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報告與鐵匠的委託
第二章 報告與鐵匠的委託
「……我要回報委託狀況,現在方便嗎?」
我返回馬爾特到冒險者公會櫃臺一看,便看見希拉正在櫃臺值班。
「沒問題。雷特先生這次承接的委託……喔,是前陣子庫拉斯庫村的委託。您會回到這裡來,是代表委託順利解決了嗎?」
「……呃,該怎麼說呢?」
要問是否有順利解決委託,確實可說沒有問題。
可是這次委託的背景相對特殊。
所以讓我猶豫是否該對這個部分加以說明。
「有遇到什麼問題嗎?」
希拉身為有一定經驗的公會職員,似乎也能從我的語氣中察覺這件事情有所蹊蹺,因此冷靜地這麼問道。
「嗯……庫拉斯庫村發出的委託是要討伐大約五隻在村裡出現的骨人。這部分是很快就解決了,但是……」
「除了那些骨人之外,有其他問題嗎?」
「沒錯。確實有五隻骨人在村裡徘徊,可是之後還有出現其他骨人。我在調查之後,發現並不是野生的骨人胡亂徘徊,而是骨人會在庫拉斯庫村附近誕生。」
「如果是那種情況……多數冒險者應該會選擇中斷委託,但雷特先生是……?」
希拉所指的多數,應該是比一半要再多一點。
而且對象應該是面對五隻以上的骨人就不太能應付的銅級冒險者隊伍。
因為遇到有骨人出現源頭的狀況,如果是實力還能勉強應付,在銅級中有上位實力的人或隊伍,並不會因為這種情況而中斷委託。
這並非是粗心或自大,而是如果發現這類魔物出現源頭,如果沒有盡早處理反而會更加危險。
要是放上幾個月沒人處理,之後發現那裡已經變成有數百隻骨人的魔物群,那可不是鬧著玩的。當然演變成那種情況的機會並不多,只是就機率來說也並非不可能。
所以會有大約一半的冒險者不會選擇中斷,而是繼續當成委託處理。
不過對於報酬與條件可能就需要另外交涉。
我對希拉說道:
「嗯,我是繼續處理委託。最後也順利找到骨人的出現源頭……也有用聖水淨化。所以那裡應該不會再冒出骨人了。」
「原來是這樣。那麼關於委託費的部分……」
「村長有主動跟我商量這件事,不過這次的狀況讓村子遭到相當嚴重的破壞,所以我考慮到這一點,拒絕了村長的好意。但那裡也為我提供了免費的伙食跟住宿,還有提供我珍貴的食材與植物。所以說……報酬應該還算不錯。」
「原來如此……出現那麼嚴重的狀況,如果委託人一開始就不打算增加報酬,又沒有提供其他幫助的話,公會這裡可能就必須設法介入,但既然雷特先生這麼說,那應該就不成問題了。對了,方便請教您剛才提到的罕見植物是什麼樣的東西嗎?」
那是我跟利伯爾在用餐時聊到的東西,當時我完全沒想到可以在那裡找到……那是一種被稱為魯提特草,十分珍貴的植物。
魯提特草是會用在小型機械動力構造中的重要植物,如果將其帶去王都,可以賣到一個相當不錯的價錢。
老實說,如果走正確路線變賣那種植物,甚至會有超過這次委託費的金額。
所以,光是那裡願意提供我一定數量的魯提特草,我就已經獲得相當數量的收益了。
正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會對希拉用比較模糊的說法,可是希拉的眼神也明確表達出一個訊息。
我知道你會說是罕見植物的東西,那肯定是真的非常罕見,所以從實招來。
希拉畢竟跟我是老交情,因此很清楚我是怎麼樣的人……
也罷,其實這也不是什麼我想極力隱瞞的情報。
我其實也有向利伯爾他們說明魯提特草是相當值錢的東西,如果能細心管理就能產生相當大的收益。
而我這次會在報告時避免明說,是因為我認為在庫拉斯庫村的人對生產管理有一定程度的掌握之前,先別讓這件事曝光會比較好……
不過,既然變成這樣,與其繼續隱瞞,尋求協助或許是比較好的辦法。
我對希拉說道:
「在那座村子裡有幾處魯提特草的群生地。我收下了幾把藥草作為報酬。所以在報酬方面不成問題。」
「魯提特草……!?這是有相當影響的情報呢……要人工栽培那種植物非常困難,所以除非在原本的棲息地進行栽培,否則很難大量生產……雖然這也是雷特先生教我的。」
「我自己其實也很驚訝。畢竟這裡是邊境,偶爾能發現那類珍貴植物就是這裡有趣的地方。我也有向村人說明魯提特草的價值,還告訴他們我所知道的栽培管理方法,所以我想應該過一段時間就會有人帶著魯提特草來馬爾特販賣了。因為有行商人會定期拜訪庫拉斯庫村,所以那裡的商品應該會經由那種管道進入馬爾特……」
根據利伯爾的說法,定期拜訪的行商人會購買庫拉斯庫村的各種特產品到馬爾特販賣,所以魯提特草應該也會用同樣的路線到馬爾特這裡來。
話雖這麼說,我也有告知村長魯提特草的大概收購價格,讓他們避免被過分殺價。
我想那座村子未來日子應該會好過許多。
可是,聽到我那麼說,希拉微傾著腦袋。
「……會去庫拉斯庫村的行商人……?這就怪了,十年前確實有行商人定期在那裡往來的記錄……可是就現在我能查到的,最近除了偶爾經過那裡的商人,似乎並沒有那樣的人……我之後可以再跟商業公會那裡確認,可是……」
希拉這麼說道。
「嗯?可是他們確實是那麼說……而且他們還說那個行商人也並沒有特別殺價或做什麼不法交易。」
「是這樣嗎?那搞不好有可能是單純的記錄失誤。我會再對行商人的部分仔細調查。還有……關於骨人出現源頭的部分,具體的狀況是……?」
◆◇◆◇◆
「喔,關於這一點……我遇到了骨騎士。」
