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密林攻防战
与其他路线进山的两个大队一千二百人完成汇合两小时后,马修率领帝国军部队闯进了森林。
因为基本的开拓道路都不存在,树木浓密,地形使视野受到极端的限制,突进森林后维持指挥系统困难至极早有预料。马修对于突入森林犹豫不决,有一半理由在于此,在森林中几乎不可能同平原一样指挥部队的行动。说得再夸张些,在这种情况下从进入森林到走出去这段时间里,总指挥官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命令拥有直接执行力的最高也就是小队长级别,不如说一切只能托付给小队长们的现场判断了。
“不要停下。不过是片森林而已……赶快穿过去!”
然而,在中队长以上的将校之间,对这一事实怀有强烈警惕的人并不多。理由也很单纯,那就是他们觉得敌人也面临同样的状况。在这种地方打不起来战争。这是他们的简单认识,也认为敌人也是一致的想法,没有丝毫怀疑。
“呜,可恶,视野好差……”
“到底要穿过多少草丛啊?”
正如事先所料,突入森林不到三十分钟,部队之间的联络就开始中断了。这并不是行军过程发生了什么失误,只是要想在地形复杂多变的森林中强行大规模行进的话,所有人都依次走同一条路从物理上讲肯定是行不通的。依托地形拉长队形,倒是可以使部队保持形式上的连续,但谁都不想像白痴一样原地排队傻等,况且就算排成长队,消息也不可能分毫不乱地从排头传递到后边。因此,他们判断这里不如暂时分散兵力比较妥当。等到走出森林之前重整部队就好了,他们想。
耳边传来熟悉的空气压缩的破裂音,紧随其后的是同伴响彻的悲鸣。这些动静代表的含义只有一个,意识到敌袭的帝国士兵们匆忙转入临战姿态。
“不要惊慌,对周围保持警惕,继续前进!枪击不过零星而已!”
虽然被抢占了先机,指挥官们也没有惊慌失措。敌军会隐藏在树木后边或者树冠上开枪射击也是事先有预料的,但这样机动配置,无论兵力还是攻击力都不会强到哪里去。周围的树木在成为敌人藏身之处的同时,也是敌人射击时候的障碍,亦即帝国士兵们的掩体。一定的牺牲无法避免,但是反过来,无论如何攻击也不可能遭到重创。
“不要停下!即刻就能走出森林,在那之前就能与友军会合!”
士兵们抬起负伤的同伴继续前进。他们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前面没有危险。虽然要暂时分散成小队规模,但也是一开始就注定的计划。只要借助指南针以同一个方向为基准持续前进,应该也不会与其他部队相距太远。接下来就只要重新整队为大队规模,到了事先约定好的时间同时从森林里面杀出。正戏可是在接下来的战斗之中呢——至少一众中队长是这样想的。
“——看到了!是友军的光信号!”
巡视四周的士兵有一人叫道。——要在森林中合流兵力,按照规定首先要朝友军的大致方向发出光信号,仅在光信号不能满足需求的情况下才会使用铜锣的声音信号。不论哪种信号都有被敌人把握所在位置的风险,但是只要战斗力收束起来就不是问题。
“很好——斥候,前往发光的地方。以防万一,先确认一下敌我!”
接到命令的斥候拨开草木跑了出去。此刻确实非常紧张。光信号看上去是帝国军的正式编制,但万一这是敌人的伪装,他有很大的可能直接丧命。
“是友军吧,一定要是友军啊……!”
唯有此刻,他除了祈求主神加护之外别无他法。伴着剧烈的心跳,他畏畏缩缩地靠近光源地,探头张望过去——然后他总算松了口气。因为他看到一群身穿熟悉帝国军制服的军人站在那边。
“喂——,我是风枪兵第八小队的加埃博一等兵!现在开始兵力会合!请做好准备!”
看到意思传达了过去,加埃博一等兵立刻转身回去报告。——这一判断,让他后来被以“未确认友军部队所属”为由在追究责任时遭到了问责,然而最终受到处分的不是这名士兵,而是他的长官,以指导不足为由。
“已经确认完毕!没有问题,是友军!”
“好,马上合流!部队规模扩大,也更容易吸引敌人注意力。不要放松对周围的警惕!”
