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与诅咒
祝福与诅咒
深夜时分,窸窣说话声在房间里响起。
莉迪雅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套在半身假人的新娘礼服前方,有东西正蹲在那里悄悄谈话。
要说那是讲话声,但声音却又尖细且急速,就像老旧的齿轮转动的嘎吱声。
是妖精吗……?
莉迪雅坐起身体,当中的一名妖精立刻转过头来。
(喔——新娘醒过来了。)
对方用莉迪雅也听得懂的声音说着。其余妖精也一齐回头。
(这位就是……)
(要成为青骑士伯爵新娘的……)
妖精们向前走到月光照耀的窗边之后,莉迪雅总算清楚看见妖精们的模样。
她们头上盖着头巾、身穿围裙,弯着背的模样就像是很普通的老婆婆,但却只有孩童般的身高。她们一共五人在床边一字排开,用漆黑的大眼睛仔细盯着莉迪雅。
(伯爵家不晓得几百年没有迎娶新娘了呀。)
(总之真是可喜可贺。)
「请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受遨前来的。)
莉迪雅猛然想了起来。她们就是记载在汤姆金斯的名簿上,据说名字在伯爵家代代传承的五名妖精。
(只要你能说对我们的名字,我们就会献上结婚的祝福。)
「什么!……」
莉迪雅感到困惑,却依旧仔细观察五名妖精。突然对她做这种要求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因为她不知道与从前的伯爵家很亲近的妖精叫什么名字。
爱德格当然也不知道吧。因为爱德格只是单纯继承了妖精国伯爵的爵位,是个与伯爵家毫无血缘关系的伯爵家主人。
「无法说对的话会怎样?」
(虽然很遗憾,但恕我们无法献上祝福。)
尽管不会演变成困扰的事态,但这项妖精的祝福似乎是伯爵家的传统,要是不能得到祝福的话总觉得很可惜。
况且莉迪雅是妖精博士,她拥有从母亲那里传承下来的妖精相关知识。说不定眼前的妖精是她知晓的种类。她再度仔细观察老婆婆们。
结果,她发现妖精们全都拿着缠线棒。
细长棒子上面卷着散发出奇妙光芒的丝线。她们是纺纱的妖精吗?
莉迪雅曾经在传说里听过。她们几乎都站在女性这边。
自古以来,纺纱就是女神的工作,也是女性日常的职责。而且人们都相信,越是会纺纱的女性就越是能缔结美满的姻缘。
纺锤甚至还被当成女孩诞生时的贺礼。
到了现代虽然有很多纺织工厂,但以前要是不用手工纺线的话,根本做不出任何衣服。能干且吃苦耐劳的女性都被当成比较适合的结婚对象。
不知何时,纺纱妖精就变成了女性与结婚的守护神。
原来如此,难怪青骑士伯爵家会邀请她们参加结婚典礼
莉迪雅一边迅速思考,一边试着想起妖精的名字。
据说看见纺纱妖精的人如果能得知妖精的名字,就能够得到魔法带来的恩惠。
有好几个名字与这项传说一起流传下来
「嗯……名字是吗?……托尔丁·托拉丁?」
(喔——那是我。)
说对了。莉迪雅松了口气。五名妖精里的一名妖精转动着缠线棒,同时以跳舞般的步伐靠近结婚礼服。
(为古老的物品献上祝福。)
她一边说,一边用缠线棒轻敲曾经属于莉迪雅母亲的蕾丝面纱。
就在一瞬间,面纱似乎发出淡淡的光芒。
(好了,还有四个名字,请你说出来吧。)
「我知道了……挂尔因·亚斯洛特、多拉特·亚·托洛特,还有……沃皮提·斯托利!」
一个个说出来之后,妖精们就依序转动身体跳起舞来。
她们用缠线棒为全新的新娘礼服、借来的耳环、放在鞋子里的银币施予魔法的祝福。
可是,莉迪雅面前还有一名妖精,她一直抬头盯着莉迪雅。
「你是……嗯……」
得再想出一名纺线妖精的名字才行。
「对了,哈贝特洛特!」
身形娇小的老婆婆拉起裙子转了一圈,轻巧地走向化妆台,靠近与手套、鞋带放在一起的蓝色缎带,用缠线棒挥了一下。
当莉迪雅看见蓝色光芒如同被吸进缎带似地消失时,妖精们再度到莉迪雅面前排成一列。
(青骑士伯爵的新娘,只要你将这五样东西带在身上,就可以不受阻碍、顺利举行婚礼。)
「老婆婆们,谢谢你们。……可是,不受阻碍是什么意思?」
(那是因为第六个妖精……)
第六个妖精?
