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帕特伦西娜

先讲一段,算不上很久以前的往事吧。

在一个地方,生活着一位少女。

她是一个除了身材高大以外没有什么特点,随处可见的贫苦姑娘。生为底层佃农家庭的长女,她代替终日劳作在田里的双亲,一手包揽照顾五个弟弟并养育他们。

——家里就交给你了。你是个乖孩子对吧?

就好像这一句话便达成一致意见,父亲与母亲将诸多家务都交给了女儿。心想这样的日子是理所当然,少女心中并没有任何不满。弟弟们虽然很让人费心,但一个个都可爱得让人无可奈何,再加上看到双亲浑身疲惫地回家,她觉得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再给他们增添负担了,就算时有艰苦也只能忍耐。在那整段贫苦日子里,她永远保持着乖孩子的模样。

明明是这样善良的少女,却总遇到厄运。八岁的时候,她的双亲就相继因为过度劳累而过世。她与五个弟弟们一同在亲戚之间被当麻烦推来推去,最后被一个远亲大家族给收养下来。

当然不是作为家族亲人的一员被收留。他们名分上为佣人,实为奴隶。这是很常见的事。

但是表面上,收养他们的家族却是以为人慈善而众所周知。那时少女才仅仅八岁,能成为劳动力的只有她自己与长子,最多再勉强次子算是三个人。剩下的三个弟弟就实在太年幼了。

不单单新增加了六个人的饮食负担,其中三个人还是白吃白喝——只从这个角度看,周围的居民对这个大家族的乐善好施大为感慨。至于少女与她的弟弟们,倒也没有太大怨言。他们没有资格对处境抱怨,这个家里所有人把他们看作碍眼的异物,他们一开始就很清楚。事实上最初他们就被郑重地如此告知过了。

无论如何,少女还是在被收留的那一天开始就竭尽全力干活。既然被威胁不好好干活就不给弟弟们饭吃,她也就别无选择了。做饭洗碗、扫除端盘、照料牲畜、协助农活——一切劳动毫不留情地成为压到她身上的重担。那过剩的工作量明眼人都能够看出,尤其是对她的使唤方式如同使用工具一般,损坏掉也毫不在乎。本就打算用坏扔掉,所以用起来毫不留情,不说吃饭,就连不给睡觉的日子都时常会有。

唯一万幸的,大概是少女完全不相符于年龄与营养状态的超强身体素质了。若不是身体健壮,她恐怕已经随双亲而去了。在绝底的处境之中,唯有这是她掌握的一点幸运。——不,可能这才应该说是她最大的不幸。

尽管她身体结实,独自作为大家的防波堤拼死劳动着,但也很难从终日的严酷劳动里保护住自己弟弟们的健康。第一个身体支撑不住的是次子——干咳不止渐渐演变为慢性疾病,最后陷入了连呼吸都困难的状态。少女瞧准了劳作之间的空闲拼命带弟弟看病,但过了个把月也不见情况好转,家里的人便说“带他到医生那里去疗养”,把弟弟带出了家门。然后他们这样告诉剩下的姐弟几人:

——只要你们认真干活,就给弟弟好好治病。

所以今后也要更加劳作,他们这样说道。少女点了点头,然后就照做了。如果这样做弟弟可以得救,她也就别无选择了。

三年过去。在艰苦的日子里,弟弟们一个,又一个地相继病倒。从来没有过喜讯。第一个被带走的次子也好,第二个被带走的长子也罢,她焦急地等待着,他们却始终没回来。

以少女自身的处境,随时病倒也不奇怪,可是她的身体顽强到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居然已经适应了粗糙的饮食与极短的睡眠时间。她的劳动力已经超出了他人一倍,但这家人待她却没有丝毫改变。他们只是冷眼看着这个耐久度远超预期的劳作工具,欢喜一下而已,就好像自己买对了件东西一样。

孩子们也饱受家里人欺凌。他们居住在乡间,娱乐手段匮乏,这样的环境里“地位明显低下的人”必定是极好的猎物。只是揶揄谩骂就完事都算轻松,严重的时候,挨打挨踢也司空见惯。不过,这样的欺凌多数情况下就是以衣着肮脏或者皱巴巴为由,姑且也是有理可循。这理由用在他们身上可谓屡试不爽。要知道,家里人只要不给衣服换,少女的衣着当然会是脏兮兮的。

即使做到这般地步,少女依然没有痛恨家里面的人们。她想着多亏了那些人,才有了饭吃,将所有不满都封上厚重的盖子埋在心底。能这样忍住不满,少女真是个性格太过温柔的孩子。

但是——有时候她也会痛苦到难以忍受。每到这时候,她会埋头于稻草堆中,边啜泣边小声哼出歌谣。那是母亲曾经教给她的。

——捣蛋姑娘帕特伦西娜,今天也一点不安分

她睁大眼睛找呀找,有没有倒霉的猎物呢

找啊找啊找到了,红衣裳姐姐走过来

带着木匠父亲的便当,一路走到隔壁村庄

便当全部吃光光,换成蛇来装进去!

想出主意好兴奋,嘴里不禁轻轻唱

“开始美妙的工作吧,开始我的工作吧”

伴随着轻快旋律,她唱出的儿歌,讲述的是喜爱恶作剧的问题女孩,帕特伦西娜的日常生活。

在从父母听来的几首儿歌之中,这是少女最喜爱的一首。因为她从尽自己所能捉弄别人的帕特伦西娜身上,看到了无比的轻松与自由。每每在睡梦之中想到这些,她就感到一时的救赎,连自己当下的境遇都能够暂时忘却。因为帕特伦西娜替自己完成了哪些本来绝对做不到的事。

即使是个坏孩子也会得到周围人的原谅,这正反映了生活上尚有裕余。生来就不曾与那余裕有所交集的少女,就只能毫无抵抗地做一个乖孩子——正因为如此,对她而言,帕特伦西娜某种意义上讲甚至是她心目中的英雄。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一丝憧憬。在脑海中描绘出她的身姿,想象她的行为举止——不知何时,帕特伦西娜已经超出了虚构人物的范畴,仿佛成为了她身边的亲密好友。

于是少女开始幻想。帕特伦西娜,会怎样找这一家人们的麻烦呢?只有这时,她才会残酷而又执拗地计划那些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报复手段。就算她有想不出的手段,帕特伦西娜的话就能够想出来。就算是她不可能去做的事,帕特伦西娜的话就会把那些事完成。没错——因为不是自己,所以怎么干都没有关系。

以这样的空想作为唯一的心灵慰藉,少女艰难度过了那段残酷的日子。当第四年走到末尾时,仅剩的一个弟弟也被送到了“医生那里”,但是为了不让他们的治疗被中断,少女还是只能一心一意继续劳动。她仍然等待着弟弟们康复归来的那一天。

这是接下来的一个夜晚发生的事。一如既往被命令做扫除,少女来到了平时不大使用的偏僻小屋。

不料,那间屋子里居然亮着灯。这样的偏僻屋子,时有年轻的子女们会为避开长辈的耳目来到这里说些悄悄话。那天也同样如此。奉命扫除的少女正站在屋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无意间听见里面传出的对话。

——真是蠢啊,那个家伙。居然还相信着弟弟们会回来呢。

——父亲那个老吝啬,怎么可能把吃白饭的人带去看医生啊。

少女全身僵硬了起来。她屏住气息贴近窗边,悄悄向屋内窥视。

——真是够麻烦的啊,要把他们一个一个解决掉。明明是病人,还抵抗那么剧烈。

——就是就是,那帮家伙真是白费力气挣扎。我的手都被咬了一口。

——那是你技术不行啊。这种事就跟杀猪一模一样不是吗?先这样,然后这样,

年纪稍大点的儿子,比划着那个时候的动作给另一人看。他仿佛为自己的手艺感到自豪一般,露出下贱的笑容。

——从后边死死勒住脑袋,然后一刀就割了喉咙。这不是很简单吗?

在那男人手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弟弟被割开喉咙断了气的身影——她用双手拼死压抑住险些从喉中迸发出的悲鸣。大脑一片空白,少女直接从那里逃开。

一口气跑回收拾成宿屋的破陋屋子,少女直接平趴到稻草上把头埋住。她越整理凌乱的思绪越是害怕,越理解当下的状况越是恐惧,喉中挤出无声的悲鸣。

没错——一直以来她心中怎么可能没有疑问。少女的脑袋可是很灵光的。以“带去看医生”为由把弟弟们带出家门,为什么却没有一个人回来呢?为什么想去探望却得不到允许呢?为什么每每打听弟弟们的情况,也只能得到“还在疗养中”的回应呢?从这些现象能推导出的必然结论,少女却努力不往那个方面去想。一直以来如此方得以保持不熄的希望之火——却因为那些孩子们的自白,被毫无完肤地彻底扑灭。

都是撒谎,少女呢喃道。弟弟们一定还活得好好的,很快就会健健康康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就是为了这一天,才坚持到了现在啊。

然而——与之相对,在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冷漠无情地将之否定。你错了。自一开始,那家人就没有理由放弟弟们一条生路,那声音说道。

——那么,怎么办呢?

脑海里边声音回响。这是她熟悉的声音。少女不曾拥有的充盈着残忍的话语,化作带刺荆藤缓缓侵蚀着她的思考。

——呐,你想怎么做呢?

受到毫无顾忌的质问,少女连连摇头。——不明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可是个乖孩子。她时时刻刻都在告诫自己,不能心怀愤怒,不能被憎恶所驱使。她一直在努力不让自己的心中浮现负面感情,所以此刻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么,就凭我的喜好来解决可以吗?

结果——这个提议,对少女而言是最后的救赎。

她已经连多加思索都感到厌恶了。她终于明白,只要继续做一个乖孩子,是得不到任何回报的。——就是说,眼下的少女,正需要一位英雄,一位可以若无其事地完成自己所做不到的事情的存在。她发自内心地,期盼英雄的现身。

然后理所应当地。她,应愿而来。

——爱捣蛋的小姑娘,帕特伦西娜,今天也一点都不安分

她睁大眼睛找呀找,有没有倒霉的猎物呢

自然而然地,歌声自少女唇间流淌而出。仿佛向天神祈求救赎,如泣如诉。

——找呀找呀找到了,黑心欺凌一家人

生病的小孩都压榨,一家人却还笑哈哈——

颤抖的声音中夹杂着火热。牢牢封印在心底的阴暗情感,如灼热岩浆一般渗透而出,

——把那些家伙全*掉,****后全*掉!

想出主意好兴奋,嘴里不禁轻轻唱——

带上所有的愤怒与憎恶,她内心的疯狂一气迸发而出。她战栗的嘴唇勾绘出不祥的弧线,

“——开始美妙的工作吧,开始我的工作吧”

儿歌的结尾,也是开始的宣言。宣言之后——从茅草之中起身的已经是,迥异于温柔少女的,别样的存在。

一夜的惨剧,就此悄悄拉开帷幕。(“*”为小说自带和谐)

震耳欲聋的枪声与吼叫。响彻大阿拉法特拉山间的无疑正是战场的乐曲。

两千人的原俘虏,以及包含被他们抢夺来的武器武装起来的人在内的一万名教徒。他们一齐如波涛般冲向前方的效果如何?没有队形,也没有组织性,亦没有训练度可言的菜鸟军团——但人多仍然力量大。超过五倍的人数进攻过来,就算是正规士兵也不得不感受到巨大的危险。

“开火————!”