聽到我這一說,希拉立刻睜大眼睛。
「咦!你沒事吧!?不對,你現在會站在這裡,應該就是沒事才對……」
雖然希拉一開始吃驚地有點誇張,但在把握狀況之後便冷靜地這麼說道。然後希拉看著我的臉,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確實就跟妳說的一樣。如果是以前的我,如果獨自遇到那種東西,應該轉眼就沒命了,但現在……跟以前相比,我似乎是變強了許多。我靠實力打贏了。」
「真的嗎……?」
被十分清楚我以前實力的希拉帶著懷疑這麼一問,我也從魔法袋裡取出這次的戰利品。
「看,這是骨騎士的魔石。不過比起普通的骨騎士魔石,似乎要大了一點……」
我將取出的魔石放在櫃臺上。
那顆魔石又紅又大,質地也明顯跟低階魔物的魔石有所差異。
「這顆魔石……確實是大了點。當然,魔物的魔石是會有個體差異,可是……我似乎還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雖然有可能是我見識還不夠多的關係。」
「就算希拉看起來也這麼覺得嗎?我只是有看過幾顆標準的尺寸,所以想說有這種差異可能也不奇怪。可是如果這麼說……說不定可以把那傢伙想成是比較厲害的骨騎士。」
至少應該可以刪去那傢伙是骨騎士當中特別弱的可能性。
如果我是跟特別弱的骨騎士陷入苦戰,那我真的會很難通過銀級測試。
搞不好我還得考慮放棄這次測驗。
聽到我的說法,希拉接著說道:
「這樣說也對……這顆魔石確實要比標準的尺寸更大,想成至少有銀級下位的程度應該不成問題。當然,我並不是鑑定專家,所以我的說法也不能做準。」
「別那麼說,光是知道這些就很夠了。因為我正好有點欠缺自信。」
「有那種事?為什麼?」
「因為那個骨騎士相當厲害。我是使盡全力才勉強取勝……這樣說是有點誇張,可是我認為那是我稍有大意就打不贏的對手。而且當時有村人為我帶路,我是在保有緊張感的情況下與骨騎士對峙,所以雖然是無傷獲勝,但想到如果是平常鬆懈的狀態遇到那種對手,就讓我有些害怕。」
「會讓雷特先生有這種想法的骨騎士嗎……在亞蘭這裡不知是什麼原因,跟其他國家相比,在不死魔物系統當中,其實相對少有實力突出的個體……是有什麼異變或其他理由嗎……看來這件事得仔細調查才行。正好也有魯提特草這件事,既然這樣,找幾名專家組成調查團去那裡看看可能比較好。感謝你提供珍貴的情報,雷特先生。」
「別這麼說,如果公會願意那麼做,我之後也可以省去擔憂,我感謝都來不及呢。」
雖說骨人的出現源頭已經驅散了,但是在這次委託當中,還是有許多讓我沒法明確解釋清楚的突兀感。
雖然我姑且算是完成委託才回來,但我並沒有多大自信能認為那裡以後不會再有狀況,正因為這樣,我也希望有人能仔細調查。
希拉似乎也看出我的想法,眼睛發亮地看著我。
「……原來你會老實招出魯提特草的事情,就是希望我這麼做嗎?你還真有心機呢……」
希拉這麼說道。
「哪有那麼誇張。況且這樣也沒人吃虧吧?」
「也是啦。但我可是覺得被你設計了喔。」
「怎麼會?我才沒有那種本事。」
「這句話從雷特先生口中說出來,是讓我有點懷疑,不過……也罷,這次確實沒有人吃虧,所以就不跟你計較了。那這次報告就到這裡結束,這樣可以嗎?」
「嗯,我也確實收到報酬了。那我先走一步,希拉,改天見。」
「好的,雷特先生。改天……啊,有件事我差點忘記說了。」
就在我正打算離開冒險者公會的時候,希拉連忙將我叫住。
她似乎還有什麼事情要向我交待。
我轉頭望向希拉。
「還有什麼事嗎?」
被我這麼一問,希拉說道:
「不,不是冒險者公會的事情,是克羅普先生有留話給你。」
「克羅普?鐵匠克羅普嗎?」
「是的,在雷特先生為這次委託剛離開這裡的時候,克羅普先生就緊接著來到這裡。」
「那還真是對不起他了。他留了什麼話給我?」
「克羅普先生希望你回馬爾特之後,能去他那裡一趟。而且他還希望這件事能視為經由冒險者公會發出的委託……」
「所以他是請希拉代為傳話嗎……不過到底會是什麼事?有話明明可以直接找我說啊。」
雖然大半冒險者是透過冒險者公會承接委託,可是就算直接委託冒險者做事也無法可管。
這在邏輯上也沒有什麼可指責的地方。
所以這是大家習以為常的狀況,克羅普平常如果需要有人去收集什麼素材的時候,也會直接委託我幫忙。
直接委託的好處是從委託人角度來看,可以節省委託費;對承接者來說,報酬也會增加。
克羅普會頻繁委託我幫忙,也是基於看我不怎麼賺錢,想讓我能拿到多一點報酬所做的人情。
可是現在我已經不需要他那樣幫忙了。

而且,如果沒有經由冒險者公會,那麼自然沒法賺到在冒險者公會升級用的分數。
由於我以前處理的零碎委託,不管解決多少都不會有積分,而我自己也不太可能累積到能升向銀級的分數,所以克羅普也是考慮到直接委託我辦事對我比較有利,所以才一直那麼做。
可是現在……我已經擁有能接受銀級測驗的資格。
在報酬部分,就算扣掉冒險者公會抽取的費用,我也能賺到相當充足的收入。
因此考慮到能幫助我賺取在升上銀級之後的積分,透過冒險者公會發出委託會比較好。
我想克羅普應該就是抱著如此想法委託我辦事。
可是就算是那樣,我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到底是哪裡讓我有這種感覺呢?
