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诗歌 Pan 3

诗歌朝著公园出口奔跑著。

大助最後露出的表情,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他应该会以为…诗歌是因为拒绝他,才会推开他的肩膀的…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哀伤。

少女耳边出现微弱的「喀哩喀哩」声响,她知道自己的(虫)出现在脖子上。

她转动脖子回望,如同雪花一般白晰躯体的虫停在自己的肩膀上。虽然外型很像萤火虫,虫子身上的八只脚却也是一片雪白。虫子头上的四个复眼,足以证明它不是存在於自然界的昆虫。

「我果然……不可能恢复成普通人……」

诗歌眼中噙著泪水,咬紧嘴唇。

她原本以为——说不定有机会…

就算无法完全抹去不安,内心深处仍不禁会抱著期待——或许自己可以恢复成普通人。这么一来,或许有机会和大助一直相处下去——

只是这份淡淡的期待,已经被打散得无影无踪。

「既然你还在我身边……如果你可以早一点现身的话,就不用……」

诗歌看著停在自己肩头上的(虫),挤出乾涸的声音说道。

白色萤火虫,那就是寄生在诗歌身上的(虫).

诗歌是附虫者。

大助刚才抓住诗歌的手臂时,诗歌的(虫)竟不知不觉地停在大助肩上,而且眼睛闪烁著鲜红色光辉。

诗歌有种不祥的预感,便急忙拍掉自己的(虫).

诗歌本来想辩解,心中却有某样东西低声对诗歌呢喃道:

不论辩解与否,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想辩解还是做什么,只要诗歌待在大助身边,大助迟早会发现真相。只要诗歌一天是附虫者,这件事情就永远不会改变。而要是大助知道真相後,又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如果真的存在的话,我可不想跟那些家伙有所牵扯。

有如刺伤一般的痛楚贯穿胸口。

好不容易才遇见他,还想著今後要好好相处…从此却再也不能见面,这太让人感到寂寞了…

可是,自己是附虫者的事实却不容改变。就算是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由缺陷者的状态复苏过来,唯独这点还是不可能改变。

「啊……」

一道泪水从诗歌的眼眸滑落。

她对突然落泪的自己感到讶异

——为什么要流泪?

急忙用大衣袖子擦拭脸颊·

昨天也不过是跟大助第一次碰面而已…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会因为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对象而哭泣?

昨晚打电话给大助的时候也是如此。当时,只是因为孤单而痛苦…才不禁想听听他的声音罢了。然而当听到大助声音的时候,内心却很奇妙地平静下来。

难以忍受的痛楚在诗歌胸口阵阵回荡。

再也无法跟大助见面了,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留在这座城市了,但是

大助——

诗歌在心中暗自呢喃。

居然不能够再见面,我不要这样——

[...!]

诗歌来到东侧出口,停下脚步。

人口周围有奸几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徘徊,他们以锐利的眼神巡视离开公园的民众。

在更过去一点的地方,一群戴著臂章的记者们大声叫道:

「听说本公园出现附虫者,这是真的吗?」

「别再说是新品种病毒,我们听腻这种藉口啦!乖乖承认(虫)的存在又不会怎么样!」

「依照某相关人士所说,内阁在极机密之下创设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就是因应(虫)之案例的主要单位,这件事实也——」

黑衣集团将大声叫喊的记者们推出公园入口。

另外,还有穿著漆黑色大衣的人混在黑衣人之中,他们戴著机械式防风眼镜遮住脸孔。

诗歌吸了一口气,躲在树丛里面。原本以为是自己在公园的事情泄漏出去……看来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戴著防风眼镜的人抓准一般民众更加喧闹的时机,开始包围入口。他们背後有一群带著来福枪、身穿迷彩服的人,好像是在等待什么出现一样。

[...?]

诗歌虽然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但至少明白应该不是自己被发现了。依此情形,暂时先藏匿在这里,等这些人都离开後会比较妥当。

雪白的萤火虫发出小小的振翅声,停在树丛的叶片上。它靠近诗歌脸颊旁边,似乎也同样在窥视黑西装男子们。

诗歌看到白色的萤火虫,还有入口处那些防风眼镜人.不禁想起四年前相遇的少年的面容。

他自称(郭公),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成员之一,

——你的梦想跟我很像呢…

虽然因为防风眼镜而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但是诗歌眼中的(郭公)非常坚强。他看起来好像在忍耐著什么,而且非常努力地活著。

两人只见过一次面,当时的记忆却成了诗歌心中无可取代的宝物。

已经过了四年的现在,他在做什么呢?现在也依然守护著自己的梦想吗?