要对抗这波人潮,警告与威吓都已经不管用了。整齐列队的枪兵们一脸沉重地扣下风枪的扳机。……枪声散乱不齐,想必是踌躇于向本国国民下手的表露。排除席纳克族那样的例外,帝国士兵们完全没有过处理一般国民掀起的内乱的经验。

中弹的人们惨叫着倒下,身影却马上被后续涌来的人潮吞没消失。他们也使用艾露露法依等人给予的老式风枪进行还击。既没有阵型,又是从没用过的武器,开枪也基本上无法命中,但随着距离缩短,这一优势会逐渐消失,士兵们的脸上浮现出焦虑。

“各队保持阵型!不准继续横排展开!”

略显慌乱的士兵们被女皇一声喝止。帝国军正要横向展开队列,以成阻击人群之势。针对教徒们接近的情形事先策划好的行动,却被夏米优认为不妥而遭到叱责。

“但是陛下,这样下去会让他们逃入山中——”

“可笑。你是不顾面前群狼虎视眈眈,也要去追赶绵羊吗?”

她目光严肃地盯住那名反射般提出异议的军官。她明白眼下的状况,已经不同于事先的预想。

“将士兵横向展开则防守薄弱。若我等将注意力集中于暴徒们的瞬间,那群齐欧卡军人必定一气进攻过来。既然至今日为止一直挂起皇旗,敌人想必也知晓余之存在。我军一旦守备出现破绽,那群悍不畏死之人必定攻来,你难道不懂吗?”

有帝王大将在前,哪里有指挥官会不以之为目标。不同于仅以逃出国外为目的的教徒们,齐欧卡军人可是有着明确战术目标的。夏米优为了激发战意以及示威而亲临前线,更揭起御旗向敌人宣告存在的这种做法,有时就是会带来这样的风险。

脑海里思索着向自己杀来的敌军,夏米优以尖锐的声音发令:

“加强防守,组建方阵!虽然削弱了机动性,眼下防备敌人强行突破方为第一要务。我们不露出破绽,敌人将无隙可乘!”

此刻,她所率领的两千余人背向山路,以阻塞入口之形展开。但是,尽管不走寻常路出现事故的风险极高,教徒们避开这里寻找其他路径进山仍然是有可能的。教徒们一旦显露出这种意图,夏米优一方也本准备逐次展开队列将他们拦下。但是,情况演变成这样就要另当别论了。

相比帝国方的两千人正规军,敌方拥有教徒们与突然出现的齐欧卡军合计一万两千余人。不过,在这之中包括了大量非战斗人员,齐欧卡军也没有能力提供那么多武装。因此实际可以作战的人数应在四千人左右。武器也已经得到确认,是旧式风枪,实际战斗力比也不会像两千比四千一般精确到数字。同时,再考虑到对方有一大半是菜鸟的事实,即使是正面交锋,也可能是帝国一方占据优势。

正当她不断下达具体指示的时候,一名军官忽然满面紧张地跑来。跪倒在女皇面前,他报告道:

“启禀陛下!万分惭愧与遗憾,阵线受敌人压迫开始后退!圣体安全会受到威胁,还请随亲卫队后退到山上!”

夏米优眉头紧皱。战斗开始还没有几分钟,己方部队这么快就被迫后推了。——实在太快了点。尽管人数确实存在差距,冲上来的对手大多数不过是有点武装的普通人罢了。受到组成阵列的枪兵部队齐射不可能不放慢速度。

不过,从后方眺望前线的情况,她心中这一疑问立即冰释。

“……还不行啊,我们的士兵仍然在对攻击犹疑不决吗?”

她轻声言语道。因为背后就是大阿拉法特拉山脉,最前线的士兵到女皇所在之处是一个缓缓的上坡。所以夏米优可以在高处将自军状况一览无余。

映入她眼帘的是,面对接近的暴徒们,仍然无法完全依照命令行事而陷入苦战的士兵们。对于向本国国民开枪的排斥感让战意萎靡,受此影响,射击的密度明显下降——。

“哎呀哎呀——所以我就说了。这种做法实在是太过恶趣味。”

教徒们后方的队伍里,艾露露法依低声道。眼前展现的光景,与她所期望的战场的模样相去甚远。

“感觉今晚都要做噩梦了。虽说是敌国的国民,也是普通人,拿来做挡箭牌心里真是不好受。”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是让我们冲到最前面也不行啊。直接正面乱枪打来就玩完了。”

考虑自己人与教徒们武装与战斗适应性后,葛雷奇无比冷静地道出结论。“白翼的太母”也满脸不情愿地点头。

“这倒也是。没办法呀,为了守护心爱的儿女们,就算恶鬼也要当。——准备突击!”

暂时放下心中的不满,艾露露法依以天生的响亮声音发出号令。即便身陷非愿的战火漩涡,她也没有丢下指挥部下的惊艳才华。

“……原来如此。不知是福是祸,偏偏将我等当做守护者来信赖——吗?”

另一边的女皇,回想起密托加兹鲁克叛乱的时候,一名将校说过的话。

这不单单是一般民众的看法。帝国军人们也大多将自己定位为守护者。长久以来未曾经历过普通民众的大规模叛乱,所以此时他们深感进退两难。

“……如果当时东域没有被齐欧卡夺回,现在就不会有这样的暴动发生了。之前的流血牺牲全部都白费了吗?”

夏米优小声自言自语。这一席话发自君王口中虽然大有问题,但也的确反映了事实的一个方面。一国将倾之时,一般民众也不可能心甘情愿置身于事外。沉眠已久的国民终于觉醒并掌握主权——这本正是女皇自身所期望的事情,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得以实现却太不凑巧。

“务必以此昭告世人啊。”

不论是本国国民与否,只要怀有敌意拦在面前,就是需要讨伐的敌人。想通了要把这一想法宣告给所有军人们,女皇向前踏出一步,却被身边的将校慌张阻拦。

“诚、诚惶诚恐启禀陛下!御体既已驾临至此,在此地迎击危险甚大。卑职以为,保持队列并向山道后退,不知可否!占据利于防御的高处地形更加易于战斗。在下认为,反击事宜待到与萨扎鲁夫准将回合之后再议也不迟……!”

将校长跪不起,拼命劝说后退的益处。黄金色眼瞳之中危险光芒闪烁之下,他能够把这一席话给说完几乎耗费了其一生的勇气。支撑着他说出这些的,正是铭刻在他内心的,身为守护者的自负。

长久的僵硬沉默。感觉到等待对方的回答时间仿佛要漫长到永远,这男人的眼角不禁挤出了眼泪。就在他坐等被斩首的时候——在他的耳边,突然救命般响起温柔的声音。

“陛下,我也是同样看法。暂且撤退一些吧。”

“……哈洛。”

听到身后水蓝色长发的女性军官的话语,女皇眼中的气势略微缓和了一些。其余将校也一同松了口气。此时此刻要想说服这位君主,没有比她更加合适的人选了。

“此刻在对面冲过来的,混有手持武装的人们的,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们——他们中也包括老人与小孩子吧。这样我们还击也非常痛苦。不过,一旦上山,就会出现体力的差距。体力充足并战意澎湃的人自然而然冲到前边,其余人就会落在后边。这样友军们战斗时也会轻松一些。”

哈洛的一番话补充了后退的益处。闭上眼睛思考了数秒钟,夏米优接受了这个提议。军人们的思想变革固然重要,但她也承认,将军人们的损伤抑制在最小程度更为优先。

“……无妨。纵使不论士兵的心理,这一选择也有道理。一群临时拼凑的民兵,现在这般从平地上一股脑向前冲倒还凑合,要让他们打山岳战斗必然是不行的。”

为了让自己接受,她也姑且追加一个理由。如此一来完全将心情转换为撤退的女皇,立即向身边的部下发令道:

“保持继续射击,并开始后退。行动不要慌张——到达山上的距离并不算远。”

教徒们与齐欧卡士兵汇合并化身成为暴民。在夏米优受到他们袭击,开始向山上撤退的同时,遥远的前线——山间的密林之中,战况也发生了变化。

“…………到此为止了吧。”

面对眼前葱郁的茂密丛林,微胖青年声音苦涩地低语道。在他的内心,对部下的义务感与身为指挥官的谋划之间时刻进行着激烈倾轧。同伴们踏入敌人的圈套而被困在森林之中。若要问是否已经将全体人员营救出来——答案是否定的。尽管因为长于丛林战的托尔威的加入使情况得到大幅改善,最终有七成的失散同伴得以救出,但经过点名,仍然有接近三成人员下落不明。

说是下落不明,从状况来看,其中大部分都应该已经战死或者沦为俘虏了。从两天前开始,友军的救出报告频率就大幅降低,也反过来在印证着这一点。

“到了做出决断的时刻了吗。——可恶!”

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到地自言自语。对马修而言,已经不能再一直停在这里了。本来被迫中断夺回国民的行动的时候就已经宣告了战斗的失败,对他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将随后的流血损伤抑制到最小。

说起抑制损失,接下来才是更艰难的阶段。他们一旦转入沿山路撤退,齐欧卡军与阿尔德拉神军必然会发起追击。这样一来,逃过追击的同时撤退回北域绝非易事。因此——为了保存实力到那时所用,在搜救效率已有下降的此时此刻便不得不终止救援行动了。

“……目前还在密林中展开搜救行动的部队一旦返回,就开始全体撤退。动静不要太大,给敌人做出仍在继续搜救的表象。我想让敌人的追击行动尽可能迟一些到来。”

“是!!!!!”

理解他意图的下属军官们开始行动。一般情况下他们必然会对年轻长官的看法大唱反调,但这一次也大为收敛。毕竟他们也明白,是自己的鲁莽导致了当下恶化的状况,而且也看到连身为扭转颓势关键的托尔威所率部队都对马修抱有敬意。……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想在这一战之后看到肩章上的星星减少,哪里还有余裕作出揶揄长官这样的事情。

“……看来对面,也不是那么好骗啊。”

目送部下们离去的背影,马修低语道。他隐隐感觉,关键不在于翻山越岭,在撤退回去之后才会出现更加严峻的问题。他心中没有丝毫乐观,因为眼下的战场上,几乎没有任何理由让他能够乐观起来。

另一边,在面朝森林的齐欧卡军阵地。希望出逃的教徒大部分已经被送往本国国内,营地内曾经难民帐篷环绕的热闹氛围也渐渐消散。营地里的司令所中,听了部下报告的约翰,果真如微胖青年所警惕的那样,敏锐地觉察到敌军已经开始后撤。

“——很好,转入攻势。全军,开始进行前进准备。即将突击敌人的后背。”

听到约翰的号令毫无颓意,将校的目光也严肃起来。最初受袭陷落的要塞,他是指挥部署在那里的部队的直属长官。

“如此,真的可行吗?根据目前为止的报告,没有敌军企图战略转移的明确征兆。过早发起攻势的话,甚至有可能在冲出森林之后立刻遭到迎头痛击。我认为此时还是不要急躁,待到敌军光明正大露出后背,再考虑如何行动也不迟。”

他的语气虽饱含小心郑重,却也夹杂了难以完全掩饰的敌意。对这样一位年长的校官,约翰就像平时对待其它的部下一样, 很是随意地回答道:

“Yah,你说的的确有道理。不过呢,要就这一次来讲,我对敌方的将领还是抱有一点信赖的。我可以确信,他在营救效率降低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立即开始撤退。”

白发将领流利地解释。不管有没有敌意,自己的部下对自己的行动抱有疑问,那么解释这些道理,对约翰而言不是什么麻烦,也不会有什么痛苦。

“理由仅此而已的话很难令人信服吧。不过呢,对方肯定也在考虑,若有可能会在山上从有利的地势向我们发起阻击吧。我军在刚刚冲出森林时很难有发挥战术的余地,但这同样正是敌人所不期望看到的,你难道不觉得吗?”