雖然這只是直覺,但直覺可不能隨便忽視。
不管怎麼說,我先向希拉說道:
「我知道了。既然是這樣,我等等會去見他。那這次我真的要走了,改天見,希拉。」
「好的。」
就這樣,我離開了冒險者公會。
◆◇◆◇◆
「……我回來了,啊……」
「嗯?是雷特啊,你回來啦。」
我用近乎自言自語的招呼打開羅琳家的門,只見正巧在玄關附近的羅琳轉頭對我這麼說道。
「啊,妳在嗎?那正好,我有帶紀念品回來。」
「紀念品?不會又是什麼特殊的鄉村料理吧?也好,最近我也沒有那麼抗拒了……」
「不是,這次可不是那種東西。」
我從魔法袋裡取出在庫拉斯庫村附近骨人出現源頭那裡找到的杯子交給羅琳,羅琳接過杯子後微傾腦袋。
「這是……杯子嗎?以禮物來說,這玩意有點破喔。」
「就算我再怎麼不識趣,也不會拿這種看起來就髒髒破破的東西當禮物吧……」
看到我垂下肩膀這麼說,羅琳笑了起來。
「我知道。我是說笑的。可是……我還是不知道為何你會說這玩意是紀念品。」
「關於這點,我現在就來解釋。只是可能會說得有點久,所以我們先坐下再說吧。」
「是喔。那你先去把身上的行李放下。我來泡茶。」
◆◇◆◇◆
「……喔,聽起來還挺辛苦的。原本的委託明明只是要剷除幾隻骨人的說。」
羅琳邊喝紅茶邊說出如此感想。
這是羅琳在聽我說過這次委託的大致狀況,以及我如何取得這個杯子之後所說出的感想。
「我自己也很意外。雖然我是有想到骨人有可能是從某個源頭湧出,可是我沒有想到會跑出骨騎士這種東西。」
「那確實很罕見。如果是有幾十隻骨人的規模,其中是可能有骨騎士,但聽你說的狀況似乎又不是那樣……」
羅琳這個說法是基於魔物群體的規模越大,就越容易誕生強大魔物的性質。
例如哥布林數量到一定程度,就會出現負責統率群體,被稱為將軍或王的個體,而且任何魔物都或多或少有這種傾向。
所謂的魔王,就被認為是那種性質的終極產物。所以魔王不僅有數量驚人的手下,之所以會被說成是足以毀滅國家的存在,也不單純是因為魔王個體的實力,而是其所擁有的強大軍力。
可是魔王實際上是如何誕生,並沒有人目擊過……
不對,實際上說不定有人目擊,但至少那種例子並沒有留下任何文獻。
不管怎麼說,魔物就是有那種特性,在有強大個體的地方,就必然有相當規模的魔物集團。
可是,這次的狀況卻並非如此。正因為這樣,羅琳才會覺得罕見。
只不過,這也不是絕對沒有可能。
「因為骨騎士出現的地點是在洞窟深處。也許是因為那裡容易累積邪氣的關係。實際上我也感受到了相當強烈的邪氣……」
「就地形來說,那種地方確實有可能出現那種狀況。據說這也是為何在迷宮深層會出現強大魔物的理由之一。」
當然,除了這種理由之外,魔物藉由互鬥來變強的《存在進化》也是一種可能,所以不能一概而論。
關於魔物的知識,仍有許多不清楚的部分。
這是個會經常有今天的常識到明天就不再管用的領域。
也許正因為這樣,才會讓羅琳這樣喜歡研究的人沉迷到無法自拔。
「不管怎麼說,我已經有驅散那裡的邪氣,所以應該暫時不會出問題。要是那裡有什麼蹊蹺,冒險者公會也答應會組調查團去確認狀況。所以到時說不定會發現什麼其他線索。」
「喔?那我晚點也試著請公會那裡看能否提供我情報吧……然後你是說這個杯子就是埋在那種地方……你是認為這玩意可能跟這次的事情有關,所以特地帶回來的嗎?」
羅琳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可是我搖了搖頭。
「並不是那樣。我只是覺得整件事似乎有不少奇怪的地方。我當然是想把能調查的東西都仔細調查過,不過……我也沒更多想法了。而且我覺得這玩意既然會埋在那種地方,說不定是什麼寶物。我是覺得如果能賣個好價錢也不錯。」
「……什麼嘛。所以這是普通的鑑定工作嗎?這東西乍看起來並沒有特別奇怪。感覺應該不會是咒物之類的東西。」
「所以這就只是個比較舊的杯子嗎?」
「不,這我還不確定……應該說至少這玩意不會是普通的杯子。這點在讓少量魔力通過裡頭就能知道。雖然構造似乎並沒有特別奇怪,但也能看到一些足以讓人想仔細調查的奇怪部分。這是相當罕見的設計。」
「這樣還能說沒有特別奇怪嗎?」
「以這類魔道具來說是這樣……你應該也知道,迷宮產的東西多得是從未見過的構造。甚至還有許多無意義的瑕疵品。所以這玩意也是那種東西……像這樣的可能性很高。可是我感覺這杯子似乎有值得調查的價值。因為在這種無意義的構造當中,經常能找到在製作其他魔道具時能拿來參考的設計。」
換句話說,這應該是個足以滿足羅琳興趣的有趣物品。
「所以,這能給妳當禮物嗎?」
「完全可以。這玩意感覺可以打發不少時間……」
「那就好。這樣就不枉費我特地帶回來了。」
「我很喜歡這種紀念品。對了,你今天已經要休息了嗎?」
羅琳將杯子放到桌上後改變話題對我這麼問道,所以我也給出答覆:
「沒有,我要到克羅普那裡一趟。」
「嗯?你不是之前才去他那裡領劍嗎?該不會是劍壞掉了吧?」
「要是我這麼快就把劍弄壞,克羅普八成會哭死……不是劍的問題,是他找我過去。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不過似乎是有委託找我辦。」
「是喔,你才剛解決委託回來就有人點名給你委託,生意挺不錯的嘛。」
「現在這樣說還太早了,搞不好他是要我去收集哥布林的腰布呢。」
「應該不至於那麼過分吧……?」
我的假設雖然讓羅琳皺起眉頭,不過並非毫無可能。
雖然羅琳是個怪人,但克羅普的脾氣也相當古怪。
「之前他有委託我做類似的事,所以我不敢保證……不管怎麼說,我都會去一趟。」
「也好。那我就在你回來之前,把這玩意徹底調查過吧。」
羅琳指著杯子這麼說道。
「能那麼快就調查完嗎?」
「……如果我沒法調查完,你就要負責做晚餐了。」
「原來是這個意思。我知道了。我會在回來路上順便買菜的。」
◆◇◆◇◆
在鐵鋪「三尖魚叉」裡頭,今天同樣充斥著熱氣。
「……克羅普。克羅普!你在嗎!?」
我像往常一樣在露卡讓我進到店裡後,便往店後頭的作業場大聲呼喊。
「喔,等我一下!」
我很快聽到這個對第一次聽到的人來說,音量大到怎樣聽都像是怒吼的回應。
這並不是因為聲音的主人心情不好,而是在不停打鐵的時候,如果不是用這樣的音量,根本沒法讓人聽見。
不過這次還真罕見。
我記得克羅普是個開始打鐵就聽不到他人說話的人,可是今天他卻會立刻回話。
