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健康或生病

  无论健康或生病

  父亲大人居然会那么说。

  「不应该说想将婚礼延期。去向伯爵道歉。」

  就算是莉迪雅也感到沮丧。

  但她被父亲训了一顿之后才注意到。

  虽然这桩婚姻不是被强迫,而是两人自己做出决定,但有很多问题无法只认为是两人之间的问题就一笔带过。况且爱德格身为贵族,莉迪雅却不是,所以更该慎重行事。

  爱德格会发怒也无可奈何。

  尽管他避免让事情演变为真正的吵架,但怎么想都是莉迪雅不对。

  她一边在马车里回想,一边叹息。

  可是,既然不可能延期,就更得想办法阻挡妖精妨碍婚礼。

  莉迪雅这么想,于是为了寻找第六名妖精的巢穴而前往郊外的修道院。

  妖精曾这么说过。

  『女神像目睹的一切我都看得到。可恨的大天使修道院跟僧侣消失的时候我也看到了。』

  从前,建于英格兰这片土地上的修道院,在十六世纪亨利八世建立国教会的时候被一一破坏了,为的是放逐天主教。老婆婆看到的应该是当时的状况吧。

  虽然那种修道院有好几处,总之莉迪雅握着大天使这个词为线索,来到了郊外。

  下了马车之后,莉迪雅照着马车夫的话走在树林里的小径,没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开阔的景象。

  崩毁的石造建筑从草木缝隙之间露出骨骸般的模样。

  与其说是孤寂感,越往这个无人之地的深处前进,就越是有股可怕的感觉,莉迪雅开始后悔独自来到这里。

  在微暗的天空下被建筑物的残骸包围,甚至让人有种迷途来到中世纪的感觉。

  望着勉强立在原地的柱子与拱门,可以读得出圣加百列修道院的字样。

  这是大天使的修道院。第六名妖精说的就是这里了吧。

  莉迪雅继续往深处前进。

  若想知道纺纱妖精的名字,莉迪雅的知识里只有一个方法。

  那就是偷看妖精的巢穴。悄悄往里面看的话,妖精偶尔也会在自言自语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

  不过,偷看的时候妖精会这么刚好在自言自语吗?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这是个不可靠的传说。

  但她想不到其他方法。

  总之,女神像这个词让人联想到妖精透露的讯息说不定与巢穴有关,只有这个词是她的线索。

  「可是,修道院里会有女神像吗?」

  既然妖精提到女神,那么大概是众多古代神只之一吧。但是天主教修道院不可能供奉神只雕像。

  不,或许不能这样断言吧。

  这时,莉迪雅发现一座孤单立在石墙阴暗处,高度大约与孩童相仿的石像。

  这座石像看起来似乎比修道院更古老,虽然只能勉强辨识出面貌,不过从体态看来一定是女性没错。

  会是圣母像吗?石像的右手拿着十字架。

  不过,莉迪雅注意的是神像另一只手。

  「这个……是不是纺锤?」

  纺纱棒从以前开始就是女神的小工具。

  说起来,莉迪雅曾听说圣母玛莉亚在天主教进入这座岛国的时候,与古老的女神们融为一体。难道这座雕像本来不是玛莉亚像?说不定是更古老时代的女神。

  女神是纺纱妖精们的祖先,或者是她们原本的模样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妖精的巢穴应该在女神像旁边。

  但就算知道在旁边,又要从何找起?

  莉迪雅沉思的时候,听见有人踩在草上的声音。她吓一跳回头看,发现对方也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克蕾儿?」

  「啊……莉迪雅小姐……」

  意外的相遇似乎让她有点困惑,不过她同时以害怕的眼神留意着背后。

  「有什么人吗?」

  「嗯……陌生人跟在我后面。」

  听到这里,莉迪雅也突然感到不安。在这种人烟罕至的地方,就算发生什么事也无法呼救。

  「一起走吧。」

  莉迪雅认为应该赶快离开这里回到街上。

  「呃,可是……」

  莉迪雅催着迟疑的克蕾儿,自己也匆忙踏出脚步。

  她的确感受到视线。如果边走边回头,可以感觉到树丛后面有人的气息。对方虽然躲了起来,却依旧注意着她们。

  背后的脚步声仿佛与她们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似地越来越接近。莉迪雅一加快脚步,那道声音也跟着变得急促。

  莉迪雅瞄了克蕾儿一眼,她的表情也同样僵硬,眼睛一与莉迪雅对上就不安地转了开来。

  「嗳,你有什么会被人跟踪的理由吗?」

  虽然她一脸苍白,却只是摇着头。脚步也快到几乎把莉迪雅抛下。

  急忙穿过藤蔓拱门之后,眼前出现了人影,莉迪雅吓得几乎发出尖叫。

  「莉迪雅!」

  对方呼唤她名字的同时,突然将她抱在怀里。

  「咦……爱德格……?」

  抬头一看,灰紫色的双眼正盯着莉迪雅。他似乎极为紧张地微微皱着眉。

  「莉迪雅,太好了……我问教授你去哪里,然后追过来。」

  刚刚后面感受到的脚步声与人的气息消失了。莉迪雅安心地呼了口气。

  「吓了我一跳……」

  「我也吓到了,因为你突然冲出来。」

  爱德格将莉迪雅抱得更紧,以脸贴着她的秀发。

  不是两人独处的时候他若这么做,莉迪雅依然会觉得困惑。

  「呃……爱德格,克蕾儿也在喔,我刚好遇到她。」

  莉迪雅下意识从爱德格怀里逃出来,然后为了让他注意克蕾儿在旁边于是开口。

  克蕾儿屈膝行了个礼。爱德格朝她露出唐突的笑容。

  「弗洛里小姐,你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你在做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莉迪雅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呃,这个嘛……」

  「爱德格,好像有可疑的人跟踪她。但我想对方应该已经不在了。」

  「喔~~这样吗?你有什么会被人跟踪的隐情吗?」

  「伯爵……」

  「弗洛里小姐,你不必勉强说出来。可是,如果你因为某些事情独自到这种地方,而且还会被人跟踪,那么雇你当莉迪雅的侍女实在教人担心。」

  克蕾儿或许想把事情讲出来。莉迪雅认为爱德格虽然满脸笑容地与她说话,却刻意将她打′断。 「爱德格,那件事……」

  「记得莉迪雅说想订出试用期间雇用你,你认为如何?」

  居然现在在这里询问答案。尽管莉迪雅觉得不妥,但克蕾儿在她插话之前就回答了。

  「……我想要……婉拒这个提议。但是我很感激莉迪雅小姐的心意。」

  爱德格明显摆出一副觉得很困扰的态度,这样怎么可能还说想要工作。

  不,克蕾儿不管怎样都会拒绝吧。尽管她试着与莉迪雅融洽相处,看起来似乎依旧感到困难。

  就像刚才,虽然她因为被人跟踪所以很害怕,但就算遇到莉迪雅也没露出安心的态度。只有女性的话,无论只有一个人或有两个人,危险或许都不会改变,不过莉迪雅觉得克蕾儿会拒绝也是无可奈何的。

  比起是否真的需要克蕾儿,莉迪雅心里思考的其实也是缎带。

  「是吗,那就这么决定了。我派侍者送你回去。」

  只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以视线催促雷温,自己则是拉着莉迪雅的手离开现场。

  他态度强硬地拉着莉迪雅。心情很明显不佳。

  这也没办法。不管是克蕾儿的事也好、提出要将婚礼延期也罢,她最近老是跟爱德格唱反调。

  爱德格原本默默地往前走,不过他突然停下来转向莉迪雅。

  「抱歉,克蕾儿还是不行……关于理由,我现在还不能说。」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莉迪雅感到讶异,她一皱眉,爱德格就连忙补充说明。

  「我知道了,那不然这么办吧,为了补偿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啊~~可是延后结婚这件事不行。如果是其他事情的话……」

  「你没有……生气吗?」

  莉迪雅一问他就感到意外似地歪头。

  「昨天,你不是很生气吗?」

  光是爱德格当时试着压抑感情这点,就代表他应该相当气愤。被父亲斥责之后,莉迪雅才注意到。 「我昨天的态度有这么差吗?」

  「你跟平常不一样。」

  「是吗?」

  「……回去的时候……你没有……」

  「嗯?没有什么?」

  没有吻我。莉迪雅说不出这句话,心里一阵慌乱。

  我真是的,怎么会说这种话。

  「呃,那个,昨天我只考虑到自己。我明明知道不可能延期啊,所以……你可以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要是你像父亲那样宠我的话,我会变成一个任性的妻子喔。」

  虽然莉迪雅为了消除先前的话而开口,但这段话似乎也成了类似撤娇的对话,简直让她萌生想逃跑的心情。

  这种时候,爱德格会低头看着莉迪雅,露出一脸高兴的表情。

  「你用这么可爱的方式跟我道歉我怎么会生气,反而让我想推倒你呢。」

  修道院的遗迹没有半个人影。

  因为不晓得爱德格这句话里头开玩笑的成分有多少,所以莉迪雅心神不宁地打算迈开脚步。

  不过,他环住莉迪雅的腰不让她离开。

  「我觉得我比教授还更宠你耶。只不过我的心胸比教授狭窄很多。」

  接着,他忽然以认真的口吻说道:

  「我自己也对你太任性了。我后来听尼可说,你因为妖精想要阻挠婚礼所以很烦恼是吗。但我却没有好好听你解释,一股脑反对。」

  他盯着莉迪雅的双眼,如同散发光芒般温柔地微笑着。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办法露出这种表情的呢?

