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向东方进发的人们
面对这样一幅景象,军人们的心境难以言表。
帝国北域,大阿拉法特拉山脉东部。沿着山脉走向,植被呈带状丛生,比起曾为北域动乱的主舞台的山脉南部与北部的荒地完全是别样风情。在这些海拔较低的地方因为气候湿润而绿意浓浓,靠近齐欧卡一侧地区的山间甚至散布有热带雨林,倒不如说这里与旧东域的景致相仿佛。
不过,只要将视线抬高,群山直冲云霄的威容也丝毫没有逊色于前者。
成群结队攀爬山坡的人们,远远望去也能看出移动是多么迟缓,透出的只有道不尽的无助。——不只是小孩和老人,在那里面一定也有伤员与病人吧。如此翻山越岭的严苛不可能没有人掉队,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决意要去攀登,抛弃那失去了神之恩宠的祖国。
“……这是何等的……”
大量的教徒们舍弃生之养之的帝国,以信仰为依靠,试图逃亡出去。
这就是森帕·萨扎鲁夫准将麾下所有人所看到的景象。
“……可以看到的范围内约莫四五千人。再算上死角里看不见的那些家伙,大概能有一万。”
率领部队攀登到一片高地上,马修用望远镜窥视着说道。他的声音中满是懊悔与无奈。
“来到这里为止,我们在后边阻拦下来的教徒们人数将近一万。……总人数的一半,已经放进了山中。”
“咚”,萨扎鲁夫用拳头猛地一捶树干。他难过而惭愧地撇嘴道:
“为什么没能把握住前兆……?难道我们重点关注的地方,就那么偏离本来目标吗?”
在表情严峻的二人身边,戴着哈洛面具的女人垂下视线:
“对、对不起……一定、一定都是我的错。肯定是我在自己负责的搜索范围里把目标漏掉了。”
故意把目标漏掉了,除此之外,这句话几乎完全就是事实。但是,对于她的内心完全是另一个人这种事情想都不可能想得到的马修与萨扎鲁夫,本着天生的责任感来分担她的责任。
“这样的状况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失误就可以说得通的了。非要说对错的话,那一定是错在我们全体,否则不可能弄成现在这幅丢人现眼的样子。”
“是啊。不过,这样的事……我就算被陛下斩首也无可争辩了吗?”
听见萨扎鲁夫嘴里小声嘀咕的话,微胖的青年满脸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要再说了准将大人。这可不是开玩笑。”
“不好意思。我也是出口才后悔。”
用双手啪啪地拍了拍紧张的面颊,这样转换一下心情之后,萨扎鲁夫目视前方:
“已经错过的事,后悔也没有办法。总之我们到目前为止拦住了所有追上的教徒,一路进军来到了这里。剩下的问题就是,眼前的这群家伙该怎么办了。”
“未经许可的出境是无可辩驳的犯罪行为,当然是不能放着不管的。放这么多人跑掉的话,陛下政权本身的信赖都会受到影响。必须尽可能多地把人带回来。”
“所言极是——但是尽可能多地把人带回来,即使要进入山脉深处吗?”
听到长官语气不详的话,马修眉头紧蹙:
“……我也不想像萨菲达中将那样重蹈覆辙。”
“真巧啊,我也不想。为了不让延长的补给线受到游击战术打击,我们一路到这里都非常小心谨慎。……嘛,现在席纳克族人大多已经去了山下,感觉这一次单纯成为上次的重演也不太可能。”
萨扎鲁夫冷静分析道。北域动乱时的对手是对山脉地形了如指掌的本地部族,所以敌人才实施得出那样的战术。这些不是齐欧卡军和阿尔德拉神军一朝一夕就能模仿得了的。尽管山脉上还生活有席纳克族的幸存者,但也已经都是战败之身。他们应该不会有再次掀起叛乱的勇气。
“就算是这样,虽然不想再向前进一步也是我的真心想法,绝不作伪。——就在这里挥着手帕目送一万国民离去的话,刚才开的陛下的玩笑可就不是玩笑了。所以就算不愿意重蹈萨菲达中将的覆辙,我们也只能前进,别无选择。”
说到这里的同时,萨扎鲁夫回转身来,环视四周。
“在这块高地上设置司令部和野战医院。——前线指挥你可以胜任吗,马修少佐。我想让你的部队打头阵。”
被上级指名的青年没有立刻遵命,而是满面肃容地回应道:
“……这一场逃亡闹剧,十有八 九是齐欧卡与拉·赛亚·阿尔德拉民设计出来的。他们既然以教徒们为饵引我们上钩,在追赶教徒的过程中必然会发生战斗。”
“嗯,是这样没错。”
“击退敌人的袭击,尽可能多地把教徒们带回到国内。这就是我的任务,这样考虑没有错吧?”
对他最后的确认,长官用力一点头表示肯定。看懂长官意思的马修立正敬礼:
“部下谨受此命。——哈洛,后方就交给你了。要好好干啊。”
“马修先生……请您,千万要小心!”
点头回应同伴的关心,马修转身离开。目送马修背影的她,表面上把哈洛扮演得完美无缺,内心却在哈哈大笑。——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发展,她这般想。
在与追过来的帝国军队还保隔了一定距离的山上。男女老幼样貌各异的教徒们,正在已经不能被称作是路的遍布岩砾的恶劣山道上,拼命地匍匐前进。
“呼,呼,呼……”
“亲爱的,已经不行了……必须稍微休息一下了,孩子们快要……”
看不下去自己的孩子们已经疲惫得跪倒在地上,他们的母亲劝道。但是,走在前面的当家男人狠狠地摇了摇头:
“还不行,脚上别停下!刚才你们都看见了吧,帝国军队的追兵已经进山了!他们速度要比我们快得多,磨磨唧唧的话马上就会被他们缩短距离啊!”
现在他们已经犯下了国外逃亡之罪,背后的帝国军队追兵,在他们看来就是追赶他们的猎犬。要是不能从他们的利齿之下逃出,就活不到明天了——不论事实究竟怎样,他已经先入为主地这样误会了。
“只要到那儿——只要到达那个山顶上,就可以在那里休息了。你们能坚持到那里吧?”
男人边说边拍着孩子们的后背给他们鼓劲。年纪大些的孩子虽然还能走动,年纪小的另外两个却已经干脆嚎啕大哭起来。被哭声搞得焦急起来的父亲伸手去拉孩子们的胳膊:
“打起精神来……!来,抓住我的手!”
说起来简单,最后因为被抓紧双臂很难走动,就成了背着两人前进。突然增加了两个小孩子分量的累赘,男人还是拼了命地一步一步沿着山道攀登。
“嘿、嘿,嘿……!……呜哇!?”
一瞬间,踩到滚石的右脚猛地往下一陷。在崖畔的恶劣山路上前进的男人,身体连同背上的孩子们一起严重倾斜。
“老公!?”
妻子尖叫道。在她视线所及之处,那父子三人就要掉下山崖,已经无计可施——就在那之前,有人用手用力拉住了他们。
“——真是千钧一发啊。你们平安无事抵达这里实在太不容易了。”
“……咦?”
把两个孩子分别轻轻放在山岩上躺好,那男人一脸惊魂未定地看向救命恩人的脸。一名身穿不同于帝国军的军服的士兵,面带温和的笑容看着他:
“我是齐欧卡陆军下属,拉巴尔下士。我是上来迎接你们的。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水、食物以及运货的骡子,接下来就请尽管放心。”
听到这些话,男人不禁环顾周围,才发现不知何时,除了拉巴尔下士以外还出现了大批的齐欧卡士兵,向一同攀爬至此的同伴们伸出了援手。一边朝飞奔过来的妻子和大儿子报平安,男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迎、迎接……你们,跑到这样的山里面来……”
“不仅仅是只有我们。主神的使徒们也已经赶到。”
朝拉巴尔下士所指的方向望去,那边带有一星辉纹章的军人们与齐欧卡士兵一样,不,他们比齐欧卡士兵更加热心地救助着教徒们。男人瞪圆了眼睛:
“拉·赛亚·阿尔德拉民神圣军……!”