不過當他鍛冶告一段落來到我面前時,我便明白克羅普今天一反常態的理由。
「……喔,雷特,你這麼快就來了。不好意思,我想你應該才剛結束工作,又被我找來。」
「別這麼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那是你剛剛打好的劍嗎?」
克羅普手裡拿著劍。
那並不是剛打好的劍,那是已經冷卻且開鋒的劍。
因為在克羅普回話之後,他還讓我等了好一段時間。
由此可知他對鍛冶的熱情仍跟往常一樣,可是克羅普的臉色卻不太好。
克羅普說道:
「嗯……你看一下。」
看到克羅普將劍遞過來,所以我也接過那把劍,稍微打量了一下。
「……這是量產品嗎?這樣說可能會不太好聽,不過若是以你的技術來說,這把劍的品質有點差呢。」
雖然一看就能知道這是用平均水準的素材,以實現標準威力及耐久性為目的的劍,但就算是那樣,品質也不算好。
儘管仍舊要比其他鐵匠打造的產品要好很多,但如果以往常克羅普的實力,就算是量產品,也應該能打出要比這把劍再高上兩級的作品。
所以這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果然瞞不過你的眼睛……沒錯,這玩意只有差強人意的水準。根本不能拿出來賣……」
其實就算這把劍要拿來賣,應該也不愁沒有買家,不過克羅普的尊嚴應該不能容許自己的店擺出這種水準的東西。
而克羅普會打出這樣的劍,似乎也有其理由。
「你剛剛在鍛冶的時候似乎也能聽到我的聲音……你是沒法全心投入其中嗎?」
「嗯,我實在……人活得久了,就會在鍛冶時產生各種揮之不去的雜念。就是那些東西阻礙到我了。」
「你最近有遇到什麼問題嗎?」
「嗯……總之你先到裡頭來坐。我想說些跟這次委託也有關係的事。可能會花上一些時間。」
◆◇◆◇◆
我進到屋內跟克羅普一起坐在桌邊。
而身為他妻子的露卡也自然地端來茶水,不過露卡並沒有一起坐下,而是匆匆回去顧店。
「……情況似乎挺複雜的。」
從露卡的反應,讓我多少能察覺到這一點。
只見克羅普露出苦笑。
「讓那傢伙為我這麼操心,我實在不好意思……其實這件事我自己也覺得有些小題大作,客觀來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總之還請你耐著性子聽我說完。」
「嗯。」
「我先說跟委託有關的事。我必須去一趟礦山都市維爾費亞。所以想委託你護衛我到那裡。你應該也要去那裡參加銀級升級測驗吧?如果你願意順便送我過去,我想這樣正好順路。」
「是喔,克羅普要去維爾費亞?也對……畢竟你是鐵匠,說起來也沒什麼奇怪的……關於委託的事情,如果是能配合測驗的日程,我是可以接。但如果日程跟測驗有衝突,我可能就沒辦法了。」
會有礦山都市這個名稱,也可看出維爾費亞是座與鐵匠有密切關聯的都市。
那裡不僅會產出許多能成為武具材料的礦石,也因為其地理環境,都市內有許多鐵匠。
其中也同樣有大量鐵鋪,甚至有想在亞蘭王國獲得最精良的武具,就一定要跑維爾費亞一趟的說法。
所以克羅普會想去維爾費亞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有可能是想去尋找素材,也可能是去拜訪同為鐵匠的朋友,我能立刻想到許多理由。
除此之外,也有可能是想去學習某種新技術。
「關於日程問題,只要能在銀級測驗開始前抵達維爾費亞就行了。當然,你應該也是要在測驗開始前去那裡吧?所以這不是問題。」
「如果是那樣……不過你去那裡做什麼?」
「在維爾費亞將舉辦一場鍛冶大會。我無論如何都要參加那場比賽。」
「原來……這樣說起來,已經到這個時期了嗎?不過還真稀奇。我知道克羅普確實很有本事,如果參賽應該能有好表現,不過你以前不是說過如果有閒參加那種東西,不如花時間磨練鍛冶技術,幾乎對那個大會毫無興趣嗎?」
我想克羅普應該不至於從未參加過類似比賽,不過至少在跟我認識之後,我還沒聽說過克羅普參加類似比賽的消息。
我相信以克羅普的本事,去參賽應該會有好成績,之後應該也能接到許多找他製作武具的委託。
能在鍛冶大會揚名,對鐵匠來說是非常有效的宣傳。
正因為這樣,我是認為克羅普找機會參賽比較好,可是克羅普認為比起靠那種宣傳吸引顧客,更希望能靠武具本身的評價來獲得關注,算是有著老派思維的匠人。
正因為這樣,克羅普現在說要參加鍛冶大會,才這麼令我感到意外。
「我也從未想到自己現在還會想要參賽……其實我以前是有參加過一次。」
「是維爾費亞的鍛冶大會嗎?」
「沒錯。是我年輕的時候……我跟露卡……我們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我已經是離開維爾費亞並到處流浪的鐵匠,不過我的鐵匠技能原本就是在維爾費亞的工房學的。所以我對那裡的鍛冶大會也很熟悉。當我還是技術不夠格參賽的鐵匠學徒時,甚至每年都會去看比賽……」
由於克羅普很少提及自己的經歷,所以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曾待過維爾費亞,但這也讓我內心能夠理解了。
在亞蘭有許多維爾費亞出身的鐵匠。
那裡是鍛冶的大本營。
所以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由於克羅普身上有著不同於那類鐵匠的氣質,所以讓我有些意外。
不過,那種氣質也可能是克羅普離開維爾費亞成為流浪鐵匠時期的經歷造成的。
「可是你現在卻是在馬爾特當鐵匠。你是不想繼續待在維爾費亞嗎?」
如果認真想鑽研鍛冶之路,就環境來說應該是待在維爾費亞會比較好。
這正是我為何會有此一問的原因,不過克羅普搖頭答覆道:
「……我是沒資格待下去。我是從哪裡逃走的。所以我才會變成流浪鐵匠……」
◆◇◆◇◆
「逃走……?」
看見我因為克羅普的話語微傾腦袋,克羅普繼續說道:
「……我在還是個小鬼的時候,就已經立志要在維爾費亞成為鐵匠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要成為什麼人,決定夢想的理由。
這種事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理由,想要揣測並不容易。
這點同樣能套用在我身上。
當我說自己要以神銀級為目標的時候,許多人都會有相同反應。
為什麼?