士兵们依据指挥官的指示,朝着林间透出微弱光线的方向开始前进。汇合不仅仅是数字上的战力增强,能够与同伴合流让所有人都安心了许多。被迫在昏暗的密林之中分散行动,让他们精神上感受到极大的压力。
“让你们久等了,我是中队长赛尔其中尉。马上就要重新列队了啊,你们是第几小队?”
后来也有意见认为,中尉提出的问题在派出斥候的阶段就应该确认。如果是最初就担负单独行动任务的小队自然会主动确认。但是,此时此刻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独立行动,仍然以为自己只是在与成中队行军的过程中因脱离视野而走散的同伴汇合而已。归根结底,是他们严重缺乏危机意识,
“是。就这样办吧,中队长大人。”
结果,代替回答的是铅弹齐射,包括中队长在内的十几人瞬间倒地。
“——诶?”
在他们稍后一点从而逃过一劫的加埃博一等兵,直到此刻依然没有搞清楚状况。但是,当第二轮齐射击倒面前的同伴时,他终于发觉了。——那确实是熟悉的帝国军制服。然而,从黑暗中浮现的军人们的面庞,无论哪一个他都完全没有印象。
“呜。呜哇——————!”
第三轮齐射向傻站着的帝国士兵们袭来。然后,毫不留情的突击开始了。
突入森林后,总指挥官马修一直跟在队列最末尾行进。虽然如有必要,他不辞亲临战阵,但是此时他却坚决选择走在队尾。
“……嗯……?”
或许,这都是他预见到这样的事态所做出的判断。违和感的来源,是前方的一片密林。他从那边感受到穷途末路野兽般的气息,反射地将刺刀装上自己的风枪,对身边的部下说道:
“……停。光照兵,照射准备。”
会意到这一命令意图所在的人并不多,但是行动本身的执行毫无迟疑。队列排头将装上光精灵的弩枪指向行进方向——过了数秒钟,剧烈摇曳的草丛中窜出一个黑影。
“——照射!”
抓住时机,马修高声喝道。强烈的光线迎面照到窜出的人脸上,那人正因此呆立在原地,此时微胖青年突然抬高了声音:
“都不要动,是友军!立刻停下!”
马修最简洁地道出事实的同时下达了命令。命令让所有士兵们都条件反射一般,身体的行动先于大脑思考而没有动手。朝着被光芒刺激得睁不开眼睛原地站定的那人,马修继续开口道:
“……只有你一个人吗。发生什么了?”
在他面前,是一名已经陷入半惊吓状态,满面惊恐的帝国士兵。过了数十秒,那士兵终于明白了状况,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泰德基里奇少校大人……。得,得救了……”
“现在可没工夫让你休息。赶快说明情况。”
被马修以强硬语气催促,士兵站起身来开始讲道:
“……我们在前方遭到了敌袭。请务必小心,少校大人。敌人伪装成了友军!”
在这世上,没有哪个指挥官不会在奔赴战场之前预测一下最糟糕的情况。这情况有时可以用全军覆没一语便表达清楚,但那样就无可挽回了。多数情况下预测还是会设有一定底线的,这可以说是身为将校最起码的职责吧。
要说到这次的战斗,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受到敌人妨碍,没能成功突破森林,并且在撤退途中产生了不少的伤亡了。马修判断敌人如果准备充分,这情况是有可能的,相应地也做好了觉悟。也就是说,如果只是这样的情况还是可以应对的。支援逃回来的同伴,反击敌人,在森林边缘重新收束战力后立刻转为撤退。这样虽然也就放弃了夺回森林对面的信徒,但以此为代价,可以避免更多的流血牺牲。
所以,真正意义上讲,这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受到预料之中的敌方打击是兵家常事。他们发自内心希望避讳的,是完全颠覆事前预测的情况——超出预期的不利将我军逼入绝境。
这次正是如此。前进到森林后半部分的部队遭到敌军袭击——如此倒还好。问题是,敌人伪装成了帝国部队。因为急于战力合流,怠于警戒的部队相继以最糟糕的形式受到突然袭击。他们之中有大部分人失去了有组织的统率,更有部分人开始陷入恐慌状态四散在森林中逃窜。
