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1 亚梨子 The last
她站在巨大的码头上。
陆地上零星散布着为了卸装渔获用的吊杆车和起重机,码头的泊位处有船只停泊着。染上橘色的天空被薄薄的云层覆盖,宣告着夜幕即将降临。
大量的人影在这片区域中快速移动。
他们并不是渔民或者在市场里走动的人们。
而是附虫者。
曾归属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以及名为“虫羽”的组织名下的附虫者们,纵使浑身浴血也依然聚在一起坚守防御——他们为了讨伐名为<C>的灾厄而集结,却以失败告终,陷入不得不败退的境地。
另一方面,包围着他们的附虫者们则是<C>作为追兵派来的刺客们。身为“复苏者”的他们,有的是由于失去自己的“虫”而成为缺陷者,有的则是已经死去的附虫者。他们因自己的梦想遭到<C>操作而得以复活并受其控制。
打算逃亡出海的附虫者们。
以及穷追不舍急欲将他们斩尽杀绝的复苏者们。
历经数场连战之后的他们所有人都早已一身污泥狼藉,根本无法分辨究竟谁才是亡者。
「只要我很强——就够了吧?」
她微笑着走下被附虫者们保护着的运输车。熟悉的围巾让自己感到亲切,连同手上握着的银色长枪的触感,一并挑起了她内在的战斗欲望。
即使不用镜子确认也能明白。
现在的她和自己的虫——银色的摩尔福蝶同化了,全身浮起了银色的图案。由于长期的住院生活而变的苍白的脸和纤细手足散发着银色的光辉,长发因为银色的长枪所喷出的鳞粉而横向飘动起来——和她因病去世的那个时候完全一个样子。
在这样的她的面前站着的是,全身被染上铁锈般红褐色的少年。
「现在的你——并不是亚梨子。」
作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标准装备的长风衣早已破烂不堪、因风干的血迹和烧焦的痕迹而变色。脸上戴着的改造过的护目镜也满是龟裂,而他的“虫”——郭公虫则停在了他单手提着的自动式手枪上。
她知道眼前的少年是谁。
药屋大助——<郭公>。
是“虫”已经被杀掉、理应变成了缺陷者的附虫者。
「那我,到底是谁呢。」
理应是死人的她。
理应变成了缺陷者的<郭公>。
不应该会在此出现的两人,不知道为何在此相遇。
自刚才开始周围便安静得非常不自然。明明能看见在港口战斗着的附虫者们,可声音却没有传到互相对峙着的两人面前。
虽然在同一个地方,却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这其实是因为什么人的计谋而被制造出来的状况吧。
不过这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了。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她说着,向背后瞥了一眼。
在从自卫队手中夺来的运输车的货台上,躺着一个少女,身上盖着毯子和厚夹克沉睡着。
那是<睡美人>亚梨子。
现在,港口的附虫者们将生死置于度外,将死守这位少女作为最优先事项而战斗着。
「只有你知道……呢。对吧,药屋大助同学?」
「亚梨子的挚友,摩尔福蝶最初的宿主……花城摩理。」
<郭公>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再次向前走去。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已满身疮痍,但可以看出光是站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她——摩理笑了出来。
没错,过去她曾在自己病逝后寄宿在摩尔福蝶中、继续保护挚友亚梨子。知道这个事实的人,大概已经很少了。
不,这和过去与未来没有关系。
无论是哪里,无论现在是什么时候,既然亚梨子在这里的话——
摩理,就是亚梨子的守护者。
这是摩理的使命,是对仅此一人的友人所付出的友情的回报。
但是,<郭公>看着这样的摩理说道。
「……但是,姑且不论看上去是怎么样,现在的你并不是花城摩理。」
摩理略微动了动枪尖。她脸上浮出了挑衅的笑容。
「那么,现在处于此地的我,到底是谁呢?」