“…………”

“更何况,行动若是迟些,敌军就可以在山上充分整备后迎击我们。这样我们的损失,可能会比直接冲出森林受到痛击更加惨重。所以现在就应该行动起来,能追上敌人也好,被敌人迎击也罢。”

将一切可能因素放到天平上衡量,他心中的得失判断已经完成了。而且多数情况下,他想的要比其他军官更加深远,更加复杂,这一次也不例外。校官意识到正面辩驳十分困难,只好满面不快地苦涩服软。

“……是在下失礼了。‘不眠的辉将’威名远扬,根本无需区区下官这般人物多嘴。”

说完他站起身,以“去看看部下的状况”为由走出大帐。他本想趁机展开论战,打击一下约翰,不料没能奏效,也没法在这里待下去了。旁观这一切的阿纳莱耸了耸肩:

“哼,真是太容易看透了。作为参考,约翰啊,我想问你。若是与那种人相处不下去的时候,你一般对他们采取何种态度?”

“Mum,也没什么特别的态度。有才能就花点时间展示出实力使其信服,是草包就立即从我指挥的部下中清除出去。要说像他刚才那样的——接下来的态度如果仍不知悔改,非常遗憾,我会把他作为后者处理吧。”

“不眠的辉将”随意地答道。他身为年少的天才,直到闻名天下以来练就了诸多手段。不过,他也没有自负到将这些手段称作处世之道的程度。

“我对部下的期望,就是他们可以成为最准确迅速反映出我想法的手足。只要不妨碍到这一点,自私也好,沽名钓誉也罢,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无论何事,超过一定限度就会成为整个组织的危害。这当然也不用我多说吧。”

“的确没错。于你而言最不幸的,就是任何时代都不缺少顽固于以年纪论功赏的家伙们吧。”

“Syah。对这种人,我真希望他们只盯着我的头发颜色看。这样他们大概就可以安心了吧。”

约翰边说边指向自己的满头白发。对他开的玩笑,老贤者恍然一笑。

“诚如博士所言,我们组织内部仍然有敌人存在。有单纯只是想拖一下后腿的人,有趁机会在背后发起偷袭的人,甚至有投人所好企图利用的家伙——这已经是诸多麻烦的状况了。”

年纪轻轻就异于常人,身居高位,因此树敌众多。尽管有着规模的差别,但现状上讲他与马修·泰德基里奇心中的苦恼极为类似——然而造成决定性差别的是,约翰的发言都站在胜利者的角度。从战略家之间的实力竞争,到与身后掌权人物之间的权力斗争,他一路大多取得优胜,才拥有了如今将军的地位,今后也必将更加声名远扬。区区一名校官再如何叫唤,也动摇不了他如今的地位。

“话是这样说,眼下需要面对仍然是外部的敌人。更何况考虑到有新加入的未知部队,要试探出其底细,我们给的压力可还不够。”

必须这么办才行,他无意间散发出游刃有余与风度翩翩的气度,约翰已经对同未曾谋面的敌将间的交手满怀期待了。他没觉得这是不够谨慎。不论是何种领域,要想发挥实力,饱满的精神都是不可或缺的。

“不顾敌我,就对未曾谋面的人物抱有期待,我这坏习惯不知惹恼了副官多少次。——继续战斗吧。”

欺凌霸道的一家总共有十五人。八名男性,七名女性,上至七十岁,幼至十五岁。要在一夜之间把所有人都***掉,即便对爱捣蛋的帕特伦西娜来说也是一票大差事。

不过,她可完全没有为要用什么手段他们而头疼过。因为主意早就已经积攒了许多。在厨房里用火时,将装满烧炭的熨斗伸向衣服时,以及在井边汲水时,她已经代替乖巧的少女考虑了许多。怎样能不引发骚动地呢?怎样能尽量让他们痛苦地**呢?手段多到不胜枚举,只能根据实际情况与次序来考虑,再一一付诸实施了。

“嗯?你是怎么回事,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呜噗!?”

第一个是库穆鲁阿姨。表面上盛气凌人,实际是个好吃懒做的家伙,总是把工作全都推给少女和她的弟弟们去做。

碰巧在玄关前撞在了一起,阿姨眼看就要开始训斥,但不走运的是她的精灵并没有带在身边。将手上的湿布塞到她的大口中让她闭上嘴,直接按到墙边用水果刀割断喉咙,也割开大腿根。就这样照着杀猪的要领,好大一摊血流了出来。她能发出惨叫的话应该也会像杀猪一样。可是因为塞住了嘴巴所以听不见,真是遗憾。

等到对方纹丝不动以后方才松开身体,阿姨的肮脏血迹已经沾染得自己浑身都是。这种手段不太合适呀,帕特伦西娜这般反省道。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再次犯下同样的错误。从阿姨的**上扒下衣服,拖到外廊上以后,随便把衣服裁到差不多合身,用井水洗掉身上的血迹后换上。因为没有仔细收拾,成品穿在身上也槽糕透了,不过她平时就这样浑身污迹,倒也不太过显眼。

重新稳定一下情绪后,第二个目标定作塔布拉叔叔。他平日里就是个爱动粗的人,喝了酒以后更是发泄起来毫无节制。自己小弟病倒不起的直接原因,正是因为被这个人一脚狠狠踹在了肚子上。

第一次的库穆鲁阿姨只是巧遇,但接下来就要谨慎地在外边设伏了。如果在房子里动了手,血迹与**处理起来都很麻烦,她决定尽可能将一半人在室外解决掉。果然,不等多时,猎物就手持光精灵走出了玄关。应该是因为阿姨没有回去而感觉不对劲吧,不过他也没有仔细查看外廊。他骨碌碌地视线环顾四周,最后向后院的井边走去。

“库穆鲁,在哪儿呢?你总不会是掉进井里了吧——噢!?”

一系列行动事先早已被预料,所以在他探头看向井底的瞬间,简简单单就被推进了井里。不等他喊叫起来就合上井盖。这口水井很深,只要没人来救,自己是爬不出来的。

这个手法实施起来还挺有趣。不让对方轻易地**也十分理想。推他下去时用匕首在他肋下捅了一刀,最后他一定会漂浮在用自己的鲜血染红的井水里面吧。

“哼哼。”

她转身走开,再一次藏身到玄关前的草丛里。其实她还想再用同样手段解决掉两三个人,不料再也没有新的猎物出现,这可就麻烦了。入夜已深,其他人可能已经睡熟了。她有种一拳落空的感觉,不过这情况也是有所预料的。

“那么,接着就按顺序来吧。”

她这样说完,穿过玄关走进了漆黑一片的家中。少女既然一直被他们无情驱使,谁住在哪个房间自然也一清二楚。走过一段走廊,没有觉察到除自己以外的任何气息,她判断此时可能还没睡觉的只有偏僻屋子里的三个儿子。反正他们是准备一直喝酒到天亮,口渴了也有储水桶用,不会专门跑到井边去。基本不用担心他们会碍事。

尽管如此,接下来依然更加困难。与精灵在一起的话,趁睡熟时夜袭也很不简单。一进到房间里马上塞住精灵的嘴巴,然后把匕首捅进主人的胸口——这也不是办不到,但怎么可能连续成功十次。说不定哪一次,精灵或者活人就会觉察到异变闹出动静来。而一个房间里睡着两人以上的情况下更加危险。

不过她可是帕特伦西娜,自然会有解决办法。首先要进入猎物的寝屋,于是她来到了刚刚掉进井里的塔布拉叔叔的房间。悄悄进屋,关好房门,打开房间最深处的壁橱,里边摆放着的是木制的巨大弩枪。别看塔布拉叔叔一天到晚醉醺醺,人家也是有个狩猎爱好的。

“哎——哟,呼。”

她取出弩枪摆好姿势。弩枪相当重,但少女平日就经常搬运重物,所以还可以使用。问题在她是否拉得动弩弦,不过这把弩附属有专门用于上弦的滑轮。少女以前看到过叔叔握住摇柄旋转上弦的模样。她当时就想到,那样我应该也可以用吧。

她将大量弩箭塞进箭筒,跟弩枪一同取出来。这样就感觉踏实了不少,不过准备尚未万全。更换了武器,潜入房间的难度也没有改变。

先把装填好箭矢的弩枪放到房间一角,帕特伦西娜把床上的毯子扯下来并重新铺到门前。连续铺上两条后,门口已经柔软到少女平时所睡的茅草无法比拟。她忍住心中想要扑上去打几个滚的冲动,终于完成了准备。

她靠近墙边,用指尖轻轻叩击墙壁。隔墙的另一边是塔布拉夫妇二女儿的房间。连续敲了一会儿,她听见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起床声音。肯定是敲墙的声音影响到她睡觉了。走向这边的脚步声响起,帕特伦西娜离开墙边,抄起装填好的弩枪,站到特意敞开的房门后边。

“喂—……爸,你们好吵啊—……。大半夜的你们在干什——!”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射手从死角悄悄接近二女儿,朝她的后脑几乎是以零距离钉入了一枚箭矢。

二女儿的身体向前一倾,倒在了事先铺就的毯子上。刺穿的头部流出鲜血在床单上扩散开来。她的四肢一阵抽搐,最后也静止下来。

“嗯,成功成功。”

按照计划进展顺利,帕特伦西娜嘴角绽放出无邪的笑容。一击毙命不会遭到抵抗,发出的声响也可以限制在最小。宅邸里的其余人应该都没有觉察到异常吧。证据就是,周围立即重归寂静。

“好,继续继续。”

她静静走出房间关上门。接下来前往刚刚*掉的二女儿的房间,径直去把休息在笼子里的精灵用布绑起来动弹不得。然后从床上搬下毯子,欢欢喜喜地铺到门前——就是重复之前的做法。

“……我说姐姐,这么晚了在干什么额…!”

“喂,大姐,砰砰砰的很烦人嘎…!”

“你小子,还没睡觉吗?你给我适可——呜哦…!”

每*一个人就转移到下一个房间,连续搞定了六个人。进展太顺利了,帕特伦西娜的心情也愉悦得不得了。这一家人的兄弟姐妹都上了年纪,同一房间里正好都没有小孩子。她的身上也在中途换上了其他旧衣服。

除去一边的三个儿子,宅子里剩下的就是父母与祖父母两对夫妇了。两对夫妇都是同住一个房间,要*掉可得费些事。两个人一同起床的话,她没办法安全地如法炮制解决掉。

虽然感觉有点恶心,帕特伦西娜还是选择了在一楼的盥洗室里等待时机。这一作战目的在于等待四人之中有人起夜。尤其是那对老夫妇,最近有尿频的倾向,这一作战的成功率目测不低——果然,在黑暗中等待了一个小时,她听到了下楼梯的脚步声。

“嗯,最近真是愈发频繁,大不如前啊……嗯?”