  莉迪雅心想,当他还是个不懂得任何辛劳,也不知道世界黑暗面,就这么悠然成长的公爵家少爷时,或许曾这样笑过吧。

  而他能对自己展现纯真的一面,这让莉迪雅觉得心头很甜。

  「就算因为妖精的缘故,我也不会延期喔。莉迪雅,既然我知道你想让我们的婚礼办得很完美,我就更无法再等下去。」

  莉迪雅红着脸低下头。

  婚礼对新娘来说本来就是一大要事。虽然莉迪雅从没说过想早点结婚,但她当然很期待。

  这点被看穿,让她觉得不好意思。

  「不过,要是婚礼一团混乱的话,你也会觉得困扰吧?」

  「听说是因为弄丢了『蓝色物品』,才会无法防止妖精阻挠,对吗?」

  「是啊,祝福的魔法好像没办法施第二次。如果婚礼当中有人提出异议就束手无策了。」

  原来如此。爱德格低声说道,但随即露出乐观的笑脸。

  「没问题,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举行婚礼。」

  啊~~果然是爱德格。

  就算对手是拥有未知力量的妖精,他也丝毫不退让。他的自信看起来虽然毫无根据得近乎危险,但到了最后,他总是会让一切事物照着他的想法进行。

  所以,既然他这么说了,莉迪雅也茫然地觉得到时一定会有办法。

  爱德格将脸靠过来悄声说道:

  「我们去买『象征纯洁的蓝色物品』吧。」

  「没有祝福魔法的蓝色物品派不上用场呀。」

  「才没那回事。因为不管有没有施魔法,人们本来就一直相信要在身上配戴五件物品的这个咒语有效啊,不是吗?」

  「是没错啦……」

  爱德格凝视着莉迪雅,两人之间的距离以一般谈话来说靠太近了。因为身体几乎要贴在一起,所以莉迪雅试着稍微推开他的胸膛,不过他拥着莉迪雅的背,使得距离并没有多大改变。

  「『蓝色』是诚实爱情的象征。就算没有魔法,我们之间也存在着诚实的心意,不是吗?」

  他是个与诚实这个词相差很远的人。但现在,莉迪雅相信着他的心意。

  「那天一定会是个最棒的日子。」

  「嗯……是啊。」

  稍微抬起头,莉迪雅笑了出来。

  「你总算笑了。」

  爱德格一边撩起她耳边的头发,同时眯细眼睛。

  「现在你也觉得麻烦吗?」

  「什么?」

  「因为我动不动就黏着你。」

  「……说什么麻烦……我没这样想过。」

  我只是每次都觉得有点害羞。

  莉迪雅一边思索,一边「啊」地叫了出来。她想起一件事。

  「你是说那时候的事情吗……?你、你误会了,之前我思考的是其他事情。因为妖精总是惹出麻烦,所以……」

  「什么嘛,原来不是说我啊?」

  他像小孩一样露出高兴的表情。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认为爱德格那张既端正又带有贵族气息,还会让人不自觉脸红的笑容很可爱。

  他带着笑容在莉迪雅额头留下一吻。

  「既然如此,我不用克制自己也没关系吧?」

  「呃,可是,在外面的时候还是克制点……」

  「太好了,我正觉得与你共度的时候连个吻都没有,我实在办不到。」

  莉迪雅刚刚说的话他完全没有听进去,就这么接连在眼皮、脸颊落下亲吻。

  唉,算了……

  从今以后,这个人将永远待在身边。莉迪雅对此有着强烈的真实感,心情也变得宁静。

  能像这样并肩而行,真让人高兴。

  一想到已经不必放弃他,莉迪雅就觉得自己能走出待在高地的那段日子。

  就算回到伦敦、就算婚礼日期近在眼前,莉迪雅也一直无法相信现实。正因如此,她才会一遇上妖精作恶就乱了方寸,还给爱德格找麻烦。

  可是,绝对没问题了。

  两人不知何时离开了修道院遗迹那片土地,走在林荫道上。

  莉迪雅很自然地挽着爱德格的手。

  爱德格说想再稍微走一下,两人就这样走上眼前出现一片住宅区的道路。

  郊外的高级住宅区里,最近增加了不少富裕阶级的宅邸,所以街道看起来很漂亮。这里与伦敦中心地区不同,附带宽阔庭园的房子似乎很受欢迎。

  爱德格忽然停下脚步,莉迪雅也跟停下来,看到路旁树篱上开着可爱的紫色花朵。

  「是香水草,难怪我从刚刚就觉得好香。」

  「嗯,是啊。」

  爱德格一边回答,一边看往开着花的树篱那端树枝层叠的深处。

  房子在庭园深处,所以只看见模糊的黑影。

  莉迪雅不晓得那是曾发生火灾的屋子,将视线转回爱德格身上。

  「真是不可思议。我本来以为失去的东西无法再夺回来。」

  接着,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说道:

  「一切都变成灰烬了,就连我的名字也一样。可是,现在艾歇尔巴顿伯爵这个名号,让我重新复活了。」

  他看着莉迪雅,哀伤地眯起眼睛。

  「虽然失去了席尔温福特公爵的名号,可是我因为遇见你,所以找回了自我。尽管我在王子身边受到虐待、置身于污秽的世界之中,已经变得不是公爵家的少爷,不过我能再次像那时一样每天感受到幸福。」

  不知何时,莉迪雅的手被握了起来。

  「我已经不害怕了。当时的火焰与阴谋都无法夺去一切,所以以后也一样。」

  牵起的手,应该不会再度放开了。

  「莉迪雅,我会赌上自己的一切来守护你,所以,请你与我一同守护我重新被赋予的贵族的义务。」 这是为了崭新的伯爵家。莉迪雅确实感受到自己被需要的同时,点了个头。


  巨大的门在面前开启之后,管风琴的乐声如同近在耳边似地在耳里响起。

  莉迪雅看见爱德格在铺着白布的通道前方,不禁心跳加速。

  透过母亲结婚面纱看到的景色包覆着柔和的光芒,总觉得像梦境一样。

  穿过彩绘玻璃的彩虹色光芒落在祭坛上。莉迪雅感觉母亲就在旁边守护着自己。

  父亲花下重金准备的礼服穿起来轻盈舒适,保守的装饰衬托着纤细的蕾丝,不管在谁眼里看来,莉迪雅都很适合伯爵家新娘这个身分吧。

  新娘花束是百合与橄榄花。戴着珍珠耳环的耳边也点缀着花朵,这让莉迪雅在家里望着镜中的自己时,觉得暗淡的红褐色头发与类似魔女的金绿色眼睛都令她喜爱。

  她挽着父亲的手,在可爱伴娘的带领之下一步步前进。

  萝塔与波尔的笑脸映入眼帘,尼可也在这里。梅斯菲尔德公爵夫妻与莉迪雅准备结婚事宜之时提供协助的贵妇人们聚在一起,新娘这方的宾客席也相当豪华。

  感到高兴的同时,她绷紧神经确认长椅的角落。

  有五位老婆婆并排坐在一起。

  她们是纺纱妖精,人类的眼睛应该看不见吧。

  距离有点远的地方还有一名妖精。就是事情问题点的第六名妖精。

  虽然妖精们平常不会进入教会,不过受到正式邀请的五名老婆婆或许比较特别。对于第六名妖精来说,教会应该是个让她觉得不愉快的场所。但可能是因为她对伯爵家怨恨的意念让她能坐在宾客席上。

  爱德格打算怎样让那名妖精闭上嘴呢?

  今天一大早,从伯爵家送来的留言卡上,爱德格的笔迹写着要她不用担心任何事情的字样。

  因为婚礼当天不能见面,所以莉迪雅完全不知道详细状况。尽管如此,莉迪雅依旧对自己说一定会有办法。

  古老的物品、全新的物品、借来的物品,以及蓝色的物品,鞋子里还放了六便士银币。

  能成为幸福新娘的咒语里提到的东西,她全部都戴在身上了。

  在手套内侧、直接绑在手腕上的蓝色缎带虽然没有妖精的魔力,但是爱德格在上面施了魔法。

  诚心诚意的爱情确实存在于两人之间……

  父亲在通道中途停了下来莉迪雅也跟着停下脚步。抬起视线,她看到爱德格站在眼前。

  他凝视着莉迪雅,露出微笑。

  虽然隔着面纱,但在近距离之下看到的爱德格实在过于耀眼。

  他穿着一袭纯白早礼服,系着近似眼瞳色彩的淡紫罗兰色宽领巾,胸前插着与莉迪雅手中花束相同的花。

  华丽的金发与白色礼服及花朵格外搭配,看起来相当炫目。耳里听见的感叹声,来自于望着爱德格的宾客们。

  不管用什么礼服装扮自己,引人注目的果然还是爱德格。

  虽然莉迪雅这么想,但只有他望着莉迪雅发出感叹。

  「哇~~你真是太美了。」

  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要爱德格这么说,莉迪雅就能对自己拥有自信。

  原本挽着父亲手臂的手,这次则是挽着爱德格,她再度踏出步伐。

  只要在爱德格的身边,刚才的紧张就稍微舒缓,不过当她站到牧师面前的时候,又突然担心了起来。

  如果妖精插嘴破坏婚礼该怎么办?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思考之际,仪式已经开始了。

  牧师说完关于婚姻的事情之后,环视参加的宾客。

  有问题的就是这里。

  牧师会说出来吧。对这桩婚姻有异议的人,现在请立刻提出,否则就得永远沉默。他应该会说这句话。

  如果妖精在这里开口,婚礼就要中止了。

  爱德格会如何阻止妖精?

  莉迪雅绷紧全身等待那一刻到来。

  可是,牧师没有说出那句关键话语。

  耳里取而代之听见了赞美歌。

  莉迪雅身在管风琴的乐声与歌声之中,惊讶地望着爱德格。

  爱德格注意到她的反应,轻轻眨了一下单眼。

  这就是爱德格的计划吗?

  即便赞美歌结束,开始朗读圣经,牧师好像也不打算恢复刚才跳过的程序。

  妖精沉默不语。

  难道爱德格要求牧师跳过询问异议的程序吗?妖精会不会发现这点,然后突然发狂?

  就在莉迪雅烦恼的同时,仪式顺利地进行。

  宾客席一片安静,也没有妖精想作恶的迹象。

  是这样吗?妖精没发现吗?妖精只会继续等待牧师说出那句话吗?

  冷静下来之后,莉迪雅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高。

  妖精大多不懂得变通,他们会固执地遵守规定。

  如果说,阻碍伯爵家的婚礼,以及只要有五名妖精的守护就无法作恶这两件事对第六名妖精来说是既定的规矩,那么遵从牧师发言提出异议也是种规定。

  莉迪雅在这件事遇到了盲点。

  因为她认定对手是会使用魔法的妖精,所以只想到要以魔力加以阻止。

  而且,变更神圣仪式的程序这类会遭到谴责的事,她根本连想像都没办法。

  侍奉上帝的牧师竟然将仪式的重要程序省略下来,这她怎么可能会想到嘛。

  「……无论健康或生病……」

  不过,让牧师这么做的人是爱德格。

  他威胁牧师吗?或者买收了对方?