「……」
「再说了,如此大放厥词的你才是——到底是什么人?」
摩理提出了疑问,<郭公>并没有回答。
「我通过摩尔福蝶看到了。你——应该变成缺陷者了吧?」
被炎之魔人从中央本部的地下要塞里救出之后的情况,她全部看到了。知道名为<郭公>的附虫者,已经从属于附虫者的战斗中退场了。
「然而你却出现在这里。真是奇妙的空间呢……这也是<C>的攻击吗?」
除了面对面的摩理和<郭公>以外,港口的所有人都在战斗着。
在展开着听不到声音的殊死战斗的情景后方,能看见一艘巨大的油轮停泊着。既然到达这里的全过程她都看在了眼里,自然知道这艘船是从<C>的追击中逃走的唯一手段。
「<霞王>和宁子同学,还有小姬,都还在继续战斗着。」
在拼命战斗着的附虫者之中,也有她认识的脸。
「还在,战斗……」
她无意识中,加大了握住长枪的力度。
明明就在这里,可谁也没看到摩理和<郭公>的身影似的。
「——现在我们在这里,并不是因为<C>的攻击。」
<郭公>无力地站着,说道。
「你要是真正的花城摩理的话,这点事情应该早就明白了才对。」
「……」
摩理一言不发地向后方瞥了一眼。她再一次看向在背后沉睡着的亚梨子。
「因为需要强大的附虫者,所以你打算叫醒亚梨子是吗?」
「……嗯,没错。」
「我是摩理哦。要是需要强大的附虫者的话,我就能战斗。」
她盯着<郭公>,摆起架势。
「所以——亚梨子不需要醒来。」
大量的鳞粉从她拿着的长枪中喷涌而出。<郭公>被凶暴的鳞粉所压制,脚步变的蹒跚。
「你只是,装作是自己那个强大的挚友而已……」
但是<郭公>并没有倒下。
「在流星雨之夜的战斗,也是如此。虽然你气势汹汹地向<暴食>挑战,却因为同伴在眼前倒下而变的害怕起来,逃避了——看你现在这德行,就算叫起来了也只会再次逃避吧……」
「……!」
<郭公>的眼睛从护目镜的深处凝视着心中一震而板起脸的摩理。
「花城摩理已经不在了。你差不多也该别再依赖你的挚友了。」
「你——你才是,怎么变成这样?」
摩理的心中涌起了怒火。是因为挚友亚梨子被愚弄了才生气的,还是为了掩盖住其他的感情呢,她自己也不清楚。
「你这狼狈的模样又算什么?虽然不清楚你在哪里和什么战斗过,可这惨样实在让人不忍目睹,实在太过悲哀了吧——在亚梨子不在的期间,你到底在做什么?明明亚梨子这么相信你……难道你的回答是什么都没能做到?」
这次换做<郭公>陷入沉默。
两人之间落下了短暂的无言——不久后少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我其实也以自己的方式——是啊,虽然那根本不像我的风格,但是我也曾想过在将你找出来之前让一切都结束,而尝试和<原始三只>进行过战斗的。而结果——」
<郭公>所呼出的这口气,真令人希望那只是由于疲劳。
要说那个是叹息的话——也未免太过悲哀了。
过去曾相遇、别离,而如今就算是以如此特殊的形式,却又得以再度相遇的两人
在这样历经漫长时光后终于再会的场合中所漏出的叹息,比起痛哭流涕更令摩理觉得揪心。
「输了。一次也没有赢过。」
「——」
要如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中喷涌而出的感情才好?
愤怒。或者说因背叛了期待的沮丧。如果再简单的说——就是绝望。
如今这仿佛立足之地崩塌的坠落感和简直令人感到眼前一暗的悲怆感,让摩理不禁想要大声叫喊出来。她紧紧地咬住牙关,抑制住激动的情绪。
「亚梨子应该说了。让你在她的梦想有了后续之后将她唤醒——对吧。」
摩理看着在运输车中沉睡着的挚友,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的睡脸,非常安详。
无论是谁,就算不是作为挚友的摩理,也都会觉得把她在这个地方晃醒实在太过残酷。
「为什么……?」
面对<郭公>的沉默,摩理放任心中激动的情绪劈头盖脸的责骂。
「爱理衣,已经不在了吧?」
堀内爱理衣。
曾经十分亲近亚梨子的那个年幼附虫者——因自己能力失控而失去了人格,如今却变成了最大的敌人,超种一号<C>。
如果亚梨子醒来,也就意味着她必须亲手打倒堀内爱理衣。即便她已经面目全非,但亚梨子要亲手除掉那个如同自己妹妹一样招人疼爱的少女的事实不会改变。
「<霞王>她们,被打败了吧?」