“感到吃惊吗?我们现在与他们协力合作,共同保护希望逃出帝国的阿尔德拉教徒们。你们抵达了这里,就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托住男人的后背轻轻扶着他起来,下士这样解释道,然后眼中带着关切看向他的家人:
“夫人与孩子们看上去也已经累坏了吧。走不动的人就请上马或者骑上骡子,我给各位带路到稍前边一点的营地。只是这里不多时就会成为战场,所以请动作稍微快一点。”
“啊,啊啊……对不起,帮我们大忙了……”
得到了事前根本没有想到的大力援助的男人饱含辛酸地回答道。紧邻他身边,孩子们争先恐后地用下士递过来的水壶大口地喝着水。
“——目前为止已经有四千多人了吗。Mum,这速度相当可观。”
教徒们在山道上连成一线向上攀登。这个旅团的前沿是齐欧卡军与阿尔德拉神军双方的据点。总动员兵力为齐欧卡方约三千,阿尔德拉神军方约两千。合计五千人的军队,摆成沿着逃亡者的行进路线展开的阵势。
在司令部大帐里面,不断接受部下们传来的定期联络,担任齐欧卡方面总指挥的陆军少将约翰·亚尔奇聂克斯面露明快的笑容。
“五天之后就可以达到六千人左右了吧。如果有帝国军追兵再追赶过来的话,来到山上的人还会更多。”
他的副官米亚拉·银严谨地补充道。但是下一刻,与她成鲜明对照的大咧咧的声音加入了对话。
“已经膨胀到连帝国都没法忽视的数量喽。只是一个准备时间很短暂的计划,没想到居然能吸引来这么一大帮人啊。——约翰啊,37加上61得多少?”
“等于98,博士。这都是因为人们越是贫苦,对宗教的依赖就越大。神官的流失直接关系到了教徒的流失。虽说现在是与拉·赛亚·阿尔德拉民处于断交状态,但是怠于努力维系与神职之间的关系是帝国失算了。应该说现在这状况有一半都是帝国自作自受所致。”
“这帮以前把我们追赶得东躲西藏的神官们,现在也只能有一顿没一顿,被逼得要抛弃国家逃过来这边了吗?这样他们也能稍微明白一点追兵在后是怎样的感觉喽。——48乘以11得?”
“528。数字再大一点也没有关系的,博士。”
提出的问题被秒答的阿纳莱在记录纸上又画了一个圈,颤颤地点头:
“哼,目前为止全部正解吗?而且全都是在两秒之内就回答上来,这脑袋可真厉害。”
收到赞赏的约翰轻轻一笑。为了验证自己提出的大脑分区睡眠假说,这位老贤者在对他的能力进行定期测量。一旁的米亚拉眉间都挤出了沟壑——这样的验证屡次以混入日常工作的形式进行,但她完全没觉得这多有趣。
“……不好意思,阿纳莱博士。我们虽然准许你同行,可还是不要太扰乱约翰的注意力才比较……”
“不,没有关系米亚拉。不过是混进了两三位数字的计算,我的思考不会受到什么影响的。”
就算自己担心实验做得太过分,可就连约翰本人都无意拒绝那就无可奈何了。顾不上忍下心中不满继续沉默的米亚拉,白发将军亲密地继续与阿纳莱的对话:

“Yah,就算是同行——我也没想到您居然就连山上的任务都一起跟过来了。就算登到海拔三千米,您的动作却比周围的军人还要飒爽……果然如您自己所说,真是腿脚利索啊。”
“那是当然。我可跟某人不同,每天晚上都睡得饱饱得哦。”
挺起自己单薄的胸膛,老人豪言道。他这样对待高级将校极度缺少尊重的言行举止,瞬间就令米亚拉的忍耐彻底超出极限:
“……我不是说了吗!请不要这样说——”
“博士——!你看这里!看这儿!”
米亚拉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被突然闯进帐篷的男子一句话给堵了回去。约翰与阿纳莱的视线也转过去。
“怎么了,巴吉恩。——嗯!?这是……!”
“这是从西边峭壁上露出的地层中挖掘出来的!明显是经人为磨制过的金属板,却没有一丝锈迹,真是惊人……!”
递出那大小可纳于手心的金属板,巴吉恩一脸兴奋地说道。约翰也深感兴趣地瞧着那块板子。
“Hum?稍微失礼看一下……确实是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啊。不过博士,这有什么地方值得如此兴奋的吗?”
“那还用说?这可能就是古代文明的遗物啊!”
老人的脸上像小孩子一样泛起红潮。白发将军不明就里地歪着脑袋:
“古代文明……?就比如说,像是齐欧卡前身的六国,或者是指卡托瓦纳帝国建国之前的东西吗?”
“这可是比那更加久远的东西。我估计至少可以追溯到五千年以前。”
道出这样一个漫长的年岁,阿纳莱仿佛做梦一般抬头仰望隔着帐篷的天空:
“在文献之中都未见记载的遥远过去,那时候曾经有一个远远比我们要先进得多的高级文明。在那个时代生活的人们制造出来,并且留存到现代的别无他物,正是四大精灵——这就是我所提倡的‘超古代文明论’的概略。当然,现在不过是假说而已喽。”
听到这些实在太过跳跃的内容,约翰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被人类制造出来的?精灵吗?……很抱歉博士,您说的意思我不太懂。”
“怎么啦怎么啦?明明也不是什么虔诚的阿尔德拉教徒,结果你也是盲目相信精灵是神明派遣而来的那类人吗?那好吧——就由老朽,来给你启蒙!你听着,原原本本精灵的存在在自然界中就存在诸多特异之处——”
阿纳莱于是便开始对约翰上课。感觉这气氛已经没法再插嘴,米亚拉便只好退后一步,默默注视这一副师徒的场景。
不经意间,一只大手伸过来拍了拍她佝偻的肩膀:
“……不要丧气。”
“突、突然说些什么啊!”
同事塔兹尼亚德·哈朗一脸同情地站在她身旁。将米亚拉带刺的迁怒话语昂然接受之后,这位齐欧卡军中拔萃的巨汉一声叹息:
“就连我也感到意外,约翰居然会这样亲近一个人。不过也不是没道理。每一次打开总是会有不同的东西迸飞出来,那位博士,真的就好像一个惊吓盒。”
“可、可是……!那个样子脱离了军人的职责!”
“虽然我也这样想……但是,你能对约翰本人说得出口吗?看啊,他笑得多开心。”
哈朗以目光指向白发的将军。也不需要他来疏导,米亚拉自己当然也明白。那是对未知充满好奇的少年的灿烂笑颜。看着这样的风景,她怎忍心无故从中作梗。
“被你上回给说中了。约翰那样的表情,我以前从未见过。在博士出现以前,就连一次也没有见过。”
“……”
“做到了我们没有做到过的事情,从这种意义上讲,说实话,我的心情有点复杂吧。他会为完成任务以外的事情而露出喜悦,这大概也是可喜的事情。你不觉得吗?”
稍微踌躇片刻,米亚拉微微点头。虽然把她的内心纠葛当作自己的事情一样关心,哈朗身为长辈,依然摆出应有的示范:
“对任务造成阻碍则另当别论,其余时候我们就尽可能静静地守护着他们吧。尽管有时可能会感到有些寂寞——别怕。要是他一直放着你不管只顾去陪博士玩闹的话,到时候我会帮你说话的。”
“这种事情不需要你关心……!”