  「……永远爱护她……」

  莉迪雅听着牧师宏亮声音的同时,因为不晓得自己到底该高兴还是该惊讶,所以认真地迷惑了起来。

  但是,这样的爱德格一直以来都守护着她。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他才会将莉迪雅带离海布里地群岛。

  从今以后无论爱德格做出任何事或任何抉择,只要那是他为了守护重要事物而以青骑士伯爵身分做出的行动,莉迪雅的职责就是选择接受。

  「……你愿意发誓永远对她忠实吗?」

  仪式已经来到交换誓言的阶段了。

  「是的,我愿意。」

  爱德格细细咀嚼话中意义似地回答,然后看着莉迪雅露出微笑。

  「新娘,莉迪雅·克鲁顿。」

  莉迪雅抬起头,突然再度陷入紧张之中。

  「你将与这位男性结婚,在神所订定的制度之下与他结为夫妻。无论健康或生病,你都将爱护他、尊敬他、安慰他、珍惜他、守护他,直到死亡将两人分离为止,你愿意发誓永远对他忠实吗?」

  「……是的,我愿意。」

  已经没问题了。妖精没办法阻碍婚礼。

  莉迪雅放下心,然后重新为了深深烙进胸中的誓言眼泛泪光。

  爱德格的手触碰她的脸颊拭去泪水。

  面纱不知何时掀了起来,她在没有任何事物阻隔之下近距离看着爱德格。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他的亲吻慎重得让人惊讶。

  轻轻碰触之后,再轻轻移开。

  『由神所引领结合的伴侣,人将不可使其分离……阿们。』

  不会再有人强迫他们分开了。

  莉迪雅想到这里就充满喜悦,眼泪无法抑止地落了下来。


  婚礼与宴会都以让人目不暇给的速度进行着,午餐结束之后,莉迪雅才得以休息。

  宴会在爱德格的宅邸举办。

  从教会抵达宅邸的时候,由正门到餐应,还有大厅与会客室都装饰着橄榄花与百合。屋里展现的华丽气氛与平时的宅邸或热闹晚宴举办的时候都不同,让莉迪雅觉得惊讶。

  尽管这不是一场豪华的宴会,不过陈设有着高尚品味,无论料理、酒品或余兴节目都让客人们感到满足。

  爱德格决定在宴会上使用的餐具组,是父亲在紧凑预算之中准备的嫁妆之一。因为买的时候原本打算在平时使用,所以餐具上几乎没有什么华丽装饰,但在餐桌摆盘方式与菜色的平衡之下,这套餐具在今天的宴会上看起来再适合伯爵家不过了。

  展现嫁妆的同时,也顾虑着不让人感受到两家的阶级差距。这样的安排使人觉得感激。

  话虽如此,爱德格的友人就占了受邀宾客的一大半,莉迪雅还没有将他们完全记起来。因为不能只与熟识的人谈话,所以她非得留心不可。

  客人们谈话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也有人在大厅里跳起了舞。莉迪雅身在这种气氛之中,为了喘口气而来到的地方是她以妖精博士身分工作的工作室。

  瞄着那张宽阔好用的桌子,莉迪雅发觉自己其实很喜欢这间以女性会中意的风格装饰的明亮房间。

  宽广的窗户让屋外的光线充分照射进来,休息时间坐在小桌旁的沙发喝茶也很快乐。

  以伯爵家的妖精博士身分开始在这里处理妖精相关问题时,她根本想像不到自己会与爱德格结婚。

  外面看到的中庭,是她每天观看的风景。不过,今天各种树木四散开着花,呈现出她从没看过的景色。金雀花和苹果花、蔷薇和橄榄花,还有雏菊和郁金香点缀着花坛,周围满是妖精们祝福的魔法。

  这间工作室里也满满地装饰着那些花朵。

  莉迪雅沉浸在思绪里,听到敲门声才回过神。打开门的人是萝塔。

  「你果然在这里。」

  「萝塔!还有波尔先生。」

  「我可以进来打扰吗?」

  「嗯,当然。」

  两人一起进来之后,雷温从后面拿着茶具组进入房内。

  「莉迪雅,你没吃多少东西吧?我请人拿些简单的食物过来啰。」

  雷温把三明治与切成小块的法式咸派放到桌上,接着还熟练地倒了茶。

  「哇,谢谢。这么说来我肚子饿了耶。」

  用餐的时候,心里还充满着婚礼的余韵,而且又有很多人向她说话,所以她确实没办法好好吃饭。

  「真是一场很棒的婚礼呢,莉迪雅小姐。我真是感动。」

  「我想起来了,波尔还泪眼盈眶了呢。」

  波尔就像自己的事情一样为两人觉得高兴,这大概是因为他在旁边目睹了爱德格的辛劳吧。

  为了从海布里地群岛将莉迪雅带回来,爱德格与波尔做了很多她后来知道以后脸色发白的事情。

  「波尔先生,谢谢你……还有,萝塔你也是。」

  「我只要看到莉迪雅幸福就满足了。」

  萝塔只要一笑就会露出酒窝,她再怎样也知道今天要稍作打扮,所以比平常更像个千金小姐。她不是用绳子而是用缎带绑头发,波尔也身穿礼服,看起来仪表堂堂。

  「不过,没想到在婚礼上没办法跟爱德格说话呢。今天我还没好好跟他讲过话。」

  「咦,是这样啊。那要不要我去跟他说你觉得寂寞?那家伙会马上飞奔过来喔。」

  莉迪雅慌了起来,因为他很有可能真的会飞奔过来。

  「呃,不用了啦,我想他应该在与客人谈话。」

  「也是啦。要挑起他的欲望现在时间还太早,他搞不好会把宴会丢着不管。」

  虽然萝塔哈哈笑了出来,但她讲得太过露骨,说不定波尔还比莉迪雅更慌张。

  「啊,萝塔,这个三明治很好吃喔。」

  他试着转移萝塔的注意力。

  「爱德格伯爵正与克鲁顿教授谈话。」

  雷温小声告知。

  「讨厌,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唉呀,有什么关系,男人之间也有很多话要说吧。来,莉迪雅你也快吃。」

  萝塔好像已经被三明治吸引住了。

  「暧,雷温,今天谢谢你。让你忙了一整天。」

  莉迪雅叫住正要离开的雷温,他稍微回过头,盯着莉迪雅。

  他用平常那双完全无法从中读取感情的冷静眼睛盯了莉迪雅好一会儿,让她总觉得雷温瞪着她,不过雷温应该只是正在思索该回答的话语吧。

  「我第一次度过像今天这么愉快的日子。」

  他只说完这句话就迅速离开,不过莉迪雅高兴地露出微笑。

  「喂——莉迪雅——」

  尼可的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尼可以双脚站在窗框上,尾巴还不停摇摆,看来他似乎醉得很厉害。

  「你也到这边露个脸啦。」

  「尼可,你那里全是妖精聚在一起吗?」

  「是啊,我才刚把妖精市集跟这扇窗户连在一起。快点来啦,大家都想看你穿新娘礼服的模样,也有从苏格兰老家过来的喔。」

  就在莉迪雅打算起身的时候,萝塔先一步站了起来。

  「真惊人,妖精也有举办宴会吗?我也可以去吗?」

  「嗯,当然可以,波尔先生也一起走吧。」

  「可以吗?」

  「要请你们从这扇窗户出去喔。」

  尼可跃向窗外失去了踪影,莉迪雅跟着把椅子拉到窗逛,拉起礼服裙摆踏出窗户。

  「咦!莉迪雅小姐!」

  波尔之所以惊讶地将身体探出窗外,是因为房间位于二楼。

  不过,现在外面是一片与窗户等高、开满花朵的原野。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看不到任何一栋伦敦的建筑物。

  眼前长着一棵巨大的树木,妖精们都聚在四周。

  波尔与萝塔只要踏进这一侧,大概就能看见妖精的模样吧。

  才正想着有没有卖东西的小贩,就看到妖精们飘浮在各处跳着舞。妖精们的身形大小与种族都不一样,身上有翅膀的妖精就一边在空中飞舞,一边洒落彩虹色的光芒;不会飞的妖精就从地面的洞穴探出头啦、挂在树枝上啦,或者抓着树叶乘风滑行。

  在这群娇小妖精当中,也有莉迪雅在苏格兰老家很亲近的面孔。

  「大家都来了呀。」

  从以前就熟识的妖精们一边高声喧腾,一边聚了过来。他们一脸高兴地拉着莉迪雅的裙子。

  (我终于可以用妃子来称呼您了。)

  脚边传来声音,莉迪雅弯腰往下面看,发现满脸乱糟糟胡须的矿山哥布林站在那里。

  「矿山哥布林。」

  (小弓也很高兴喔。)

  矿山哥布林挺直背脊,盯着莉迪雅手指上的月光石戒指。这枚戒指现在已经变成了结婚戒指,上面镶的月光石是矿山哥布林一族长久以来照料的妖精族宝石。

  这是第一任青骑士伯爵妃子的戒指。

  「是吗?太好了。」

  (对了,小弓虽然不会说人类的话语,但那家伙说想见妃子。)

  矿山哥布林环视周围,然后往茂密的草丛踢了下去。

  (喂,箭矢,你还不快打招呼。)

  银色光芒闪了一下。才刚这么想,躺在那里的少年就现出面貌,接着懒洋洋地坐了起来。

  (你又喝得烂醉。你可是伯爵的剑喔,虽然刚诞生没多久,不过也太没自觉了。)

  娇小的矿山哥布林双手插腰,训斥眼前这名外貌大约只有人类幼儿年龄的少年。少年厌烦似地皱起眉,用格外成熟的口吻低声说道:(我才没有那么醉)。

  接下来他轻盈地站起来,随即在莉迪雅面前屈膝跪下。

  (伊普拉杰鲁伯爵夫人,今天真是恭喜您了。我是伯爵家的宝剑,名叫箭矢。)