然而,真正的惨剧还在后边等待着。一心想逃过死亡而不断奔逃的士兵大多在森林中迷失自己的位置,有好运者遇到了后边的友军,一点不漏地将自己的亲身体验说了出去。也就是,敌人甚至穿上军服伪装成了友军前来偷袭。——这一报告给友军带来的心理影响,无疑才是最重大的打击。
有合流友军作为心中支撑,才从昏暗森林中一路走来的士兵们,突然转为畏惧这一本来的支柱。以后遇到的人真的会是友军吗?士兵们心中产生了无法拭去的疑虑。
反过来考虑,森林里确认敌我的手段也实在太匮乏了。光信号与声音信号都很容易伪装,就算喊话确认所属部队,也有俘虏将情报泄露给敌军的可能性。对面主动报上所属与姓名,即使对说话人声音感到耳熟,也无法完全确信。谁也说不好那人背后是不是被顶着一把枪。
当然,为了将东逃西窜的帝国士兵们逼上绝路,真正的齐欧卡军人们也在行动。他们的目的不是迎战,也不是歼灭,而是为了搅乱战场局势。伪装为帝国士兵的他们只要反复发动袭击,不论收获多少,确实会有其他的战果在不断积累。那就是疑心暗鬼——即将战力合流的状况下最糟糕的心结,而疑心招致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无休止的自相残杀。
“——Mum,看来中圈套了啊。虽然说不上是很有趣的手段。”
得到部下的报告,“不眠的辉将”——约翰·亚尔其涅克斯少将对自己一手成就的策略如此评判道。然而他的副官米亚拉却连连摇头:
“约翰不必在意。用兵之王道,在于诡道。最关键在于,露出破绽,都是他们的错。”
对副官丝毫不以为耻的发言,约翰报以苦笑。——假若是“不眠的辉将”被敌人以相同的手段坑害,她一定会用尽所有词汇臭骂敌方将领吧。在这点上她心中显然是双重标准,但约翰也没有不识趣到为这个跟她过不去。
“哼嗯,的确如此。——不过,你一脸沉重的理由肯定不止于此吧?不眠的辉将。”
身着白衣的老贤人插话道。已经不再为自己被看穿感到讶异,约翰静静点头:
“Yah,正是如此。……我的策略究竟会不会被事先看穿并做出应对,如此判断就见分晓了。”
“也就是说,对方的将领还没有达到能够与你针锋相对的水准?老朽倒是觉得,这要根据他接下来的应对方式来判断。”
“对于他的应对,交战至今我也想象得出。敌方将领大概会带领部分人逃出森林,但是接下来的境况无疑是泥沼一片。如果不抛弃大批森林中的同伴,根本没有办法逃走啊。”
约翰带着叹息嘀咕道。他的眼瞳中已经没有沸腾的战意,取而代之的是悲哀之色。
“——全体撤退!敲响铜锣!”
马修作出撤退的判断,用时之短大概值得称赞。从认识到敌人的手段高于自己预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此战视作战术失败。既然如此,唯有撤退。如果未完成战力汇合,就这样零零散散地穿过森林,只会落得瞬间遭到各个击破的下场。
“撤退!快撤退!”
“回去了,立刻掉头!”
宣告撤退的巨大铜锣声响彻森林。发声源附近的部队依次掉转回头。他们离去之际也不忘敲锣。
就这样连环传达撤退指令,应该就可以平安召回全军的八成以上。——没错,这是事先的预想。
“好——我们也敲铜锣!”
在森林各处几乎同时间,齐欧卡士兵们也敲响了铜锣。当然敌人的目的也是干扰。敌我双方的铜锣声在森林中交织混杂在一起,反倒让铜锣声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这,这是什么声音?”
“到底发生什么了?可恶!”
四散奔逃的帝国士兵们脸上更添慌乱。除了撤退的指令,铜锣声中还混杂了突击时使用的各种暗号。这样一来,区分敌我信号也很困难。将不绝于耳的巨响当做敌人部队大型攻势前奏,惊恐不已的人也不少。
“怎么回事啊,到底怎么回事!”
“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办……!”
大多数失去统率的帝国士兵已经无法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畏怯着不知是敌是我的气息,红了眼睛在黑暗之中慌忙奔逃,一路上意义不明的铜锣声从未止歇。
“呜呜,呜——————……!”