握紧小拳头在他胸前捶了一下,米亚拉满面通红地跑出了帐篷。一脸苦笑在背后目送她离去后,哈朗暗自转换自己的状态:
“不管怎样,这边的布置逐渐就要完成了。——帝国军的家伙们会怎样出手呢?”
攀登到海拔千米左右的地方,马修·泰德基里奇率领的一个先遣大队暂时停下脚步。
“第七小队长、第八小队长。出列!”
两名军官从整齐划一的队伍中出列。微胖青年面向他们,朝静静站立的两个小队士兵的身影注视片刻。——这些士兵们已经脱掉军服,穿上了破旧的白色衣服。已经换上巡礼服的他们,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出是帝国士兵。
“即刻起的进军就由你们二位指挥的两个小队先行。我想你们也都明白了,这一次应该会非常艰难。”
受到提醒的两人紧张地点点头。马修用双手给两人展开地图:
“从现在起经过指定的路线,给我全速赶上山道。这个要越快越好。因为关键是要尽你们所能缩短与逃亡教徒队尾的距离,如果可能的话需要与他们混合。所以我选择了在行军速度上常受好评的你们两个小队。”
在说明战术详细时,为了不漏掉一个字,军官们一脸紧张地聆听马修的话。看到他们的样子,仿佛与过去的自己相重叠,青年不由得感受到了岁月的流逝。
“……虽然一连串怪异的发展让我们来到了这里,但明确的是这次已经不属于内乱的范畴了。如果接下来发生战斗,那么对手就是齐欧卡或者阿尔德拉神军的人了。我个人对此反倒是松了口气。我已经受够了同僚之间互相厮杀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地图叠好收入怀中。有明确的“敌人”在面前,马修的脸上也热情渐涨:
“击败敌人,带回国民,我们需要做的不过如此而已。所以——久违地让我完成这项使命吧,这份理所应当的天职,军人的本分。”
“报告,中队长大人!上午时分新增志愿逃亡民众六百二十一人,已经前往后方!”
这是设置在教徒们逃亡路线上的第一个要塞。这些与帝国军交战注定就要在不久的未来的齐欧卡士兵们,直至今日仍在试图尽可能多地接收逃亡难民。
“啊啊,辛苦。这就是所谓络绎不绝吧。看来帝国的生活真的非常痛苦啊。”
“在下以为那是必然。相比已经没有将来的帝国,我们齐欧卡可是重买对未来展望的国家。至今为止一直贯彻落实厚待逃亡者的方针也是事实。”
在以木材与土坯搭建成的营寨一室之中,对自豪地显示自己爱国之志的部下,担任驻扎要塞的临时中队三百人指挥官职务的将领赞同地点头回应:
“帝国的追兵情况如何?到今日逃亡者的集团也接近最末尾了,他们的进军有加速的趋势吗?”
“没有。只有看似以侦察为目的派出的小规模先遣部队,爬到了距离这里约两天左右路程的位置。因为在北域局部战争中经受了惨痛的教训,所以不敢轻易地踏入山脉深处了吧。在下以为正式冲突最快也要在三日之后。”
“哼,三天吗……。若是这样,就不必担忧将逃亡者卷入战斗之中了。”
为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而暗自欣喜后,中队长立刻对部下恢复满面严肃:
“可能我已经说过太多次——少尉,务必要好生对待难民群众。道义为我们所掌控,才能够最终将帝国逼上绝路。”
“是。无论皇帝再怎样作为绝对统治者想要君临天下,对国民见死不救,国家就完了。国家真正的主体永远不是统治者,而是人民一方……是吗?”
少尉又复习了一遍过去所学习到的祖国理念。长官闻言也点头表示——少尉正以为长官很满意,却不料长官面色一变开始大倒苦水:
“是啊,这是正义的战争。只是如果掌握指挥权的不是那个小鬼,那就更加愉快了……”
长官嘴里飘出的不满言语少尉只是置若罔闻。这并非适合随随便便讲给别人听的话,中队长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不久之前还只是区区一介尉官的小鬼,现在居然已经成了齐欧卡军史上最年轻的少将大人。听说他与执政官是至交好友的关系也就算了,对待与他并肩的前辈们也一副傲慢不知收敛。……你觉得呢?你能甘心向他低头听命吗?”
这男人一脸严肃地盯着部下,这样问道。回头环顾一下周围之后,少尉轻轻摇头以示不甘。中队长满意地点点头:
“你能明白便好。快去照顾好那些难民,然后为三日后做好准备。要给帝国军那帮家伙一个见面礼啊。”
“是。不过,在下有一个问题。自亚尔其涅克斯少将有令,指示我们要对逃亡者进行彻底的搜身检查……”
百般迟疑之后,最终少尉还是道出情况。果然不出所料,他的上司瞬间面色难看起来:
“他是想让我们把难民们的衣服全部扒光,弃好不容易赢得的好感于不顾吗?哎呦喂,所以说有一个不清楚前线实情的小鬼当自己的长官真是受不了。……你刚才那些话我就当没有听见。对于难民们的待遇也不要做出任何改变。”
“遵、遵命……下官明白。”
无力地敬过一礼,少尉转身向外边走去。与他擦肩而过的,是另一名部下带来报告。
“中队长大人,又有大约百人爬了上来!帝国军队追兵已经近在咫尺,这大概会是最后一批了!”
“不用慌张,拉巴尔下士。把他们全部收留直到最后一人又有何妨?身为正义之师,仕从正义之国,这才是我们应有的举措——不是吗?”
这个男人悠然断言道。这份自负才能够带来胜利,他如此深信不疑。
“——大队,停止前进!”
随后是第三天的早晨。正如敌人所预期的那样,此刻他们守卫的山上营寨,已经近在马修所率一个大队的面前了。
躲在作为遮蔽物的斜坡后面观察敌阵的情况之后,微胖青年嘟嘟哝哝地嘀咕道:
“……要塞封锁了山道。在低处仰望敌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舒服啊,虽然只是远远眺望了一小会儿。”
这个场景,几乎就是北域动乱情形的再现。藏身于要塞之中的敌军从掩体的缝隙中伸出枪管,翘首以待我方的突击。不仅如此,从要塞的各处还有风臼炮的炮身突出在外。看起来敌人的迎击准备已经万全。
“配备的总兵力约莫三百人。风枪兵、烧击兵、光照兵的比例差不多4:3:3。未见爆炮配备……考虑到运送到这里所需劳力也就理所当然了。取而代之的是已经超出了北域动乱时规模的八门风臼炮。”
虽然风臼炮威力远不及爆炮炮击,但是有重力相助,飞下来的炮弹也是足够大的威胁了。在从前的那场战斗中,被炮弹击碎手足的同伴同样难以计数。
然而——在这一切都已经明确的情况下,马修还是咔嚓一声将刺刀插到自己的风枪上。
“全员装剑。——这次在前面费尽周折,实在已经没有耐心了。赶快给我攻下来,听见了吗!”
“Sir,yes sir!!!”
对指挥官期待必胜的命令,部下们也充满战意地回应道——战斗由此展开。
“这帮家伙真不懂得吸取教训。就用这点兵力也想正面打击吗?”
在营寨上边看到敌军作出将要突击的姿态,齐欧卡方面的指挥官也开始迎战。
“迎击部队,开始射击与炮击!不准让他们接近!——开火!”
枪弹随着号令一下立即射出。无数道空气压缩的撕裂音重叠在一起,织作战场音乐的序章。比枪弹稍迟片刻,八发炮弹一齐向斜坡下弹落。炮弹激起的蒙蒙尘土,其中一发炮弹命中大树立即将其拦腰折断。
“就算是防守也不要畏怯!身处高处与要塞,这两点是我方决定性的优势!我们将在大阿拉法斯特山脉上,用帝国士兵的尸体堆筑起高峰!”