  「你就是箭矢啊。」

  莉迪雅第一次直接见到星彩蓝宝石里的『星光』。

  他寄宿在镶于宝剑上的那颗星彩蓝宝石里,是个借着梅洛欧的力量孕育而出,本质为宝剑的妖精。

  莉迪雅曾经见过伯爵家以前的箭矢,他有着青年的姿态。这名箭矢的外貌虽然还可以称为幼儿,不过莉迪雅一看就懂了,因为他的头发及身体与之前的箭矢一样散发着银色光芒。

  「哪有什么好恭喜的。」

  陡╟ 有个巨大的影子落到地面,矿山哥布林连忙躲到树根处。附近的小妖精们也发出尖叫四处逃叩散,剑矢也皱着眉头迅速消失。

  「格鲁比。」

  莉迪雅一边起身,一边抬头仰望这名有着黑色卷发的高大青年。

  幻化成人类模样的格鲁比,一脸不悦地双手抱胸。

  「……真是的,这么一来在那个伯爵死掉之前,我都不能把你带回苏格兰了。」

  「谢谢你……我能够迎接今天这个日子也要感谢你。」

  「莉迪雅拜托你可别比那家伙早死喔。」

  ……这就难说了。

  莉迪雅不禁苦笑,格鲁比突然将头靠在她肩上。就算幻化成人类的模样,他的本性还是马的妖精,这或许是他能想到的、尽他最大努力做出的亲爱表现吧。正因为知道这点,所以莉迪雅就像抚摸鬃毛那样把手指埋进格鲁比的黑色卷发。

  「喂——莉迪雅。」

  尼可再度呼唤她。

  「你叫伯爵也过来露个脸啦——」

  说得也是。莉迪雅点头之后,格鲁比拉起她的手。

  「我带你回宅邸。」

  下一瞬间,莉迪雅已经坐到了格鲁比背上。

  萝塔与波尔正愉快地参观妖精市集。莉迪雅托尼可照顾他们两人之后就返回宅邸。

  有名表情苦恼的女性一直站在宅邸前面。

  汤姆金斯偷偷告知爱德格以后,他指示汤姆金斯带她进入屋里,然后自己悄悄离开客人们的谈话圈。

  今天是举行婚礼的日子,她在这里出现只让人觉得是故意找碴。她有可能被误认为是爱德格抛弃的女性,况且要是她被在附近晃来晃去的八卦小报记者发现,就成了绝佳的猎物。

  虽然心情有点受影响,爱德格依旧决定与那名女性谈谈。他之所以打算这么做,是因为有些事情非从她身上问出来不可。

  为了不产生误会,爱德格让她在等同通道的画作展示室等待,而不是在房间里等。

  爱德格一走进去,克蕾儿就立刻从椅子起身。

  「如果你有事的话,可以直接过来拜访啊。」

  爱德格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说话。

  「……今天您似乎很忙。」

  「既然如此,你更不该在屋子周围别具意义似地晃来晃去。」

  她吓了一跳,畏惧般地沉默下来。爱德格为了诱导她说话,于是温柔地开口。

  「不过,这样正好,我有事情跟你说。」

  她睁大眼睛,大概没想到爱德格会说这种话。脸上的表情也掺着淡淡的期待。

  「你说希望来这里当侍女,是为了做某些事情的借口吗?上次在修道院里,你好像想说些什么对吧。我想,你在莉迪雅面前或许有些事情不方便讲,所以就把你的话打断,但现在你不用顾虑了。你应该有话想对我说吧?」

  她的双眼充满了安心的色彩,或许认为爱德格接受了自己。爱德格冷静地观察,他很清楚要用什么招数操纵克蕾儿这种女孩的心。

  「伯爵,我只要一想到危险有可能逼近您身边,就觉得很害怕。」

  她一边留意周围,一边这么说。

  「危险?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大概不想被人听见吧,克蕾儿用更微弱的音量说道:

  「其实,我受雇的人家每次都会遇到不幸。在那场火灾发生的稍早之前,波顿阁下看起来好像在怕些什么……从前也曾经有这种事。我以前担任家庭教师的人家,那里的总管说了一些奇妙的话之后就从窗户跳了出去……」

  爱德格心里浮起悠里西斯的话。他说那是对泄漏教团存在之人的制裁。他还说,克蕾儿就像死神的使者一般,在发生不幸事件的宅邸里工作。

  「原来如此。如果这并非偶然,那就是你预先知道哪一家会遇上不幸,然后选择工作地点。」

  「不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当我开始在哥哥推荐的宅邸工作,就不知为何会发生不幸的事情……」

  波顿阁下的宅邸还有之前的人家,看来都是她哥哥帮她找的工作地点。克蕾儿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会是真的吗?

  「一开始,我刚好得知伯爵家在招募侍女,所以去见了莉迪雅小姐,可是我知道哥哥拜托伯爵您雇用我之后,我就发现伯爵您有可能被盯上了。」

  与其说爱德格被盯上,倒不如说可能是因为史瑞德与欧文的事件让某人对『绯月』的行动产生警戒。

  「这么说来,我觉得似乎是弗洛里先生对波顿阁下做了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终于以哭泣似的微小声音回答。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办。」

  爱德格认为她哥哥是教团的人,他把妹妹送到教团想制裁的人身边,自己则在进出对方家中的同时当间谍。这样想应该没错。不过对克蕾儿而言,一定很难对别人说出自己亲哥哥做的傻事。

  「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事……我要离开了。」

  现在还不能让她走。她应该知道更多事情。

  爱德格抓住她的手阻止她。要问出来并不难,毕竟她对爱德格有意。对方如果是她信赖的人,她也许会想说出一切。

  克蕾儿惊讶地抬起头,爱德格温柔地看着她。

  「是吗……哥哥的事情你应该很难说出口吧,但你却依旧为了我,特地过来警告我有危险,对吗?」

  她害羞地垂下视线并点点头﹒

  「你不想被别人听到对吧,我们换个地方。」

  爱德格迈开脚步。他打开其他房间的门之后,克蕾儿就一脸顺从地走了进去。

  她对两人独处并没有警戒心。

  「如果我哥哥与不好的事情有关连,那么我想要阻止他。」

  关上门之后,爱德格朝克蕾儿走去。只要凝视着她的眼睛,虽然她面露困惑却依旧红着脸。

  「我知道。但别说这个了,你自己不会有危险吗?你不是说你被跟踪?」

  她烦恼地垂下视线。

  「……比起这件事,我比较担心伯爵您。」

  她好像说不出来。再下更重一点的药吧。爱德格握住了克蕾儿的手。

  虽然她吓得往后退,但并没有挥开爱德格的手。

  「你真是个温柔的人。我从更早以前就想多了解你喔。因为你不太找我说话。」

  「这是因为……像我这种人找您说话,应该也只会让您困扰吧。」

  「不会有男性因为被你搭话而觉得困扰。」

  他以认真的口吻说着。这是为了让她将只存在于现在这一刻的梦境认作事实。

  克蕾儿稍微想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说道:

  「您可不可以……把莉迪雅小姐赶走?」

  她说完之后,想要说服爱德格似地急忙补充。

  「呃,她硬是要雇用我,让我觉得很奇怪。而且,她不是还说了妖精之类的怪异事情吗?那场火灾发生之前,波顿阁下也是这样,他大吵大闹说看见了怪物还是恶魔之类的恐怖东西,夫人因此很害怕。」

  把莉迪雅赶走。她能够说出这种话,表示她已经深深落入爱德格的手里。

  爱德格一脸率直地听着这些让人不愉快的话,她继续说了下去。

  「前几天,我拿花去波顿家门前祭拜的时候遇到莉迪雅小姐。因为我觉得很在意,所以就跟在她后面……本来我以为跟丢了,却又被某人追赶……总之那座修道院很怪异。莉迪雅小姐在那种地方打转,一定是有什么事情隐瞒了伯爵您。波顿阁下偶尔也会神情恍然地在那附近进出,而且地下礼拜堂还有血迹……」

  「地下的?」

  她吓了一跳闭上嘴。或许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爱德格更是想知道详情。

  他将手放在克蕾儿颤抖的肩上。

  「连讲出来都会觉得可怕吗?」

  「……因为,我不知道您会不会相信这种事……」

  「我相信。」

  「如果告诉某个人的话,我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诅咒。」

  「没问题的。我有能力保护你。那个时候的吻,应该不是开玩笑的吧?」

  克蕾儿虽然有点讶异,但已经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意。

  「您果然发现了……我在那之后觉得很丢脸,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甚至没办法见您。」

  「是这样吗,难怪我觉得你躲着我。」

  克蕾儿以交杂着惊讶与喜悦的眼睛仰望他。

  为了呈现出更亲密的气氛,爱德格轻轻抱住她。

  「地下礼拜堂是怎么回事?」

  就算爱德格的发问只是在审问,克蕾儿也朝他投以听见甜言蜜语般的视线。

  「……波顿阁下宅邸的庭园里,有一部分修道院的遗迹,从那里进去有个地下道……走到尽头就是礼拜堂。」

  「你看到了啊。那里有什么?」

  「是很恐怖的事情……」

  就在克蕾儿要说出来的时候,窗户发出巨大的声响房间里的窗帘被掀了起来。

  「喂,伯爵!你是什么意思!」

  一头黑色卷发的男子跳了进来,揪住爱德格的衣襟。

  「!格鲁比,你等一下……」

  「结婚当天就跟其他女人混在一起,给我适可而止啦,你这个花花公子!你敢做出让莉迪雅哭泣的事情就试试看,我会从头开始吃掉你喔!」

  「你不要碍事。」

  尽管爱德格想拉开格鲁比的手,他却硬是挤到爱德格与克蕾儿中间。

  「啥?你该不会认为只要结了婚,就算随便乱来莉迪雅也逃不掉是吗!」

  「不要说傻话,我跟她有事要谈……」

  「莉迪雅,喂,你也发个脾气啦!奇怪?莉迪雅你去哪里了?」

  听到这句话,这次换爱德格揪住格鲁比的衣襟。

  「格鲁比!难不成莉迪雅也在吗?」

  「什么难不成,她也在啦!她跟我一起来叫你的。」

  爱德格着急地从窗户确认外面。

  莉迪雅从中庭跑了过去。他一瞄到莉迪雅的白色礼服,就像工业区的少年那样急忙跃出窗户。

  「伯爵……!」

  克蕾儿出声呼唤。

  仿佛没想到爱德格会去追莉迪雅。

  她的感觉应该就像从梦中醒过来一样吧。虽然重要的事情还没问到,不过爱德格没有余力迟疑,只顾着追赶莉迪雅。

  不可以依赖妖精

  接近日暮时分,四周也变得微暗,爱德格没有发现躲在桲子花白色花丛里的莉迪雅,就这样从旁边通过。

  虽然他已经离开,莉迪雅依旧蹲在那里。

  从阳光依旧明亮的妖精市集回来的时候,这里的时间已经很晚了。莉迪雅坐在格鲁比背上,看到庭院与温室,还有大厅的窗边都点亮了灯。

  灯火如同在妖精市集里交错飞行的妖精们所带来的亮光,一边照耀着周围的物体,一边发出点点光辉,看起来相当梦幻。

  莉迪雅在宅邸的屋顶上稍微欣赏了一下这幅景象,之后才与格鲁比来到地面,她很快就在一扇敞开的窗边发现爱德格的身影。

  他在那种地方做什么?那是一间没有点灯的房间,莉迪雅因此感到不可思议。与格鲁比一起靠近窗户之后,她顿时觉得惊讶。

  因为克蕾儿也在那里,她正与爱德格互相凝视。

  她没有连对话内容都一并听见。莉迪雅只是因为看见爱德格似乎主动抱住克蕾儿,所以觉得震惊。

  后来她就这样蹲在这里躲起来,一边思考。

  一定有什么理由。他说不定只是在安慰克蕾儿。

  说起来,克蕾儿为什么会在这里?前几天,爱德格对她的态度很冷淡。

  她应该不认为自己还会被雇用,况且还对莉迪雅抱着误解,莉迪雅不觉得她是特地来祝福的。

  比起这个,同样身为女性,莉迪雅隐约有种感觉。克蕾儿凝视爱德格的眼神,是恋爱的眼神。 难道她与爱德格以前就认识吗?