带着光精灵一同前来起夜的祖父,在走近卫生间门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他看向的是——离厕所门五十厘米处铺着的毯子。

“怎么,这种东西会在这里……。有人起来小便了吗?”

虽然心中感觉匪夷所思,他没睡醒的脑袋也觉察不了其中含义。尿意紧急,老人慌忙把门拉开。

“祝您做个好梦。”

听到厕所里传出的耳熟少女声音的瞬间,他的额头“砰”地被击穿了。身体受力倒向背后的毯子上。他的**脸上还惊讶地张大着嘴巴,仿佛在诉说老人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把精灵绑起来关进洗手间后,帕特伦西娜重新看向老人的**,忽然皱紧了眉头。她看到老人的股间不断染成深色扩散开来。老人是感到尿意才来到厕所,出现这样的结果理所当然,她一脸失算了的表情。

“呜—,真脏啊——。本想让婆婆也睡这里的……果然还是算了,放弃放弃。”

她随意地改变计划,离开了厕所。回到二楼,把弩枪暂时藏到长女的房间,然后站到老夫妇的房门前,单手砰砰地敲起门。

“婆婆,抱歉深夜打扰您休息。是我。”

她小声重复了几遍,门对面传来不快的气息。

“怎么了,这大半夜的。”

“那个……爷爷按着自己胸口,很痛苦的样子。他在喊婆婆。您能到一楼来看看吗?”

这个理由实在让她没办法无视下去,很快房门打开,现身一位穿着睡衣的老太太。老太太盯着面前的人,毫不掩饰地咋舌道:

“真是的,这深更半夜的还让女下人进到家里来……。赶快给我带路。”

她吐出满腹怨言后,让帕特伦西娜走在前面。这个老太太,多半以为眼前少女是受丈夫驱使前来。由于正合己意,也不刻意纠正,帕特伦西娜就这样带头来到通往一楼的楼梯前。

“过来,给我搭个肩膀。真不机灵啊,你这蠢东西。”

老太太腿脚不灵光,下楼梯的时候一副理所应当地寻求她的辅助。帕特伦西娜莞尔一笑,点了点头,将对方的左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缓缓开始走下楼梯。

“——啊。请您稍微停一下,婆婆。”

下到一半,她突然停下脚步说道。不理会老太太的眉头紧皱,帕特伦西娜单手环过对方腰间,而自己回头走上一阶转到她背后。

“这样就刚刚好。”

认真调整过高低差以后,她用藏在身上的匕首抹过老太太的脖子。在惨叫发出之前塞住嘴巴,又朝其胸口肋间捅了几刀。尽管这都是处理家畜时候的相同要领,不过十分奏效。抵抗立即停止了。

“好不容易换身衣裳,又给弄脏了。”

她边把老太太的**横放到台阶上边嘀咕道。使用刀具下手,实在太难保证身上不沾到溅出的血液。低头看看自己从手臂到胸口一片通红的身体,帕特伦西娜苦笑道:

“嘛,就这样吧。反正后边就简单多了。”

把匕首收进怀中回到二楼,从长女房间取回弩枪——然后,她走向最后仅剩的年轻夫妇的寝屋。

“……嗯,嗯……?”

几个人敲门的声音,打断了外边宣告清晨来临的鸟鸣。为敲门声所扰,男子从睡梦中醒来。

“喂,快开门!里面有人吧!?”

虽然不知来者何人,看这架势,事情非同小可。从酒桌上直起身子,揉着因宿醉而疼痛欲裂的脑袋,男子向小屋入口处走去。打开门锁,推开门扉,门口站着一群附近的邻居,他们全都面无人色。

“……你们干啥啊,一大早就这么多人进我们家。有什么事?”

对于他困惑不解的询问,为首的一个汉子严肃地盯着他反问道:

“……卢卡托加。你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早晨,都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干啥?……我一直在这里喝酒啊。跟两个弟弟一起……”

卢卡托加边说边回头——然后他终于发现不对劲。

“……咦,只有我一个人?他们俩去哪儿了?”

他没有看到本应在一起喝酒的弟弟们。见他皱起眉头,面前的汉子满脸凝重地回答道:

“他们两个都在外面呢。……不过,两个人,都只剩尸体了。”

“……哈?你在鬼扯什么呢?”

“你还毫不知情吗?——莫非是在装傻?”

“不不,我都说了根本没搞懂你在说什么。到底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大家都被杀了。除了你,你们全家人都死了。”

尽管这句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可是内容却超出了他的常识范畴。卢卡托加惊讶地张大了嘴,身边的汉子继续愤愤地说道:

“斯拉卡、库吉姆、赛尔提还有库穆鲁……在宅邸里面发现了所有人的尸体。有被利器割喉的,有被箭矢击穿头颅的。然后死在这边的哈尔西和尤克里提也是一样。幸存下来的只有一个干杂活的小孩,背上也被捅了一刀重伤。”

“这、这怎么可能——”

卢卡托加耸耸肩,想对这性质恶劣的恶作剧一笑而过。但是,当他朝周围人视线所指方向看去时,心中的希望瞬间破灭。

“——哈尔西!?喂,振作点哈尔西!”

他挤过人群跑到倒下的弟弟身边。冷眼旁观着他这副模样,男人们将视线转回小屋。

“有些事情需要确认。让我们检查一下小屋里面。”

与其说请求许可更像是告知般地留下这句话,他们大踏步走进了小屋。卢卡托加只是在那里抱着弟弟的遗体茫然无措,过了几秒,一阵吵闹声。男人们从小屋里面跑出来。

“——卢卡托加。这是什么?”

发问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弩枪。把弩枪高举起来,他继续说道:

“这是塔布拉的弩枪吧。我跟他一起出去打过猎,所以有印象。为什么它会在你手里?”

“哈……?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拿这种东——”

卢卡托加也莫名其妙,连连摇头否认。然而,他眼睁睁地看到又一个男人走出小屋。

“对于这把沾满血迹的匕首,你也想用同样的借口搪塞吗?”

在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沾满凝固的黑红色液体的利器。看到这东西,卢卡托加总算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反射般地大叫道:

“不——不对!不是我干的!”

“真是场灾难啊。你一定吓坏了吧。”

天亮几个小时后。在远离那家人宅邸的民居一室之内,屋主正在给少女包扎伤口。

“事情我都从看过现场的丈夫那儿听说了。没想到那个三儿子会那么发疯。他天天喝酒,游手好闲,跟家里人关系不好我也可以理解……”

听着这些话,帕特伦西娜只是静静保持沉默。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要栽赃给其他人的话,让平日就行为恶劣的人背锅显然更自然。

“而且那个男人……本来老实认罪就好了,却好像一直在嚷嚷自己没杀人,是被你给陷害了什么的。就不能找个再靠谱一点的借口吗,真受不了。十二岁的小孩子怎么可能在一晚上杀掉那么多大人呀。”

她的年龄也让所有人都将嫌疑偏向三儿子。一夜之间几乎杀光全家,这份凶残实在难以与眼前的年幼少女的印象相重合。更何况她自己背上也受到了重创。旁人看来她无论如何都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

“伤口不是太深,只要静养就没有问题哦。你睡吧,吃中午饭的时候喊你。”

女人温柔地说完这些,走出了房间,而帕特伦西娜带着虚弱的笑容目送她离开。虽然强打精神,楚楚可怜的模样与她的本性太不相符,但是暂时扮演一下的话,就连换人都没有必要。

“……嘻嘻”

屋外的气息刚一远去,她就发出了笑声。平躺在床上,她回想着自己的工作成果。

——解决掉宅子里所有人之后,帕特伦西娜迅速着手于消灭证据。首先检查脚底。没有沾上血迹,没问题。应该也没留下脚印,但以防万一,她用抹布将走过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啊,还有件事呢。”

她脱下血迹斑斑的衣服,换上三女儿房间里找到的旧童装。这是她第三遍换衣服了。脱掉的衣服,就稍后随便撕碎埋到外边吧。装扮太漂亮也不自然,她没忘记往身上适当地抹点土弄脏些。最先*掉拖到外廊上的库穆鲁阿姨,她也不辞劳苦,给换上了干净衣服。因为只有这一个人衣服被扒光,会让人怀疑。

消灭证据至此告一段落。帕特伦西娜前往偏僻的小屋,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另外两个人一个一个引诱出来,从背后用弩枪射*了。本来就打算留下一个活口,所以**就完成了。开始进行精灵的封口工作。

从最后*掉的两个人的精灵开始,整个宅子里的精灵都被她取出了魂石。只要威胁精灵们,若不服从就杀死它们的主人,全程不费吹灰之力。她就是为此才特意将精灵们与尸体分开。只要精灵们仍保有主人还活着的可能,就一定会屈服于胁迫。

收集来的魂石也都埋到了外边。跟主人一起掉进了井中的塔布拉叔叔的光精灵费了点功夫,先用吊桶只把精灵吊上来,然后以救出主人为条件取出了魂石。眼看交易完成,她立刻不顾井下的**声音了。可能他现在还剩一口气,不过无所谓了。无论如何,最后要将魂石转移到更难找到的地方。

完成了这些,她再一次来到小屋。注意不惊醒鼾声如雷熟睡着的三儿子,她把工作用到的弩枪与匕首放到了房间里面。

“嗯。——就剩下最后的装饰了。”

她嘴里嘀咕道,然后回到宅子里,从厨房另外拿了一把小刀与绳子出来。接下来要用绳子把小刀捆到刚好趁手的一根树枝上,但是怎样把小刀牢牢固定是个难题。进行了将近三十分钟的反复尝试,总算做出了满意的成果。

“有点痛啊。”

这对身体真正的主人发出的简短提醒。然而她没有继续踌躇。小刀刀尖摆到距离背后几步远的地方,调整好身体对刀刃的角度——然后她猛地一蹬地。

“——哼哼哼”

刀刃刺进的是现在用绷带包好的后背与肩膀之间的部位。她借助自身体重压向刀刃,制造出了接近致命伤的程度。感受着后背上流动的血潮,帕特伦西娜满足地闭上双眼。

“真高兴。欺负人的一家,已经消失了。”

自言自语之后,她立即陷入了沉默——之后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她缓缓睁开眼睛。与刚才截然不同,她的双眼里满是困惑。

“……诶?这、这不会是……”

她难以镇静地转头环视四周。背上游走的刀伤刺痛,手上残留的触感,耳边回响的*呻吟。围绕这一切的所有记忆,在她脑海里浮现后又瞬间消失无踪。

“——啊,是这样啊。是帕特伦西娜来了啊。”

接受了这个事实,少女安心地松了口气。——因为她明白,好像发生了不少事情,但全都不是自己的错。

“开始美妙的工作吧。开始我的工作吧——”

齐欧卡共和国首都诺兰多特的中枢,议会的执政官办公室内。

唱着不符场合的儿歌处理文件的执政官阿里奥·凯克雷,这样的工作态度,结果自然遭到同室秘书的白眼。

“……不小心都唱了起来啊。执政官阁下,今天看来工作进展十分顺利呢。”

