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3 诗歌 Part.2

诗歌跪在地上，抬头看向眼前的人物。

「现在起我将开始改写你的记忆。」

穿着中央本部白色风衣的人说道。无论是声音和体型都偏中性的附虫者，长长的头发和大衣一样雪白。

「虽然是一种只要稍有抵抗就无法生效的弱小能力……可一旦成功，就连潜意识都可以影响。」

「也就是说要完全卸下戒备才行。」

土师圭吾带着一副事不关己的笑容说道。

「能够允许别人对自己施加连潜意识都能影响的心理干涉，这样的人当然寥寥无几。所以这种精神支配能力到现在也只是无指定等级而已。」

「你们想把诗歌怎么样？」

立花利菜挡在诗歌前面。那副美丽又凛然的身姿和守护诗歌的坚决，都与利菜本人毫无差别。与之前王冠中传来的信息所描述的一样，让人无法相信她其实是<模仿者>。

「……」

诗歌抬起头，扫视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众人。

渔港沿岸都被防浪堤的残骸和崩落的沙石填满。诸多强力的附虫者站立其上将诗歌团团包围，其中不但有<照>、<霞王>这些特环的战斗人员，还有盐原鯱人和<虫羽>的同伴<波江>、<大锹>等人。

他们远远站开，不敢像土师圭吾一般靠近的理由，诗歌自己心里也明白。

身穿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衣着，以袭击者身份出现的诗歌。

以及虽然看似得以复活，却还依然不明其本质的利菜。

她们俩真的是同伴吗——或者说，她们真的还保持着作为杏本诗歌和立花利菜的自我吗？因这样谨慎起见的想法，他们踌躇不前。

「<舞舞>，<燐燐>你们那边怎么样？能行吗？」

土师圭吾无视了利菜的质问，向旁边问道。

「也不是不行……！」

「虽然很棘手，不过……！」

两位附虫者一脸严肃，手里捧着不久前还带在诗歌头上的皇冠研究。落到地上后，它被一层不透光的胶状物所覆盖，<燐燐>用手描画着上面浮现出的光之纹路。

「虽然在任职于东中央和接触地下要塞的<寝台>时了解了不少由<C>编写的程序，但和输入进皇冠的力量实在天壤之别……！」

「输出和改造就交给我，你专心解析……！」

两个人一边小心翼翼的提防着带电胶体，一边在捣鼓着什么。

「土师前辈，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五郎丸柊子迟来一步。看来知道土师圭吾心里打着什么算盘的人屈指可数。

「啊啊，是该说明一下，不过在此之前——」

土师转向诗歌。

「我真没想到，你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抵抗<C>的干涉。」

诗歌抿紧了嘴。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虽然我料到了会送出”鸽子”，但是却没料到偏偏是你。真是命悬一线啊，哪怕就算有<瓢虫>和<HARUKIYO>在。」

诗歌向利菜与HARUKIYO看去。

与自己同为一号指定的两个人，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如果土师并未说谎，那么自己就差点把全部的附虫者抹杀。即便与利菜或者HARUKIYO为敌，甚至两人齐上，恐怕也难阻自己履行”鸽子”的使命。

于岌岌可危之际，救下懦弱不堪的自己的人——

「……因为我见到那个人了，」

诗歌微微一笑。

虽然依然不知那段不可思议的时间到底有什么玄机。

但是与自己再会之人，绝非心中的幻象——

这份确信所诞生的温暖，仍旧残留于心中。

「仅仅如此而已。」

听了她这简短的回答，土师不禁皱起眉头。

然而另外二人却对诗歌的话有了反应。

「……啊哈！」

利菜突然间笑了出来。

大家面面相觑中，HARUKIYO几乎同时也笑出声来。他们二人放声大笑，仿佛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

一阵大笑过后，二人又同时立马沉下脸来。

「真是火大。」

「太不爽了！」

莫非是有什么头绪吗？——看他们两人一副怒火中烧骂骂咧咧的样子，其他人也完全摸不到头脑。

利菜表情放缓，摸摸诗歌的头发说道，

「她说的是真的……已经没关系了。」

「哼！」

HARUKIYO一脸不耐烦地转过身子走开，像是宣告着他已经不感兴趣了似的留下一个毫无防备的背影。

土师圭吾默然不语，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不知道是想不出诗歌所说的人是谁，又或者是心中有了人选却不打算继续深究。最后，他终于开口了。

「按理说应该也没有几个人能让你们一号指定摆出这幅态度——不过也无所谓了。」

土师圭吾话锋一转

「既然瓢虫和HARUKIYO不再警戒她，那自然是有根据的。就我个人而言，既然你已经摆脱<C>的控制，那就可以了。」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接下来——你如果能再回到<C>的控制之下的话。」