  她之所以接近莉迪雅,还想尽办法要当侍女可能都是因为想待在爱德格身边。爱德格或许因此才想疏远克蕾儿。

  可是,既然这样,两人又为何会像恋人般对望呢?

  脑子里一片混乱,莉迪雅甩甩头。

  明明已经结婚了,怎么可以为这种事动摇。

  对爱德格有意的女孩子多到数不清,但他依旧选择了莉迪雅,所以不管有多少人不请自来,只要用毅然的态度面对就好。

  虽然莉迪雅站起来挺起胸膛,可是自信并不会这么简单就涌现。

  她突然害怕见到爱德格。

  他一定会说明刚才的事情,不过,莉迪雅能认同吗?

  如果无法认同呢?自己能以这种暧昧的心情与他共度夜晚吗?

  他主动朝克蕾儿伸出手,露出对莉迪雅浮现过的相同微笑。

  就算现在见到他、让他对自己做相同的举动,但只要一想起那个情景,心里也一定会觉得厌恶。

  「……怎么办,我一定做不到的。」

  怎么可能在这种心情之下与他睡在同一间房间……

  不晓得自己究竟是脸红或是脸色发白,莉迪雅用双手扶着自己的脸颊喃喃说道。

  (青骑士伯爵的新娘,你怎么啦?)

  最深处的草丛传来声音。

  莉迪雅仔细凝视,看到五名娇小的老婆婆坐在花坛的石墙上。

  「老婆婆们……」

  (婚礼顺利结束真是太好了。)

  (蓝色物品上面没有魔法,本来真让人担心呐。)

  (那个性格别扭的妖精还在教会等待机会喔。)

  「咦,是吗?是不是应该把婚礼已经结束的事情告诉她……」

  (到时候她会自己发现吧,不用管她了。)

  「这样不会有点可怜吗?」

  (每次都是这样啦。)

  五名老婆婆耸了个肩。

  (好了,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老婆婆们,谢谢。」

  莉迪雅向五名妖精伸出手。与她们握手之后,才发现她们有一双与孩童般身材不搭调的大手。或许是因为持续纺纱,她们手上还有很多硬茧,不过却非常温暖。

  (你真的不要初夜的魔法吗?)

  哈贝特洛特转过头来。

  「嗯,是啊……」

  就在莉迪雅露出苦笑打算摇头的时候,突然感到迷惑。

  「呃,请问,只要用了那个魔法,就不会想逃跑了吗……」

  (这就是为了纯真少女而存在的魔法嘛。)

  (会让你想自己跳进新郎的怀里喔。)

  那么,现在这份不舒服的心情也会消失吗?

  婚礼这天我不想与爱德格吵架。

  况且,要是莉迪雅今晚拒绝的话,就算是他也会觉得不安吧。

  现在跟以前不同了,因为莉迪雅已经是他的妻子。

  「……可不可以,帮我施魔法?」

  (你有那个意思了啊。)

  老婆婆们一起笑了出来。

  其中一名妖精在莉迪雅面前拿出纺锤说道:

  (手伸出来。)

  莉迪雅乖乖伸出手之后,妖精以纺锤的前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纺锤似乎在瞬间发出了金色的光芒,不过她没有任何感觉,也不觉得痛。

  (效力到明天早上为止喔。)

  (再见啦,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说完之后,老婆婆们就一齐消失了。

  「魔法这样就有效了吗?」

  莉迪雅既没有特别的感觉,郁闷的心情也没有转好。

  她不想返回正举行着宴会的屋子里。

  最后,莉迪雅回到了工作室。

  她觉得工作室比这间宅邸里的任何地方更是她的归属之处。

  不过,她发现有人站在微暗房间里的窗户边。

  一头相当引人注目的金发就在比室内还要稍微明亮的窗户旁边。白色外套也接着让他的身影浮现出来。当他以沉稳的视线捕捉到莉迪雅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胸口一阵痛苦。

  「我找你好久了。我想你会来这里。」

  「爱德格……」

  「莉迪雅,请你不要走,听我说。」

  虽然她满脑子只想逃开,但仍旧勉强忍耐了下来。

  魔法到底有没有产生效果?

  「其实,史瑞德遭到某人陷害,被警察关起来了。」

  爱德格的话让人意想不到。莉迪雅还以为他一定会解释说他与克蕾儿之间什么也没有,所以她听到这句话就意外地转头看着爱德格。

  「再这样下去警察说不定也会将手伸向『绯月』这个组织。我调查了一下是谁设下计划,结果发现波顿阁下这名贵族好像牵涉其中,不过他的家人已经被杀了。克蕾儿以前曾在波顿阁下家里工作,她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人利用,不过她察觉了一些关于事件背后那个组织的重大资讯,所以很害怕。」

  「克蕾儿来请你帮她吗?因为她从以前就喜欢你,对吧。」

  「我的确以前就认识她,不过只有这样。」

  「……因为她很害怕,所以你就安慰她是吗?」

  爱德格烦恼地皱起眉,将头发往上拨。

  「不是这样。事件核心的那个组织之所以驱使克蕾儿接近我,绝对是因为对方知道我与史瑞德以及『绯月』走得很近,所以打算探查消息。不过,我认为这样反而能从克蕾儿身上问出很多事情。」

  「也就是说……你假装要救她,然后为了利用她才追求她吗?」

  啊~~真是的,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

  莉迪雅因为失望与愤慨而一肚子火。

  「莉迪雅,我不是真的想追求她。」

  「这样更糟糕!因为想利用她才取悦她,最后却伤害了她。」

  魔法果然没有效果。现在自己这么无法信任爱德格,特地请妖精施的魔法说不定也会因此消散。

  「杀害波顿阁下妻子的那群家伙就在克蕾儿背后,等你发生什么事再行动就太迟了。」

  他迈开大步急忙往这里走来,盯着莉迪雅的双眼。

  「莉迪雅,只要是为了守护你,不管什么手段我都会使出来。」

  当他的手碰到脸颊的时候,莉迪雅突然觉得头晕。

  她的眼前瞬间变黑,等回过神之后,她已经用手圈住了爱德格的脖子。

  「你真的那么 ……喜欢我吗?」

  咦!等、等等,我在说什么啊!

  莉迪雅对自己说出来的话大吃一惊,头脑也整个混乱,但另一方面,她却将身体更紧紧靠了过去。

  「莉迪雅……?你已经不生气了吗?」

  不对,这一定是因为爱德格用力抱住自己的缘故。怎么回事?就算想挣脱,爱德格却好像没有感到任何抵抗。

  「我当然很喜欢你啊。」

  耳朵被温柔地咬了一下,让莉迪雅在脑子里发出尖叫。可是,她没办法松开自己那双紧抱着爱德格的手。

  「不……不行!」

  莉迪雅好不容易才使出全力推开他。她一边上下晃着肩膀喘气,一边拼命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爱德格再次把手伸向她。

  「你果然不高兴吗?可是,我无论何时都只思考着你的事情。我不可能对其他女性动心,请你不要再生气了。」

  一旦被触碰莉迪雅就无法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好啊,那你就想办法让我不再生气。」

  本来以为自己又要抱住他,不过莉迪雅却把头抬起来闭上眼睛。莉迪雅对自己的举动惊讶不已,内心一阵慌乱。

  这是怎么回事?……是因为魔法吗?

  怎么这样,我还没有原谅他做的一切。

  尽管照爱德格的理论看来,追求克蕾儿并利用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莉迪雅身为女性却对此很介意。

  克蕾儿的表情透露她完全喜欢上了爱德格,然而他就算没有那个意思,也能一副无所谓似地做出温柔的举动。

  莉迪雅知道他的作风就是不择手段,况且这次好像也牵扯到某些危险的问题。

  从前他的一切都被人剥夺,所以今后他会确实守护自己拥有的事物。史瑞德与『绯月』也已经成为他无法舍弃的事物。她明白爱德格的心情。

  不过,就算只有微小的一部分也罢,莉迪雅希望他在无法可想、只能化身为无血无泪策略家的前一刻,都能维持绅士风范。

  就在差点被吻之前,莉迪雅使出全力别过头去,但爱德格依旧攒着她的腰。

  莉迪雅必须与自己心里想抱住爱德格的冲动奋力对抗。

  可是,当她死命忍住那股冲动的时候,就没有多余心力阻止自己的嘴巴擅自开口。

  「……我总觉得好热。」

  「是啊,要不要把钮扣解开?」

  他跟平常一样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话,不过莉迪雅却半喘息地嗯了一声回答。

  爱德格虽然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但他立刻微笑着吻了莉迪雅的额头。

  「要去卧室吗?」

  她一阵焦急。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对,再怎么想这都是莉迪雅开口诱惑。觉得越来越热、失去冷静的莉迪雅点了个头。

  「呃,暧……等一下……」

  她总算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但音调总让人觉得有点颤抖,说不定更是挑起了爱德格的欲望。

  「没问题的,一点也不可怕。」

  就算你用那么爽朗的表情对我微笑也没用啊。

  「不、不是这样……」

  一旦想要好好说清楚,手臂就擅自抱住了爱德格。

  「在这里就好。」

  急着想使力松开手臂的话﹒嘴里就不知为何冒出那种话。

  「在这里?」

  就算是爱德格,应该也会觉得不对劲吧。但是,他以非常熟练的动作扶莉迪雅在沙发躺下。

  「你也已经忍耐这么久了吗?」

  当、当然不可能啊!