区别一个人是不是自己人,在这种状况下已经近乎不可能了。彻底陷入混乱的士兵们的行动大体分为对照鲜明的两类。那就是——不顾一切地狂奔,或者反过来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前者的身影被齐欧卡士兵发现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猎物。相比起来后者存活的可能性大概要高一些吧。然而讽刺的是,在森林中动弹不得的他们的存在,才是谋划出这一计策的不眠的辉将打出的一张关键牌。
因为部分人已经相当深入森林,从森林的撤退告一段落也耗费了相当长的时间。等到森林中终于看不到跑出来的士兵身影时,天空已经漆黑一片。马修重新对整个部队进行点名。
“快报告!失散了多少人!?”
确认人数又耗费不少时间。判明有两名中队长失踪,当务之急是完成指挥职务的接替。同中队的两名少尉被战时任命为中队长后,马修终于摸清了指挥下部队的现状。
“……将近一半友军,还在森林里吗?”
尽力压抑自己道出事实时声音的颤抖,仅仅如此忍耐就让他竭尽全力。越是认清现实,心中越是沉重,他只想干脆抱头坐在地上。他知道,现在眼前面临的是个巨大的难题。
“也就是说,还有超过两千人被丢在里边啊。”
马修尽量语气淡然地说道。——事已至此,他身为指挥官,必须把他们给带回来。他们难分敌我,在黑暗中不知所措,不久就可能丧命于齐欧卡军人的獠牙之下。一定要想尽办法把他们给救出来。
——你们一开始就以此为目的吗,可恶。
在自己内心里发泄完不可示于部下们的丑态,又深呼吸了几下,微胖青年开始着手败仗的善后措施。——如何减少一些牺牲呢?仅仅以此为目的,无关胜利,也无关名誉的漫长苦战就此开始。
马修等人所陷入的状况,被约翰·亚尔其涅克斯喻作泥沼。随着时间的流逝,事实证明这一比喻简直无法更加贴切了。——救援行动开始过后整整五天过去,却还有超过千名帝国士兵被困在森林中。
“该死……!”
再不骂几句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本来就是未曾经历过的状况,还偏偏是迥异于战斗的救助任务,根本不可能及时作出准确的应对措施。
更何况从大前提上讲,他采取的救援行动本身就存在矛盾。为了援救被丢下的同伴,必须要进入森林,而敌人正会盯好这一时机发动进攻。就是说为了营救,又必然增添新的牺牲。
若是出了差错——或者说行动不够完美的话,救援行动产生的牺牲甚至可能超出营救出的人数。截至此时,已经产生了超过百人的死伤。越拼命挣扎反而陷得越深,这恶劣局面正如泥沼。不想平白扩大损伤,就不得不小心慎重行动,这样又不可避免地招致时间浪费。森林中的同伴们随着时间推移愈发疲惫,就连时间都站在了敌人一边。
“我们的营救对象,在敌方看来正是吸引我们的诱饵啊。……敌我双方行动所需的难度差别实在太大了。简直就是泥沼。”
相对于敌人一边只要把留在森林里的帝国士兵,与前来救助的帝国军一口气解决掉就能收工,马修他们的援救任务可就没有这么简单直接了。首先,那些待营救的帝国士兵不会乖乖地任你救助。他们因齐欧卡方面的伪装行动而疑神疑鬼,再加上饥饿导致的思维能力降低,很可能对前来救助自己的同伴拔枪相向。光要取得他们的信任并安顿下来就大费工夫了,这一切还都要在全程戒备着齐欧卡军袭击的情况下搞定。
“这可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就走投无路了。”
马修在帐篷里边团团转圈,思考陷入的困境毕露无疑。他的指挥与部下们的行动没有任何问题。都是现状本身造成的困境。战略上确立的不利局势,很难通过在战术上下功夫来扭转。如果有可能的战术,那一定只有不在这里的全新因素才——
“泰德基里奇少校!”
看不到结果的思考被副官的声音打断了。副官的语气中久违地带有一丝明快,这让马修也带着一丝惊讶与期待转过身去。
“怎么了?总不会是有部队自己跑回来了吧?”
“不,非常遗憾并不是。……不过,在下认为这会是一个与之不相上下的好消息。”
副官一边说着,一边带有深意地看向帐篷外边。马修心怀讶异向外边走去——整齐划一排列的一支部队映入他眼帘的瞬间,他顿时恍然。
“——托尔威!?”