正当莉迪雅疑惑的时候,传来了打开窗户的声音,窗帘被风卷了起来。
她回头想看看发生什么事,结果有另一位老婆婆站在窗边。
(青骑士这个家伙,每次有值得祝贺的事情都不让我参加。为什么我没有收到邀请函!)
老婆婆以可怕的表情瞪着莉迪雅。
「你、你是谁?」
老婆婆妖精无视于莉迪雅的问题,将手伸向新娘礼服与面纱。她一定是想破坏礼服,但是她的手无法碰到礼服。
大概是因为上面施了纺纱妖精们的祝福魔法。
老婆婆更是发怒,但她或许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做于是扔下了这句话:
(给我记住,我要让婚礼泡汤!)
接着,她再度与风一起消失。
(那就是第六个妖精。)
善良的纺线妖精说道。
(她跟我们有很古老的交情,不过她是个爱与人唱反调的家伙。明明不打算祝福却想参加喜庆场合。)
(她从以前就总是被青骑士伯爵无视,所以大概不高兴吧。)
(不用担心,只要有我们五个的祝福,那个妖精就无法作乱了。)
「是这样吗?她没办法捣乱婚礼是吗?」
莉迪雅安心地抚胸。
(不要忘记把五样东西戴在身上。)
(我们保证你会有个很棒的婚礼,还有幸福的生活。)
「谢谢你们,老婆婆们。」
隔天早上,莉迪雅在阳光之下确认礼服与面纱等物品。
她看见面纱的边缘和礼服的袖口缝上了很细小的轻透丝线。
耳环与蓝色缎带也一样。虽然不晓得是怎么办到的,但丝线同样穿过了鞋子里的银币,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普通人应该看不到吧。就连莉迪雅也是靠着光线细微的变化才勉强看见。
尽管如此,祝福的魔法毫无疑问就在这些物品上。
或许第六名妖精打算做些坏事,但只要有魔法就没问题了
「莉迪雅大小姐,有客人来访。」
女管家的声音传了过来,于是莉迪雅再次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蓝色缎带放回化妆台上。
「是哪位?」
「一位自称克蕾儿˙弗洛里的小姐。」
是克蕾儿。
她前几天应该有去伯爵家面试,莉迪雅正好觉得有点在意,不晓得结果如何。
莉迪雅请女管家带领克蕾儿到她的房间,然后开始整理桌子。
「早安,克蕾儿,你来得正好。」
她没多久就从楼梯走了上来,莉迪雅带她进入房间。
「莉迪雅小姐,早安,我想为上次的事情向您道谢。」
「别道谢,我什么也没做。」
莉迪雅虽然想问面试是否有希望,但因为克蕾儿的表情沮丧,所以就先请她坐下。
「不,多亏如此,我至少能前去面试。可是,果然还是不行。」
「……是吗,真可惜。」
这是爱德格的决定吧。
莉迪雅的平民认知没办法判断什么人才适合当侍女,而且事情既然已经交给爱德格决定,她就无法为克蕾儿再介入更多了吧。
「可是,难得我们认识了,以后你也可以常来找我。」
她惊讶地抬起头,接着又露出担心的表情。
「您真的……这么想吗?」
「是啊,当然。」
不过,克蕾儿哀伤地皱起眉。
然后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询问。
「莉迪雅小姐,呃……您是因为喜欢伯爵才决定跟他结婚的吧?」
「什么!是、是啊。」
莉迪雅之所以一时语塞,是因为她还不习惯在人前说这种事情。
「如果……」
「如果?」
「没、没事啦,请不用在意。」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
「那么,我要走了……」
「等等,至少先喝杯茶。」
莉迪雅认为自己没帮上忙很抱歉,然后再次劝她坐下。
尽管克蕾儿有着生活上的问题,但莉迪雅希望她能多少放松一些。况且,她好像有什么话想讲。