有指挥官的激励在后方相助,齐欧卡士兵们继续猛烈的齐射。刚展示出突击态势的帝国部队在这样的守势面前也只能迅速退回山坡后面。
一时间难以有所成果,两军之间陷入了沉寂,战况就这样处于僵持状态。
“——压倒性的优势啊。那帮家伙,甚至就连接近营寨都做不到。”
“这是占据地利带来的必然结果。就这样的战斗,都不好意思拿出来夸耀战功啊。”
那些帝国部队的战术自从北域动乱以来居然完全没有长进,这名齐欧卡指挥官对此也大为惊讶。——实在是太无谋了,忽视不利的战况强行正面推进,这明明只是白白浪费手下士兵的生命而已。
“但是,这会是一场齐欧卡正需要的胜利。正确地用兵,以堂堂正正的战略击败敌人。就作出一个真正军人应有的表率,给那个不睡觉的小鬼见识见识吧。”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将愚蠢的敌人从正面击退,让他身为将领的自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如此继续牵制下去,当敌人再次发起突击时就集中齐射让他们抬不起头来就好。在对手没有新的动向之前只需要保持这一策略。
然而——就在下一刻,耳边传来的报告打断了指挥官的局势预测。
“敌、敌袭!敌人从后方来袭——!”
“什么!?”
猛然惊醒的指挥官向背后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从完全没有加以注意的要塞反方向杀来的一波武装分子。
“不可能,要塞后边怎么会有敌人!?这一带都在被我们居高临下地监视着啊,他们应该没有办法迂回过来——”
他陷入了极度的困惑,随后幡然醒悟。他注意到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攻过来的敌军,他们所有人都穿着与广大教徒们相似的巡礼服。
“——不会吧。他们事先已经混进了那群难民中啊。”
明白了眼下情况的来龙去脉,指挥官脸色铁青。然而为时已晚,因为早在战斗开始之前,他就已经犯下了那般致命的错误。
看到受到奇袭的要塞陷入混乱状态,马修知道进攻的机会来了。
“按照预定计划的话,这样就成为夹击之势了。——开始突击!”
他的大队没有错过这个良机,立刻发起总攻。帝国士兵们手持风枪与手弩冲上山坡。发觉敌人靠近的齐欧卡士兵们也仓促开始迎战。
“不要畏怯敌人的射击,一口气攻过去!别浪费掉队友给我们创造的机会!”
马修的号令给部下们鼓了一把劲。只要有友军在敌人背后突击,正面受到来自要塞的枪林弹雨密度便相应地显著降低。此刻绝对不能驻步不前。不立即突破要塞汇合部队的话,背面率先发动突击的同伴那边反而会被敌人各个击破。
“哦哦——————!!!”
为了一气呵成地攻陷敌阵,士兵们团结起来向前狂奔。随着有数人中弹倒下,部队的先头终于触及要塞的本体。
“——预备队,立刻迎击!不要让他们靠近要塞!”
要塞内敌人也拼了命地开始迎战。尽管用事先一直待机的预备兵力试图抵挡住后方奇袭,但是身着巡礼服的敌军攻击势头没有丝毫减缓。
“他、他们一边开火一边往这边突击!中队长大人,他们是娴熟的猎兵!”
“明明行动如此一致,每个人的移动速度也太快了!该死,没办法瞄准目标……!”
面对的敌军训练程度远超预期,齐欧卡士兵们难掩心中焦虑。这都是因为,马修指挥的部队相比过去采用的战术,早已经进步了不只一步两步。牵制射击、占领障碍物、引导前往安全地带——这样将任务完全分配到小队之后,全军基本以分队单位进行所有行动,也可以在保持整体的配合下向前步步推进。这样的战术带来的威胁,是只会将士兵排成横排行进的传统战阵枪兵所无法比拟的。
就在苦于抵抗他们进攻的齐欧卡士兵们眼皮底下,又发生了出乎预料的事情。要塞背面攻来的敌军,突然排成纵列杀向中间的大门。
“!?他、他们径直朝着大门……”
“枪击已经不管用了!靠白刃战拦住他们!”
士兵们收到命令,各自前去迎战。然而他们的行动实在太迟缓,来不及阻挡敌人的攻势。在他们组建好完整的方阵之前,对面一线杀来的猎兵们就将整个队列冲击得七零八落。
“大门开了!冲进去!!!”
咣当一声,门闩落地。为背后奇袭所困的要塞,现在又向正面的敌人大部队露出了它的咽喉。完成了等待多时的兵力汇合,帝国士兵们以合众之力将要塞内部依次蹂躏。
被刺刀贯穿的齐欧卡士兵们口吐鲜血倒地。距离近到开枪射击已经来不及。在这样大半为室内白刃战的情况下,谙于混战的马修部队顿时生威。
“混、混蛋————!”
一名已经接近自暴自弃的敌兵突击过来,好运地穿越队列的破绽想要与指挥官肉搏。余光注意到这一切的马修,闪身避开刺刀的突刺,伸手扼住那人手腕,同时抬脚便把对手踹翻。
“呜……!”
马修立马骑在那仰面朝天的敌人身上,朝那人胸口用刺刀便是一刺。他再次发力将刺刀捅入心脏,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敌人完全断气,才终于站了起来。
“您没事吧,马修少校!”
“平安……无事。赶快镇压这个要塞。不要让指挥官逃了。”
以手拭去喷溅到脸上的鲜血后,青年与部下们继续行动。总共四层的要塞就这样被一层一层压制,他们终于在房顶上见到了最后残余的敌人集团。
“你、你这家伙……!”
躲在端起武器的部下身后,敌人的将领因为屈辱而嘴角战栗。从军服上的军衔章判断马修就是指挥官后,他唾沫横飞地朝青年破口大骂:
“这是何等卑贱肮脏的做法,竟然将穿巡礼服的军人混进逃亡的本国国民之中!我无法认同!这就是帝国军的正道吗?!将本国国民作为计谋的一环来利用,你们还有身为军人的骄傲吗?!”
“在你张嘴废话之前,先把武器放下投降。……话说回来,你们到现在为止煽动了我们多少次内乱,哪里有脸指责我们。好了好了快举起白旗,赶快。”
随意地应下对方的非难,他命令部下摆出齐射的姿态。被枪口指着的士官们一齐吓得面色铁青,其中一人慌张从怀里掏出白旗举起来。
“你、你们……!”
见状其他的部下也一个个放下了武器,最后只剩下身为指挥官的中队长本人了。对于这样不识大势的人,马修叹了一口气:
“骄傲啊,正义啊,这些明明都是形势大有余裕时才有用的奢侈之物。……至少对你来说,现在可不是展现这些东西的时机。当我们的部队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你本是能够为保得万无一失而封锁要塞通行的。你没有这样做,只是因为你的自负。”
“…………呜……!”
“如果发现可趁之机,我们当然会毫不客气地突破。——我在战场上从来都是拼命再拼命的。我可没有心思去为了装个逼而去对战术挑三拣四。”
听了他的这一番话,敌将无力地低下了头,松开右手,手弩落地。判断已经分出胜负的马修部下们立刻开始解除敌人的抵抗。看着这些敌人一个个被解除武装后捆绑起来的身影,微胖的青年喊住身边的副官:
“战损报告,说一下。”
“是!我军从正面进攻的部队战死十二人,重伤二十一人。从要塞背面发动奇袭的部队战死七人,重伤十六人。总计结果为战死十九人,重伤三十七人!轻伤人员目前还在统计之中!”