向<C>挑战后败走的,包括霞王在内的那批附虫者们。
他们的人数比起在作为据点的赤牧市体育场集结的时候相比,已经减到了一半以下。活下来的附虫者们也消耗剧烈,但即便已经眼圈发黑疲惫不堪,也依旧面如恶鬼般奔驰在化为人间地狱的战场上。
「连你——连你也都变成了缺陷者对吧?」
摩理早已明白眼前的<郭公>并没有实体。
就连那样强大的<郭公>——令人深感畏惧的漆黑恶魔,曾让亚梨子作为搭档信赖的那个附虫者,也最终变成了缺陷者。
「亚梨子能够在这里,也是因为牺牲了那个叫叶音的孩子——」
在过去的那场决战中被认定为一号指定之后,亚梨子却进入了长眠。
其原因,其实仅仅只是为了封印住一个绝望。
本以为她如果能再度苏醒的话,一定是已经根绝了那绝望产生的可能性之时——然而却并非如此。只是单纯的找了个替身去接替亚梨子而已。
「是、是……这样吗?」
摩理向着<郭公>的幻影提问道。
「这就是亚梨子所描绘出的梦——的延续吗?」
亚梨子虽然在那场已经被世人遗忘的战斗中陷入了沉睡,但即使如此,她的心中也仍然怀着希望。即便她与一个绝望一同沉睡而去,也还有像<郭公>和HARUKIYO他们这样强大的附虫者。而且依然有非常多的附虫者,在为实现梦想而不停地战斗着。
正是因为如此相信,亚梨子才能够陷入沉睡,可是——
明明期盼着在醒来的时候,全部战斗都已经结束——
「想要拯救全部的附虫者,这其实就是亚梨子的梦想啊。」
<郭公>像是想起来一样叹息着,断言道。
「没错。这就是——你的梦想的延续。」
「——」
摩理很明显地全身失去了力气。
她睁大眼,将站在面前的少年所说的话在自己的心中反刍了不知多少次之后——
「……」
慢慢地,架起长枪。
为了在运输车前阻挡<郭公>的去路,护住亚梨子。
「住手吧。」
<郭公>说道。
「我只是想为自己的毫无作为道歉而已……但是,你要是选择这么做的话——我就不得不执行我们的约定了。」
「……我不会让你叫醒她的。」
摩理神情恍惚的摇着头。
「这种状况,并不是亚梨子所希望的‘延续’。」
「不,亚梨子,你说过……」
郭公虫融进了正在单方面说着的<郭公>的手枪中。身体变形、化为触手的“虫”,逐渐与手枪和<郭公>的身体同化了。
「你说……在梦的延续中将你唤醒。」
银光闪耀。
摩理踢向地面,朝<郭公>刺出长枪。只是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两者的距离一瞬间化为零,地面和大海也因汹涌的银粉一分为二。
在周围奋战着的附虫者们即使被强烈的地震和飞溅的水花所袭,也对此毫无反应。看来只有摩理和<郭公>所在的空间,被从原来的世界中隔离出来了。
「……!」
<郭公>转身闪过长枪,把枪口对准摩理。
而摩理冷静地用枪尖描出圆圈,压下<郭公>拿着手枪的手臂,再顺势斜挑他的双腿。
「呃啊……!」
鳞粉穷追猛打地袭向狠狠摔倒在地的<郭公>。银色的光芒以少年为中心绽开,将他击入进了柏油路面。
「变的这么弱了吗……?药屋大助同学——」
摩理对于这完全一面倒的局面感到哑口无言。
倒下的<郭公>抬起了手腕,朝着摩理扣下手枪的扳机。
摩理仅仅侧移了一步,就轻松地躲开了子弹。
趁着她离开的空隙,<郭公>站了起来。将身形隐入飞扬而起的水花和飞尘中,从摩理的视野中消失。
「你忘了我的摩尔福蝶有感知能力了吗?」
摩理头也不回,仅是随着长枪所指果断出手扫向右侧。
水和粉尘的帐幕被撕裂开来。迸射的银色鳞粉,捕捉到了藏匿其中的<郭公>。
「——!」
货物仓库的墙壁被粉碎,少年被远远地击飞。
摩理从容跳起,以远超人类的足力接连踩着仓库的废墟跳跃移动着。
「你竟然变成了缺陷者,而且还弄得一身遍体鳞伤、以衣衫褴褛的模样想将亚梨子唤醒……」
她发现了半身都被瓦砾给掩埋了的<郭公>。
「竟然在她睡着之后,将所谓的 ‘延续’弄得如此凄惨……!」
她高高地跳起,乘着落下的势头将银色的长枪向<郭公>投出。
银色的光芒绽裂,周围的建筑物呈放射状坍塌起来。
「这不就只是想将所有的一切,都推给亚梨子去承担而已吗!」
在填满视野的银光中,混入了四溅而出的红色飞沫。
「——嗯,没错。」
<郭公>用手枪握柄的底部,格挡住了长枪的枪尖,却无法将其力道完全卸去,破损的外套被完全撕裂,鲜血从眉间流了下来。
「因为我什么也没做到……所以才想道歉,」