「等我一下喔。」
莉迪雅走下楼梯,准备请人泡茶。
她探头看看厨房想找女管家,厨娘告诉她,女管家正在打扫莉迪雅父亲的书房。
当她再次踏上走廊的时候,正好遇到急忙走下楼梯的克蕾儿。
她一与莉迪雅对上眼,就露出慌张的表情,接着紧张地迅速说道:
「我还是先离开好了,我只是过来道谢与说声面试结果而已……」
「咦,是吗?」
「对不起,打扰了……」
已经来不及留住她了。
克蕾儿急忙地走出正门。
「或许她还是把我当成奇怪的女孩吧。」
就在莉迪雅感到疑惑的同时,二楼传来巨大的声响,于是她皱起眉头。
「尼可,你真是的!你在做什么?」
她跑上楼梯打开自己房间的门,结果不禁哑然。
房里有一堆妖精,而且他们擅自爬上窗帘、在床铺上跳跃,还将架子上的东西一个个丢到地上玩耍,这回莉迪雅又看见书交错飞越空中。
「你们在做什么!快住手!不然我要丢榛树的果实啰!」
妖精们的动作一齐停了下来,注视着莉迪雅。当中有像昆虫般娇小的妖精,也有高得几乎顶住天花板的妖精。这群奇形怪状的生物们全部盯着她看,就连她也感到有点退缩。
「你看,被骂了吧。」
有道悠然自得的声音传了过来。
原本坐在窗边的尼可往下跳到床铺,然后一副神气的模样双手插腰开始演说。
「大家听好啰,她就是妖精博士莉迪雅,而且是要成为青骑士伯爵新娘的人。就像刚刚那样,如果你们恶作剧的话,她就会变得很吓人,所以要安静地庆祝她的婚礼喔。」
「喂,尼可,很吓人是什么意思!」
虽然莉迪雅提出抗议,妖精们却一齐点头。
「很好——那么,等下你们就好好去见识一下伦敦吧,可千万不要给人类惹麻烦喔。」
尼可才刚说完,妖精们就一起消失了。
莉迪雅环视凌乱的房间并叹了口气,然后瞪着尼可。
「你为什么带这么多妖精过来。」
「我在教他们人类的规矩啊。他们当中有很多是从没到过伦敦或人类世界的土包子。」
就算这样,时间点也太差了。
「果然是你害的。都是因为妖精们进到房里,克蕾儿才会吓得跑走。」
即使看不见妖精,但如果那么大群妖精涌进来一定会感到异状吧。明明没有任何人,架子上的东西却倒下来、窗帘与墙上的画也不停摇晃,会感觉不舒服也是理所当然。
「你说刚才那个女孩子吗?妖精进来之前她就急急忙忙离开房间啰。我只不过从窗户进来,她就一脸吓到的表情。」
「她没有看见你用两只脚走路吗?」
莉迪雅整理散落一地的书、将软垫与拖鞋放回原处,接着确认新娘礼服。
「哪有~~我装成猫耶。」
莉迪雅松了一口气,看来礼服等物品没有问题。妖精丢的东西之所以没有打中礼服,都是多亏纺纱妖精施的魔法。
「暧尼可,蓝色缎带有没有掉在地上?」
莉迪雅接着确认化妆台,发现缎带不见了。
「嗯——?化妆台下面没有喔。」
尼可往家具下方窥视之后回答。
「真是奇怪。」
莉迪雅掀起床罩、拿起椅子上的软垫检查,依旧没看到蓝色缎带。
「会是妖精拿走了吗?」
不,那上面施了魔法,妖精们应该无法碰触。
「是那个女孩拿的吧?」
「什么,你说克蕾儿?」
「我想起来了我进入房间的时候,她就站在化妆台前面,看起来好像在藏什么东西。」
「怎么会……这不可能。」
尽管莉迪雅认为克蕾儿不是那种会窃取别人物品的人,脑中却一片混乱。
克蕾儿急忙离开,她的态度的确有点不寻常。
可是,偷走缎带又能怎样呢?不拿放在旁边的珍珠耳环,却偷走缎带,这实在让人不明白。
「不见的只有缎带吗?既然如此,重新买一条不就好了。」
如同尼可所说,那不是高价的物品,只是一条普通的蓝色缎带。
然而,那却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缎带。
「那样是不行的,尼可,妖精昨晚为那条缎带施了祝福,如果没有那样东西的话,对青骑士伯爵家怀有怨恨的妖精就会来阻止结婚典礼啦!」