成為冒險者的人,力爭更高水準是理所當然的事,正因為這樣,那種感情任何人都能夠理解。可是,如果說到神銀級,那就是任何人都會覺得是妄想的目標。
會把這種目標掛在嘴上的人,大半都只是說笑。
可是我並不是在說笑,當大家知道我是十分認真地將神銀級作為目標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因為正常來說,並不會有人認真將那種東西視為目標。
我如果不是因為兒時的經歷……說不定也會走上不同的道路。
克羅普或許也有什麼特別的經歷,而那是我不會知道的事。
所以我搖著頭給出答覆:
「我不知道……這樣說起來,我之前好像都沒問過你這件事。從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就是個喜歡鍛冶,將一切都投入到鍛冶當中的人……所以你是鐵匠這件事,對我來說實在太過自然。就算我不去思考理由,也感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或許就是這樣我才沒問吧。」
聽到我這麼說,克羅普微微揚起了嘴角。
「我是個鐵匠是理所當然、再自然不過的事嗎……你還真會說話。這樣說確實沒錯。至少現在是這樣……但以前可不一樣。」
「你以前不喜歡鍛冶嗎?」
「倒不是不喜歡……我原本只是把鍛冶當成工作而開始修行。姑且不論年紀小到真的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到了能夠工作的年紀,任何人都得找個職業,自己設法賺到能養活自己的吃飯錢。對我來說,我當時找到的職業是鐵匠。就只是這樣。」
「這還真是意外……我還以為你是個抱著鐵鎚跟鐵砧出生的人呢。」
這當然是玩笑話。
克羅普笑著說道: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那麼扯。我又不是故事裡的人。」
話雖這麼說,但這個世界就是大到讓人沒法斷言絕對不可能有那種事。
因為世界上確實有並非比喻,而是實際帶著某些東西出生的嬰兒。
例如戒指或玉之類的東西。
要說為何會發生那種事,我當然不會知道理由,可是那樣的人物總會在成人之後實現某種功勛。
克羅普之所以那麼說,是因為有許多敘述那些人事蹟的故事,所以才會有那種說法。
「也是啦……可是如果你是基於那種理由開始學習鍛冶,那現在你對鍛冶抱持的熱情未免太誇張了吧?在馬爾特也有一些將鍛冶單純視為工作的鐵匠,但你應該不是那種人吧?」
我並不認為那樣的鐵匠有什麼不對。
應該說那才是普通的想法。
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對自己的作品投入所有熱情去從事鍛冶工作。
要是路上某個大媽為了煮鍋東西而去買的鍋子,也要是鐵匠傾注畢生心血、世上獨一無二的傑作,那也只會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如果是王宮裡的廚子或許會需要那種東西,但那實在不是平常人會用到的玩意。
能用適度打混心態大量生產打混水準產品的匠人,反而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可是克羅普辦不到那種事。
對克羅普來說,自己製作的每件武具都是他的孩子。
因為他真的是每件作品都付出生命,傾注心血,造出當時自己所能造出最高水準的作品。
克羅普就連店裡最小的短劍,也沒有任何一件是隨便打造的。
至於價格的高低,則是要根據材料與費工程度,還有手工作品無論如何都會出現的品質差異來訂定的。
聽到的話語,克羅普說道:
「我確實一開始只是為了賺吃飯錢,可是實際接觸之後,發現鍛冶比我想像中更加有趣。我就這樣不斷深陷在裡頭……我想是因為鐵匠這個工作很合我的個性吧。」
「我想這點應該不會錯。」
「哈!你也這麼認為嗎?可是……」
「可是什麼?」
「姑且不說現在,我曾有段時期覺得自己實在不適合做這個工作。」
好吧,其實不管做什麼工作,這應該也是每個人不免會偶爾浮現的疑問。
我自己從事冒險者工作的時候也曾這麼想過。
而且不是一次兩次。
可是我每次都會讓自己振作起來,將那種想法拋開。
不知克羅普是否也是那樣?