风枪兵们手持长筒抢身,静静肃立。站在他们前边的高个子指挥官,是马修熟识的绿眼青年——帝国陆军中校,托尔威·雷米昂。
“抱歉迟到了。援军来了,小马。”
托尔威开口便如此说道。他的声音比起两年前更加冷硬,眼瞳中也覆盖着一层难拭的阴影——但是此时真的感觉更加可靠。马修也慌忙跑到他身边:
“你不是刚刚去训练部下了吗。中断训练赶过来的吗?”
“嗯。部下们也有点样子了,我想这也是投入实战的好机会。”
托尔威说着话将视线投向背后。他的部下排成一丝不乱的队列,沉默等待着展现光彩的时机。
“我带来的是训练度最高的一个大队。投入实战虽然也要看情况,但至少不会拖后腿的。现在战况如何?”
马修快速说明了情况。一次性就理解了他简明扼要的解说后,托尔威用力点头:
“原来如此。在营救同伴过程中遇到了难题——这暂且不论,战场是密林,没错吧?”
“嗯?啊,是啊。”
托尔威这句询问中充满了难以理解的狂热,不明就里的马修只有歪过脑袋。托尔威看向问题所在的森林,道:
“果然是来对了地方。……这里作为初战,真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马修的背脊窜起一股寒气。虽然只是一刹那——他看到,绿眼青年的嘴角扬起了弧度。
在部署于密林中的齐欧卡士兵看来,这场战斗一直都是一边倒的优势。
毕竟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有见过。几乎就是把战意尽失,没来得及逃走的帝国士兵追来赶去,再攻击前来救助同伴的敌军。不论哪种情况几乎都由己方占据主动,甚至没有必要过分警惕敌人盲目的射击。
他们更戒备的反倒是自相残杀,为避免误伤,假扮成帝国军的部队已经有大部分撤出森林。他们虽然在开场时成功让敌军疑神疑鬼起来,但一直待在战场上反倒无益。他们这些“敌军装扮的友军”的存在,会成为同伴士兵发动攻击时造成迟疑的因素。
“……嗯。不过还真是了不起啊,我们的辉将大人。”
这诸多要因造就的优势现状,也绝对不可能让一介小卒误以为是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大多数部下都非常清楚,这都是造就这样一片战场的指挥官手段非凡所致。
追根溯源,这次作战从煽动帝国内阿尔德拉教徒们逃往国外就已经开始。以他们为诱饵,将帝国军队引入山脉之后,就像北域局部战争那时一样上演一场消耗战即可。敌人如果太精明,没有重蹈覆辙,那就转而顺势引进密林,将其带入新的泥沼。
也就是说,任由敌人百般挣扎,自始至终都不过被约翰·亚尔其涅克斯玩弄于股掌之中罢了。为这一事实再次感到敬畏,突然,在树上俯视地上情况的他们觉察到了猎物的气息。
——那边的树丛,有光透出来。
没有发出声音,士兵递过一个眼神。旁边树上的同伴也点头。
——离这里太远。先下树靠近一些。
互相点头示意,两人小心翼翼从树上下来。移动过程中没有发出多大声响,终于平安抵达距离目标不远的位置,在树丛中重新部署完毕。
——先不要开枪。等到他们汇合,再一网打尽。
——明白。事到如今无需焦急。
对高效解决掉可怜帝国士兵的安排,在他们看来已经习以为常了。毫不紧张地等待着射击的机会——不经意间,远处响起空气压缩的爆裂声。
——……?刚才的枪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树丛里的士兵有点在意,便以手肘推了推并排伏在身边的同伴。然而没有回应。他带着惊讶转头看去,
——诶?
他看到的,是额头上穿出一个小孔的同僚俯卧在那里。
“……不,喂——”
就在他尚未立刻弄清情况,下意识出声呼唤同伴的瞬间。第二次枪声远远轰鸣——他也遭遇了与身边男人相同的命运。
“——第二次射击,命中额头。两人均无动静。判断已经死亡。”
“明白。周围可有其他敌影?”