与焦急的莉迪雅相反,尼可悠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那就拜托刚才那个女孩还给你,如何?」
「又没有证掾,怎么可以把人家当小偷?」
况且,如果对方说不知道,她就束手无策了。
怎么办?莉迪雅在房里踱步。
「可是啊,她有可能悄悄还给你吗?说起来,她干嘛拿那种缎带?是因为憧憬结婚吗?」
说不定是这样。
女孩子都会特别注意结婚典礼的礼服或小物品,也会想拿在手里看看。可是尼可进入房间发出声响,她才会吓到,下意识把东西藏了起来。
说不定她现在也很后悔。
「我再邀她来房间一趟你觉得如何?如果我假装不经意提起蓝色缎带的事,她也有可能会悄悄把缎带放回去。」
「这个嘛,要是她本来就不打算偷的话,大概会这么做吧。」
总之,如果缎带在克蕾儿手上的话,无论如何都得要她归还才行。
要怎样才能很自然地再度邀她过来这间房间呢?
假如不成功的话,婚礼或许就会泡汤了。莉迪雅拼命思索。
这天,莉迪雅也在下午拜访伯爵家。她在雷温带领之下来到会客室。
正当她心想这与平常不同的时候,她看见有很多布料摊在沙发上。
「这是什么?」
「这是高级毛织品喔,是古纳特家送来的。」
爱德格一脸高兴地接在莉迪雅后面走进房间。
「古纳特家?海布里地群岛的?」
那是一支与爱德格很亲近的氏族。
「是啊。莉迪雅,你摸摸看布料的触感。料子虽然很软,可是编织得很扎实,所以很温暖喔,拿来做冬天的外出服最合适了。就先做一套你的礼服吧。这个苔藓绿可以吗?颜色很高尚对吧?」
他拉起布料一端,披在莉迪雅的肩上。
「嗯……不过他们怎么会送这些东西来?是贺礼吗?」
「不,这是新商品的样本。」
「商品?」
「是啊,我为了发展能帮助氏族谋生的事业,所以借给他们资金。如果作成这种产品的话,就能高价贩卖海布里地群岛产的羊毛了。只要让这些布料变成特产,古纳特家就可以获得收益。其他氏族也拥有织羊毛的技术,一旦需求增加的话,这项事业就能变成让群岛上的氏族重建生计的源头喔。」
「爱德格,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进行这些计划的?」
爱德格露出微笑,牵起莉迪雅的手扶她在沙发坐下。他就这么握着莉迪雅的手,愉快地说道。
「这本来是个危险的赌注,但看来似乎不必要求你过节约的生活了。葛伦公爵也……就是前阵子来拜访的贵族,他是古纳特氏族长的友人,也答应协助这项计划,连买家都已经找好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很擅长节约喔。」
「这句话真让人安心,但我不希望让你有机会实践这项特殊技能。所以啊,就用这些布料订做礼服,让这些东西在社交界流行起来吧。」
虽然不太懂,但是爱德格好像成功创立了一项事业。而且这似乎能挹注伯爵家的经济。
一般来说,贵族都是靠着从领地征收来的收益过生活,但至少爱德格并不只依赖这类收入。
关于家计,也就是伯爵家莫大收入这方面,莉迪雅的学习还不够,但若新的礼服布料在社交界流行起来,就能为母亲故乡海布里地群岛带来正面影响,那么莉迪雅也会对此感到高兴。
莉迪雅稍稍露出微笑之后,本来一直盯着她看的爱德格仿佛正在等待这个反应似地,伸手触碰她的头发。

「一定要做出相当适合你的礼服。」
「可是,由我来穿的话,贵妇人们会注意吗?」
「没问题。我们的婚礼在社交界也受到注目喔。就连秋季聚会也已经收到很多地方来的邀请。你绝对会受到大家的注意,礼服当然也会有人留意啊。」
听到这些话,莉迪雅开始静不下心。
结婚之后的行程都已经决定了吗?