我好奇地問道:
「克羅普……你是怎樣讓自己克服那種想法的?」
我只是抱著輕鬆的心態提出這個問題,然而克羅普給出的答覆卻相當沉重。
「我沒有克服。所以我才會離開維爾費亞。」
「……可是你現在不是仍在當鐵匠嗎?」
「沒錯。老實說……我很慶幸自己有離開維爾費亞。」
「這話怎麼說……」
當我歪著頭感到不解的時候,克羅普突然改變話題。
「……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無論任何領域,都有所謂的天才吧?」
我短暫想了一下為何克羅普要提到這個,但我覺得自己大概猜到了是什麼狀況,所以我點頭附和道:
「是啊……不管哪裡都有。就連冒險者也是……應該說尤其在冒險者當中,到處都是被視為天才的人。就有很多不久前才剛以鐵級成為冒險者的人,不知不覺就追過我,而且還越升越高……」
我算是欠缺天分的人,而那樣的天才又是如何,那還真是在任何領域都差不多。
那種人明明不久前還在跟我學各種知識,不知不覺間我就被他拋在後頭……而且沒過多久我們之間的距離就被遠遠拉開。
這十年我總是遇到類似的事。
「對,就是這樣。像我就……不,我也曾有一段得意忘形的時期。我曾想過自己可能是……那類有天分的人。我總是比同時期一起開始修行的人更快學會知識與技術,並且為了拉開與他人的距離而不斷前進……我當時曾想過,自己有一天要站在任何人都追不到的地方。」
◆◇◆◇◆
「所以儘管你的實力明顯要比其他人突出,但卻覺得自己不適合當鐵匠嗎?」
被我這麼一問,克羅普點了頭。
「嗯……正確來說,當時在我所修行的工房裡,除了我之外,還有另一個表現突出的人。是一個叫哈札拉•費布羅的傢伙。他是跟我同時期進入工房……跟我切磋琢磨的對象。」
「是喔……所以他是你的競爭對手嗎?」
任何事都需要有這樣的人。
應該說身邊有那種人,才會進步得更快。
因為那會讓人產生不想輸給對方的想法,付出更多努力。
「沒錯。我們曾是競爭對手……也是摯友。我們曾較量過誰能先學會新技術,也曾互相指摘對方不擅長的部分,還一起嘗試一些有趣的點子……當時真的很快樂。我們每天都在進步。」
在能做的事情不斷增加的時期,不管是在任何領域都是令人高興的事。
我也是在剛開始學劍術與魔術的時候感覺快樂。
因為那會讓人感受到一種類似全能感的東西。
當然,我的狀況是天分立刻碰頂,所以那種快樂的時間相當短暫。
我想克羅普所經歷的那種時期應該相當久。
但如果是那樣,他又為什麼……
「如果有那樣的朋友,你不就更沒有離開維爾費亞的理由嗎?」
「在那個時候是沒錯。可是……某天我跟哈札拉被師傅給叫了過去。我們兩人當時技術都已經純熟到再多鍛練鍛練就能成為獨當一面的鐵匠,所以……我們心裡都滿懷期待。我們在想是不是師傅要承認我們已經是能獨立的鐵匠了。」
或許是回想起了當時的狀況,克羅普的雙眼亮了起來。
我想他應該是回想起當時的情緒,感覺心跳加速吧。
可是那種興奮立刻從克羅普的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顏色。
看到克羅普如此反應,我也附和道:
「但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是這個意思嗎?」
「跟我的期待有點不一樣。師傅對我跟哈札拉說『維爾費亞的鍛冶大會就要開始了。你們都要參賽。我希望以後能把這間工房傳給獲勝的那個人』。」
「這……」
「我實在很驚訝。因為師傅還不到退休的年紀。當然他有說以後,所以我猜想應該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不過……就算是那樣,師傅還是想藉由這次比賽,檢視我與哈札拉的天分,趁早決定誰才是適合繼承工房的人。由於當時工房裡還有許多師兄,所以我跟哈札拉也都連忙推辭,可是……師傅說其他師兄也全都能接受這個安排。他是說『你們的才能遠勝其他人。其他徒弟都遠遠不及你們。當然,就連我也一樣』……聽師傅把話說成這樣,我們實在很難拒絕。而且……」
「而且?」
「我跟哈札拉早在師傅說那些理由之前,內心早就已經被能參加鍛冶大會這件事搞到雀躍不已了。」
「……雖然我不知道詳細的參賽規定,可是那是那麼難參賽的活動嗎?」
就算是我也不會特地研究鍛冶大會的事情。
我大概知道的一般知識是裡面有分為「開始鍛冶還沒超過十年的組別」跟「鍛冶經驗超過十年的組別」,另外還會根據作品的類別分為不同組。
克羅普接著解釋道:
「不……其實參賽並不困難。就像你知道的,也就是會根據鍛冶年資分組,只要是鐵匠,基本上任何人都能登記參賽。不過像我跟哈札拉這樣在工房修行的人,必須要有師傅允許才能參賽。當時我們都還未曾獲得過允許。偏偏除了我們以外的同期,甚至還有早早就被允許參賽的人……」
「唔……你們的師父是不希望有天分的徒弟在參加那種比賽之後太過驕傲嗎?就算明知讓你們兩人參賽應該會有很好的成績,但可能是擔心你們自信過分膨脹,害怕會影響你們成長之類的……」
「我想應該也是那樣。能讓師傅允許參賽的人,大多也都是在這類心態上相當成熟的人。姑且不論技術,主要是心裡素質方面……也就是無論比賽結果如何,都能坦然接受結果,並跟過去一樣繼續努力的人。可是我……師傅的眼光真是太準了。」
「當時有發生什麼狀況嗎?」
「嗯。其實也不是多麼複雜的事情。我跟哈札拉參加了鍛冶大會。然後……哈札拉贏了,我輸了。就只是那樣。」
「這……」
我想克羅普當時一定十分懊悔吧。
面對跟自己擁有差不多天分,而且理應付出差不多努力的競爭對手,卻偏偏差了那麼一點。
儘管我沒有那樣的競爭對手,可是我仍然可以想像他當時的心情。
可是克羅普卻說出一件令我意外的事。
「……我當時並不懊悔。我反而覺得自己輸得非常徹底。我直到那時才清楚認識到自己比不上那傢伙。」
「……為什麼?你們過去在鍛冶技術上……應該沒有那麼大的差距吧?」
「我是那麼想的。可是到那個時候我才理解到那是一個我在根本上的誤解。在鍛冶大會之前,我跟哈札拉都各自付出努力。我們避免靠近彼此工作的地方,也都不談論各自在製作什麼東西,有什麼想法。因為我們是競爭對手。我們希望能在比賽時一較高下……我是那麼想的。」
我能理解那種感受。
就某些角度來說,那應該是段雖然讓人害怕,但同時也很愉快的時間。
「之後怎麼了……?」
「我剛才也說過,我輸得非常徹底。我是以全面落敗的方式輸掉比賽。哈札拉打造出了魔劍。一個學習鍛冶還不到十年的小鬼……竟然能造出魔劍?結果當然是哈札拉贏得冠軍。而我……好吧,我姑且也還是亞軍,不過我當時打造的是一把平凡的劍。當然,那也是傾注我當時全部技術的作品,可是……當我知道對手能夠造出魔劍的那天……我便明白了一件事。原來這傢伙就是所謂的天才。我原本以為自己在跟他一起成長,但其實很可能是我在扯他後腿,阻礙了這傢伙的成長。正因為這樣,所以當我們彼此分開,開始獨自修行之後,才會有這麼大的差距。」
◆◇◆◇◆
「……確實有人會在某一天突然爆發自己擁有的天分。那個哈札拉或許就是那樣。可是就算是那樣,也不代表克羅普在以後絕對追不上那個人……」
至少在那場鍛冶大會之前,兩人的實力還在伯仲之間。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獲得何種契機,但就算那個哈札拉天分突然爆發是事實……
就算是那樣,也不代表之後克羅普就不會遇到類似的契機。
對於我的看法,克羅普說道:
「如果是現在……我能懂你的意思。就算我可能努力到死都始終沒能迎來那種契機,也得要抱持信念持續努力,才能期待有那種可能性。如果放棄,那就沒有任何機會了。如果我決定把鐵匠視為我的天職……就算我會一直輸到最後,不讓自己停下腳步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那麼……」
「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如果是現在』。當時的我是辦不到的。我輸掉比賽之後……甚至沮喪到自暴自棄。就算鍛冶大會結束,我也沒法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鍛冶當中……我害得師傅、師兄,甚至連哈札拉都為我操心……所以到最後我決定逃離維爾費亞。因為我覺得自己再也沒法在這座城市當一名鐵匠了。」
「所以你就這樣變成流浪鐵匠了……?」
「沒錯……話雖這麼說,我剛開始連一點重新鍛冶的幹勁都拿不出來,所以其實有胡亂做了許多工作。可是……我果然打從骨子裡就是個鐵匠。我深愛鍛冶的一切……所以當我回過神時,已經在某間鐵鋪工作了。我負責掌管一個沒人用的爐子,一邊幫忙為人修理鍋子跟菜刀的工作,等到存夠錢便再前往另一座城鎮……我不斷重複這種過程。我當時沒法在一個地方久待。因為我會胡思亂想……只有旅行能讓我忘記一切……」
就算離開維爾費亞,克羅普所承受的創傷也沒有輕易痊癒嗎?
