声。像是哀求依靠地望向大树的眼神,也渐渐转变为低头以埋起自己痛苦的表情。
「他也有选择一个没有争斗的人生的权利。」
握住项链的千晴的手——被她另一只手紧紧地包着。环链的光辉也渐渐埋在了手心。
「……我不知道……」
将握紧的拳头埋进胸前,千晴点头说道。
「毕竟,我想那样的人生……是大助一直想得到的……!要把它再次夺走的话,我……但是,不这么做的话大助就……!我什么都搞不清了——」
蜷缩在地上的千晴抬起被泪水浸透的脸庞。
「身为姐姐却是这幅模样,真的很抱歉……!」
姐姐。
大树吃惊地,看向在哽咽哭泣着的千晴。
她是——叫做<郭公>的人的姐姐。之所以她看大树的眼神会这么有魄力,也是因为大树在她眼中呈现的,是她家人的模样吧。
「大树,你现在告诉我们你想怎样吧。」
光看着大树。
凛凛绘和千晴,也望向大树。
「呃……是问我——想怎样吗——」
让大树去选择,少女们如此说道。
让他说出自己的选择。
他所期望的事物里,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这种事——」
想要恢复原来平稳的生活。
难道她们认为对于大树来说还有做出这以外回答的可能吗?
难道说她们认为自己还会主动让步,把身体让给名叫<郭公>的人物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太过把大树当笨蛋看了。
「我、我想像一直以来那样——」
五十里野光毫无反应。
鮎川千晴正深深地低着头。
凛凛绘——则露出像是在看屏幕上的映像一般仅仅是观察的平淡表情。看着自己所不曾见过的妹妹的身影,声音开始浑浊了起来。
「我、我要……」
像一直以来那样?
在知道那个明明是——由<C>所创造出来的虚假记忆的前提下?
不,这个已经无所谓了。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在意的事情,但是这已经不是问题了。就算至今为止的都是谎言也好,他还能继续作为大树度过他的人生。他已经被承诺可以获得这样一个选择了。
那样的话,为什么现在,大树会如此地迷茫犹豫?
「在大树现在的人格消失之前,你没有变回<郭公>的理由。」
凛凛绘说道。
「现在,如果你说有什么痛苦的话,我就帮你去掉它。」
他之所以会觉得这个声音比刚才听起来更加温柔——那是因为大树终于理解到了吧。
凛凛绘她,不,<C>,对于大树来说并不是敌人。
她完全没有一点想要伤害大树的意思,相反还试图把自己从痛苦当中拯救出来。所以他并没有任何需要去拒绝她的理由,这点也是不容置疑的。
但是,大树他——
「……」
看着凛凛绘背后的人们,无论如何心中的不安还是会在脑海中浮现。
他们是复苏者,正如至今为止在一号指定他们的记忆当中看到的一般,大树很清楚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
对梦想,这唯一的力量进行再利用,就算死去也能复苏的“不死”存在。
而且她也说过,在新世界里面能够寄予他们没有痛苦,像是大树一般的人格。
看着这样的他们,在大树内心中只会觉得他们是相当恶心的事物。
「……谢谢你,凛凛绘。」
大树对名为凛凛绘的妹妹露出了微笑。
虽然这是一个十分不自然、拼命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但他感觉这是自己相当久违地露出的一次微笑。
「你是,我的家人……希海和爸爸妈妈也是。」
「是的,正是如此。」
虽然口型没有变化,但是凛凛绘明确地表示了同意。
大树所期望的,是与自己至今为止的生活无异的平稳人生。
就算那是被篡改修正的人生,就算是虚伪的记忆也没关系。
父亲稍微有点难以相处,但对守护自己的家族拥有强烈的自尊与责任感。母亲虽然烦人,却也很好地在背后支持着父亲与孩子们。希海有些步入反抗期的征兆,可没有给家人添麻烦,聪慧的凛凛绘的未来也令人期待。
这是大树所熟悉的,他的家人。
与现在凛凛绘背后站着的,如同人偶一般都露出同样表情的人们统统不一样——
「……那个叫做<郭公>的家伙。」
自己的双脚开始像是抽搐一般不停地在进行小幅震动。
恐惧与不安,让大树从身体到声线都在颤抖。
「能替我赢过<C>吗……?」
凛凛绘还是保持着淡漠的表情。
鮎川千晴则是缓缓地抬起头。
五十里野光她——摇了摇头。
「——我们不清楚。」
也对啊。
之前的一号指定们的记忆不厌其烦地在他脑海中重复。
能够战胜名为<C>的、至今从未有过的威胁的保证,不可能存在。大树他是知道的。
