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冒險者尼茲
閒話 冒險者尼茲
這一切霉運的開端,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尼茲。我剛才看到一個怪傢伙。」
我記得我在冒險者公會的委託布告欄尋找能輕鬆賺錢的簡單工作時,有人對我說這句話。
我雖然是冒險者,但是個從銅級之後實力就沒有絲毫進步的雜魚。
如果努力訓練或許會有所不同,但經歷過幾次被年紀比自己小的人輕鬆超越,就讓我不知從什麼時候徹底失去幹勁。
到頭來冒險者終究是要有天分才幹得下去的生意,像我這種人就只能處理無聊委託混日子。
可是,我多少還是自認有努力過的。
我會抱著責任感完成接下的委託,失敗的時候也會老實回報,甚至向委託人當面道歉。
所以,我想就算是我這種半吊子的人,應該多少還是可以在冒險者公會裡有個位置。
……不。
我很清楚其實只是沒人想理會我這種無關緊要的傢伙。
就算我拿著委託票到櫃臺去,櫃臺職員的眼神跟態度都很冰冷。
我從兩三年前就已經知道那個眼神是想說什麼。
我想那肯定是希望我早點死心的眼神。
像我這種委託達成率不高,又沒有什麼戰力的傢伙,就連冒險者公會都不想要。
我都知道……
可能的話,我也很想不幹,回到故鄉去討生活。
但我就連那種選項都辦不到。
因為要回故鄉也需要錢,而我身上連回去的旅費都沒有。
就算我想存錢,每天的收入在付完房租跟餐費後就所剩無幾。
我幾乎每天都過著不知未來該如何是好的生活。
可是,就算是我這種人也有朋友。
我的朋友是另外兩個跟我有同樣處境的人。
雖然他們的冒險者資歷比我短一點,不過我感覺在這座城市能真的讓我稱為同僚的人,似乎就只有他們兩個。
加赫德跟盧卡斯。
加赫德或許因為他細長體型的關係,看起來總是搖搖晃晃的,不過他其實是個頗為熱血的男人,當他聽我說想不幹的時候,還好心鼓勵我說只要繼續努力就一定有美好未來。
盧卡斯則反而是個胖小子,不過他很有勇氣,是個在必要時會不顧危險挺身而出的男人。
只是這兩人作為冒險者的本領都跟我差不多,偶爾看到必須要組隊才能承接的工作時,我們三人也會一起合作。
我們就是這種關係。
剛才跟我說話的人是盧卡斯,不過加赫德很快也靠過來加入話題。
「怪傢伙?怎麼個怪法?」
聽我這麼一問,盧卡斯說道:
「那傢伙從山羊人那裡用三枚金幣買下我從沒看過的藥草。他肯定是被坑了。」
「連你都沒看過嗎?那還真是……」
盧卡斯對藥草相當有見識。
在藥草當中確實也有相當昂貴的種類。如果是那類藥草,花上三枚金幣或許不算奇怪。但如果是盧卡斯說沒見過的藥草,八成是上當買了雜草。
「可是,如果能拿出三枚金幣去買那種東西,就代表……那傢伙很有錢囉?真教人羨慕……」
聽到加赫德說出那種話,讓我嗤之以鼻。
「反正金幣是跟我們無緣的玩意。」
聽到我這麼說……
「沒錯!」
加赫德也笑著接話。
雖然是無聊的對話,但這樣閒聊也是我心靈感覺最為舒服的時刻。
「好吧,我也差不多該去工作了。」
「嗯……不對,等一下。那傢伙……」
就在這個時候,盧卡斯緊盯著一名正巧在這時走進冒險者公會的男子。
雖然那個人的奇妙裝扮甚至讓人難以區分性別,不過從走路方式來看,應該是男性。
而當聽到他跟櫃臺職員說話的時候,也確實是男性的嗓音。
「那傢伙怎麼了?」
我盯著那名男子向盧卡斯提出疑問,盧卡斯答覆道:
「我剛才提到的傢伙就是他。」
「喔,你說花了三枚金幣的那個……他看起來不像特別有錢的樣子。」
漆黑的長袍加上面具。
有那樣一身裝扮的男子,身上的長袍看起來並不像特別昂貴。
面具看起來也像是品味糟糕的便宜貨。
換句話說,看起來並不有錢。
「不……可是……那、那傢伙是銅級嗎……?那樣竟然拿得出三枚金幣?」
盧卡斯眼尖地看到那名男子的冒險者證後這麼說道。
銅級。
也就是跟我們差不多。
可是他跟我們的財力截然不同,這個事實讓我有些惱火。
而且雖然我沒看得特別仔細,但他似乎跟公會職員聊得相當投機。
看到那種在面對我們時絕對不會有的善意眼神,更是讓我對那名男子產生反感。
到底是怎樣……
沒過多久,那名男子便走出公會,可是我並沒有從布告欄上取下委託票,而是直接走向冒險者公會的入口。