「可是你現在卻在這裡做鐵匠的工作……」
「嗯,這是露卡的功勞。」
「我記得……你說過你跟露卡似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吧?」
「嗯。不過那傢伙不記得了。」
「不記得?」
「我以前有說過我跟露卡會結婚的契機,是因為……我在當流浪鐵匠時跟她的再次邂逅吧?」
「嗯……我好像聽你說過。」
「我可沒騙你。那傢伙家裡是富裕的商家。他們家採購的烹飪器具正巧是我當時寄居的鐵鋪負責承包,而我則是在一次幫忙的機會與露卡認識。然後……總之在經過一些事情後,那傢伙就變得像是主動送上門的老婆一樣……最後我實在擋不住她,就這樣結婚了……」
「感覺你省略了很多東西。也好……畢竟要不是露卡做到那種地步,以克羅普的脾氣感覺也不太可能主動提結婚的事……」
「喂,你可別把我說得像木頭人一樣。」
「我是沒那麼說啦……我只是覺得你很像是會說『鍛冶第一,老子對女人不感興趣』的人。」
「……這我沒法否定,不過……也是當時有更嚴重的問題。」
「問題?」
「對。因為我到頭來就只是個流浪鐵匠。商家的千金小姐不太可能嫁給那種人,我自己也覺得不太可能成婚,我根本扛不起這個責任。」
這樣一說……確實是沒錯。
儘管克羅普看起來不像是會考慮那種問題的人,不過似乎還是擁有會認真思考婚姻問題的常識。
「可是你們最後還是結婚了吧?」
「是那樣沒錯……因為我沒能拒絕到底的關係。」
「你是不懂拒絕的那種人嗎?」
「才不是那樣……我是這麼認為啦,可是在碰到露卡,我從以前就拿她沒輒……雖然那可能都是我小時候的記憶了。現在雖然我是這個樣子,但以前我還挺瘦弱的……」
「真是令人意外。」
現在克羅普看起來可是一個感覺無論在任何環境都能打鐵的猛男。
「這也難怪,因為那真是我很小的時候。當時我的身體就是很差……甚至一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得待在空氣清新的高原靜養。」
「……你其實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嗎?」
「最好是。我可沒說自己是待在什麼豪華宅邸裡。我在的地方是診療所跟教會合作設立的……一個把病弱小鬼聚集在一起靜養,像是療養院的地方。雖然得花上一筆錢,但也還是平民勉強能負擔的金額。」
確實是有那種地方。
我記得那是一種把學校、孤兒院、診療所給合併起來的設施。
那類設施會蓋在空氣清新、魔力穩定、少有魔物出沒,並且遠離都市的偏僻地區。
由於大多是由修道院或教會建造,這也導致這類設施常會跟其他設施合併設立,而且必然不會要求高額費用。
雖然代價是被迫得過宗教生活。
所以其中也有傳教設施的作用。
克羅普繼續說道:
「……而我當時在那裡療養時認識的朋友就是露卡。話雖這麼說,其實那傢伙身體根本沒有什麼問題。她只是夏天搬到自己家的避暑別墅而已。」
「所以其實露卡才是那個有錢人家的人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因為那種地方不會有什麼小鬼,除了療養所是例外。我猜露卡當時應該是想找年紀相當的小孩一起玩,所以她才經常跑到療養所來。其實岳父他們常為了捐獻跟祈禱到教會來,所以露卡一開始是跟著大人來的,但她很快就會獨自溜到這裡來。然後就經常招惹我……」
「對病弱小孩來說,那可不怎麼好過。」
「是沒錯,不過我其實也不是有罹患什麼重病。我只是身體稍微弱一點。雖然在城市裡我會很快累倒,但在療養所的時候,我反而還挺有精神的。我想露卡也是理解這件事,所以才會把我當成目標。因為要是招惹其他人,搞不好會惹出麻煩,但招惹我感覺就比較不會有問題。」
「那可以算是觀察過人嗎……」
「其實那種似乎有強大野性直覺的部分,現在也還是一樣。如此這般,我常被露卡耍著玩……現在算是美好的回憶了。」
「可是你說露卡都不記得了?」
「對。我們再次遇到的時候,我雖然有發現是她,但我想就算說出來讓她難堪也不太好,所以一直沒說。可是到頭來我終究還是像現在這樣栽在她手裡了……」
◆◇◆◇◆
「我倒是挺想感謝露卡的。」
聽我這麼一說,克羅普歪著頭面露不解。
「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是她,你就不會在馬爾特這裡開這間鐵鋪吧?那樣我可就傷腦筋了……」
雖然我還是人類的時候有另外常去的鐵鋪,不過我還是很感謝有克羅普在這裡。
我過去的實力不怎麼樣。
所以我所需要的武器,也只要有標準性能的裝備,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可是現在又如何呢?