「……！」

周围的附虫者脸色一变。<霞王>和<波江>向他追问道，

「喂，你话什么意思？」

「认真的吗？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要把<冬萤>再拱手推给<C>吗？」

「没错。干脆连投降的白旗也准备好得了。毕竟我们现在可是毫无胜算。」

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土师耸耸肩说

「因为，就算想反击，也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啊。」

「难道——」

利菜若有所悟，但她护着诗歌的双臂中又加大了一丝力气。

「你想把诗歌……」

「既不是杏本诗歌，也不是<冬萤>。”鸽子”才是最重要的。」

他侧眼向摆弄着王冠的二个附虫者一撇。

「完成使命后，”鸽子”——会回到神明的身边。」

「——」

在场全员都陷入沉默。

就连诗歌也一样，即使自己再怎么愚钝，但说道这种地步后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土师圭吾到底想利用诗歌做些什么

那就是——

「你既然是”鸽子”的话，<C>自然会呼唤你回到她身边去吧？」

把诗歌送还到<C>潜伏的地方，作为探测出<C>位置的发信机。

不——是送到<C>身边引爆的定时炸弹。

而那爆炸，便是附虫者们反击的狼烟。

「现在将对你施加的精神支配会非常强力，虽然设定了解除用的关键字，只是到了关键时候应该没人能在你身边念出来吧。」

渔港中一片死寂，土师圭吾淡淡地说道。

「虽然你无法再次找回自我的可能性很高，但如果能再度回到<C>潜伏的地方，并且像现在这样找回自我的话——那就全力全开进行破坏吧，我们也会拼尽一切去感知那个地点的。」

诗歌一言不发，侧耳倾听。

「在那之前我们就假装被全灭，躲起来修生养息……一旦察觉到你的力量，就让<瓢虫>和HARUKIYO乘船，全力奔赴你那边。」

「全力奔赴——你什么意思？」

利菜怒瞪着土师圭吾，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以为从这里赶回本土需要多久啊！你让诗歌在我们到达之前独力抵抗？而且还是在——敌营之中！」

「就算利用附虫者力量给船加速，也需要花些时间是没错。」

土师圭吾冷冷地低头看向诗歌。

敌人是<C>，而她手下操纵着无数复生者。

诗歌要在孤身面对他们的状态下，熬到伙伴到来——

先不说诗歌自己，就连土师圭吾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为了知道<C>的所在地，就要牺牲诗歌的话——」

利菜怒火中烧想要一把拽住土师，却被诗歌拦下了。

「——『心爱的”鸽子”』」

诗歌镇定的说道，抬头看向土师。

「<C>肯定会这么说的。」

说完，她对着一脸惊愕的利菜回眸一笑。

「谢谢你，利菜。我没事的。」

「诗歌……」

「扮作”鸽子”回去，没什么好害怕的。毕竟我知道<C>是真心爱着我——我们这些附虫者的。」

诗歌的话让包括利菜在内的附虫者一悚。

他们担心诗歌尚未从<C>的洗脑中解放出来。但事实并非如此，之前一直围绕诗歌的安心感，绝非虚妄。

「那种再也没有悲苦与伤痛的感觉，无比温馨……让我觉得很安心。因为从成为附虫者开始——不，从变成附虫者之前，我就一直在追寻。那甚至让我衷心觉得和大家一样变成了<不死>，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

利菜一脸悲伤的表情，握住诗歌的手。

「但是，还是不行。对我现在的我来说，那已经不够了。」

诗歌紧紧的握住挚友的手。

「即便痛苦，即便受伤，我也有想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不用问，利菜心里已然明白。

不——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因为大家和诗歌一样，都是附虫者。

「所以，没问题的。」

虽然她觉得这真的很悲哀。

也认为实在非常不明智，

但诗歌心中确信，她能够如此断言。

「无论<C>如何让我感到安宁，我都会为了战斗回来的。」

她微笑着，断言道。

「既然决定战斗……就绝对不会放弃。」

利菜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这位美丽的挚友并没有把话说下去，而是一脸严肃地闭上双眼。也许她心里也明白，这时无论说什么都无法阻止诗歌了吧。