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忍不住要去确认。
「能在我的家人……变成那样之前,救出他们吗……?」
如果不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因即将做出的选择所带来的压力而崩溃。
万一能够找到一丝借口——说不定马上就会以此作为自己对于明明可以挽救家人却还置之不顾的正当理由了。
然后,就连这点罪恶感都请<C>为自己消除,从此优哉游哉地继续生活下去。
这其实也算是作为一个人会去选的选择吧——
恶心得让人想死。
名为大树的软弱无力的存在,连这个唯一可以守护自己家人的方法都撇在脑后——最后连这件事情本身也忘记,过着平凡的日常生活。
要是最终连这件事情有多么恶心都没有察觉,到那时的我一定——
根本不像个人了。
「……不知道啊。」
鮎川千晴如此艰难地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也一定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吧。
这时候她明明可以说谎的,就算糊弄过去也没问题。
然而,这么做对于一个人来说实在太过恶心,这正是身为人类理所当然的感受。
大树看着凛凛绘。
「……就算是你,也是我的家人。但是——我果然觉得,身为人类的话,还是应该一边自己做决定一边活下去……」
仅仅是想象着会发生什么事就令人恐惧得不行了,像现在这样含糊不清地述说自己的决定已经用尽大树全力了。
之后自己到底会变成怎样,这事情让他害怕得不得了。
即使是现在,即使在这个瞬间,借口和犹豫也都始终徘徊在他脑海当中。
但就算如此,他还是向着千晴,伸出了他的一只手。
「……」
千晴虽然露出神情恍惚的表情,也战战兢兢地向大树递过去一只手。
相互握紧的手,渐渐展开。
面对发出淡淡光辉的金色环链,大树无意识地撇开了自己的视线,
「这个叫做<郭公>的家伙啊——」
像是为了鞭策踏不出最后一步的自己一般,大树大声叫喊。
并且看着车库入口处塞满着门口并排站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复苏者们。
不管是谁——都会有自己的梦想。
在来到这个车库之前看到的光景告诉了他,只要是人,不管谁也都会有着或多或少,想要变成这样或者那样的梦想。
正因为如此,在<C>掀起的“洪水”到来之时,任谁都会对其产生反应。
不会对其产生任何反应的,恐怕在这个国家只有一个人——
「会把我连梦想都无法拥有的这份辛酸也一同带走吗……!」
大树,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任何梦想。
希望度过平凡的生活,连这个希望也可能是由<C>创造出来的愿望也说不定。
但是,这种无以复加的孤独感已经把大树压得几乎窒息。
因此当凛凛绘说他们两人是兄妹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都感到了阵阵欢喜。
大树热泪盈眶地回头望去。
望向五十里野光和鮎川千晴。
两位少女也笔直地回看着大树。
「会的。」
「嗯。」
她们如是说着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老实巴交的两人——明明可以撒谎、也可以用力量强硬地实现她们目的,却直到最后还是对大树坦诚相待的她们这么说的话。
那就,一定是真的吧。
名为<郭公>的男性,肯定就是这样的人吧。
想要变成这样的人。
他的心中稍微有了一点这样的想法。
「——」
大树稳稳地握紧千晴手心上放着的项链。
如同激烈的暴风雨一般的感情漩涡,透过手臂传了过来。
愤怒、憎恨以及痛苦像是燃烧得正旺的烈焰一般将大树自内心炙烤,另外一边,冰冷的悲伤与痛苦则从脚底往上使得他如冻结般无法动弹。
接着,是最后一滴的温暖。
——我也想再次见到大助君。
某位少女的微笑最后将火焰扑灭、冰冷冻结的双脚融化。
「嗯,我知道了,大助——」
千晴触碰着大树的肩膀,做出像是深深地在吸着什么的动作。
「附虫者,无论多少次都能回想起自己的梦想……」
在大树心中诞生的——回想起的某个重要事物,它的一角开始渐渐脱落。
最后感觉到的,是仿佛被吸入鮎川千晴口中一般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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