尽管她知道以后两人必须以夫妇的身分参与贵族社会的社交活动,但要是结婚典礼发生麻烦的话,不就会变成伯爵家的丑闻吗?
我绝对不允许妖精来捣乱。
莉迪雅拼命思考这些事情,所以即便爱德格将她抱在怀里,她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唉~~真是麻烦……」
「……莉迪雅?」
爱德格一脸讶异地盯着她,她才突然回神。
「什么?呃,没什么事啦。对、对了,爱德格,我有事想拜托你。」
「只要不是叫我克制吻你的次数,我就答应你。」
爱德格的心情看来似乎有些受到影响,可是莉迪雅光为了自己的事情就已经焦头烂额。
「是克蕾儿的事……」
「我已经拒绝她了。」
「我知道,因为她特地到家里向我报告。我明白她没有当侍女的经验,但不能暂时雇用她,以试用的方式看看状况吗?」
「她到家里去了?」
爱德格责备地说。
「……是啊。因为她也算是由我介绍的,所以她想谢谢我。」
「只有这样吗?她应该没有对你说些其他的事情吧?」
「其、其他的事情是指什么?」
「……不,没事。」
他皱起眉头转开视线。
「总之,我不打算雇用她。」
「可是,我觉得对象如果是克蕾儿,我应该能与她相处得很好。」
「我不这么认为。她看来无法理解你的能力,也无法理解妖精。」
「立刻就要她接受是没办法的,但只要习惯之后……婚礼之前都让她到我家里工作如何?」
「你为什么这么坚持?我会找到更能干又适合你的侍女,把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可是,或许是克蕾儿拿走了受到妖精祝福的缎带。
但这件事不能对爱德格说,不然就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之下将克蕾儿当成小偷。
而且,如果东西真的是克蕾儿拿的,爱德格就更不可能雇用她,这对她以后也会有影响吧。
侍者的致命缺点就是偷取主人的物品。这样的话,以后当然也不会有人雇她当家庭教师。
总之,莉迪雅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她能归还缎带就好了。
「结婚之前先习惯身边跟着侍女也无妨吧?」
「既然如此我会赶快决定,现在已经有几个条件不错的候补人选了。」
「我……我想多了解克蕾儿!」
虽然莉迪雅语气强硬,但爱德格也不退让。
「我反对!」
莉迪雅没有多余心力去思考爱德格为什么这么坚持,但只要她一想到自己明明是为了两人的婚礼着想,就觉得一肚子气。
她无法对爱德格说明事情原委固然是她不对,但她就是不明白克蕾儿不适任的理由。
爱德格自己也没注意到,他是在对莉迪雅隐瞒自身问题的状况下提出反对。就在这时,莉迪雅气得站了起来。
「那就由我来雇用她!我们还没结婚,就算自作主张雇用自己的侍女也无所谓吧。」
「莉迪雅……!」
莉迪雅不听阻止,有如要甩开他似地冲出房间。
「伯爵,您怎么了?您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波尔开口。爱德格将自己刚才看的绘画草图放到桌上,抬起头说道:
「我觉得这很不错,就照这样继续吧。」
「是的……我明白了。」
波尔一边如此回答,一边在意地看着爱德格。他暂停绘图的工作从椅子起身,走到桌边伸手去拿已经完全冷掉的红茶。
这里是画家波尔的租屋处兼工作室。爱德格顺道过来这里,本来打算在旁眺望不打扰他的工作,结果还是成了让波尔无法专心的原因。
「波尔,曾经有女性嫌你麻烦吗?」
「什么!呃,我……我没什么机会跟女性说话……可是伯爵,就算像您这样很懂得讨女性欢心的人也被这样说过吗?」
「你也觉得不可能对吧?我真的是大受打击。莉迪雅好像觉得对我的爱情表现做出回应很麻烦。」
「是啊,大部分的时候会觉得很烦吧。」
说这句话的人,是从内侧房间现身的萝塔。
「什么,你也在啊。你在波尔的寝室里做什么?」
「呃,伯爵,事情不是那样的!萝塔只是因为有点累,所以要我让她在里面休息一下。」
萝塔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一点都不顾虑急着辩解的波尔。就算穿着华丽的礼服,她也是老样子完全不在意仪态。
「我跟同伴喝到天亮,要回家实在太麻烦了,然后我正好想到波尔租的屋子就在附近。」
「就、就是这样。我绝对没有强拉未婚女性进屋。」
「波尔,其实我觉得你可以不用这么正直。不过我也明白,对象如果是萝塔的话,你不可能会做出不正当的行为。」
萝塔以鼻子哼了一声之后来到爱德格身边,用一副很亲近的态度将手搭上他的肩膀。
「你啊,因为太喜欢莉迪雅所以黏她黏过了头,才会被嫌麻烦啦。」
「我这样已经算很节制了。」
「我真是担心你的未来。」
虽然萝塔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在同情,她却觉得很好笑似地死命忍住笑意。
未来的确有点让人担心。婚礼的日子明明近在眼前,却发生了许多麻烦事。
而且,莉迪雅看来似乎不如爱德格那样需要未婚夫妻的独处时光。
不,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对女性而言,所谓结婚就是要与至今的家庭以及生活告别,所以心里一定会有很多复杂的感触吧。况且,就算她不打算主动与爱德格积极互动,爱德格也不曾对此感到不满。因为只要爱德格希望,她就会做出恋人般的反应,这点也让他觉得怜爱。
可是,假如她认为很麻烦、无奈地做出回应,那样不就太令人伤心了吗。
而且,爱德格也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何表示要雇克蕾儿当侍女。
「爱德格,你不要只因为被嫌麻烦就怀疑莉迪雅的心意喔。她可是很高兴地挑选『蓝色物品』耶。」 「这还不用你提醒。」
爱德格生气地回嘴。
他们两人打心底期盼这桩婚姻。虽然之前发生很多事,但他与莉迪雅之间的羁绊也变得更为确实。即便稍微出现一些阻碍,他也相信莉迪雅的心意没有改变。
但就算这样,他也不希望在两人有所争执的状况下迎接结婚典礼。
是不是该雇用克蕾儿呢?