「喂,尼茲,你沒有接委託嗎?」
加赫德對我提出這個疑問,可是……
「我今天不接工作。」
我的答覆似乎讓加赫德猜到了我在想什麼,他接著說道:
「……你該不會是想去找剛才那個人?」
「嗯。」
「你想做什麼……?」
「……他可以輕易掏出三枚金幣。那分一點給我應該也沒差吧?」
「原來是這樣……那也算我一份。我們兩人聯手,他掏錢應該會更快一點。不對……盧卡斯,你也來吧。三個人就更容易了。」
雖然加赫德這麼說,不過我明白他多半是想阻止我。
他一路上其實就拐彎抹角地勸我罷手。
之前我想做傻事的時候,他也是這樣阻止我的。
盧卡斯也明白這件事,所以才會在點頭後說道:
「……真拿你們沒辦法。好吧。」
盧卡斯在答應加入之後,我們三人便一起離開冒險者公會。
我們在找到面具男子後便一路尾隨。
不出所料,加赫德跟盧卡斯一路上都試著阻止我。
而我也隨著時間經過,腦袋逐漸冷靜。
我到底在惱火什麼?何必因為一時衝動去做蠢事?這樣的想法越來越強烈……可是當我打算罷手,正想要轉身離開的時候,面具男子突然停下腳步。
「……到這裡應該就行了。快點現身吧。我可是特地為你們跑來這種暗巷的。」
沒錯,他開口說出了這些話。
那明顯是對著我們說的。
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想回頭也來不及了。
我們從暗處站了出來,與那名男子對峙。
◆◇◆◇◆
之後的發展……不知該怎麼說,實在有些難以置信。
可以確定的是我實在沒有自知之明。
從來不及回頭到我按照原訂計畫跟對方要錢為止都還沒問題,可是……這名男子的反應實在奇怪。
我們有三個人,他只有一個人。
作為冒險者的階級同樣都是銅級,也就是說他明明被三名實力相當的對手圍堵,但仍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這讓我越來越感到惱火……最後我向加赫德跟盧卡斯打了個信號,便帶頭朝男子動手。
我沒有讓他們兩人先出手,是因為他們只是跟著我過來,如果我輸給眼前這個面具男,他們還能立刻逃走。
就算他們兩個逃走,只要我被他解決了……雖然這傢伙可能會追上去,不過應該還不至於窮追不捨。
我這麼說雖然有點奇怪,但這傢伙不過就是銅級。
沒有什麼人會在魯卡理斯這麼大的地方大費周章,就為了找兩個人。
如此這般,我選擇帶頭動手……
可是結果實在悲哀到不行……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記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的記憶只到自己把劍舉起。
面具男跟我還有一段距離,而且看起來仍是有點漫不經心的模樣。
我雖然看到他在腰際掛著武器,不過他甚至沒有伸手去拿武器的意思。
然而我卻在正要吸氣的瞬間……
那個面具男已經來到我面前。
「……呃!?」
我發出了不成聲的聲音。
那精巧構成骸骨形狀的詭異面具近看似乎帶有莫名的魅力,似乎不像我最初以為的是便宜貨。我腦中不禁浮現這不符合狀況的想法。
仔細想想,也許當時我在本能上就已經放棄了。
我的劍不可能傷到這傢伙。
僅僅在一瞬間就能準確縮短那麼遠距離的傢伙,像我這種沒有像樣本事的冒險者,怎麼可能會是對手。
我會想從這種傢伙身上搶錢,這個想法本身就是天大的錯誤……到頭來我所做的事,大概就跟我過去所犯的所有錯誤一樣。
……不,至少我還做對了一件事。
那就是今天我決定帶頭對這傢伙動手。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是否能夠成功,但加赫德跟盧卡斯應該都還在我身後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如果現在頭也不回的逃命……只要這傢伙沒有追上去的意思,也許還有機會逃走。
他們是我在這座城市唯二的真正好朋友。
至少,如果我能讓他們活下去……感覺我的人生似乎也不算太壞。
要說還有什麼遺憾,就是如果還有機會……我希望能再次跟他們一起合作解決委託吧。
不過看現在這種情況,大概是沒機會了。
如果有下輩子……我是否能好好找人組個隊伍呢?