四年前的那个时候,他们曾稍微交谈过。以诗歌的立场来说,明明处在不知道何时会遭遇(郭公)袭击的情形下,她却仍记得那段时间,意外地让她感到快乐。总有一股眼前的少年与自己相像的感觉,是拥有同样梦想的相似之人。

诗歌发现自己的脸很自然地笑开了·明明刚才就还在哭泣…她实在对自己的态度有些错愕。

「也想再跟(郭公)见一次面呢…」

过了一会儿之後,一滴雨水滴在诗歌的脸颊上。她抬头仰望天空,雨势很快就变大了。停在叶片上的萤火虫,为了躲雨而回到诗歌的衣襟里·

冰冷的雨水沾湿诗歌的短发,水浸透到衣服里面,冷空气冻穿她的身体。不过诗歌却依然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就在此时,等在出口附近的防风眼镜成员们突然慌张起来。

「瓢虫她——朝著——」

黑西装人的叫声混杂在雨声之中,传到诗歌耳里。戴著防风眼镜和穿著迷彩服的人们.都退到入口那一头的森林去了。看样子,是要埋伏正往这边逼近的某人.

既然是他们要袭击的对象,对手毫无疑问是附虫者吧?

他们很快便从诗歌眼前消失。要是被这么多人偷袭的话,就算是相当强悍的附虫者也不可能撑得住。这里充满著强烈的紧张感。

如果要逃,现在就是大好机会。既然特环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别的附虫者身上,只要往别的方向逃开,应该就可以顺利脱逃了。

可是,来到这里的附虫者,却毫无疑问地将被打倒。那是不属於特环,跟诗歌有著同样境遇的附虫者。

应该怎么办——踩踏水滩的声音,传进躲在树丛里面思考著的诗歌耳中。

一道人影从出口的反方向跑向这里。似乎是位以奇妙的白色面具遮住脸孔,个子比诗歌还高的少女。少女现在应该是把自己的(虫)藏起来了,周围没有看到类似的异形怪物身影。

少女快速地从躲在树丛里的诗歌面前经过。虽然她警戒著周遭的状况,却没有察觉躲在入口另一端的敌人。少女没有停下脚步,打算接近出入口。

诗歌看见森林後方有好多道影子开始蠢动。

诗歌的身体抢先思考一步,迳自有了动作。

「拜托,请救救她!」

白色的萤火虫在诗歌面前飘起。它在空中发出嘎哩嘎哩的声音膨胀身体,并且全身散发出纯白色的光辉。

周遭受到影响,也产生了变化。

一片、两片…纯白的雪花穿插在雨水之间,从天空飞落而下。

诗歌知道戴著白面具的少女,跟正打算从树林冲出来的防风眼镜人们部吓到了。

带著微微光辉的雪花,很快包围住人口附近。

[坏掉吧...]

诗歌的声音如同钟声一般染遍周遭。这并不是诗歌自己发出的声音,那声音是从全身散放著纯白色光芒的萤火虫身上传出来的。

接著响起阵阵地鸣。

防风眼镜集团所站立的地面,在发出声响後崩毁。

他们因为突然失去立足点,而从愕然立定的白面具少女面前慌张逃开。

纯白色萤火虫在收缩变小之後,回到诗歌肩膀上。同时,飘降的雪花也如同幻影般消失了。

诗歌确认戴面具的少女平安无事之後,便跳出树丛。她避开出入口,冲进森林里面。「啊.等一下!你……」

背後虽然传出呼唤她的声音,诗歌却没有停下脚步。尽管诗歌觉得少女不是自己的敌人,然而自己目前已经被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盯上,不要见面对彼此都好,

穿过森林之後,诗歌冲上一道缓缓的斜坡。这里是森林尽头,眼前有一道栅栏,但是——

「……!」

几名戴著防风眼镜的人.绦地出现在栅栏後方。或许是正在巡逻…看到诗歌的身影,他们也吓了一跳。

「什么?女生……?」

「难道是(虫羽)的同夥——」

但是他们却没能将话说完。

仿佛狂风一般的冲击漩涡划过诗歌身旁,袭击防风眼镜的人们·将

将地面掀起,并彻底破坏栅栏的冲击波,吞没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队员。他们甚至无法抵抗,一个也不剩地被击飞。