正当爱德格思考的时候,传来从楼梯奔跑上来的脚步声。
「波尔!你在吗?」
两名身材壮硕的男子用习以为常的态度进入波尔的房间。他们发现爱德格也在房内,惊讶地挺直身体。
「伯爵……您在这里啊。」
「嗨,杰克、路易斯,好久不见了。」
他们是双胞胎,从容貌到体格都很相像,甚至得花一点时间才能分辨出两人。他们是『绯月』的一员,也就是那个波尔也隶属的装饰艺术家组织。
『绯月』这个组织,是因为与二百年前的青骑士伯爵有渊源才集结而成。但也因为那份渊源而被『王子』的组织盯上。
团员当中,像波尔的父亲那样被『王子』组织杀害的人为数众多,爱德格直到不久之前也才以『绯月』领袖的身分战斗至今。
但现在王子已死,『绯月』也打算回归原本的艺术家组织。
爱德格已经辞去了领袖的地位。
杰克与路易斯虽然不清楚详情,但应该有被告知爱德格已经是个与他们完全无关的人。
「是的,呃,听说您最近就要结婚了,恭喜您。」
「谢谢。那么,波尔,我回去了。」
爱德格说完之后打算起身,杰克与路易斯却突然靠过来站在椅子两侧。
简直就像不让爱德格逃掉似地。
然后,两人同时开口。
「伯爵,请您帮帮忙!」
这对体格健壮的双胞胎兄弟,以前也曾以保镳的身分与爱德格一同行动,但沉默寡言的两人还是第一次这样拜托爱德格。
「帮忙?帮你们吗?」
「史瑞德先生因为涉嫌杀人与诈欺,被告察带走了。」
「什么!」
波尔比任何人都要惊讶。
画商史瑞德,是个身兼组织干部的男子。
在爱德格成为组织领袖之前以及现在,史瑞德可说是实质上统整『绯月』的人。
他是个顽固的男人,面对与青骑士伯爵家无关的爱德格,他原本摆出一副无法完全信赖的态度,但为了与『王子』的组织对抗而认同爱德格为领袖之后,他就以认真的态度服从爱德格。
他以画商身分经营俱乐部,还积极向上流阶级的顾客介绍隶属『绯月』的艺术家。虽然他也有不通人情的地方,但很难相信他会与诈欺啦、杀人之类的事件有关。
「真的吗?到底为什么……」
波尔一脸慌张,拿着画笔来回踱步。
「是真的。史瑞德先生的俱乐部跟画廊遭到搜索保管的画与美术品被拿走了。连最近要交给顾客的画作也全被带走。」
「其他干部跟团员也有好几人的家里被强制搜索。」
「怎么会这样……」
波尔对爱德格投以求助的视线,但爱德格很勉强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已经是个与你们的组织没有关系的人。史瑞德应该跟你们说了吧?」
他朝双胞胎一望,两人立刻反射性地往后退一步,但他们随即回过神,挡到爱德格面前。
「可是,伯爵,我们只能拜托您。」
「我听说史瑞德因为我突然脱团,所以很生气。其他有这种想法的团员也不在少数吧。这次不是你们两个独断决定告诉我的吗?」
杰克与路易斯互相对看并低下头。
他们之所以过来告知波尔,大概是盘算着要让爱德格知道这件事。
「的确,也有人说……伯爵您抛弃了『绯月』可是,我们认为这一定有什么理由……因为,波尔一如以往尊敬您。」
「并没有什么理由。突然辞掉领袖的职务是因为我的任性。」
爱德格语气坚定地说。
爱德格本身成了一个拥有王子记忆的人。对『绯月』而言,王子是杀害了众多同伴的仇敌,爱德格却有可能变成王子的继承者。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波尔,爱德格无法对『绯月』的团员说明,自作主张辞掉了领袖的地位。
他认为自己已经不该再与他们有牵扯。
「爱德格,你太见外了吧,至少听他们说说啊。」
不过萝塔却插话进来,还像帮助杰克与路易斯似地把爱德格围住。
「你们说史瑞德先生被怀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因为她以前曾帮过『绯月』,所以杰克与路易斯老实地回答问题,似乎没有把她当成与组织无关的人。
「有位隶属组织的画家上个月过世,史瑞德先生继承了他的遗物。依照零散的消息看来,问题好像出在这里。」
与其说是回答萝塔的问题,两人其实是对着爱德格说明。
「他是位名叫欧文的画家,孤单一人没有亲属,他留下的遗书里写着要是自己有个万一,要把所有的画作与遗产让给『绯月』。」
「继承者是史瑞德先生,对吗?」
萝塔询问。
「是的,不过有另一个人宣称拥有欧文的其他遗书,本来应该由自己继承的东西被史踹德先生骗走了。」
路易斯对着爱德格说明。