摩理对少年没出息的态度感到失望,怒而吊起眼梢。
但她吃了一击来自脚下的踢击,脸不由得扭曲起来。
「呜——」
「而前提是,你不是现在这幅丑态才行。」
<郭公>盯着慌忙逃开的摩理,晃晃荡荡地站了起来。
「你才是,只不过是在找理由不想醒来罢了。甚至还模仿起花城摩理的样子……」
摩理回瞪着<郭公>。
「我就是摩理哦。」
「不,你和进入沉睡的时候没有改变,只不过是个什么都不考虑的笨蛋,仅仅看到喜欢的朋友被接连打倒就觉得害怕得不行的……天真的小鬼。」
同样是一号指定、同化型附虫者的两人都变了脸色。
摩理全身浮起的银色图案绽放出光芒,她从容地握好长枪,摆好架势。过去被身为<原始三只>之一的<第三只>评价称最强也不为过的力量,被灌输进银枪之中。
另一方面,<郭公>——则面目全非。长风衣的胸襟被大大撕裂,让人丝毫感觉不到他被称为漆黑恶魔时的威慑感。
「——」
「——」
形成对照的两人的战斗,再次默默地打响。
而这场战斗对摩理来说是,却是出乎预料的展开接踵而至。
首先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郭公实在太弱了。
「赶紧放弃,给我老老实实地消失吧……!」
<郭公>竭尽全力才好不容易躲过摩理的攻击。他究竟是在何处遭受了如此严重的创伤,以至于在如同字面所言的为了回避攻击而扑倒在地之后,就连重新站起的动作都令他的表情痛苦得扭曲起来。
像是终于才想起来应该反击而射出的子弹,也被保护着摩理的鳞粉墙反弹回去。
他甚至还正面承受了好几次摩理的攻击。
她认为在这种状态下,<郭公>应该很快倒下才对。
但是,与她所预想相反的发展却让摩理困惑起来。
——打不倒。
明明早已透支了极限,少年接近摩理的脚步却从未有过停滞。
「快停下……!」
渐渐地,慢慢地。
<郭公>如同染血的幽灵一般,向着摩理走近。
不,他的目标是她的背后——
那装载着如今依然沉睡着的少女的运输车。
「我不会让你叫醒亚梨子的……!」
终于,最在她预想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同时,也能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郭公>——终于再也避不开摩理的长枪。
「——」
她所刺出的长枪,深深地刺进了<郭公>的腹部。
如此简单的攻击,别说是摩理、连<郭公>应该都认为自己能避开的才对。其证据就是,两人就这么维持着刺出长枪的状态,仿佛被冻住般一动不动。
致命伤。
不,要说这是致命伤的话,他在战斗前所负的那些伤就已经——
「……!」
摩理的身子抽动了一下。
因为<郭公>握住了刺进自己身体的长枪的枪柄。
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像是推着摩理一样踏出脚步。
「快——快放手!」
摩理即使想要抵抗,自己的双手也无法施加力量。
<郭公>每踏出一步,长枪就更深地刺进少年的身体。
「放手……!」
「——你是在害怕像流星雨之夜的战斗的那样,同伴再度全军覆没吗?」
<郭公>一边推着长枪和摩理前进,一边从嗓间挤出嘶哑的声音。
摩理心中一颤,脸变的僵硬起来。
「还是说你在害怕醒来的时候,摩尔福蝶马上就会成虫化?」
大量的鲜血不断地从低着头前进的少年腹部流出。
「因为在那场战斗之前你都还不是附虫者,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郭公>在瓦砾上不断地前进,摩理也无法为了让他停下来而将长枪突刺出去,不知不觉地——
被推回到了运输车的前面。
「住手——」
摩理发抖的手臂,变的轻起来。
<郭公>的手放开了长枪。手上传来枪尖被拔出的糟糕触感。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附虫者消失了……」
摩理即使眼里含着泪水,也依然为了阻拦<郭公>而伸出手。
只是少年却对这样的她——不置一顾。
毫无慈悲,也毫不怜悯地,把摩理抛在一边走进运输车。
「——现在,还有附虫者活着。」
<郭公>两膝跪下,朝着睡在货台的少女垂下了头。
那姿势就像是向着神像祈求赎罪的朝圣者一样。