“没有发现。继续待援救人员搜索。”

“哈、哈——”
脱离了部队,找不到同伴,满心畏惧地伏在草丛中的人有很多。虽说看着罗盘知道是要向西移动,却因为地形问题无法径直西行,距离目的地到底有多远也是心中没底。
“不要啊,不要啊……我不想死在这里啊……!”
他嘴中不停念叨着,只管走走藏藏,藏藏走走。
一路过来也感受到过几次人的气息,却始终不敢鼓起勇气呼救。因为他亲眼看见了,四天前,一名帝国士兵以为同伴到来而从草丛里跳出来,结果被与自己同样装束的人射杀的惨状。
已经不能信任任何人。这就是他此刻的真实想法。他觉得,凭借自己的力量抵达友军阵地是唯一的活路了。所以他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依然在前进。偶尔横下心起身跑了起来,却不到十秒钟就害怕地趴回地上,循环往复。这样下去,在回归之前同伴会已经离去,危机感使他心中焦躁更甚。
“呜,呜呜……呜喔!?”
陷入死胡同的他,视野毫无预兆地上下倒转过来。被吊起的脚朝向天空,而头直冲着地面。
“诶,……啊……?”
他还没来得及对突如其来的事件表现出恐慌,只是呆住——张大了的嘴巴,突然从身后被人捂住。
“——!?”
“冷静。是友军。”
虽然听到了耳边的低语,动荡的内心却无法因一句话而沉静。他上下颠倒着姿势仍然不由分说挣扎起来,结果却被毫不顾虑地照着心口就是一拳。
“噗——!”
“都跟你说了冷静。你也明白吧,我们若是敌人,你已经死了。”
刚才捶在腹部的手,此时又揉着陷入轻微呼吸困难的士兵的后背。没有从手的触感上觉察到任何恶意,士兵也渐渐恢复了镇静。虽然有点反感这种先硬后软的态度,但也没人会在此刻计较这种事。
“冷静些了吗?明白我是自己人了吧?”
“——啊,嗯……”
“那就把你放下来。你可别突然暴起打我哦。设置陷阱先让你们失去抵抗能力,对你我而言都更加安全。”
那人一边简单解释一边解开脚腕上的绳索。士兵再一次双脚踏在地面上,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已经摆脱了走投无路的困境。
托尔威加入战斗后约半天时间,密林里静静发生的战况变化,终于传到了齐欧卡指挥官耳中。
“……你是说,遭受了无法忽视的损失?由敌方的部队?”
不断复述部下带来的报告,约翰的目光也严峻了起来。这情况他事先没有预料到,而且绝对不容轻视。既然敌将不是那个男人,现阶段密林交战中的帝国军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这是他原本的想法。
“……这还真是奇怪。铺设这片战场的是我,敌人也不可能预料到此时的森林里会变成主战场。而且,直到此刻敌人才发起有效的反击……”
“形成当下的局面已经是第六天了。要说是对方也针对战况采取了一些行动,也都微不足道吧?我觉得那些都无法扭转大局……”
“不,并非如此。即便你说的是正确的,敌人的局部抵抗也不可能造成这样大的伤亡。但一定是有巨大的因素新加入了战局。对,比如说……”
“比如说,具有高水准丛林作战能力的援军之类,是么?当真如此倒确实具有威胁。看样子他们的水准可不亚于亡灵部队啊。”
阿纳莱随意地道出可怕的事实。没有证据去否定他的话,周围众人全都沉默不语,唯有当事人约翰自己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Syah,确实是个威胁。但是这还算不上逆境。因为,无论如何对手终将转为守势,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倒也是。不过敌军的救援会因为他们而加快进展。你也是时候该考虑考虑下一步棋该怎么进攻了?”
“这无需考虑。在他们撤退时抓住最佳时机进行追击,仅此而已。”
“也就是——不必对森林中的战斗加以干涉,是吗?”
“嗯。对方也想尽早撤退,这一局面无论如何都不会僵持下去。那就没必要执着于本就难以把握状况的丛林战了。棘手援军的真实身份,等出了森林弄清之后再作对策也更合适。”
“不错。但是,想到这样下去为撤退敌军殿后的会是与亡灵部队相当的对手,你小子是不是也有点兴奋与期待起来了呢?”