能配合我特殊體質的武器,必須有人在嘗試錯誤的過程中製作,而且最根本的問題,是要能有願意接受我這種狀況,而也還願意為我打造武器的鐵匠,我實在很難想像能找到其他能像克羅普這樣的。
所就這點來看,我實在必須感謝露卡。
當然,我也同樣感謝克羅普。
雖然我沒有特別說出口,但克羅普也能察覺我的苦衷,向我點了個頭。
「……原來如此。不過如果這麼說,我好像也必須感謝露卡了。因為如果我沒有定居在馬爾特這裡,那就不會認識像你這麼有趣的人了。」
「這是彼此彼此的意思嗎?」
「就是這個意思。」
我們這麼說完便一起放聲笑了出來。
之後克羅普又接著說道:
「如此這般,到今天為止雖然發生過很多事,不過我就這樣成為了在馬爾特討生活的鐵匠。啊,我好像還沒說過我在馬爾特開鐵鋪的理由呢……」
「這樣一說確實沒錯。是為什麼?如果要開店,不是去人潮更多的都市比較好嗎?」
應該說那樣在很多方面應該都會方便許多。
克羅普也答覆了我的疑問。
「那樣是沒錯,可是……總而言之,我在結婚之後就有想找個地方久居的念頭。可是我不太想住在維爾費亞附近,要是在太過都市的地方,也容易撞見以前的朋友。所以就各種意義來說,這座邊境都市感覺正好符合需求,因此我就決定在這裡開店。由於是邊境都市的關係,周圍有不少魔物出沒,所以應該會一直都對武器有需求,在方便做生意這一點,這裡也很符合我的需要。」
所以克羅普會在馬爾特開店,似乎是基於頗為現實的因素。
畢竟有家室的人就是要考慮這些事情。
能夠任性的時間,也只有就算喪命也不會給任何人造成困擾的單身時期。
如果身邊有家室需要照顧,就必須去考慮之後的事。
正因為這樣,就算我會對克羅普與露卡這樣的夫婦懷抱憧憬,但我實在很難想像自己擁有同樣負擔的狀況。
如果我跟某人……跟那個某人有類似關係,結果哪天我突然喪命,那可就太對不起人家了。
但我突然湧現一個想法。
現在的我沒有那麼容易死掉。
就算遭受足以讓人當場斃命的重傷,在一定程度下我也能復活。
這樣一想,就算我現在擁有家室,不是也不用怕嗎……?
不對,應該不行。
畢竟我現在是這一身不死魔物的身軀。
我想,應該沒有人會接受一個沒有人類軀體的人當自己的伴侶。
結果我還是得先讓自己變回人類。
要實現那個目的,我無論如何都得觸發《存在進化》,可是最近似乎沒什麼變化。
儘管我還是有努力讓自己變強,但《存在進化》可不是這麼光靠那樣就能觸發的東西。
不僅要讓自己變強,還要解決眾多魔物吸收力量,最後還需要某種「契機」。
從骨人變成食屍鬼的時候並不需要那麼明顯的契機,但我總覺得要求的契機正逐漸變難。
人的血肉,吸血鬼的血液……接著會需要什麼呢?
我不知道。
有可能原本都不需要,但說不定是為了能實現大幅飛躍的進化,所以才會需要用到那種東西。
原本魔物就不是會有多少機會經歷《存在進化》。
尤其是高階魔物更是如此。
可是我卻能在相當短的間隔經歷多次進化。
比較自然的想法,應該是因為我置身在遠比原本魔物更加容易《存在進化》的環境。
而且其中的條件之一,還有可能是……攝取人的血肉或吸血鬼的血液。
好吧,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我也只能努力慢慢摸索了。
還早得很,我並不認為自己在這時就碰到上限了。
我未來也會繼續追求《存在進化》。
那樣總有一天……我能變回來。
變回人類。
好了,繼續我跟克羅普的對話吧。
「那麼……在經過一番迂回曲折之後選擇在馬爾特落腳的克羅普,現在究竟又是因為什麼理由,必須要去參加鍛冶大會呢?」
「……因為我收到這封信。你自己看。」
克羅普將一份粗紙交到我手中。
在上面寫著這樣的內容。
◆◇◆◇◆
好久不見了,克羅普。
你還記得我嗎?
你應該還不至於忘記教導你鍛冶基礎的恩人吧?
我是抱著如此期待寫下這封信。
回想起來,從你離開我的工房到現在,不知又過了多少年了……
我到現在還能鮮明想起你當初流著鼻水,雙眼發亮地來到我工房的那天。
我也記得你技術日漸純熟,逐漸變成成熟鐵匠的身影。
正因為這樣,當你離開的時候……
抱歉,人上了年紀就容易感傷。
我並不是想跟你聊這些往事。
比起那些,我還是進入正題吧。
你可以參加這次在維爾費亞舉辦的鍛冶大會嗎?
就是你之前參加過的那個。
我知道你現在仍在做鐵匠工作。
我也知道你的技術比以前純熟許多。
所以我想看看你現在的本事。
我前面也說過,我也上了年紀了。
差不多快退休了。
在退休之前,我想再看一次你打鐵的模樣。
你願意實現我這個老人的心願嗎?
……對了,哈札拉也會參賽。
那小子現在是副工房長。
我想他的技術早在很久之前就超越我了。
這次找你回來,也是我希望能在最後判斷是否可以放心把工房長的位置交給他。
雖然不好意思讓你想起一些不愉快的過去,但我想在你跟哈札拉都已經是大人的現在,應該能夠徹底洗刷我心中的所有遺憾。
拜託你。
當然如果你實在不願意,我也沒法強求。
就寫到這裡,我由衷期待。
巴塞爾•史塔羅
◆◇◆◇◆
「這是……」
「我把這當成是讓我與過去做個了斷的機會。這是師傅特地為我安排的機會。所以我怎能不赴約呢?」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