某样东西抓住僵在原地的诗歌的手。

「好了,趁现在快逃!」

戴著白面具的少女从背後的森林出现,少女身旁跟著一只从未见过的巨大瓢虫·完成工作的瓢虫身体正逐渐缩小。

「动作快!」

诗歌在没得商量的情况下被拉住,就像被少女拖著跑一般地跟随著。

两人跨过被打得肢体残破的栅栏,跑在寂静的漆黑道路上。

途中虽然有经过几条人潮较多的道路,但两个人都没有停下脚步。看到戴著面具的少女.过往行人都因为感到诡异而回头观望·

直到两人跑到距离市中心有段距离的广场之後,跑在前面的少女才停下脚步。

很凑巧的是,那里正好是诗歌第一次和大助交谈的地点。

雨在不知不觉间停了。

「呼……哈……对不超,才刚见面就这样拖著你到处跑……」

少女倚著停在一旁的工程车说道。

诗歌吃惊了一下,凝视著少女。她想起昨晚的事情,不禁笑了出来·

「怎…怎么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啊……对不起……因为之前碰过有点类似的事情,所以我不禁……」

少女盯著诗歌的脸,瞧了一会儿之後,总算「喔——」地一声,兴趣缺缺地别开目光。她拿下白色面具,露出真面目。

好漂亮的人啊——

这是诗歌对眼前少女的第一印象。她的年纪大概跟诗歌差不多,感觉却完全不同。细长的眼睛虽然带著几分恶作剧的感觉,却也同时给人很温柔的印象。诗歌觉得…她生起气来的样子应该会很可怕吧?

「也罢,这样欠你的人情就算还了……刚刚是你救了我的,对吧?」

诗歌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是…是的。」

少女微笑了,纯真的笑容,让人无法联想她才刚跟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激战过。少女朝诗歌伸出手。

[我叫立花利菜,你呢?]

[啊...]

诗歌不知该如何是好.

名叫利菜的少女脸色一沉.

「不想说出名字吗?」

[..不是的。」

诗歌微微摇头。

「我是杏本--诗歌。

诗歌说完,握住利菜伸出来的手。利菜的手非常温暖,只是握著,便让人产生安心感。甚至会有股冲动,想要永远握著她的手。

利菜高兴地眯起眼睛。那是没有任何阴影,完全信任诗歌的笑容。诗歌不禁脸红起来·

「诗歌,叫我利菜就好了。还有,讲话不用这么客气啦!」

「是…是的——恩…」

诗歌一边点头,一边又想起跟大助的对话,於是笑开了。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

利菜略带不悦地盯著诗歌。与其说生气,倒比较像是小孩子闹别扭。是个表情丰富的少女。

诗歌急忙摇头。

「对…对不起。因为…真的跟之前遇到的状况很像……」

「喔——」

利菜还是兴致索然地应了一声。但是马上又很开心地笑著说道:

「不过,真难得看到像你这样笑得很幸福的女生!」

「啊?」

「啊,我是指以附虫者来说啦!我过去看过很多附虫者,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像诗歌这样笑得如此直率的……吧…」

话才刚说完,诗歌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她低下头咬紧嘴唇。

「我一点也……不幸福。」

「是这样吗?不过……」

利菜说到一半,神色突然严峻起来。她转头面向背後的草丛.直直盯著。

诗歌感到一阵困惑,问利菜道:

「怎…怎么了?」

「好像有人……不,抱歉,应该是我多虑了。」

利菜再度转头面向这边的时候,已经恢复原本的表情。她开朗地笑著并以调皮的口吻说道:

「大概是因为诗歌太可爱了,所以被跟踪狂盯上了吧?就算不是跟踪狂,也应该有很多男生向你搭讪才对!』

利菜的一番话让诗歌想起大助。他是不是也算过来「搭讪」的呢?