「『心爱的”鸽子”』是吧，明白了，密码就用这个吧。」

听了土师圭吾的命令，他身边的白色附虫者点点头。

「如果<C>不说这句话，就要靠你自己解除洗脑了。」

诗歌点点头，望向一直盯着自己的利菜。

利菜摇着嘴唇，紧紧地抱住诗歌。

「一定要撑到我们来救你，诗歌——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会去的。」

「嗯……我会等你的。」

这次。

虽然不知道利菜这句话有何深意，但她的心情已经通过紧紧拥抱着自己的双臂清晰无比地传达了。光是她也会来这一点，就让诗歌内心燃起了勇气。

利菜从诗歌身边走开，换上一副决绝的表情转过身去。

她用毫无迷惘的步伐走到一位少年身边，

「——怜司。」

看向<虫羽>中的一位干部，代号<大锹>的少年。

<瓢虫>立花利菜和<大锹>——据诗歌所知，他们俩有好几年没有像这样直接接触了。

二人心中应该有道不完的话吧，但说出口的却只有只言片语。

「拜托了……帮我一把。」

利菜带着复杂的笑容开口说道。

<大锹>也苦笑着——但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

「……啊啊，没问题。」

简单的交流后，利菜和<虫羽>的干部就动身了。时间所剩无多，他们要赶紧准备营救诗歌的作战。

「没剩多少时间了，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土师圭吾说道。

「是的。」

诗歌坚定的闭上双眼。

随即，一股令人不快并具有攻击性的感觉浸入脑海。自己最重要的——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部分也没有被放过，不断地遭到覆写。

虽然这份感触只要稍作抵抗就会消失，但诗歌主动引导并承受了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打心底信任的几个人。

爱慕的少年。

帮助自己的朋友和伙伴。

随着心灵完全解放的感觉，不快感也消失了。

浮现在脑海中的人们也逐渐沉没在黑暗之中。

在无底的深海中，有个微弱的声音叫住了诗歌。

『<冬萤>……』

金色的光芒从漆黑的大海中升起。

一个甜美温柔的声音从诗歌的意识深处浮现。

『我的”鸽子”……』

那神圣的声音洋溢着毫无虚伪的慈爱，唤醒了诗歌。

而诗歌——

「……」

被<C>这位创世者所拯救的诗歌，轻轻张开双眼。

蹲在地上的她站起身来，确认眼前的情况。

青播磨岛已经彻底翻天覆地。

渔港已经灰飞烟灭，会动的东西只剩下翻滚的波浪。

旧时代的附虫者——一个都不剩了。

诗歌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

头上的王冠反射着阳光，发出金色的辉光。

她看了一眼化作无人岛的青播磨岛后转身离去。

坐上小艇，驶向大海。

目的地，当然是派遣诗歌来到这里的神明身边。

<C>的御前，即所谓<方舟>。

马力不足的小船，在夜晚中也继续于海上前进。

暮去朝来日夜更迭，看到陆地后，她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等小型船停靠在不知名的海岸边之后，飞身跃到陆地上。

眼前是巨大的吊桥。

飞速地在无人的吊桥上前进。身上包裹的衣裳，头上戴着的王冠，无不在告诉她神明就在前方。

在神明的指引下穿过吊桥，她受到了妖精们的迎接。

金灿灿地闪耀着的白凤蝶和带着王冠的妖精们，环绕在完成了使命的她的四周，唱着歌，跳着舞来祝福她。

看到眼前出现的一只妖精，她跪了下来。

『旧世代的附虫者已经消失了……已经不存在，失败品了。』

她一脸恍惚的说到，妖精用手指着她的脑袋。

霹雳一声，小小的麻痹袭上她的脑袋。这是在探索她的记忆。

『已经确认——终于达成了自己的使命了呢。我亲爱的‘鸽子’……』

它带着满足的笑容拥抱诗歌。

——心爱的”鸽子”。

听到这关键字，诗歌眉头忽的一动。

「好，回头看看吧，你有见证的资格。」

她依言转过身来，随后被震惊了。

在巨大桥梁的另一侧

高楼林立的都市，发生着异变。

『来，快回头看看。你拥有见证那个的资格。』

的确是洪水

黑色的。

漆黑的波涛，吞没了都市。

但这并非是真正的浪涛。

『来见证吧，究竟有多少人能够获得被邀请到此地——‘方舟’的资格。』

那是停电的洪水。

确认”鸽子”完成世界的净化后，由<洪水>筛选人类。

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诗歌对此了然于心。

创造新的世界——

接着。

「——最后，我又回到这里来了……」

反击。

真实的记忆仿佛倒带录像一般急速播放，完璧归赵。

听到诗歌唐突的低语，妖精们从她身边一哄而散。

然后自己立足之地，也就是<方舟>的本体。

在自己这找回自我的真实感的瞬间，诗歌燃起了狼烟。

而那，便是一片雪花。

带着光芒飘落，映照在作为<方舟>的街区之上。

「这样一来，终于要开始最后的战斗了……！」

这就是旧时代附虫者们发起的——

由一群不愿苟且偷生而选择浴血奋战的幸存者发起的反击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