“有十九人牺牲了吗?……还是没法做到像他们那样啊。”
黑色与红色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即便是现在他身为将校积累了大量经验,却还是远远没有达到他们的层次。对于因自己的不成熟而战死的部下们满怀歉意,他却并未被这样的愧疚所困。马修开始思考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
“先从后续的部队中补充兵员,然后确保从这里到下一处要塞之间残余的教徒们并运送到后方。接下来继续行军。——就算初战告捷,你们也别放松啊。敌人可是齐欧卡,下一次可就不会这么顺利了。”
“——第一要塞陷落了?这么快就陷落了?”
通过光信号传达,悲报只不过数小时就传递到了后方。因为有不论什么事都可以破坏气氛的阿纳莱博士,所以司令部之前的氛围一直还比较轻松,现在这个报告却立刻使司令部内紧张起来。
“是,非常遗憾……。据现场亲眼目击的士兵所言,他们是受到了正面进攻的敌军主力与迂回到要塞背面部队的夹击。”
带来报告的军官满面沉痛地补充道。老贤者以手托颚想象了一下:
“在那样的地形下发起夹击……也就是说,将军人混进了逃过来的教徒集团之中了吗。原来如此。齐欧卡对逃亡者的温和态度被反过来加以利用了。”
只花数秒就得出结论,阿纳莱满心感慨地连连点头。周围的气氛早已经绷紧到了何种程度,却只有这位科学家不识紧张为何物。
“没想到第一手就使用了如此大胆的计策,对面的将领也是相当有胆识。相反的是你的部下可就太大意啦。已经下达了对难民进行彻底搜身检查的命令,却没有得到实施。”
阿纳莱无视全场气氛,出口犹如嘲讽一般。一脸认真地听取他的话后,白发将军迅速闭上双眼。——可以想象的到,是在现场的将校,恐怕正是那个中队长男人无视了这个命令吧。这种不会遵命的预感早在最初与他见面时就有了。
如果是相处时间长久的部下,信任自不必说。但是他在刚刚纳入自己指挥之下的军官之中大多招致反感。年纪轻轻就已经出世自然难免波折不断。对缺失信赖的弥补,也是他今后不得不面对的难题之一。
“的确。诚如博士所言。我们必须小心应对才行。”
几秒后睁开双眼时,他白银色眼瞳之中已经燃起对接下来行动的决意。
“后撤到第三要塞。米亚拉,可以给我挑选出一支护卫中队吗?”
“哎,您想要到司令部外吗?可是约翰,身为大将没有必要……”
担心他人身安全的米亚拉委婉表示反对。但是当事人一副无须担心的样子俏皮地向她挤住一只眼。
“我没有打算上到前线,现在也没有想要到现场去指手画脚。只是想到可以看到敌军的位置去站一会儿。战争,果然不是在桌子前就能搞定的事情。”
他为了让米亚拉安心如此说道。然后他又嗫嚅补充道:
“——敌阵里面,很可能有熟悉的面孔啊。”
“——从前线传来命令了,哈洛玛少校。看来第一个要塞已经成功突破。已经将敌军指挥官抓为俘虏,逃亡的国民也扣下了二百余人。”
“这是真的吗!?”
帝国军一方的司令部里,同一事件作为捷报传来。举头远望了一下马修身处的大概方向后,萨扎鲁夫脸上现出喜色:
“面对齐欧卡的对手也毫不逊色。那小子,这两年也成长了不少啊。”
对这一席话只是报以赞同的笑容,哈洛悄悄向相反的方向看了一眼。觉察到她的动作,萨扎鲁夫转脸看着她:
“……?怎么了,哈洛玛少校。你是担心后方吗?”
“啊……那个,是的。其实,我是担心那些一路上被我们拦住的人们。”
萨扎鲁夫闻言也从怀里掏出望远镜向山麓下望去。在可以看到的范围内稍微搜索了一下,哈洛所担心的那些人们终于映入眼帘。萨扎罗夫不悦地抿起嘴角:
“……确实啊。我们已经严令他们立即解散并各回各家,却还是有一大批人非要停留在山下。明明就算这样也不会有奇迹发生。”
“就是吧?食物之类的是不是也开始短缺了呢,想到这里我就觉得不是滋味。”
从这个女人嘴里迸出的言语,与哈洛玛·贝凯尔本人如出一辙。对此没有觉察到分毫违和感,萨扎鲁夫双眼离开望眼镜,开始沉思:
“……对啊,那帮人也肯定只是还想跑却跑不掉的心情吧。留在当场的士兵也应该试过劝诱他们,看现在的样子,劝说并没有成效……”
思考导向了必然的结论。可是他本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成功地诱导了。
“……抱歉,哈洛玛少校。这里就交给我吧,你先返回他们难民那边说服一下可以吗?待人接物要温柔一些的你应该更加胜任,我可不想看到有我们在前线迎敌,后方却饿殍遍野的那一天。”
萨扎鲁夫提出了自以为独立思考所得的方案。而那女人反倒在给出答复之前略作停顿:是他先提出这个方案,自己只不过是接受命令而已——她意在强调这一点。
“——明白了。我就把野战医院的管理交给副官,亲自跟一个小队共同前往后方。现场士兵们的指挥权,还有向北域镇台要求协助的权限,可以一并也交给我吗?”
“啊啊,你等一下,我现在就给你写一下文书。”
老好人长官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命令的书写。在他背后静静注视守候着,她愉悦地扬起嘴角:
“——万分感谢。”
萨扎鲁夫绝对想象不到。他居然把名为权限的凶器,交给了最不能交与的人物。
要塞陷落三天之后。自司令部向北东方向约六十千米行程,海拔三千二百米的地方。
“——终于可以看到全貌了啊。”
在一块明显向外突出的大石头上弯腰展开地图,马修·泰德基里奇少校低头向东方眺去。更准确一点说,他是在眺望视野之中散落的敌人兵力配置。
“全、全貌是指什么?”
有点恐高的副官,一边隐隐约约向脚下投去视线一边问道。微胖的青年把写画标记完成的地图拿给他看:
“就是指在这次大逃亡中,齐欧卡与拉·赛亚·阿尔德拉民那一边预定的,教徒们的移动路线啊。我们也作出了好几种预测,但是再结合敌人布置要塞的位置逆推算一下,主要路线几乎就可以敲定了。”
副官闻言表情严肃地注视地图。马修也将视线转回眼下的群峦。
“路线的北上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就要转向南东方向开始下山。但是,途中有两个必须经过的山梁,要塞也就在那两处位置。只要通过那些要塞,我们就可以一口气下到山底,立刻突入进山脚的热带雨林。穿越森林后再走二十公里的山路,就到齐欧卡的领土了。”
“……并不是轻松的路途啊。”
“对啊。如果只是单纯考虑教徒们的行动,应该可以设定一条更加容易走的路线……但这与他们对我们的防备又相悖。让大量的帝国国民逃到齐欧卡之后,还要对焦急追赶过来的帝国军的战斗力进行打击与削弱——这才是本次敌人的战略。我们即使明知如此还是不得不来。”
“可若是这样的地形,我们就至少还要再有两次必须在不利状况下攻略要塞啊。如第一回那样的奇策也不好用了……”
副官处隐隐投来不安的视线。马修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概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诶!?”