「原来如此。那么,那封遗书的真实性有多少?」
「对方认定自己手上那份是真货,而史瑞德先生拿的是伪造品。甚至还说欧文之所以突然去世是因为被毒死……」
路易斯无法继续话题,杰克接着说了下去。
「史瑞德先生以前也曾经继承没有家人的团员留下的遗物。『绯月』是艺术家的组织,成员们既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也像家人一般,所以一旦自己有个万一的时候,将财产留下来当资金也是理所当然。可是,现在却被怀疑以前是不是都要求画家写下遗书,然后毒死他们。」
「那么,画家欧文与据说持有另一份遗书的人是什么关系?」
「不清楚,就连对方的身分也不知道……只不过,欧文从好几个月前开始就没有在『绯月』的聚会出现。他不让人接近工作室,窗帘也全部拉上,有传闻说他在画不能被人看到的画。」
「那还真是奇怪,我嗅到阴谋的气味。」
虽然萝塔讲了不负责的话,但爱德格也这么认为。
「总之,爱德格,伦敦市警那里你不是有熟人吗?应该可以打听这些事情吧。」
她完全指挥起了场面。
爱德格在不情愿的状况下得知事情经过,他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现在我能帮上忙的也只有这样了。」
尽管如此,路易斯与杰克,还有波尔都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太好了……还好能与伯爵您商量。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怀疑到『绯月』这个组织上,大家却只会说自己无能为力。」
『绯月』一直以来与地下组织战斗,在法律上很难说没有瑕疵,由于史瑞德被怀疑有杀人嫌疑,一旦被认定是与组织有关的犯罪,对组织来说会成为致命的缺点。
「不过,请你们不要期待史瑞德会立刻被释放。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外界都认为他手上中的遗书是真品不是吗?如果史瑞德确实没有伪造遗书,就代表某个能扭曲事实的人物存在。」
依照对方身分的不同,爱德格也有可能帮不上忙。
「也就是说有某个有力贵族在撑腰是吗。」
萝塔低着头,双手抱胸。
「唉呀,如果有我能帮的事情,我也会协助你们。」
她说完之后,用亲昵的态度将手搭上爱德格的肩膀。
就算她做这种举动,爱德格也完全没有心动的感受。他心想,这家伙真的是女的吗?
「那么,萝塔,你能告诉我为何莉迪雅想雇克蕾儿当侍女吗?」
「啥?那是什么事?」
「怎么,你不知道啊那就算了。」
或许因为事情已经谈完,双胞胎充满压迫感的包围也放松,爱德格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转了过来。
「我想你们应该都很清楚,莉迪雅在我心中的顺位无论如何都是最优先的。婚礼就在下星期,就算史瑞德将被处以绞刑我也会以莉迪雅为优先。」
爱德格离开那栋出租房屋的建筑来到街上,雷温已经等在马车旁边了。
「唉~~婚礼能顺利举行吗……」
他也不是对雷温诉说,只是自言自语。总觉得有很多问题存在。
「不,我怎么可以丧气。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把婚期延后,绝对不会!你懂了吗,雷温。」
雷温正打开马车门,一听见主人的呼唤他就略带紧张地伸直背脊。
「……是的,就算我拼上性命也不会让任何人阻碍婚礼。」
是啊,只有雷温了解这桩婚姻对爱德格来说有多么重要。
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却有一堆人想把麻烦的问题扯进来。
就连要成为新娘的莉迪雅也……
「谢谢你,雷温,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雷温绝对不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虽然爱德格也知道自己是在勉强对方,不过忠心侍者的话语让他的心情稍微和缓了下来。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