  「希望早点结合的不是只有我对吗?早知道的话,我就会立刻离开宴会了。」

  不是这样的啦!

  莉迪雅不愿意这样。但她虽然这么想,却束手无策。

  全身使不出力气,也只能以湿润的眼睛热情地望着他。

  可是,爱德格突然露出冷静的表情。

  「莉迪雅,你是不是醉了?」

  他从上方俯视莉迪雅,同时皱起眉。

  「你果然不是平常的你。」

  虽然只有一下下,但他的手一离开,莉迪雅就恢复了自由

  她急忙坐起来,接着往后退到沙发另一端,与爱德格保持距离。

  「这、这是因为魔法啦!」

  「魔法?」

  「拜托你,请你现在不要碰我。如果碰到我的话,魔法好像就会起作用。」

  爱德格一脸困惑地看着莉迪雅,将手埋入金色头发里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施这种魔法?」

  「因为……纺纱妖精的老婆婆们说这是新娘的魔法。呃,我为了让自己今晚不会想逃开……」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魔法你就会想逃走吗?」

  就连爱德格也一副生气的口吻。

  「因为,你跟克蕾儿……!我因为这样才觉得不安,所以向妖精求助啊!」

  「我那么没信用吗?」

  「我看到你主动抱住克蕾儿……当然会觉得不知所措啊。」

  「你不要躲起来,听我说明就好了啊。」

  「就算听了说明,我也无法认同。」

  「为什么……」

  爱德格话说到一半,窗户突然被打开,格鲁比站到坐在沙发两端的两人面前。

  「伯爵跟莉迪雅都在这里啊,你们不去妖精市集吗?」

  莉迪雅沉默地将视线从爱德格身上移开。格鲁比厌烦地交互看着莉迪雅与爱德格。

  「怎么搞的,你们在吵架啊。莉迪雅,你还是不要跟这家伙结婚啦,如何?」

  他说着就把手放到莉迪雅肩上,这时她又突然觉得头晕。

  当她惊觉糟糕的时候,她已经抱住了格鲁比。

  「莉迪雅?」

  爱德格出声叫道。

  「格鲁比你做什么,放开莉迪雅!」

  「我什么都没做啊,是莉迪雅抓住我不放。」

  「不要说傻话。」

  格鲁比就这么抱着莉迪雅,从想要抓住他的爱德格前方迅速逃开。

  「这样啊,莉迪雅,你终于了解我比这家伙好了是吗?」

  「雷温,把莉迪雅从那家伙身边拉开!」

  爱德格对正好打开门的雷温下令。

  雷温立刻走到格鲁比面前拉住莉迪雅的手,准备执行爱德格的命令。

  结果莉迪雅突然抱住雷温。

  雷温踉跄地晃了一下,大概被突如其来的事态吓到了。虽然他试着扶住莉迪雅拉她站好,却因为她的热情拥抱而动弹不得、全身僵硬。

  「莉迪雅……你为什么抱那家伙?」

  格鲁比发出疑惑的声音。

  「莉迪雅小姐,请您……放手。」

  雷温边说边求助似地看着爱德格。不过爱德格也楞在原地。

  「雷温,你别动,不要让格鲁比碰到莉迪雅。」

  雷温虽然动作僵硬,却依旧往后退去,带着莉迪雅远离格鲁比。

  格鲁比焦躁地转向爱德格。

  「这是怎么回事?你对莉迪雅做了什么?」

  「没你的事,你赶快消失。不要妨碍我们。」

  「喂,这太奇怪了吧!莉迪雅明明已经结婚却不抱你,而是抱我跟那个小鬼!」

  「她也有抱我啊。」

  爱德格气得回嘴,不过论点的方向已经偏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

  莉迪雅拼命将身体从雷温身上拉开。好不容易成功之后,她蹒跚地在房间角落蹲下。

  「谁都不要靠近我,到明天早上之前都让我一个人独处!」

  「好像只能这样了。」

  爱德格走了过去,稍微留点距离停下脚步之后低声说道。

  「现在的你,似乎只要是男性不管谁都可以。」

  这句充满厌倦感的话,猛然刺进莉迪雅的心里。

  「居然说我谁都可以……太过分了!这是因为魔法,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说起来,你想依赖魔法不是很奇怪吗。」

  他虽然弯下身体凝视莉迪雅,却没有伸手碰她。

  「我希望你能打心底期盼,所以才会等到结婚。现在好不容易举行了婚礼,你却说想要逃跑……因为无法拒绝,所以你想借着魔法的力量忍耐吗?我就算抱着这样的你也不会觉得高兴。」

  莉迪雅一边咬着嘴唇,一边忍着不要哭出来。

  「错的人是你!」

  「就算你对我这么生气,但是行动却与意志相反,照样会抱住我不是吗?」

  他故意握住莉迪雅的手。

  要是抱住他的话,他会不会厌恶地说出:「看吧」这种话?

  就在莉迪雅这么想的时候,先前忍住的泪水就落到脸上,同时她用力挥开爱德格的手。

  爱德格之所以一脸惊讶,是因为莉迪雅没有抱住他,抑或是她掉下了眼泪?

  「……我绝对不要抱的人只有你!」

  莉迪雅站起来跑出了房间。

  「莉迪雅,等等!」

  爱德格回过神似地追了上去。就算他抓住莉迪雅的手,魔法果然一样无效。

  莉迪雅自己也讶异得一片混乱。

  Γ你无论如何也这么不愿意抱我吗?」

  爱德格好像也慌了起来。可是,莉迪雅已经受到伤害,无法对他萌生歉意。

  「你不是不觉得高兴?那这样不是很好吗!」

  「总之,克蕾儿那件事我丝毫没有背叛你。你竟然为了这种没有意义的误会,不听我的解释去依赖魔法。」

  单纯为了利用而追求女性的行为,对爱德格来说根本不属于会让莉迪雅嫉妒的花心范围之内。

  可是,莉迪雅听到他这么说就更是觉得悲伤。

  这不只是因为希望爱德格保持绅士风范。

  或许,是因为她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那时不管爱德格怎么追求她,她都无法相信,因为她认为一旦相信就会受到伤害。

  尽管她现在不认为爱德格的话语是开玩笑,但当她目睹爱德格有办法对其他女孩说出那种只有表面工夫的甜言蜜语,胸口就是会感到痛苦。

  像克蕾儿那样受伤害的人或许会是她。她不知为何有这种感觉。

  「这不是没有意义。你也会对我做出相同的行为吗?就是你为了欺骗她而做出的事。」

  啊~~我也说了过分的话。

  尽管莉迪雅这么想,爱德格却无法辩解,她感觉到爱德格的手慢慢放松力气。

  莉迪雅再度陷入只能逃跑的情况中。当她看见萝塔从另一头走过来,就冲到她身旁。

  「萝塔!」

  莉迪雅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紧紧抱住好友的手臂。

  「怎么啦,莉迪雅。你实在太慢,所以我就回来了……咦,奇怪?你这么快就跟爱德格吵架啦?」

  萝塔交互看着追上来的爱德格与莉迪雅,然后双手插腰瞪着爱德格。

  「爱德格,你做了什么啊!你该不会不懂得怜香惜玉,突然偷袭莉迪雅吧。」

  「你说话真不中听。我明明就有问她要不要去卧室……」

  「爱德格,不要说了!」

  莉迪雅满脸通红地叫道。

  「什么?怎么回事?」

  爱德格的叹息声传了过来。

  「萝塔,我可以先托你照顾莉迪雅吗?总之不要让男性接近她。」

  「你也一样吗?」

  「因为我……好像被莉迪雅讨厌了。」

  不是这样的。但她不知道应该要怎么说。

  莉迪雅垂下视线,不想看见转身离去的爱德格。

  宴会持续了很久,直到结束的时候,醉醺醮的宾客们才被侍者们推上马车,一个接着一个回去了。

  就在艾歇尔巴顿伯爵宅邸逐渐恢复平常的宁静之时,爱德格独自待在书房里,怅然若失地用手撑着脸颊。

  「真是的,居然连妖精的魔法都失效,看来你说了很糟糕的话对吧。」

  爱德格把头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好看到尼可从窗户进来,他用双脚站在爱德格脚边。

  他一脸责备地双手抱胸仰视爱德格。

  莉迪雅大概已经告诉他了吧。

  「莉迪雅现在如何?」

  「刚刚波尔过来,她差点抱住人家,不过我跟萝塔好不容易才阻止她。」

  「是吗。」

  魔法失效的对象,果然只有爱德格一人。

  仔细想想,莉迪雅是主动想依赖魔法。虽然她因为克蕾儿的事情心存芥蒂,但对于和爱德格成为夫妻这件事她并没有迟疑,所以她才会选择使用魔法。

  爱德格对她使用魔法感到失望,所以当时并未想得这么深入,没有察觉莉迪雅那种心情。现在他觉得很后悔。

  「只要事情与莉迪雅有关,我就会变成十岁左右的纯真少年。」

  「喂,你的纯真只维持到十岁为止啊。」

  「难得魔法产生效果,早知道就让事情顺水推舟发展。」

  就算莉迪雅与平常的她有点不同,但只要事情进行下去,克蕾儿的问题应该就会变得无关紧要。

  「莉迪雅在那种状态交到你手里,结果居然什么都没发生,还真让人惊讶。」

  「可是啊,在我来说,我好像比较喜欢稍微有点不情愿的莉迪雅。」

  「你是变态啊。」

  「也不是这样,如果莉迪雅主动积极的话我当然很欢迎,但若不是完整的莉迪雅,那我就不想接受。」

  「你还满追求浪漫嘛。」

  「尼可,你能了解这点让我很高兴。」

  「那你这么说不就得了吗。竟然说她谁都可以,莉迪雅怎么可能是那种女孩。」

  被尼可冷静地责骂,让爱德格觉得沮丧。

  不过,正因为对象是猫,他才觉得就算把羞于启齿的内心世界完全表露出来也无妨。

  「我大概因为今晚必须忍耐所以大受打击,才会迁怒莉迪雅。」

  「你真是个让人受不了的笨蛋。」

  尼可今天系了与平常不一样的领结。被一只盛装打扮、摆出绅士模样的妖精猫痛骂似乎也不错。

  「是啊,你讲得很对。话说回来,尼可,你今天的领结很漂亮喔。」

  尼可被人称赞,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膛。他捻着胡须,愉悦地眯起眼睛。

  「不愧是伯爵,真有品味。这条领结像飞鱼一样,很棒对吧?」

  「嗯,简直跟飞鱼没两样。」

  在妖精的世界里,飞鱼一定是用来形容某种美好东西的词汇吧。

  爱德格这么想,一边看着越发满足的尼可。

  他也成为伯爵家的一员了,所以才会不同于以往跟爱德格亲如家人。

  爱德格觉得有点高兴。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爱德格获得了贵重的事物。不只是莉迪雅,还有她拥有的各种事物。