但是,一想起大助,胸口又是一阵悸动。咬紧唇,诗歌低下头去。

利菜似乎在思考些什么,而没有说话,接著灵机一动地说道:

「难道说,刚刚你讲到“之前”遇到的人,就是让你露出幸福笑容的对象?」

「呃……不……」

「是男生吧?」

诗歌的脸瞬间涨红,利菜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果然哪!我就猜应该是这么一回事!不过,你们吵架了吗?」

「不是……吵架……」

「啊啊,原来如此。难道你是……为了自己是附虫者的事情烦恼?」

诗歌瞪大眼睛,利菜则是叹了口气。

「果然·不过,你这样做太没有意义了。没道理因为是附虫者,就不能跟想见的人见面吧。]

「可是……!」

诗歌不禁大声说道:

「可是,我要是跟他见面.一定会给他带来麻烦!如果真相泄漏出去後,他一定会怕我……我绝对不要这样……」

[这种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夷?]

利菜看著抬起头来的诗歌,露出开朗的微笑…

「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是附虫者又怎么样?连想做的事情都没做就死了的话,那不就跟虫子一样了吗?既然我们无法改变身为附虫者的事实,就更该去做想做的事情!」

利菜的语气虽然轻松,所讲的话却有著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或许是过去看过太多壮志未酬的附虫者了。不,或许她是把自己现在的遭遇,跟诗歌的境遇重叠在一起也说不定。

「况且,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们都是正常人。当然还是会想……去找想见面的人...]

诗歌咬住嘴唇。

「可是……」

「恩——诗歌真是善良呢!」

一股轻柔的触感围绕诗歌。自己因为被雨水淋湿而冷透的身体,从内心深处温暖了起来。

利菜紧紧抱著诗歌,并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你认为或许会给别人造成困扰这件事情.比自己的感受更重要,是吗?我有点羡慕你呢...我一定没有办法像你这样想·」

少女以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寂静声色说道。

[...没…没有这回事。」

诗歌抬头注视抱著自己的少女。

「利菜也很善良……虽然我不太会形容,不过你却很担心才第一次见面的我…而且,利菜给人的感觉很温暖呢!」

利菜露出惊讶的表情。虽然她想做出个开朗的笑容,却弄巧成拙,变成苦笑。

「……我应该不是吧?我已经快搞不懂自己了。」

说罢,寂寞地笑道:

「不过,讨厌还是讨厌,喜欢的还是喜欢!而且不管今後发生什么事,也一定不会比现在更痛苦了。不管是对诗歌……还是对对方来说。」

[...]

痛楚又轻轻地刺了胸口。

利菜笑咪咪地放开诗歌,用食指比了比诗歌疼痛的胸口。

「喜欢的人就是喜欢,这种心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如果连这种情绪都要压抑.那我们还能有什么未来呢?这么一来,才真的会变成只会伤害他人的可悲怪物了,不是吗?」

利菜微笑著,那跟方才开朗的笑容不同,是颇为成熟的浅笑。

「诗歌也很想跟那个人见面吧?」

诗歌紧握的双手加强了力道。

[嗯!]

「既然这样,就没有什么好迷惘的啦!你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吧?你有手机吗?没有的话,我的借你。我去附近买果汁过来,你就趁这段时间好好谈情说爱吧,幸福小妹!」

「谈……谈情……?」

利菜把行动电话交给满脸通红的诗歌之後.便离开空地。正当诗歌盯著行动电话瞧的时候.利菜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说道:

「喂,你的梦想是什么?」

一时之间,诗歌对这唐突的问题感到疑惑.但马上就老实回答:

「我……想要归宿。想要一个我可以留下,允许我留下的容身之处...]

利菜笑了.

「跟我的夢想很像呢!」

「咦..?」

「我會創造給妳,我會創造一個能讓詩歌永遠安心活著的容身之處,就這麼說定囉!」

少女輕眨一下眼睛之後,消失在空地。

詩歌雖然搞不清楚狀況,愣愣地站在原地,但立刻就回神過來,看著行動電話.

大助的行動電話號碼,已經熟悉到不用看紙條也記得。詩歌雖然只打過一次,但是她卻毫不猶豫地按下號碼。

「是…是大助吗?呃…那个……刚才很抱歉……」

被夜晚的黑暗所包围的空地,回响著少女那带点娴静,却又充满喜悦的声音.

再两天後就是圣诞节的夜空中,已经可以从云缝中窥见闪耀的繁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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