我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心裡閃過如此想法。
◆◇◆◇◆
所以我才會如此驚訝。
我完全不知道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但我認為自己死定了。
因為那個戴著骷髏面具的傢伙完全有實力取我性命,對我這個企圖搶劫的人,他應該沒有絲毫手下留情的理由。
可是……
「……你醒了嗎?」
我在昏暗中緩緩睜開眼睛,當骷髏面具突然出現在我模糊的視線中,我差點發出一個成年男子不該有的哀叫聲。
「……唔!?」
我之所以能避免那種醜態,是因為那個骷髏面具立刻退到一旁,接著看到另外一張獸人面孔的關係。
「雷特,這傢伙會比另外兩人醒來得晚,該不會是你下手太重了吧?」
獸人男子對退開的骷髏面具男這麼說道……
漆黑的體毛跟貓科特有的虹彩……纖細的體型。
這傢伙多半是黑豹人。
他這樣的種族相當罕見,他在魯卡理斯的冒險者之間也頗有名氣。
換句話說,雖然我跟他沒有交情,但我知道他的名字跟樣貌。
「……你是馬爾加?」
「你認識我?我想你應該沒有到我店裡光顧過才對……」
聽到我說話,那銳利的雙眼便盯著我這麼問道。
這讓我帶著苦笑答覆道:
「……像我這種銅級的貨色,哪會有錢光顧你的店呢?你是在損我嗎?」
聽到我這麼說,只見馬爾加想了一下,接著轉頭望向那個骷髏面具男。
「……他剛才是這麼說喔。銅級。」
他對骷髏面具男這麼說道。
「你希望我能有什麼意見……我其實也懂他想說什麼。因為我在不久之前,手裡也是一枚金幣都沒有。只是因為一些機緣,才讓我現在手頭比較寬裕而已。」
「機緣嗎……也對,或許真是那樣吧。」
「大概是吧……喂,你先把這個喝下去。我是自認出手沒有特別重,不過有可能真的沒控制好力道。」
骷髏面具男靠過來對我這麼說道。
他手裡拿著一杯東西,從杯子裡飄出花與植物的芳香。
雖然聞起來有點像是藥草的氣味,不過……
我決定先問問看。
「……這是什麼東西?」
「是藥湯。話雖這麼說,其實沒有多大療效,比較像是喝心安的……不過總比沒有好。另外也算是做點小實驗。總之你先喝就是了。」
骷髏面具男在話語後半段加入了有些嚇人的詞句,接著便將杯子遞到我面前。
我是很想拒絕,但是……我想起這傢伙能一擊將我打昏,而且我根本做不出任何反應的事。
也許是身體理解就算抵抗也毫無意義,我老實地接過杯子,無奈地將杯子送到嘴邊。
我喝了一口藥湯,發現藥湯的味道意外爽口,熱飲的暖意在我體內擴散,讓我感覺全身似乎獲得治癒。
我醒來時腹部感受到的陣陣疼痛也迅速退去。
「……怎樣?」
被骷髏面具男這樣一問,我開口答覆道:
「……感覺好多了。雖然我還不是很清楚現在的狀況,不過……謝了。」
這就是我與雷特先生及迪耶哥大哥邂逅的故事。
這時我還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
我只是在想之後是會被交給衛兵還是變成奴隸,也可能會被殺掉。
我當時就只是在想這些問題,不過……
機緣。
我想自己應該可以認真相信有「機緣」這種東西。
而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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