  那是与妖精们的羁绊、幸福的预感,以及宁静的日常生活和对未来的希望。

  他想要珍惜这一切。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了。

  「唉呀,莉迪雅也很固执,所以我明白你的辛劳,不过别因为结了婚就粗心大意喔,格鲁比现在非常高兴呢。」

  这句话可不能当成没听到。爱德格探出身体。

  「格鲁比?那匹马还在莉迪雅身边吗?」

  那只妖精也是跟莉迪雅连在一起的事物。虽然爱德格不太喜欢,但也没办法。

  「是啊,因为只要他变成马的姿态,莉迪雅就不会有奇怪的举动。然后啊,格鲁比那家伙说了一堆你的坏话。」

  真让人不悦,不过反正是匹马。他用原本的面貌也无法吸引莉迪雅,所以至少比人类男性待在莉迪雅身边来得好。

  即便如此,爱德格依旧静不下心,从椅子站了起来。

  「莉迪雅也差不多能够冷静听我说话了吧。」 )

  「这就难说啰。」

  虽然尼可这么说,爱德格照样走出了书房。

  「格鲁比,你可以回去了。」

  格鲁比以马的姿态待在房间里,他看着说这句话的莉迪雅,露出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为什么?为了不让男人接近你,得在这里看守才行不是吗?」

  莉迪雅暂时先待在一间客房里。

  萝塔正好去送波尔离开。与格鲁比单独相处之后,莉迪雅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否太依赖大家了。

  「但是,我又不可能那么晚还跟你待在一起。」

  「我以前也在差不多这种时间进出你家啊。」

  是啊。因为格鲁比不是人类,而是妖精,所以就算造访的时间有点晚,或是擅自进入莉迪雅的房间,她都能够允许。不过,之后不能再这样了。

  「这里是爱德格的宅邸啊。以后就算是我的房间,你也不可以随便进来喔,知道了吗。」

  莉迪雅伸手抚摸格鲁比的鬃毛。

  「谢谢你,格鲁比,我会自己小心不让男性靠近的。客人们都已经回去了,汤姆金斯先生与怕哈丽特太太也会帮忙留意,没问题的。」

  就算如此,他依旧担心地以黑珍珠般的眼睛望着莉迪雅。

  「那个海盗女也要回去了吗?」

  「是啊,萝塔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也不能一直把人家留在这里。

  就在莉迪雅思考的时候,房门被打开,萝塔回到了房间。

  「莉迪雅,我祖父派人来接我了。我答应他今天会回家。」

  莉迪雅站起来走向萝塔。

  「也对,抱歉留你待了这么久。我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

  「是呀。」

  莉迪雅尽可能开朗地微笑。

  「我刚才还在想,也该请格鲁比回去了。」

  萝塔点点头,抱住莉迪雅的肩膀。

  「唉呀,爱德格那家伙现在也在反省,你一定要跟他和好喔。」

  「我知道了,谢谢你,萝塔。」

  莉迪雅目送萝塔离开之后,一边关上门,一边叫自己振作起来。

  「喂,莉迪雅,你没有勉强自己吧?」

  她试着露出笑脸并转向格鲁比,结果惊讶地瞪大双眼。因为他不知何时已经幻化成青年的姿态。

  「格、格鲁比,你在做什么!」

  格鲁比保持马的外貌时,就算伸手触摸也无所谓,所以莉迪雅很安心,但他却突然变成人类的模样。莉迪雅不禁后退。

  可是,格鲁比却毫不在意地靠近莉迪雅,粗鲁地抓住她的肩膀。

  「快住……」

  就在她准备说出第三个字的时候,已经抱住格鲁比了。

  「莉迪雅,只要你能露出笑容的话,我觉得就算你结婚也无所谓,可是在今天这种日子,那个伯爵居然冷落你。」

  「……格鲁比,只有你这么了解我。」

  我、我在说什么呀!

  嘴巴又擅自开口了。

  明知道如此,格鲁比却将莉迪雅抱在怀里。

  「暧,只有今晚也好,要不要跟我待在一起?在月夜里尽情奔驰一定很舒畅喔。」

  「嗯……是啊,好像很棒。」

  「好,就这么决定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的话……

  莉迪雅使出全身的力气,不过,妖精的魔法夺去了她抵抗的力量。

  魔法的效果分明这么强,她却拒绝了爱德格。这不是因为莉迪雅讨厌他,而是因为比起其他任何人,莉迪雅更喜欢他。

  所以,莉迪雅才会害怕爱德格越来越厌恶她。正因为她唯一不希望遇到的就是这种状况,所以她才有办法使出比魔法更强大的意念来维持自我。

  就算是因为魔法,她也不能跟着格鲁比离开。她奋力对自己诉说着。

  这样绝对不行!

  莉迪雅随即挥起手。

  格鲁比被打了一巴掌之后放开莉迪雅。莉迪雅趁机逃开,急忙跑到门边。

  「格鲁比,你不要做这种扭曲我本意的事情……」

  「可是,那个伯爵说什么他跟那个时候的女人亲吻之类的话耶!人类不是只会跟特别的对象那么做吗?他这样难道不是背叛了你吗!」

  亲吻?跟克蕾儿吗?

  「别说了!我不想听那种事!」

  莉迪雅逃跑似地转身,溜进门的另一边。

  「……抱歉。」

  她没有余力接受格鲁比这句话,在不安的心情之中冲了出去。

  亲吻是怎么回事?

  爱德格与克蕾儿不只认识,还交往过吗?

  这么说,难道爱德格或许并不只是因为想利用她才对她说甜言蜜语啰?

  就算与『绯月』之间的事情发生问题是事实,但爱德格刚才的说明又有多少是真的?

  克蕾儿真的知道某些事情,而那些事情又与史瑞德的事情有关连吗?

  甚至连最重要的部分,她都突然无法相信了。

  就只是以前的恋人不请自来吧。

  一想到爱德格隐瞒这点,两人独处还像恋人那样谈话,莉迪雅的心情就越来越紊乱。

  我想回家。

  她心里突然涌出这般心情。

  竟然必须这样独自待在这栋宅邸里。

  在焦躁感的驱使之下,莉迪雅更是加快脚步。

  正当她要跑下楼梯的时候,女管家叫住了她。

  「大小姐……啊,不对,夫人,克鲁顿教授要回去了。」

  父亲大人要回去了。

  如果我说想一起回去,会不会被骂?可是,只要对他解释……

  「父亲大人!」

  她一跑进正门大厅,一脸微醮的父亲就露出笑脸。

  「莉迪雅,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所以正好请人去叫你呢。」

  「是吗,父亲大人,我也想回……」

  「克鲁顿教授。」

  爱德格的声音盖过了莉迪雅的话。她吓了一跳,急忙闭上嘴。

  爱德格以严肃表情瞄了莉迪雅一眼,他是不是发现莉迪雅说到一半的话是什么了?

  不过,他立刻朝莉迪雅的父亲展现笑容。

  「不对,我是不是已经能称呼您为父亲了呢?很感谢您今天参加宴会到这么晚。」

  他摆出一副来送父亲离开的态度,若无其事地站在莉迪雅旁边。

  「伯爵,虽然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过从今晚开始我应该会很寂寞哪。莉迪雅就拜托您多照顾了。」

  父亲什么都不知道,他虽然眼泛泪光却一脸高兴。

  就算面对父亲,也不应该说自己想回去。莉迪雅注意到这点之后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就这样低下头。

  我得微笑才行,要是让父亲觉得不对劲的话,就要害他担心了。尽管心里这么想但只要她打算抬起头就会想哭。

  「这是当然的。欢迎您随时过来,这也是为了莉迪雅着想。」

  爱德格一边说,一边搂住莉迪雅的肩膀,仿佛安慰着与父亲别离时说不出话的新娘。

  就算被他碰触,魔法也果然没有发生效力。

  父亲离开之后,爱德格把手松开。

  他就这样沉默不语,莉迪雅只感受到他低头凝视自己的视线,所以觉得无法继续待下去。

  「……你刚刚想对教授说什么?」

  爱德格谨慎地开口。

  「什么也没有啊。」

  「莉迪雅,你的家在这里,你该回的地方也是这里。」

  「……我知道。」

  当她转身的时候,手被抓住了。

  「而且,你的房间是往这里。」

  「等等,爱德格。」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莉迪雅向前走,登上了通往私人房间的楼梯。

  打开连接主卧室的更衣室房门之后,他将莉迪雅拉进去,然后用自己的背压住门。

  他用力抓着莉迪雅,丝毫不打算放手。他之所以会痛苦地皱着眉,是因为莉迪雅露出害怕的神情。但莉迪雅没有发现这一点,只是无法将视线从那双灰紫色的眼睛移开。

  莉迪雅知道爱德格希望拥有她,她的愿望应该也相同。可是,她现在的心情如此纷乱,实在无法将自己的一切全交给爱德格。

  「放开我……好痛。」

  他隔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才松开手,仿佛这么做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尽管如此,爱德格仍旧抵着门,莉迪雅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对他发泄自己无处可去的焦躁。