“啊啊,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起了一次美妙的邂逅。”

尽管嘴上道了歉,本人的语气却毫无愧疚。作为没有诚意的证据,他继续说道:

“真是怀念啊。那次相遇的契机是一次在乡下富农家中发生的灭门惨案,下手的是家中三少爷。当时我只是个小小的地方勤务官,也只是因为凑巧离得近,就去看了看情况。”

秘书放弃了劝说,侧耳倾听。于是话匣子就再也关不上了。

“看过现场马上就明白了——这里有怪物来过。宅子里十四名普通人一夜之间被杀害。不仅如此,每个人的现场都几乎没有打斗痕迹。从这里就能看出犯人手段何其高超,下手何其果断。凶手对杀人丝毫没有避讳感。”

手上继续整理文件的秘书动作慢了下来。真是没办法,他心想。作为工作时随便听听的故事,这刺激性也太强了点。

“虽有些不谨慎,但是看到这些我就对犯人产生了兴趣。听说犯人已经被抓住了,我就立刻去看了一眼——只一眼,我就心想‘不对’。我所看到的非同一般的杀人现场,跟那位三少爷平凡的丑态完全不相符。”

不管听众如何作想,执政官渐渐加快语速说道。他脑海中一一浮现的场景,秘书只是聆听便得到了传达。

“我跟他见面的时候,他像疯了一样‘被陷害了!’地不停叫唤,然而即便他不说我也明白。所以我立刻动身,前去看望一位据说是事件唯一幸存者的少女——”

那一刻就断定了,阿里奥小声说道。秘书也点头心想果然如此。在发掘稀有人才这方面,这个男人的嗅觉远超常人。

“见面一看,那可真是个乖孩子啊。那个孩子善良淳朴得让人吃惊,就好像,只将自己心中邪恶的部分完全切除了一样。所以看上去非常地不自然,不自然到让人心寒——稍微聊了聊,我忍不住试探了一下。我问她,‘一晚上要解决掉十四个人一定很辛苦吧?’”

那情景就连秘书也能轻松想象出来。一旦产生兴趣,不惜将手探入兽穴,即便结果丢掉了手臂也依然开心地笑着——这位执政官,总是带给人这种非人的印象。

“那一瞬间她的变化,我无论如何都忘不掉。显露了本性?展示出隐藏面目?不不,都不对——一秒前后完全判若两人。一言以蔽之,那是一双捕食者的眼睛。那张杀人恶鬼的面孔,只是在考虑,如何杀死我,然后如何处理掉我的尸体。”

“…………”

“那恐怖的模样……与片刻之前无比善良的少女身影,形成了极度鲜明的对比——我简直要瘫倒了,因为实在太过美妙。如此矛盾的人类竟然可以包容在同一具身体之内,实在让我兴奋涕零。我只一眼就被她牢牢吸引。不经意间我已经开始游说她了。”

忽然,屋子里面响起咔嚓咔嚓的金属摩擦声。原来是执政官拿起了智慧链环,兴致勃勃地摆弄着。

“把她留在身边继续观察,我对她的了解也渐渐加深。如果以我的理解来讲的话——首先,哈洛玛的善意绝非虚假之物。事实上恰恰相反,在将愤怒、憎恶、对他人的攻击欲望——这样的负面情感全部由帕特伦西娜所承担之后,保留在她心中的只有为人善良的部分了。正因如此她不会为杀人或背叛而感到愧疚。作恶的总是帕特伦西娜,而不是她啊。另一方再如何作恶多端,哈洛玛也无法对这些行为怀有丝毫罪恶感。并非不愿意,而是做不到。

她们并非不共享记忆,这一点就连我最初也搞错了。帕特伦西娜知道的事,哈洛玛同样知道,反之亦然。不过——在将主导权让给帕特伦西娜的时候获得的记忆,在哈洛玛看来就像没有现实感的故事情节。正好像进入了歌唱爱恶作剧的少女的儿歌世界里一样。

我当即确信,这种决绝的自我欺骗,对于需要随机应变改变改变面容的间谍活动而言,是无上的绝佳资质——所以就毫不犹豫地把她送到了亡灵们那里。”

秘书背脊上感到一丝寒气。 “铿”的一声,铁环一分为二——执政官把解开的铁环,在手中重新拼装起来。仿佛在表现她们彼此之间复杂交织,却又决不融合,也不分离……这一切对她们而言却无比自然。

“接下来的修饰正如你们也知道的那样。二心同体的两位少女,一边学习间谍相关知识,一边在必要的时刻接受着熏陶成长起来,现今已成为最凶恶的亡灵,威胁着整个帝国。”

面对颤栗不止的秘书,阿里奥咧开嘴角笑起来。他凭借自己这双慧眼,搜罗与培养出来的人才的活跃,永远能为他带来无可替代的幸福。“不眠的辉将”,与“白翼的太母”也是如此。他们与她们,都是这个男人独一无二的杰作。

“玩个痛快吧,帕特伦西娜。你也可以放心,哈洛玛。——这一次,你果然还是没有做错什么。”

率领军队正在向山上撤退的时候,女皇心中突然一动。——有点不对劲,她想。

违和感不是今天才开始出现,早在围绕马修等人内侦任务出现诸多麻烦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教徒们的大逃亡,追赶他们进山之后的遭遇战,最后在帝国方向山脚下出现齐欧卡军队的时候达到极致——她也料想到可能是从附近的俘虏收容所逃出来的人,但这一切的时机都太凑巧了。

齐欧卡与拉·赛亚·阿尔德拉民的暗中活动自不必说。但是,这次出现了太多以少数间谍活动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件。教徒们的行动也好,齐欧卡士兵们的出逃也罢,单独来看也并非不可能发生。然而如果不是时机早有预谋,事态不可能发展到眼下的地步。——发展到了帝国军被引诱到山上,遭受前后夹击的地步。

“…………”

眼下在前线作战的马修情况不明,所以对战况还不能作出定论。可是——可是假若他也受到敌人压制,正在被迫撤退怎么办?随时间流逝,形势愈发恶化。因为那时本应在后方提供支持的自己等人,并没有提供支持的余裕。

当然,就算是那种情况,她也有挺过去的自信。最大的悬念不在那里。女皇最恐惧的是,为了实现那种噩梦一般的状况,详细掌握帝国军内部情报,并且能够实时执行来自本国指示的间谍的存在不可或缺。

——身边有奸细吗?

从现象发起推测,产生这样的猜想非常自然。问题在于,到底是谁背叛了呢?

从泄露情报的级别看来,这个人物有极大可能是校官以上的级别。更低级的军官谋划这样大的事件,无法获取的情报太多。也就是说,底层的背叛不可能搞定这一切——事态极其严重。

夏米优背脊发凉,开始沉思起来。……假如,真的只是假如。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站在身边的她呢?这样自己心中的所有疑问,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得到解答——。

“——陛下,危险!”

刺耳的惊呼声打断她的思考——下一刻,女皇的面前血色纷飞。

“呜,……!”

挺身而出保护住她的人口中挤出痛苦的呻吟。感受着飞溅到自己面颊上的血滴,夏米优瞬间明白了情况。向自己飞来的子弹,被她——被哈洛用身体挡了下来。

“呜……在右方的山坡上!各位,保护好陛下!”

未屈服于疼痛,哈洛继续发出指令。在她所指的方向发现了射手的身影,周围的士兵们慌张开始还击。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敌人居然会如此接近。

“快唤卫生兵!哈洛,振作起来!马上给你处理伤口——”

“啊,请您放心吧,陛下。您看,中弹的是肩膀,伤口也不太深。只要把子弹取出来,再用绷带包扎一下就……”

“这可是射向余的子弹,万一涂有毒药呢?你就老实躺下!”

夏米优一脸紧张后怕地守候着接受治疗的哈洛。而另一边,确信女皇心中渐渐产生的对自己的怀疑瞬间烟消云散,带着哈洛面具的女人——帕特伦西娜心中浮现凄惨的笑意。

——进展顺利。

没错,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的。不留痕迹地对护卫部队作出心理诱导,制造出守备的疏漏,引入同伴来射击自己。在保护女皇而负伤这一绝佳的形势下。

——嘻嘻嘻。

子弹上当然没有涂抹毒药,为了保险不受到重伤,还特意命令射手降低压缩空气的压力。不过,稍有差池仍有可能命中头部,这样欢欢喜喜地执行满是自残意味的工作的精神,旁人看来着实难以理解。

“我已经没有问题了。陛下才是,请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身安全。”

帕特伦西娜一脸强装振作的表情,说出耿耿忠臣般的话语。——是的,这个少女若不能好好活着可就麻烦了。因为她也是自己的同类,是阿里奥·凯克雷准备的无可替代的女主演(main cast)。

帝国在这个时刻失去统治者,陷入无秩序,绝不是那位执政官希望看到的。倒退回军阀时代的国土会迅速荒芜,就算之后得到掌控,取得的财富也会大幅减少。因此需要维持最低限度的秩序,无法维持的领土与国民就分阶段地吞并吸收。这是阿里奥设想的,长远的取胜之道。

——你居然会亲自赶到这里,实在是出乎我的预料啊。

本次作战目的大体有三。实现教徒们的国外出逃计划、夺回以艾露露法依为首的一众俘虏,还有顺带对帝国军的打击。暗杀或者劫持女皇并未包含在内。因此夏米优的存在是一个异常因素。

——所以放心吧。我会好好地保护你的。

眼下计划已经实现了约九成,帕特伦西娜反过来开始操心不要“做得过分”了。她守在女皇身边确保她的安全,充满讽刺意味的是,这与哈洛的职责几乎完全一致。自己背叛的嫌疑暂时也消散了,今后的活动也不会受到影响。——只是,

——只是,其他的人,可能都会死光啊。

女人依次回想起大概在前线已经开始撤退的马修与托尔威的身影。他们两个如果能够活着回来倒也正好,即便回不来自己也没有丝毫罪恶感。掌控这些善良情感的是哈洛,而哈洛从头到尾就与这些事情毫无关联。

——呜哈哈哈哈哈!

帕特伦西娜——自没能成为坏孩子的少女的憧憬之中诞生的恶之偶像。

使她成就自我的,是已经超出利己范畴的,纯粹的嗜虐天性。这一根本,就连阿里奥·凯克雷也没能真正地掌控。

随心所欲地自由奔放,没有底线的狠辣与残虐。

以少女所期望的模样,无垢的恶鬼徘徊在战场上,却如小跑在花田中。

——开始美妙的工作吧,开始我的工作吧

儿歌响起。那儿歌,歌颂的是她活跃的故事,歌颂了她身处的地狱。

“——嗯。这可是,让在下十分为难啊。”

从战斗惊天动地的大阿拉法特拉群山,转向远在南方的帝都邦哈塔尔。耸立在其中央的宫殿一个角落,这一天出现了鲜见的光景。露康缇上尉叉着胳膊正伤脑筋——令她十分为难的状况就摆在面前。

“不不——当然是非常理解的。在下完全理解,阁下绝对没有任何邪念。”

这样如鲠在喉的说话方式,实在不是她的风格。打一开始,那位大人就对她进行试探与说服,让她无法发挥自己简单明快的本性。能让这位骑士少女眉头紧皱的事态,终其一生恐怕也不会出现几次。

“尽管如此,下官自陛下处所受命令,乃是‘余不在时,任何人不得入内’,所以……”

尽然受命如此,以往常来讲完全没有必要苦恼。露康缇·哈尔群斯卡是效忠女皇的骑士,只需全心全意恪尽职守即可。若有必要,付出生命也不会拒绝。

“……您说,是那位大人的遗志?这样说来,下官也很难过啊。”

但是——一想到这一使命是从何人处继承而来,她也无法向从前一样单纯地看待问题了。——骑士应当堂堂正正。然而,她比从前更进一步,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生存方式,堂堂正正并非如机械装置般不知变通。

“——啊,好吧,在下明白了!您过去即可!”