老贤者的言语中比以往更增添几分挑拨之意。这时候,一直无言的哈朗挽起胳膊踏出来一步:
“您这样说可就有点侮辱我们家大将军了,阿纳莱老爷子。您可能有所不知,真正的亡灵部队,也不是一开始就成为约翰同伴的。约翰是凭借自身的实力折服那帮影子们,让他们甘心服从的。”
他满面自豪地说道,然后把大手放到身边米亚拉的脑瓜上。
“就连这个米亚拉,跟约翰刚见面的时候也是顽皮得不得了。不过她现在的样子看一般人很难想象出来就是了。”
“哈朗!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再提过去的旧事!”
“哦,这还真是初有耳闻。你过去还有不少英雄故事啊。有时间务必讲给我听听。”
“Yah,如您所愿。不过,比起过去的胜利,现在更应该关注当下的成败。”
对话继续进行,但视线也已经转回了森林。于是阿纳莱也不得不承认,无需自己多加挑拨,在约翰的内心本就没有丝毫大意。
马修、托尔威等人与约翰的神算鬼谋奋战同时,先将视角向西转移到帝国方的山脉脚下,拒绝归顺的教徒们仍然在这里与帝国军队僵持不下。不过——一位新到来的人物,让士兵们紧张感激增。
“……竟是圣典写照一般的大逃亡。‘汝等毋要恐惧,毋要迷惘。主神已经舍弃这片土地’——这样的说辞吗?”
远远眺望着教徒的状况,女皇夏米优·奇朵拉·卡托沃玛尼尼克诵出圣典的一节。她身为教徒们背弃国家之主君,对眼前的景象究竟抱有怎样的感慨呢?在场的人中,没有一个人可以准确揣测出她此时的心境。
“腐败积累绵亘持久,救国之策皆无。希亚,主神真是如此判断吗?”
“……”
沉默收纳在腰间口袋里的火精灵,对这一提问依旧保持沉默。在圣典中被记述为主神派遣来的使者,可是实际上,他们对阿尔德拉教的教义不置可否。
“若当真如此,余倒与主神心意一致也未可知。”
女皇嘴里说出不与君主身份相称的戏谑话语。听到此话的只有希亚,这对她来说不知算不算是一大幸。
这时——她正周身散发出不论好坏闲人勿近的气场,却有一个身影毫不介意地走近。站在她身边,这亲密程度只有骑士团的众人才准许,哈洛对女皇开口道:
“那些人,完全不肯放弃啊。……我也不明白。想要逃离生养了自己的帝国,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谁知道,呢。这种事情余无需知晓。”
女皇以违心话语掩饰道。将自己对这个国家的憎恶用水稀释一万倍,或许会与这些难民们的心情相近——她花费很大力气才忍住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无论如何都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余绝无半点退让之意。看到饥饿而死的未来,他们自然会懂事些。”
女皇两边嘴角翘起,露出残忍的笑容。一方面,笑容之中也混有一点点自嘲。她在心里不由得想到——能够随意吐露如此凶恶的言语,自己也算是个像样的暴君了。
“要说现实些的问题,眼下放心不下的就是马修等人。不论何等苦境,如今的托尔威应该能助他一臂之力——嗯?”
话音中断。身边的哈洛还不明就里,女帝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她向一直眺望的教徒们更远方看去。
“……哈洛。你曾说过,向这里请求增援吧。”
“诶?啊,是的。应该会送来两千人,似乎是来晚了些。”
“数量大体一致,不过——那些人,你觉得像是援军吗?”