  「你以前与克蕾儿交往过吗?」

  他虽然抬头露出惊讶的视线,但莉迪雅却无法克制,继续朝他扔出话语。

  「听说你……吻过她,你们真的是那种关系吗?」

  「你在说什么,我跟她之间什么也……」

  「告诉我实话!你吻过她吗?还是没有吻过?不要对我说谎!」

  莉迪雅觉得自己似乎第一次看到爱德格这么认真地烦恼。她光凭这点就已经预料到答案了。

  「对我来说,那没有任何感情。」

  他没有说谎。就算对此放心,但明确的事实却沉重地压迫着莉迪雅。

  「是吗。」

  「莉迪雅……」

  「……爱德格,我今天要在客房休息。」

  「请你留在这里。」

  他叹息般说着。

  「莉迪雅,那并不一样。当我触碰你的时候,无论我想的事情与感受到的事情,对我来说都是特别的事物。」

  其实莉迪雅也明白。她待在爱德格身边的时候、与他说话的时候,还有一起用餐的时候,也感觉到一份与其他人不同的特别感触。

  你会像对克蕾儿那样对我做出相同的行为吗?莉迪雅之所以这么问,大概只是因为觉得不甘心。她再怎样也知道两者意义不同。

  可是,想忘掉自己目睹、听闻的事情还需要一些时间,她现在还无法直视爱德格。

  「我会出去,请你留在这里。」

  这句意外的话让莉迪雅稍稍抬起视线。

  「我希望你待在为了你而准备的地方。假如你并不想伤害我,就别思考要回到其他地方。」

  「爱德格……」

  「晚安。」

  只说完这句话,他就消失在门外了。

  我并不是想要伤害你。

  唉~~……我真是笨蛋……

  莉迪雅低喃着。

  可是,她已经伤害了爱德格。她怎么会做出这种过分的事。

  她好不容易成为爱德格的家人,而且以后只有这里是她的家,但她却想要与父亲一起回去。

  尽管觉得悔恨,但莉迪雅无法追上去找他,就这样伫立在房间里。


  史瑞德拥有的画廊兼高级俱乐部,同时也是『绯月』的据点,这里现在因为主人被监禁而停止营业。

  马车在熄灭灯火的建筑物前停止,爱德格走下马车,带着雷温一同绕到后门。

  打出只有隶属组织之人才知道的暗号以后,门就从内侧开启。

  波尔探出头一脸惊讶地看着爱德格。

  「伯爵……您怎么来了?」

  「你们不是在调查欧文的遗物吗?我想大家应该都在这里。」

  「呃,莉迪雅小姐呢?」

  虽然波尔露出非常不安的表情,爱德格却以笑脸回避话题。

  「她在家里啊。我可以进去吗?」

  「什么……是的,请、请进。」

  虽然一头雾水,但波尔依旧为爱德格带路。爱德格跟在后面,沿着狭窄的通道向深处前进。

  透出亮光的房间是史瑞德的办公室。走进去之后,那间只点着蜡烛亮光的房间聚集了二十多名组织成员。

  众人虽然全都因为爱德格现身感到惊讶,不过聚在这里的人都是在组织里相当仰慕爱德格的年轻成员,所以比起被爱德格抛弃的不信任感,他们心中对于能再见到爱德格的喜悦似乎比较大,纷纷率直地围在他四周。

  「伯爵,您果然没有舍弃我们。」

  「我就认为一定是这样。」

  「就算您不再是组织直接的领袖,我们的心灵支柱也一样是青骑士伯爵。但史瑞德先生却叫我们忘掉您的存在……」

  「不,那个人只是个性顽固,其实他也不希望伯爵您离开。」

  看到面前这群心地耿直的年轻团员,爱德格就无法不去思考,他觉得自己如果能再更有点自信就好了。

  他只要相信自己就算接下了王子的记忆,也不会背叛『绯月』就好了。可是,即便他想这么做,却有太多事情他还不清楚。

  「抱歉。不过,我之所以辞去『绯月』的领袖,是因为有其他考量。」

  「为什么呢?」

  「『绯月』这个团体,是在从前青骑士伯爵的庇护之下成长的艺术家组织。我们已经宣誓无论何时都会在青骑士伯爵的身边集结。」

  「就算您不再照顾『绯月』,我们的主人一样是青骑士伯爵。」

  尽管知道爱德格并未继承伯爵家的血缘,他们依旧这么表示。这让爱德格很感激。不过,他现在无法做出任何结论。

  「比起这些,现在史瑞德的事情更重要吧?」

  「您说的对。大家先安静下来,给伯爵找麻烦也不是办法。」

  杰克说完后,众人才终于闭上嘴巴。

  「伯爵,正好有事情要向您报告。我们找到欧文与波顿阁下通信的信件了。欧文好像接到好几次描绘画作的委托,不过他隐瞒了这件事。」

  路易斯立刻提出主题。

  「大家都不知道吗?」

  「是的。依据画作的种类,也常常会有买家希望隐匿姓名的例子。」

  也就是说,那是在道德面与伦理面而言,不太能拿到人前的作品。

  「欧文追求的题材,是恶魔与地狱……总之那是种怪异、会让妇女们背过头去的画作。」

  「原来如此,波顿阁下很中意那些作品是吗。」

  「好像是这样。不过,欧文因为过于热忱,似乎透露过希望亲眼看看实际的物体。」

  「想看真的恶魔?」

  「他曾对一位友人说,那个愿望即将要实现。」

  「后来欧文过世,友人因为觉得很诡异所以没有把事情讲出来。」

  爱德格开始思考。就在他觉得这件事只差一些就能与克蕾儿的话连结起来的时候,波尔插嘴问道:

  「请问……伯爵,您丢着新娘不管没关系吗?」

  他似乎对此非常介意。

  爱德格一边微笑,一边走到波尔身旁,威吓似地将脸靠过去。

  「比起最爱的新娘,我为了『绯月』选择优先处理史瑞德的事情喔。你对我的好意不满吗?」

  「不,我怎么敢……可是,您之后不会与莉迪雅小姐闹不愉快吗……?」

  这些话当然是为了担心爱德格才说的,不过波尔只要一遇到男女之间的事情就变得很迟钝。

  「波尔!伯爵就算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一样很关心我们。」

  路易斯的搭救也没有让波尔开窍。

  之前爱德格果断地说会以莉迪雅为最优先,却在结婚当天来到只有男性聚集的地方。除了波尔以外,在场所有人都已经发现这是不可以碰触的话题。

  「对了,伯爵,请您看看这个。这是刚刚才找到的。」

  另一名年轻人推开波尔,把一叠纸递到爱德格面前。

  「这是什么?」

  「根据日期看来,应该是波顿阁下委托欧文绘制的最新一幅画的草稿。」

  「比起素描簿,欧文习惯把看到与感受到的东西画在这种废纸上。」

  接过来以后,爱德格把那些纸摊在桌上。

  那是用过的便条纸与包装纸,还有传单与撕破的书本之类被当成废纸的物品,不过上面却以墨水的细细线条满满地画着图案。

  「原来如此,被某些人以波顿阁下名义拿走的都是已经完成的画作,他们以为这些是涂鸦所以没有注意到。」

  每张图都是塞满了宗教相关的内容。

  看起来像是老旧的礼拜堂与祭坛、几乎损毁的天使像,还有被火焰包围的圣经。

  这些图案,应该是要画在同一幅作品里的部分图像和草图吧。

  神圣的印象很淡薄,颓废的内容简直就与画家的风格相符。

  「这是……魔方阵?」

  爱德格注意到一张新的素描。

  「……是黑弥撒吗?」

  他想画的是不是召唤恶魔的场景?

  或者……

  是地下道。

  爱德格继续抽出其他草固。那是一个类似黑暗漫长隧道般的地方,最深处有一扇画着十字架的门。

  克蕾儿曾说,波顿阁下的庭园里面有地下通道。如果这幅画就是那个地方,那么波顿阁下与欧文很有可能从这里偷偷看过地下礼拜堂。

  波顿阁下知道一些唯有隶属于教团才会晓得的事情。可是,了解规矩的信奉者不可能将秘密泄漏出去,别说是陌生人,就连往来密切的画家也一样。欧文大概是偶然发现地下通道,才会知道教团的事情。

  克蕾儿应该也是碰巧接近了地下礼拜堂,然后看到了某些景象。恐怕是黑弥撒。

  她说那是『可怕的事情』。

  波顿阁下与欧文只从隐藏通道偷看或许还不满足,甚至打算调查修道院。教团知道他们发现秘密以后,就派克蕾儿的哥哥打探消息并埋葬他们。

  之所以一张不剩地将画作从史瑞德那里回收,也是因为万一流到外界就会引发麻烦。

  这样看来,画中一定有某些实行黑弥撒的家伙们非得隐藏不可的东西。

  爱德格继续在废纸堆里翻找。

  应该在这里。那样一旦在世间公开,就无法以幻想画作之类的借口塘塞过去的重要东西,绝对就画在这里。

  爱德格最后拉出一张折到的圣诞卡,他把印刷着圣母圣子图案的卡片翻过去,仔细凝视草图里唯一的人物画。

  与其他草图不同,这张图有一部分以淡淡的水彩上色,线条也画得很仔细,不像是随便画出来的。不晓得这是因为图案为画作的重要部分,或者是欧文本身的坚持。

  那是穿着圣袍的人物。他脚踩十字架,手拿着洗礼用的酒杯。杯子里的鲜红物体恐怕不是葡萄酒,而是血。这是进行黑弥撒的祭司。

  虽然他穿着完全涂成黑色的斗篷,但爱德格之所以认为他穿着圣袍,是因为疑似圣职人员服装的袖口与下摆稍微露了出来。

  覆在脚边的长下摆颜色是紫色,看起来似乎与红色背心般的长袍层叠在一起。

  「是这么回事啊……」

  爱德格低喃。

  「这是国教会的主教。」

  「什么!」

  『绯月』的成员们全都惊讶得说不出话。

  「高等圣职人员,居然进行黑弥撒?」

  波尔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架。

  这并非不可能。借着尽情亵渎天主教来赞颂恶魔的黑弥撒,从以前就是在无事可做的贵族与圣职人员之间流行的娱乐。

  这种娱乐绝对不可以公开,是既违背道德又危险的游戏。

  「盯住这个人吧。他一定是主谋。」

  「不过,这张画看不清楚容貌。」

  「交给我吧。还有一件事,雷温。」

  默默在旁待命的侍者,往爱德格的方向前进一步。

  「请你把住在布伦贝利区(Bloomsbury)的克蕾儿之兄带过来。用什么手段都可以,不过别让人知道。带一些需要的人手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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