“再稍等一段时间,敌军就应该会主动开始从前面的要塞撤退了。我们只要在那之后过去就好了。”
被示以自己未曾想到过的事态发展,副官呆愣了数秒才反问道:
“这、这是什么意思?好不容易占据了主动权的敌方,怎么会做出自己放弃优势这样的……”
“他们是不得不放弃。如果他们不想就这样在山中孤立无援的话。”
马修仿佛理所当然一般断言。副官知道这时才突然想到什么,目光转向东方。
“……!在敌人的后方,已经迂回进去了特遣队吗!?”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也不是一直傻了吧唧的只顾在教徒屁股后边追赶。进入山脉的入口不只有一个,试图摸索那些可以绕到敌人背后的路线也理所当然,并不是什么妙计。不需要我开口,刚开始行动的时候萨扎鲁夫准将就已经编制特遣队出发了。”
青年淡淡地解释道。看到他的侧脸渐渐有了久经战阵的气质,副官也发自内心感到信服。
“当然也是存在问题的。敌人在山脉上会如何展开,我们的行军路线该如何设定——直到前几日为止,这些部分还都很不明朗。……但是我没想到,突破了第一个要塞,并且在这里扎营以后,可以这么快就在这里看清楚敌人的所有阵容,这样也得以正确地把握从哪里迂回包抄能将敌人前线与后方切断了。既然如此,接下来就用光信号与快马将这些传达给特遣队就好。正在山脉东侧待机尚未深入的友军一旦收到联络,就会立刻选择最合适的路线绕到敌军背后。”
“那么,我马上就去传——”
“我已经安排好了。这些都已经完成了,我现在才在这里观察敌军的动向。”
为了不错过任何一点变化,在对话进行的过程中,马修的视线也一直都紧盯着同一个方向。
“我们这样只是原定计划被提前了,事态如此发展敌人也必有所预料。所以趁为时未晚,他们会阶段性地从两处要塞撤出兵力。他们会在一周之内后退到热带雨林周边,并在那里重新设置防线,这是我的预期……趁着他们撤退的时机我在想,要不要追加一波攻势呢?”
“抓住正在撤退的时机,是吗?”
“嗯嗯。背向敌人撤退,可要比面向敌人进军要困难得多。在阶段安排上有一处出现差错,就足以成为被追兵吃掉的漏洞。更何况敌军是临时组建的混编部队——只限这一次,我觉得可以期待一回他们会犯下让自己悔恨终生的差错。”
结果不到第二天天明,马修的预测便已经中的。
“——报告一下吧。”
败走之后,第二要塞指挥官跌跌撞撞地逃回到了司令部。约翰淡淡地向他询问情况。约翰白银的眼眸之中没有动摇,也没有愤懑,只是露出些微失望。
“撤、撤退时候的间隙,被他们给抓住了……。向后方运送士兵的工作进入尾声,正在要塞最为脆弱的时间点上,帝国军发动了奇袭。我们也拼命抵抗了,但是因为与阿尔德拉神军配合不足,部队重新集合没赶得上……”
“弃大量同伴与难民于不顾,只有你的中队历尽艰险逃了回来——是这意思吗?”
“卑、卑职万分抱歉,过无可辩!”
眼中挤出泪水的指挥官低下脑袋。白发将军以手抚颊陷入默默思考,在他身旁,不客气的老科学家开始阐述自己的见解:
“战略姑且不讨论,现场级别的失误频频发生是给我的最大印象啊。是不是有点弱呀,你的这些部下?”
“我无话可说。我可是反反复复向他们强调过撤退时候的风险。”
约翰平静地承认。他身侧守候的米亚拉踏出一步说出自己的意见:
“约翰。这里交给我或者哈朗,请你率先一步返回司令部。我们不会重蹈覆辙,一定会为您平安完成防卫战,在合适的时机将兵力撤退回来。”
米亚拉心怀自负地主动请缨。本次的基础战略构想完全由不眠的辉将一手建立——对无法实现其思想的部下,她比当事的约翰本人还要愤怒于其无能。因为她对约翰·亚尔其涅克斯的敬爱,胜过其他任何人,所以约翰将部下的失态归咎于自己,令她完全无法忍耐。
感受到她内心的想法,约翰轻轻地摇头:
“对你说的话我不作怀疑。但是,现状已经与最初的预期相差太大。事到如今,我认为与其拘泥于最初制定的计划,倒不如干脆地对计划加以修正才是。”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焦虑与气馁。约翰最初所建立的战略,就不是发生数次意外的程度就能动摇根本的。
“也就是说——即刻起,从这里——第三要塞的兵员撤退行动开始。下山并一直后退到热带雨林里面。米亚拉、哈朗,你们负责殿后。”
“呃——要放弃这里了吗?未曾一战就要放弃吗?”
“Yah。事已至此,就让敌军大大地得意一下吧。没有伤筋动骨便连拔三处要塞,所向无敌——就让他们以这样的势头冲进热带雨林。”
言语中,仿佛状况的恶化更令他尽兴了一般,约翰面露无畏的笑容环顾周围众人。面对这些远远无法如他般悠然的部下们,他用教育小朋友一样的语气说道:
“不需要再考虑了,这只是改变一下舞台。本应以三要塞为中心的防卫战,转移到了山脚的森林中上演罢了。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最终帝国军还是会以遭受巨大打击结尾哦。”
约翰把话说完,视线径直转向阿纳莱博士。接下来才是正戏,敬请期待——他仿佛在传达这样的意思。
“总之,首先让全军后退至热带雨林。一切都从那以后才开始哦。”
与此同时,仅靠些许心理诱导便引出萨扎鲁夫命令之后前往山下的哈洛,终于与聚集在山麓的一万多名教徒面对面了。
“让开!让我们从这里过去!”
“就算留在帝国也只有被饿死,逃出去有什么错!”
“我怎么能让走到前面的妻子孤身一人?!”
“被主神抛弃了的国家,怎么能住!?”
“已经受够了!受够了被战争追来赶去,也受够了像你们这样的……!”
排成横列阻挡他们去路的帝国士兵们,无时无刻不被沐浴在教徒们先头集团毫无止歇的骂声中。虽然这些士兵们拼命地大声催促他们回家,但面前的人群并没有转身离开的迹象。不得不说,他们的顽固超乎想象。
“相比之前在这里看到的,人数几乎没有减少啊……”
观察了教徒们的情况,哈洛叫来负责现场的男性指挥官。那男人一脸苦涩地向她敬礼:
“未能达到期待,万分惶恐,贝凯尔少校。我们也看不下去这样的胶着状态,已经进行了数次威吓射击,但如您所见,完全没有收到任何成效……”
指着视野之内的那一排人墙,指挥官发愁地皱紧眉头说道。
“在那集团里面的神官们,现在好像还在给那些人火上浇油。我也想过先把他们控制住,可是其他的教徒甘做盾牌掩护他们,无法顺利拿下。事到如今,我想是不是已经只有等到他们气力耗尽,此外别无他法了……”
“我就是担心他们会那样才回来的。是不是也开始出现饥饿的人了?”
“现在还没有……。我看他们用马车带上了所有的积蓄,持久能力应该也会超过预期。饮用水,应该是在那边……集团的中心流过的小河中取汲出来的。说好听些,也不是很干净的水,但那边有水精灵负责净化。”
“无需担心缺水,是吗?情况确实会比缺水要乐观些,可是这样他们却会坚持很久啊。”
“是。食粮耗尽之时,他们应该就只能被迫放弃了吧……我真正担心的,是他们到那时候会发起强行突破的可能。我们在场的兵力大约有千人。他们虽说手无寸铁,但是一万人冲过来的话,我们除了齐射驱赶,没有别的办法。”
男人终于吐露出他在这里就任期间一直心怀的不安。作为军人,自然对于向本国国民举起屠刀带有嫌恶感。明白对方的心境后,带着哈洛面具的女人对他报以不挂片霭的温柔笑容:
“真是太不容易了……。我已经向最近的基地请求了援军,人手不足的问题你就放心吧。数日之后就会有两千人抵达。凑够这么多人数,我想那些人也就没有办法用强了。”
“那真是感激不尽……!只是再撑几天的话,就算光靠我们也一定想方设法压制住!”
“就算食粮与饮水可以保证,病人与伤员一定会出现的吧。”
“……是。这里阳光强烈,所以不断有老人与小孩因为日照病而倒下。其中大部分都由他们自己的人给照顾了,但也有人向我们寻求帮助。”
“那么,我就赶快开始救护吧。收纳患者的帐篷是哪一个呢?”