百般纠结之后,露康缇彻底放弃一般地不作阻挠,撅起嘴说道:

“只是有一点。在下因此被陛下砍头的时候,希望阁下也能一同就戮。”

皇宫建筑群范围内,只有以后宫为中心的一带始终是不变的寂静,不分昼夜。

没有人想因为无聊的好奇心而付出掉脑袋的代价。女皇即位已经过去两年多,曾经居住在这里的宠姬们早就无影无踪,这片空间,被夏米优·奇朵拉·卡托沃玛尼尼克作为自己在皇宫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始终严密守护着。

居住在这里的,如今只有一位少年。一位对夏米优而言既是罪恶,也是报应的,最心爱的人物。他被安置在面朝中庭的一室之内,今天也依然沉默无言,仿佛生活在完全停滞的时间里。

“——————————”

他这幅样子映入眼帘,了解过去的他的人都会这么想。——就像一具空壳。

空壳之中一无所有。没有曾经如泉涌的玩笑,没有闲来无事吸引仇恨的大话,没有愉悦众人的夸张举止,也没有包含了复杂情感与理智的乌黑眼瞳。使他独一无二的一切都在那之后不复存在,剩下的仅仅是一具空无一物的人偶,巨大的空洞宣示着已经失去的东西。

能够看明白的只有一点。——失去了太多。这名青年,失去了太多太多。

“——叨扰了,团长阁下。”

这片空间之中充斥的,墓地般的静谧,突然被强有力的声音毫不顾虑地打破。

“后宫我是头一回进,真没想到是这样让人不自在的地方。感觉浑身提不起劲。换作是我,可不会把爱人放到这种地方啊。”

自认为是新生“旭日团”参谋长的男人,陆军上将库巴尔哈·席巴天生爽快地嘟囔道。他走近旧识青年平躺的床前,不由分说抱起他的身体。

“接下来,就请你陪我稍微散散步吧。……嗯?手里还抓着什么东西?”

青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不过,向他藏在被单里面的手看去,他握着的是一把收在鞘中的短剑。席巴上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她的短剑吗。的确,这短剑很宝贵。把它好好插在腰上。”

把短剑与搭档库斯用带子固定在腰间,他重新背起青年。

“我们出发吧。外面的天气很不错哦,伊库塔少爷。”

只是带朋友的孩子稍微外出一下。在旁人看来这样的氛围中,席巴将青年带出了逗留长达两年的后宫。

离开后宫一段时间后会发现,席巴“稍微散散步”的说法明显太保守了点。搭乘二人飞驰而出的马车,穿越帝都街道后仍然继续一路向北行进。看来原本就打算走相当远的距离。

与仍旧保持无言沉默的青年对比鲜明的是,席巴在一路上始终喋喋不休。对车外看到的景色一一发表下感想,怀念下在巴达麾下的时光,然后是“现在陛下奔走国内比我们还要长途跋涉”地感叹一下其远途劳累的处境。

没有回应,时间就这样过去,终于到达目的地,马车停下。背起呆坐在那里的青年,席巴走下了马车。他与站在不远处的炎发男子视线交汇,略微以眼神示礼。

“让您久等了吗,元帅阁下。”

“——非也。抵达时间正好。”

腰间佩有双刀的壮年男子——帝国军名誉元帅索尔维纳雷斯·伊格塞姆以钢铁般铿锵的声音回应道。他将视线转向背后的树林,表情微变,再次开口道:

“接下来的路,脚下可不太好走。”

“看来是啊。瞧这样子,是要稍微走点山路吗?”

席巴上将估计着眼前树林的深度。大概是想做准备活动吧,他背着青年,利落地转扭了扭手腕。看他的样子,一点点难走的路根本不在话下,但是伊格塞姆补充道:

“抵达那里预计需要四十分钟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也不愿看到阁下单方面负担过重。”

这样说着,炎发将军转身背向两人。他作出准备负重的姿态,弓起膝盖,双臂向后微弯。看着他背后正好空出一人的空位,理解其意图的席巴上将瞪圆了眼睛。

“这是把你们叫来的本人应做的。——他,就让我来背吧。”

视野一片混沌。光线昏暗,听到的声音也好像隔着一层厚布般,感觉距离遥远。

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还有全身的肌肤触觉——全身的感官都被与世隔绝。只想就这样一直无知无觉,静静地陷入黑暗。这就足够了。在外边,已经没有值得自己提起兴致的事物了。

不过——明明已经封闭自己,这种感觉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不知不觉,自己被人背负在宽阔的肩膀上,左右颠簸。在浓雾笼罩的意识之中,唯独这一点有微微的感受。

这种感觉,无法用感觉舒服一句话来形容。伴随着安心感的 ,还有一点点不甘,一点点坐立难安。

在记忆中搜寻,自己从来没有缠住父亲要他背自己。倒是经常这样缠住妈妈,但不知为何总是对同样向父亲撒娇心存克制。那是终有一日需要打破的隔阂——可能只是小孩子赌气般的对抗心理作怪。

所以,每次被父亲背上,都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的时候。例如扭伤了脚,走不了路的时候。——这就是不甘心的来由。自己向想要超越的目标展露弱小并委身于人。这样难为情的事,只让自己感觉到窝火。

“——真轻啊。”

忽然,隔着后背传来说话声。那声音与记忆中父亲的声音不同,更加铿锵与随意。

真轻啊。仅此而已,再无其他后话。

然而不可思议地,他竟然能够理解。在这句话说出之前,那人究竟有多少言语最终没说出口。究竟有多少思念最终被残忍地埋在心底。

好好吃饭了吗——那人可能本想这样发问,出于对故友孩子的关心。

伙伴们都很担心你啊——那人可能本想苦口相劝,站在长辈的立场之上。

然而现实中,那男人绝对不会这样开口。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资格。长辈理所应当的关怀也好,前辈大有价值的助言也罢,没有实质性的内容,终究不过是低劣的强词夺理而已。

那男人身为军人,一直以来保卫国家。他没有让人民丧失秩序,两次让世间免于战乱。但是这与他身为长辈守护自己孩子,致命地互不两立。

不单是自己的孩子。在国家的另一侧,那男人将人生中的一切都放上了天平,坚持到现在。所谓护国大义的绝对分量,将此外的一切都微不足道般地无情践踏并埋没。

未能实现的约定。无法回报的友情。男人的全部生涯,都以无数尸体与懊悔筑砌而成。

不对——筑砌至今,这样说比较妥当吧。

就快没多久了。男人自己,还有他试图坚守的国家,都即将走到腐朽尽头,空余尸骸。

他什么也没能守护住,作为双重的失败者。

穿过林间道路,静静迎接他们的是一座宏伟到与周围格格不入,却又透露出些许粗糙的石制建筑。

“哎呀——三位,欢迎光临。”

刚来到大门前,就出现一位大概是主人的中年男性,带着和善的笑容将三人请进去。伊格塞姆元帅也略施一礼,背着青年跨进大门。席巴上将跟在他身后。

“想必远途劳顿。这里的确是不大方便的地方。”

三人被带到迎宾室,端上加入冰块的凉茶。众人围着桌子湿润干渴的喉咙时,看到唯独那名青年没有伸手去碰茶杯,中年男性问道:

“这位年轻人,就是席巴上将的?”

伊格塞姆元帅静静朝他点头。得到答案,男人深有感叹地微笑起来:

“原来如此。……终于光临这里了啊。真是,来的太好。”

不再多说话,一群男人略微费些时间喝干各自的茶杯,仿佛在缓缓咀嚼流逝时间的分量。

“我守护这里直到今天,果然是值得的。”

休息结束,三人在男人的引导下继续向庄园深处行进。中途在走廊上有几位男女向他们敬礼,席巴朝他们打招呼的同时也明白了。——他们不单纯只是庄园里面的佣人,也是拥有军人经历的同类。

“我还想着,会不会再也没有人来到这里。我们是否只能在这儿无疾而终,被埋没在历史的阴暗之中。”

从主人发自内心的感慨之中,大概也能够推测出建造这个庄园的缘由。尽管席巴上将事先已经从伊格塞姆元帅处得到了相关的说明,但是亲自到访这里也是头一回。想象着前面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他扭头观察了一下炎发将军背上青年的状况。

“就是这间屋子。各位,请进吧。”

三人面前是一扇打开门锁的双开大门。伊格塞姆元帅背着青年一同入室,席巴上将咽了口唾沫,紧随其后。

“哦哦……”

环顾屋内,席巴当即难掩心中感慨。曾经随着日殒而本该不复存在的空间,那熟悉怀念到让自己颤抖的氛围,这里竟然都还保留着。

“这些,应该都是那位大人生前使用过的东西……”

罗盘、弩枪、怀表——还有许多其他的遗物,被整齐放置在书柜里与桌子上。它们都被悉心保养,无一例外地留存着巴达·桑克雷的气息。这位“日轮的双璧”之一的上将盯着遗物,眼瞳之中满是震撼。

“它们的状态应该都不错。我们的保养工作可从来没有马虎。”

庄园主人自豪地微笑道。席巴对他深深点头表示感谢。没有人会否认,保留下来这些东西堪称奇迹。不论实情如何,表面上这可是被定为战犯的人物的遗留品。别说奢望它们能得到妥善保管了,就连事后立刻被丢进焚烧炉都很有可能。

它们没有被销毁,自然是有人不希望让它们消失。终日生活在故友牺牲造就的炼狱之中,炎发将军才建立了这个地方并保持维护——这是一种何等勇壮的心境啊,就连身为巴达生前麾下的席巴上将,也明白这一点也不轻松。

“那件东西在最里边。——我就先到外面等候。请不要在意时间,尽情欣赏吧。”

看准时机,庄园主人行过一礼之后便离开了房间。感受到他的气息隔着房门,渐渐远去,只剩下与已故人深有缘分的三人在这片空间。索尔维纳雷斯·伊格塞姆缓缓开口道:

“请阁下……不,请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是,”

他边说着,边将青年放到同为遗物之一的古旧椅子上坐好。然后把一件用布覆盖的长方物体摆到他面前。那东西高五十厘米,宽八十厘米,厚度不到五厘米,倒映在一言不发的青年黑色眼瞳中。

“首先,是为了给你看这个。”

话音落下,索尔维纳雷斯慢慢把布掀开。

那东西映入眼帘的瞬间,青年原本空洞的眼神彻底动摇。

“——————啊”