「想要拯救他们——即便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活着,你也想拯救他,这不就是你的梦想吗?」
「……!」
想要拯救附虫者。
这是亚梨子作为附虫者的梦想。
作为挚友的亚梨子——不,当自己这样许愿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是何等困难、并且残酷的梦想。
「也许一事无成的我没有说话的资格吧——但这也是,你梦想的延续。」
与自己甚为亲密的堀内爱理衣,变成了必须打倒的敌人。
作为搭档的可靠少年,已经不在了。
此刻依然残存的附虫者们也节节败退,随时都可能全军覆没。
「不要逃避!」
如果这样的状况,是亚梨子的梦想的延续的话——未免太残酷了。
在这里为了拯救附虫者而再次睁开眼睛的话——未免也太绝望了。
「不要输给‘虫’!」
即使如此,他也要把她叫起来。
早安的吻——倒不会这样做。
明明轻轻地把她摇起来就可以了,他却使劲拍着她的脸颊,想强行把她叫起来。
「起来吧,亚梨子!」
少年的这句话,听起来犹如恳求一般。
或者说,听起来也像是在为自己的无力谢罪。
「因为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情有限,你会将同伴集结起来的吧?只要醒过来的话——你的同伴,一定很多的。」
少年再一次,轻轻地拍着沉睡的少女的脸颊。
同伴。
<霞王>现在也在港口里和附虫者们一起豁出一切与复苏者们战斗着。她们虽然遍体鳞伤、疲惫不堪——但并没有放弃。
和自己陷入沉睡之前,没有任何改变。
名为附虫者的人们就在这里,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而战斗。
「自己的梦想,自己去实现吧……」
拍着少女脸颊的少年的声音,变得微弱起来。
即使如此还是执拗地不断拍打着少女的<郭公>——
「——咕。」
按住了服部,身体弯成了く字型。
并不是他已经无法忍受被长枪所造成的伤害了。
或者说,白皙的拳头扎进了少年的腹部,使他受到了更甚于此的疼痛。
应该依然还沉睡着的少女的手臂动了起来,揍在了少年的肚子上。
「……亚梨子拳。」
低声说着的,并不是紧闭眼睛的少女,而是变成了花城摩理模样的她。
「已经够了……你做太过了。」
少年像是厌烦似的,看向她那边。
两人一言不发地互相瞪着。
曾经共同战斗,别离了的两人。
要是能再次相见的话,该说什么?
两人应该都准备了相当多的话吧。虽然并不知道少年那边是怎么样,但是她能用于考虑这件事的时间可是充裕得过分。
然而现在借着死去的挚友的样子现身的她,并不想把那些话说出来。
少年也,什么也没有说。
所以,她只是——开口说了应该说的话。
「——请,呼唤我,」
虽然不知道这是谁特意准备的世界,但是结束的时间似乎已经临近了。
在眼前的<郭公>的身影,仿佛要溶解在空气中般变的透明起来。
另一方面,变成了花城摩理外貌的自己和睡着还击少年的自己——
现在<睡美人>亚梨子无论是心和肉体——都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但是,她已经没有了迷茫。
既然曾经的搭档说,现在也有很多同伴在等着她——那么就相信他,说不定就能醒过来了。
「这样的话,我就起来。」
<郭公>松弛了嘴角。
「嗯……一定会,呼唤你的。」
「话说在前头,呼唤我的声音中,可不能没有你哦?」
她这么说了之后,少年马上收起了笑容。
「我……」
负了伤、筋疲力尽,发出叹气的少年的身影现在已经十分缥缈了。
她说道。
「我当时能做到的只有聚集到两名一号指定,和一部分附虫者而已,」
「……」
「不过,真正能把全部人都集结起来的——」
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想说的话有没有好好的传达给对方。
但是在少年即将消失的瞬间,他的脸上再次浮起了软弱的笑容——这是大概是因为听到了她的声音了吧。
她这么想道——不,如此相信着。
亚梨子现在,依然沉睡于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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