应她的要求,男指挥官叫来一名士兵。被他们带领着来到目的地的帐篷,哈洛立马展现出了身为卫生兵的本色。
“来,不用再担心了哟。马上就让你舒服起来!”
来到躺在阴凉下那些直喘粗气的病人们身边,就像真正的哈洛那样,她将病人们一一进行病情处置。病人大半是因日照病而倒下,并没有必需复杂困难的医疗措施的情况。先让病人喝点水,症状较重的病人就让他们把水精灵制造出的冰块用布包裹后夹在腋下。基本就是这种程度。
“……,…………”
“嗯?有什么事情吗?”
看到帐篷角落里躺着的一名患者向她招手,哈洛便走了过去。看他在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着什么,哈洛就轻轻把耳朵贴近。
“……俘虏收容所的同伴们开始行动了。只要攻破牢笼,即刻就向这边赶来。”
没有被任何外人听见,她便得到了来自同伴的联络。女人甜甜笑着离开他身边,
“没有关系,很快就可以精神起来哦!我现在就给你换冰块!”
她一副只是稍微听了两句患者抱怨话语的表情,毫不停顿地继续处置患者。而在她脑海中盘旋的全都是今后的策略——打断了她思考的,是帐篷入口处传来的呼唤她的声音。
“贝凯尔少校大人,请快出来!皇帝陛下驾到了!”
下山到海拔不足一千米之后,马修明显感觉到空气的味道有了变化,从干燥沙土的气息,转变向盈人的生气。
脚下的地面逐渐潮湿,植被也生得愈发高大。山上稀疏的草木在这里却密集丛生,大块头汉子也必须举头仰望的参天大树也不再鲜见。
“……”
这不是他能够游刃有余的环境。但这样的环境他也并非毫无印象。微胖的青年依旧清楚地记得,同样水润的绿意,充盈的勃勃生机。就像骑士团的全员都记得的那般。
“……可不要放松警惕。从这儿开始就当作是进入齐欧卡了。”
马修对周围的部下命令道。他并不知道是否已经穿越国境线,只是周围的环境确实让他感受到陌生。而曾经与自己的同伴一同漂流到国境线对面——在那里的所见所闻,却与眼前的景色极其相似。
“不论如何,我认为我们已经准备万全了。如少校大人所料,趁着他们后退,我们突破两处要塞并来到这里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目前我军的战力没有明显的损耗。”
马修严肃地看向这位自信满满地打包票的部下中尉:
“就这样让我们一时得意,说不定才正是敌人的想法。”
“会是这样吗?但是,现在我军一直在高歌猛进。”
“是啊,高歌‘猛进’啊。我们踩上敌人的圈套,完全深入到了山脉的最深处。”
听到马修话语中带有不详暗示,中尉的表情有些不快。对自己部下的过分乐观更加感到不快的马修突然发觉,脚下地面已经不再倾斜。
“——下到底了吧。这里就不是山坡,而是山间的森林了。”
视线从脚下抬起,展现在面前的已是郁郁葱葱,繁盛草木铺就的一片树海。迥异于山脉北部,喀喀尔卡沙冈大森林那样的干燥林地,这儿土壤肥沃,空气湿润,是真真正正的热带雨林。交错重叠的绿色浓郁得接近纯黑,在树上络合缠绕的茑萝奇形异状,遮阴蔽日,使得森林中更显昏暗。
“林中之荫,比预想更加深沉。如何前进,少校大人?”
中尉部下如此问道。马修没有立即回答。他死死注视面前的树海,脸上的表情比以往更加如临大敌。
“不同于在喀喀尔卡沙冈大森林那时候,这片森林里没有现成的山路。因为这块地域太邻近齐欧卡了,就连席纳克族也不太涉足这里。……不对,实际上应该是有路的吧,否则齐欧卡人和教徒们就都过不去了。”
周围的地形在自己脑海中浮现,马修绞尽脑汁思考自己应该采取的行动。
“与特遣队的汇合是在明天白天时分。到那时候后续部队也会追赶上来,这样我们的总兵力就接近五千了。……与其小心翼翼地仔细摸索道路,还是利用人数优势以‘面’来一路压制过去比较简单。用成规模的横排一齐踏入森林,一边注意不要中断与周围同伴的配合,一边对敌人袭击保持警惕并缓缓推进……”
他的方案听上去坚固踏实,但是中尉听到方案却皱了眉:
“恕我失礼,少校大人,这样是否太过小心谨慎了?行事需要慎重,可以理解,但是这种做法太耗费时间了。当我们穿过森林的时候,说不定教徒和敌军都早已经逃之夭夭了。此时就算冒些许风险也应该以迅速突破为目标吧。”
其他的士官们也都点头表示中尉说的好有道理。青年的呼吸顿时一滞。他面前的所有军人们,虽然在军衔上是马修的部下,但实际不论年龄还是从军经验都在其之上。对年纪轻轻就位列校官的马修而言,被年长的部下们齐口同声反驳时,压力之大,难以言表。
“……你说是些许风险,但真的明白是何种程度的风险吗?在这阴暗的树林里,敌人会以怎样的战术对付我们,我们可还毫无头绪。”
“正因此才更需要全速全力,尽快突破不是吗?在森林中逗留的时间能短则短,才可以尽量降低危险。”
“非要那样的话,就请把先遣队的指挥交给我吧。就由我来以最短时间到达森林对面,窥伺一下敌阵的状况。”
“如此务必让我的部队也担当此任!我的部下不惧怕什么危险!”
这帮将校们见自己这边占据优势,便都七嘴八舌各抒己见。马修用手指戳着额头陷入苦思。——的确,道理上讲他们的意见也不能忽视。现在的情况正需要急速行军。因为随着时间流逝,会有越来越多的教徒流失到齐欧卡。
要说分秒必争想要尽快穿越森林,这一点马修的想法也与他们一致。为追求速度会有无可避免的风险亦是事实。所以马修此刻无法将部下们的意见强硬回绝。
“……我明白了,首先派出三个侦察中队。就任命你们三人,各自指挥自己的中队探索森林。”
军官们见这位年轻的长官被迫采纳了他们的意见,都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但是!”
看着他们隐隐混杂有阴暗想法的脸上表情,马修尖锐地追加道:
“只要有一支部队受到重创,那时就切换到我提出的方案,不论这个方案有多耗费时间。这一点,我绝不会让步。”
马修毫不动摇的声音宣告主动权仍在自己手中。军官们稍微沉默了片刻,表情复杂地点头同意。
“……真受不了。胆小怕事的家伙。”
中尉一边分开面前灌木一边口中抱怨道。从率领侦察部队进入森林的那一刻开始,终于不再有上级的目光注视自己,他开始向自己的副官诉苦。
“不就是女皇陛下的知交吗,那个小鬼什么都不懂。不要去规避风险,而是去承担风险,这才是军事的正道。畏惧牺牲,哪里能取得战果。对不对,上士?”
他对于自己身为那个“小鬼”的部下时时刻刻心怀不满,将马修的慎重也解释为胆小的表现,一有机会就冲其发难。不过,正充当他的宣泄口的副官却有与中尉完全不同的想法。稍微犹豫了一下,副官开口道:
“……您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感觉自己也稍微明白一点少校大人的想法。这片森林……怎么说呢,非常昏暗。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
副官转着眼珠环顾周围。听到此话,中尉仿佛听到了多么可悲的事情一般,立马长长叹了一口气:
“惧怕黑暗,还当什么军人?!听着,赶快前进!”
中尉语气粗犷地说道,还同时应景地“砰砰”拍了拍前边部下们的后背。被他的气势催促着脚上加速,士兵们一步又一步,向着森林的深处走去。
另一边,他们列队前进的身影,还有影子在远处的树上低头注视着。
——开枪吗?