在一片死寂混沌的世界中,忽然有一幅色调鲜艳的绘画浮现。

这幅纳于木制边框里的画,从作画技巧上毫无亮点可言。笔法朴素,构图寻常。题材也普通到谁都想得出来。但是随笔之间,画手心中强烈的情感毋庸置疑,每一根线条,每一抹颜色都毫无松懈。说这是认真得犯傻应该极为恰当。

“————啊,啊”

就在这幅画中,这幅出自除热情之外无可圈点的平凡画家之手的画作中——却有着他已经失去的一切。

优嘉·桑克雷在微笑。俏丽的嘴角微张,栩栩如生前一般。

巴达·桑克雷在微笑。在心爱的妻子身畔,仿佛在用心体味这种幸福。

还有——在静立的夫妇身前,并排画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

一个是黑发少年,挺起胸脯得意享受双亲的关爱。

另一个是炎发少女,站在少年身边,气质凛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颤抖的双手抱头,伊库塔·索罗克发狂般地嚎啕大哭。

画中正是昔日光景。他想守护的一切,没能守护的一切,被毫无夸张与修饰地在画中原样保留。

满腔乡愁仿佛要将自己撕裂,本该在两年前干涸的泪水也止不住地沿面颊落下。活着的现在早已物是人非,无法重返的幸福时光刺痛着青年的心。

——自己从未怀疑过。那份光景将来必然一直持续下去,曾经的自己从未怀疑过。因为他相信就算有波折自己也能够守护住。他认为,如果和她一道,只要与她在一起,他们必然无可畏惧。

然而,一个接一个地都失去了。在力不能及之处,父亲死去。在触手可及之处,母亲逝世。然后就在自己怀中,目送她的离去。他拼死试图保护,要守护的生命却悉数从指缝间流逝。

最终,只有他独留现世。只是如死去一般,无意义地苟活着。

甚至就连活命的理由,他也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就这样下去——。

“——题为,‘家人的肖像’。似乎是我女儿去游学那段时间画的。”

长时间的恸哭止歇,索尔维纳雷斯的声音再度响起。他的话语中,已经不复往常的钢铁铿锵。

“我曾经要交给你巴达的遗物,包括这幅画在内,而被你拒绝了。那时候,你这样对我说过。——‘最终不是为了保护家人,而选择为了守护国家而死的家伙,我才不在乎。’”

“…………”

“遗属会有这样的心情也不无道理。作为致使你父亲死亡的当事人,我也无权多言。但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想要告诉你。那就是巴达最终的选择并非如此。”

他深红的眼瞳仿佛在诉说,正是为了告诉你这些,才会有今天这样一个地方。

“那时,为了对抗开始大规模入侵的齐欧卡军队,我与巴达,必须有一人前去迎击。但这也同时受到圣上敕命禁止。因此——我们中必须有人违背禁令,并做好事后作为战犯受到制裁的思想准备。”

索尔维纳雷斯开始讲述,这是黑发青年不曾追根究底的,围绕父亲之死的真相。

“那么当然轮到我去死啊,当时的我满心欢喜地这般想到。对于巴达我可是完全信赖的。要将我死后的帝国军——将伊格塞姆退出舞台后的国家命运委任他人的话,除了他我可想不出其他人选。

然而,如今回想起来,那只不过是我的胆怯罢了。无法否认,对于帝国长久以来早已扭曲的形态,我发自内心感受到自己已经达到极限。我一直寻求伊格塞姆的代替者,直到在你父亲身上发现了些许光彩,最后居然愚蠢地对他抱有期待。

你也知道,巴达完全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最初从军就不是自身的期望,哪怕是旁人看来熠熠生辉的出人头地,在他本人的认识恐怕也不过是被丢到前线饱受摧残的副产物而已。他这样的遭遇,你大概也有感同身受吧。

尽管不情愿,也可能正因不情愿,他才在战场上比任何人都要耀眼。从独到视角判断状况的分析能力,能提出旁人根本想不出的方案的发散能力,以及果断实现这一切毫不踌躇的行动能力。他指挥时的姿态不仅仅让同伴们为之着迷,也将我给牢牢吸引。他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战友…………与英雄。”

索尔维纳雷斯细细回首自己的过往,仿佛要在自白中吐露心中的一切。

“泰尔等人虽然有将他视作竞争对手,但我从来没有过。不如说恰恰相反,正期盼着巴达可以将我远远落在身后一举成名。有他领导,帝国的未来就像梦境一般美好。没错——我曾经抱有绝对不能为他人所知的期待,我希望可以加入巴达的麾下。

只是,无法实现期望的理由,正是包括我在内的伊格塞姆,以及军队本身。巴达这样价值观明显与一般军人差异极大的军官们,部队上层一边任用,也始终保持着警惕。如果是不至于引发国家体制变革的人才,就尝试尽量安稳地驯化……身为伊格塞姆的我,也赞同这个方针。”

男人声音冰冷。——从那时开始,他的精神上就开始怀有严重的矛盾情绪。

“帝国历史上唯一一个独立全域镇台——通称‘旭日团’,可以说也是这种状况下的妥协产物。虽说是破格任用,但其指挥官的地位不过是一介团长罢了。已经相当特殊对待了,你就满足吧——就是这样的意思。这就是给巴达设置的地位上限,而他也没有提出异议。——心怀不满的反倒是我。

我虽一心幻想着巴达将会带来的变革,但骨髓之中仍旧是伊格塞姆。一想到自己的行动会在军中激起多大的波浪,亲手将巴达推上神坛几乎就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当时的局势正值伊格塞姆派与雷米昂派冲突激化,我身为一派代表,居然把其他人物作为次世代的领导者加以敬仰——若真做出这样的荒唐举动,那时真不知会引发多大的混乱。

因此,我一直都在等待机会,等待将帝国军的领袖由伊格塞姆替换为巴达的良机,等待帝国陷入不得不这样做的局面之中。”

男人自己,也同样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了。元凶既是所要守护的帝国的黯淡未来,也是自己身为守护者的矛盾。他有能力加速帝国的覆灭,却对帝国摆脱这一命运无能为力。

他心中的焦虑,旁人并未察觉。就连让他隐隐抱有一丝希望的巴达,大概也没能准确领会好友的心境。不——这心境绝对不能让他领会。

“然后回到最初的话题。齐欧卡军开始入侵,我或者巴达被迫要违反敕命的时候——我想到的是,机会终于来了。这是等候已久的变革时机。只要自己此时违反敕命失势以后,接替的领袖非巴达莫属。泰尔也这样期待着。可以确信,有这次交替产生的组织变化,帝国必然能够被转往新的航向。

那情形虽然也是有腐败贵族用计导致,但结果上讲,这也是我所期望的。如果可以为帝国的未来开拓一片崭新局面,我发自内心愿意献上自己的生命作为祭品。所以我就这样告诉巴达,决定自己前去迎击逼近的齐欧卡军——本来我是要去迎击的。”

索尔维纳雷斯嘴角浮现些微自嘲。他用右手指着自己的脸说道:

“那是头一回,巴达毫不犹豫地揍在了我的脸上。”

“拜托你清醒清醒,索尔。”

基地一室,紧闭的房间里响起痛苦的声音。炎发将军受此一击仍旧纹丝不动,反倒是不习惯用拳头揍人的巴达手上生疼。

“听好了。比起别人,我可能是更灵活变通一点点,可能也更会用兵一点点。不过,也不过如此罢了啊。抛开这些谈本质,我也就是个只以三脚猫功夫画画为乐,遍地都是的大叔。即便把国家的命运交给我,我也只会不知所措。”

索尔维纳雷斯只是无言站立,沉默之中流露出强烈的反对。他坚信能够拯救国家的只有面前的男人。对于这位已经钻进牛角尖的友人,巴达只能摇头拒绝。

“……呐,索尔。当一个国家当前的形态前途无望时,的确偶有人会大声提倡一些异于主流的尖锐主张。那些人会被誉为英雄,把无法忍受旧体制的人们号召起来,形成壮大的组织。之后会怎样呢?是啊——最为少见,有幸运之神保佑的话,最终甚至可能成为新兴国家的元首,一时构筑起新时代。”

“…………”

“但是,最多也就到此为止了。这种国家一代之后便会灭亡。……如果除了领导者之外的其他人,都放弃了自己动脑思索的话。”

黑色眼眸发出的光芒,责备着好友的错误。责备的原因无他,正是因为他将朋友作为平等的存在加以信任啊。

“是这个人的话一定办得到。是这个人的话值得托付命运。是这个人的话可以无条件信任。——听来全都是些好听的话,所以就答应下来吧。不过,上升到国家命运层面的时候,这一切就只不过是别种形式的放弃独立思考罢了。”

“…………!”

“知道是为什么吗索尔?那是因为——不论在何种政体之下,人口数以万计的集团不可能完全由一人做到独立承担啊。国家通过集团分工来运转,即便在君主专制的独裁国家也是如此。”

在旁人听来,这些话可能只是些不言自明的事实罢了。国家并非个人所能运转,这点道理无疑连小孩子都懂。但是另一方面如巴达所言,人们又确确实实很容易忘记这点。一个挺身而出背负国家命运的人——这种寻求个人崇拜的思考方式,本身就已经踏上歧路,很多人却没有察觉。

“索尔,我想听听你的真实看法。——依你来看,帝国还能坚持多少年?”

索尔维纳雷斯思索片刻后认真开口,道出自己推测的国家余命。

“……百年,都无法保证。随着国土阶段性地萎缩,可能六十年,或者五十年……”

“五十年,这不是刚好嘛。你想想看,在紧邻齐欧卡这一外敌之处诞生的新兴国家,生存那么久有多大可能?没错吧,那种形势与帝国失去伊格塞姆后陷入的状况没有多大差别。如此分裂出来的势力,会被齐欧卡逐一吞并掉。”

“…………”

“那,就是你刚才试图让我去做的傻事的本质……同时也是你这一族持续背负的重担。你也明白吧索尔。我直到今天为止,一直都想尽一份力。想将推给伊格塞姆的重任逐渐分担到别处,从内部转变军队组织构成,接下来就是去分步骤修正这个依赖军队的国家体制……这就是我的未来构想,它既兜圈子,又费时间,但绝不会让任何人成为新的牺牲者。

所谓英雄救国,再怎样折腾都是看不到希望的豪赌。更何况我可不是什么英雄。如果我真的看起来像是英雄,那当然是因为有你和泰尔在身边支持。”

巴达叹息着低语道。在他脸上浮现出浓浓苦闷。

“很不甘心,我的那些尝试都没能成功。既然被逼进这种境地,那就说明我在与腐败贵族的政治斗争中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吧。既然这样不如来个了断的想法也可以理解。如果在这里牺牲了,我也有不如光明正大搞一场军政变的冲动。有你一起成事,我也会多拿出几分认真来策划。”

相映成趣,索尔维纳雷斯也满脸苦涩。——唯独政变,绝对办不到。男人深入骨髓的伊格塞姆精神使他根本办不到。事已至此,即便遭到自己长久守护的国家的彻底背叛,他仍然无法期望国家的变革,除了以自己死去之后托付重任的形式。

只要生命尚存,唯有尽护国之任。这是刻印在他身体与灵魂之中的炎色宿命,

他的亲友,对于他的生存方式比任何人都理解,与尊重——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帝国还是应该保存下来。至少现在还不是覆灭的时候,在出现除了全盘交给英雄之外的选项出现之前。像我这样的军事家就算付诸武力新建国家,过程相比千年以前也没有任何改变。诞生的国家迅速化为泡影,就像历史上无聊反复的那样。”

“…………”

“我们的身边,现在没有英雄。退一百步即便有,我也不能容忍万事依赖英雄的模样那副景象。——以此为前提再想想吧,索尔。我们应该如何考虑,如何行动呢?”