视线紧盯一点,女帝问道。受她如临大敌的气势所迫,哈洛也朝相同方向仔细观察——马上就找到了目标。那是将近两千人,有统率的集团,正朝着这边直线前进。
“诶——?那,那是——”
“怎样看都不似普通民众啊。若是军队,列队规则也与帝国军队不同。尽管不愿作想——在余看来,那是齐欧卡部队。”
“这、这边可是帝国啊?明明还离国境线很远,怎么可能——”
“可能性也是有几种的,但此刻不应考虑敌人从何处来。即刻派出骑兵大队——不行,在这里派骑兵也赶不及了。”
当初为防备暴动而隔开一段距离布阵,如今反倒成为掣肘——女帝不禁咋舌,迅速转身:
“他们的目的是掌控教徒——也可能是与其汇合。阻止接触已经来不及。多半会非常棘手。”
夏米优走向总部帐篷。对她的飞速转换正困惑——不,是装作正困惑的样子,在与女皇拉开距离的地方,哈洛样貌的女人小声嘀咕道:
“……总算到了。明明已经给他们作了那么多准备,蠢货们干活就是慢啊,哎。”
这样抱怨完,帕特伦西娜耸了耸肩。——她确实从附近的基地请求了两千人的增援。只不过那支部队在葛雷奇等人逃出收容所之前刚刚离开基地,在抵达这里之前又接到通知俘虏出逃并被叫了回去。也就是毫无意义地白跑了一趟。所有人都被她给玩弄了一通。
“嘻嘻嘻”
结果,来到这里的是两千人规模的敌人新部队。——与女帝有本质不同的阴险残忍的凶狠笑容,在她的嘴角绘出一条妖艳的弧度。
“啊啊,看这样子马上就要开打了?”
眺望着远处觉察到自己一众人的接近而进入临战状态的帝国军队,葛雷奇鲜有地一声长叹。“白翼的太母”以长官身份回归之后,他本需要时刻挺立的臂膀总算能够稍作放松。
目前他们的总人数为两千余人。控制了中途路过基地里的物资以后,在向山脉进发的路上与留在俘虏收容所里的四百人再次汇合。那几百人本已做好大事不妙便甘当弃子的觉悟,但最后也巧妙利用设施内的人质成功逃了出来。对葛雷奇而言这固然是个好消息,但眼下一触即发的战斗让他心情沉重。
“咱们最拿手的本来可是海战。从逃出设施到现在,一直都不让我们轻松,真是的。”
“即使一直坐在窗边等待,也不可能有驱使金色大鹫的年轻头领前来营救呀。现实从来不如故事那般美好。”
艾露露法依挽起胳膊说道。听到一连串陌生词汇,葛雷奇困惑地偏过脑袋,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开口:
“……如果理解错了真是不好意思。你刚才说的,莫非是‘骑着白马的王子殿下’之类的故事?”
“虽然记忆有点模糊,大概是吧。鹰匠之民没有王族,所以也没有骑乘的文化。”
“哦——。少将阁下也有徜徉于如此幻想的年纪啊。”
“当然有啦。不过非常遗憾,最后还是发现,比起等待别人的援助,还是自食其力寻找办法更快些。”
“然后也就收起了那颗少女心吗。就连邂逅年轻头领的时间都抽不出,真是可怜。”
“哼哼,我刚刚发现一件事。你虽然是我的副官,但换个角度看也就是一大块鲜肉——你觉得对不对呀,米扎伊!”
“不不,只是开个小玩笑。等等、快住手米扎伊,我道歉,道歉还不行吗。呜哇、噢噢噢噢!”
转身不管副官与爱鸟展开的殊死搏斗,艾露露法依在充满视野的帝国难民之间扫视了一遍。
“那么,他们就是希望逃往国外的帝国难民吧。看他们对我们也充满戒备,就先送一点见面礼吧。”
她打出一个响指,部下们应声将货车拖了过来。掀开车上覆盖的大布,里边是五花八门的物资,粮食、衣服、医疗用品。看到这些物资的人群渐渐嘈杂起来。接下来是——
“依照别人的计划行事发言感觉真是别扭。想出这样一出展开的人,实在是恶趣味满满。”
伴着她略不情愿的话语,反射光芒的枪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些是因线膛气动风枪的投入而成为淘汰装备的大量滑膛风枪。他们把这些风枪从基地仓库里抢夺出来,现在就随意地堆放在货车上面。
“嘛,我们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哦。听说原本在圣典里边,所谓的大逃亡就不是救赎,而是一次试炼。——你们自己实现目标才有意义,这可能也是宗教的真理吧。”
要实现目标,需要的无疑正是武力。武力是教徒们至今未曾掌握,甚至未曾奢望过的东西。而现在,它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
并肩站立的教徒们,眼中一个接一个地点亮危险的光芒——终于,最前面的一人战战兢兢伸手摸向枪身,犹如金属光泽烙印在虹膜,使他们着了魔一般。
然后他们才会明白。神明的试炼与恶魔的诱惑,有时竟能近似到如出一辙,这是何其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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