巴达边说边将双手搭到好友肩膀上,仿佛在表示,说了这么多,终于抵达了话题的起点。

“只有我或者你,带领手下前去迎击。尽管不甘,这一点恐怕变通不了了。攻来的敌军置之不理更会将事情闹大。所以看样子,必须要忽视敕命调动兵力了。”

索尔维纳雷斯重重点头。可供他们选择的选项,实在太少了。

“不言自明,违抗敕命难免死罪。也就是说——迎击敌人战斗结束后,我们中必有一人会死。”

“…………”

“既然是这样,干脆抽签决定,没准也是个办法。——不过,在那之前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就直说吧。我有无论如何都想要守护的东西,比两千万国民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当然,那就是我妻子与孩子的未来啊。”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索尔维纳雷斯的内心感到了救赎。他很欣慰,自己没有将好友推上战场独留自己活命,没有做出这种最糟糕的选择。

他心想,既然这样我说出口也没问题吧——我死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纵使考虑进刚刚好友的话,索尔对巴达的信赖仍旧没有动摇。国家也好,自己的家人也罢,这个人一定都可以引导上正确的方向,他深信不疑,

“所以,这次就让我去吧。”

然后因为巴达那截然相反的决断,他愕然呆立。

“理由很简单。如果你在这种时候被作为战犯处决,伊格塞姆全家都会受到牵连而毁掉。一定很痛苦,但这或许正是那只始作俑者的狐狸的目的。

真到那时候——能否救下小雅特丽,我没有把握。”

炎发将军瞬间感觉心脏都要被贯穿一般。巴达叹了口气继续道:

“抱歉啊,索尔。你的女儿,我还没能说服啊。……虽然那三个月,我也是竭尽全力。那孩子一定会与家族共同走向毁灭的命运。”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到,我女儿的名字。你不是要保护你的妻儿的未来吗?”

“啊啊,当然要保护。伊库塔的未来,无论如何都要有那个小姑娘存在啊。——在我那儿的三个月已经很清楚了,那两个孩子绝对应该在一起。那样的邂逅,人生中不会再有第二次。”

说话人表情中的温柔,索尔维纳雷斯自然而然地就理解了。不称职的父亲为寻求拯救寄养过去的女儿,是被巴达看作与亲生孩子同等的存在,是可以与妻子一样保护而毫无踌躇的对象。

“……处刑之后,家族也会一同毁灭,对于桑克雷家也是一样……”

“的确啊。但是,这点程度可不会让伊库塔完蛋。那小子绝不会被家庭或姓氏之类所束缚。就算他再也不是桑克雷,也一定可以找到诸多活路走下去。他就是个这样的人。”

“令妻也会很难过。她本就体弱多病。”

“有伊库塔支撑,总能撑过去的。生活上的支持……索尔,我想拜托给你。你总不会告诉我不情愿吧?”

巴达的微笑中蕴含了完全的信赖。索尔维纳雷斯双拳紧握,拳头几乎失去血色。

“……你真的明白吗?就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了。”

“儿子一定会恨我吧。——这也没办法啊。因为,这都是我们大人的疏漏。”

巴达一脸沉痛地念叨道。旧友正要继续出言相劝,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住了。

“只不过,如果这样想,我就可以接受了。我早就烦透了当军人,也完全没有做英雄的想法。但是——只有父亲,是我心甘情愿想要去当的。我既不是被人逼迫,也不是情非得已,我是自愿选择成为父亲这个角色。”

“……呜……”

“所以——一个人要想付出自己的生命,这个理由肯定再好不过了啊。

我自始至终都想做孩子们的亲人。你能明白吗,索尔——”

“——你的父亲,巴达·桑克雷,最终并非为了保卫国家而死。”

一番追忆过后,缓缓睁开眼睛。索尔维纳雷斯重新看向青年,这样说道。

“他试图守护的东西都在这里。一切都画在这幅画里面。我的女儿,也在里面。”

他垂下视线不敢直视。就像过分尊敬之人物在前时,多数人的反应一样。

“最爱的妻子与孩子们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未来。巴达只是怀着这样的希望,奔赴了最后的战场。竭尽全力战胜敌人——然后逝去。

他直到最后都是你的父亲。他与自最初就不称职的我截然不同。”

为了好友的名誉,男人如此断言道。听完这一切的瞬间,青年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我早就,明白了……”

时隔两年,声音再次从他口中传出。伴随他话语的是沿面颊零落的泪水。

“……他爱着我们,也保护着我们。每次回想小时候的时光,无疑都能够感受到。现在我当然明白——在那三个月里,我的世界已经拥有了一切。

正因为这样,我才想要去保护。想要将剩下的珍贵事物完好无缺地,一直延续到将来去……我就连这也没有做到。没有力量的时候失去了母亲,又因力不能及失去了她……”

将自身彻底否定都绰绰有余的无力感,已经连指尖都不能动弹的丧失感。感同身受着侵蚀青年的这些情感,炎发将军静静质问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的女儿——雅特丽希诺,最后希望你做什么?”

青年的心中刹那间浮现出无数话语——其中能够成为答案的只有一个。

“……不用保护什么国家。只有那位名叫夏米优的少女,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保护。”

“——这样嘱托你的吗,那个孩子。”

索尔维纳雷斯一时瞠目。同为伊格塞姆,他明白这其中的重大意义。

“……身为护国之剑伊格塞姆的末裔,将死之际居然提及心忧国家将来之外的事情吗?

那么,这一事实——它讲述了,正是你的存在,让女儿的人性一直以来得以拯救。”

男人确信。——这个年轻人无需懊悔。没能保护好炎发少女,令其英年早逝,一切都是没能尽到父亲职责的自己的罪过。所有咎责都应该由索尔维纳雷斯·伊格塞姆一人承担。

因此,这位年轻人,只需要为他自己亲手成就的壮举心怀自豪便好。

“无论如何我都不是个好父亲。除了血脉相连,没有任何可以作为血亲称道的东西,事到如今也没有称道的资格。……但是,纵使心知如此,纵使这样太过厚颜不知羞耻,我还是真心要向你道谢。

感谢你,伊库塔·索罗克。——多亏有你,雅特丽希诺才没有丧失自己的心智。”

一边道谢,炎发少女的父亲深深地,深深地低垂脑袋。伊库塔也沉默了。他听到的这些话的含义,在自己心中完全消化渗透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数分钟在寂静之中流逝。然后索尔维纳雷斯再次问道:

“——你,有什么愿望呢?”

“…………”

“随着现今政权的起步,伊格塞姆家作为历代宿命的护国之务也得以解除。国家前途被新皇陛下与雷米昂派接管,在这件事的决断上,我已经不能再有所关联。

我这身体已经与残骸相当。今后,我只求能够与这双刀一同老朽,但是。”

男人踏出一步。驱动他几近老朽身体的,是他内心最后残存的意志。

“但是——请你听我说完。如果女儿直到最后也没有丧失的意愿,如今在你心中尚存的话。”

他屈膝跪倒在青年面前。——他一度想要收其作为养子,又一度想要取其性命。那是他好友遗留下来的种子一粒,也是如今已亡女儿的灵魂一角。理应成为其人生助力的理由无数。而且——再怎样的大义,也已经阻止不了自己。

“我希望通过实现你的愿望,为我这一生涯再画上一个休止符。”

尽管知道为时已晚,索尔维纳雷斯依旧这样乞求。他乞求从此刻直到断气,能够坚定不移地做一回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的父亲。他乞求能成为女儿半身,伊库塔·索罗克的助力。

作为父亲,作为常人,活过自己的余生。就像巴达·桑克雷那样。

“……没有、丧失的……”

面对男人的决意,黑发青年回忆起来了。与她临终之际的交谈,一句一句都想起来了。

“…………雅特丽……”

炎发少女,对自己表达了感谢。感谢能够与你相遇,她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那么为什么,自己不敢直面活到最后一刻的,她的身影呢?

——挺起胸膛来,伊库塔。

一同度过的所有时光。一起做的所有事。共享的喜悦与伤悲,那是无数的财富。

这些并没有失去。明明都在自己心中,丝毫没有失去。

——你已经,完成了约定哦。

最后的遗言仍清晰地在耳边回响。青年知道,这句话绝无半点谎言。

“——我……真的可以,这样想么?”

约定已经实现了吗。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向幸福——曾经与母亲结下的约定,在那一刻已经实现了吗。与自己相遇,共同度过的每一天,给雅特丽希诺·伊格塞姆的人生带来了光明吗。

毋庸置疑。她耗费临终前的时光,将这意思传达给了他。然而——没能接受这个答案的,却正是他自己。

……因为自己还想,与她共同度过更长的时光。

……因为自己还想,与她共同走过通往未来的遥远路途。

那是永远无法平复的悔恨。那成为了他无法企及的耀眼梦想。

但是,身边还有尚未失去的事物。她还有她自己的心意留存。

那是他最想要守护的。雅特丽希诺的心,确实还鲜活地存在于此。

所以,够了——不能再半死不活,必须迈步前进。

“……参谋长。”

心意已决,青年当下开口:

“手杖,可以给我吗?”

“……!遵命!”

被呼唤的席巴上将满面春光地跑过来。从他手上接过手杖杵在地上,伊库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尚未消退的箭伤之痛,还有双腿的萎缩——克服这一切,他站了起来。

“她现在——夏米优现在,在哪里?”

“女皇陛下的话,在北方大山脉。恐怕正在激战之中。”

参谋长开心地回答道。虽然并非喜报,席巴上将的内心却难抑兴奋。——黑夜终将迎来黎明,他怀着曾经教自黑发青年的希望一直到今天。然后此刻,他即将目睹第三次黎明。

“原来如此。我明白状况了。——能够准备一支骑兵部队吗?至少要一个连,有可能的话就营级别。需要以速度为先的精锐部队。”

“部队马上开始准备。你的腿脚要上前线会很困难,现场指挥官如何安排?”

“一位绝佳人选就近在眼前。”

盯着炎发将军,伊库塔毫不犹豫地说道。索尔维纳雷斯有求必应地站起身。视线从他身上离开,青年将腰间的短剑握在手中。

“抱歉,雅特丽,我终于清醒了。……我还真是个瞌睡虫啊。到时候必须得向骑士团的大家道歉。”

青年自言自语着,打开腰间口袋抚摸着库斯的脑袋。这两年以来始终陪在他身边的搭档光精灵柔和微笑着说道:“欢迎回来,伊库塔。”

扶着两位大将的肩膀,伊库塔走出这间屋子。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巴达留下的家族肖像,将画面烙印在眼底后再次行进。他闭上眼睛——在父亲试图守护的景色之前,自然浮现出当下应该守护的事物。

“夏米优,我这就去接你。所以,千万要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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