其中端着风枪的一人,用目光询问身边的同伴。但同伴回复的目光是否定的。
——只是侦察兵而已。放他们过去。
点头接受这一判断,影子松开已经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紧张的寂静气氛中,在他们视线之下,帝国士兵们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他们一路走过。
在前去侦察的部队尚未归来的这一段时间里,马修稍微露了一手自己的绝活。背着施展这一绝技需要的大铁锅,手上拿着几件厨具,他离开了总部帐篷。
他来到营地的一角,借到一处营火并把锅架上去。把收集到的接近干燥的沙子倒入锅中,边用木铲适度搅拌边让沙子受热。估摸着沙子整体受热均匀了,他把装了水的小锅埋进沙中。
“下一步,磨豆。”
偶尔照料一下大锅的同时,他将黑色豆子放进研钵里边并开始研碎。仔细研磨,直到已经分辨不出豆粒,这时候锅里的沙子也正好加热到合适的温度了。看见小锅里袅袅冒出热气,估计温度已经差不多,他把磨碎的豆子放进金属制的大杯子里,然后从杯口倒入小锅中的热水。
不一会儿,水就满到快要从杯边缘溢出了。马修将上层的清澈黑色液体倒进另外准备的茶碗里。如此反复数次后,周围已经充斥着难以名状的香气,闻到气味的士兵们也都好奇地朝这边投来视线。
“——哦呀!”
“这个香味是……”
在这些士兵中,更有几名将校——年轻些的尉官与更低级军官们被香味吸引而凑了过来。不等马修多说什么,他们纷纷自觉地围坐在锅边。
“又带来豆子了吗?您也是真的很喜欢这东西呢,少校大人。”
“嘛,确实挺喜欢。”
马修平静地回答道。他将装有液体的茶碗无言地递给部下们。部下们也恭敬地接过来,各自开始喝进口中。一时间全场都是啜饮热饮的声音。
“……哦哦。比起以前的,更加美味了。”
“苦涩减少了,香醇也更浓了啊。”
“动作也娴熟了许多,您应该没少练习吧。”
部下们发表着感想,中间还混有调笑。马修哼了一声开口说道:
“……在森林里,有可能会发生麻烦。”
只一句话就让全场气氛大变。感受到部下们的目光凝重起来,微胖青年便继续说道:
“具体说来就是兵力分散。在黑暗中部队被搞得一片散乱后再遭到各个击破……唯有这种情况,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你们也都做好准备。”
这是总指挥官越过上级的大队长、中队长直接传达来的警告。这种行为本来是违反规定的,必然会遭到非难,但马修以坐在茶席边闲谈的形式间接地达到了这一目的。
这虽然有点歪门邪道,但对现在被自己直属的部下上尉、中尉们所排斥的马修而言,却是继续保持对这支部队实权掌控的关键手段,不可或缺。在这种多数尉官反对他的情况下,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意见传达到下层。
“……务必,好好铭记在心。”
军人们干脆地点头,一口气将灼热的咖啡入喉,连同他们总指挥官的意志一起。
“——少校大人!我们的三个中队,不损一兵一卒地回来了!”
当天傍晚,与马修所料不同,他派往森林的侦察队毫发无损地返回了。但是心中仍旧难以释然,少年开始检查部下们带回来的情报。
“……首先,报告一下敌阵的情况。”
“是!敌军设营在走出森林东端后,再向东一千米左右的山丘上。他们将阵地设在高处,看似摆出迎击我军的态势,但是山丘本身不高,也没有先前那般的要塞,那不过是一处临时阵地而已。敌人兵力规模在三千人左右,看得到教徒们的集团在他们的部队后方。……只是,可能已经有相当多人数已经被送往齐欧卡,能够确认的集团总人数只有三千人。”
中尉最后补充了这样一条信息,意在催促自己的长官。他的意图马修也早已看破。在这里顺利夺回这三千人的话,算上先前已经夺回的人数,就达到了及格线,可以称作阻止了“大逃亡”——这就是中尉暗中所指的含义。
“我们穿过森林所经过的路线如地图所示。森林内部的地形起伏多于预期,自西向东径直穿过是做不到,但我们还是自认为找到了最短捷径。即使有大部队需要通过,只要整个部队兵分三路后以纵队进入,在行军速度上也绝对没有问题。”
展示出已经记录完毕的地图,中尉语速飞快地讲道。看到上司还在盯着纸面沉思,他实在等得不耐烦,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
“现在的情况不容踌躇,少校大人!在我们踌躇不定的时候,还有本应该守护的国民被齐欧卡抢走!此时不赶快出发,更待何时?!”
马修紧张地咽下唾液。即使面临相同的风险,结果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更加糟糕。当他认同这是确定无疑的事实后,立刻不得不点头:
“……明白了,这次就选择强行突破。但是为了避免走出森林的瞬间遭到各个击破的情况,在路线终点,我们还在森林里的时候就将兵力汇合。”
没想到马修还会附加指示,中尉不满地抿起嘴角:
“这样做会影响行动速度,在森林中集合也非常耗费功夫。就算出了森林再集合也不迟吧。还是说您并不信任我们对部下的训练程度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站在敌人立场上,就会找准敌人刚从森林中露面的机会进行打击。既然已经想到这种可能,我就必须做出避免这种局面发生的对策。哪怕付出的代价,是走出森林的时间要再晚一个小时。”
马修目光含有迫力地回瞪对方。就这样互相盯视数秒后,他视线未转,下令道:
“让士兵们做准备。——出发时间,明天下午三点。”
从马修等人在山脉上的奋战,将时间稍微回溯一些。
“……切!”
嘴里传出咋舌声。——不管怎样,要说葛雷奇不焦急那绝对是在撒谎。
败于尼蒙古港外海海战,舰队大半沦为帝国军俘虏以来,已经两年了。一面执行被发配的劳役,一面不断地期待通过外交上交换俘虏回国的机会,转眼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身上已经太久没有沾上潮水的气息,几乎每天都要像樵夫一样劳作生活的他,双手上已经长出异于战士,属于劳动者的老茧。
论更加轻松的选择,倒也是有的。身为校官,他享有要求获得与俘虏身份相应待遇的权利,本来可以像司令官艾露露法伊那样,过上无需劳役的隔离生活的。这样选择,他这两年间就可以舒服许多。
他放弃这份安乐而选择每日汗流浃背,为的正是维持自己部下们的士气以及训练度。两年时间,已经足够让脱离了正规指挥系统的士兵们失去锋芒。为了不让他们失去自己身为齐欧卡海军第四舰队一员的自觉,葛雷奇即便身处异国边境,仍必须继续保持作为长官的姿态。
“只靠等待,已经不太可能回去了吗……”
已经过去这么久,还不明白交换俘虏的计划已经难产的人,那一定是傻瓜。帝国方面对于第四舰队的众人——特别是艾露露法伊这位军官的返还开出了天价的交换条件,因为看透了她是这边无可替代的人才。只要齐欧卡没有拿出相应的交换条件,帝国恐怕不论多少年也会一直将她圈禁在这边境之地吧。
“这种事——我肯定不会允许啊!”
明白目前的状况,葛雷奇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已经无法再忍受让敬爱的“白翼的太母”,还有自己一手调教的部下们继续保持囚虏之身了。就算冒一些风险,也只有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了。
艾露露法伊表达出了同样的意思。她现在虽然还等待着齐欧卡的联络,却也没有对葛雷奇的决定提出反对。如果能有成功概率目测较高的手段与机会,他们就会立刻逃跑,绝不犹豫。
没错——手段,还有机会。这就是葛雷奇需要找到的。
当然,监禁他们的环境几乎无隙可乘。所有俘虏都被解除武装,想与搭档精灵见面也必须要申请之后逐一许可,为了防止造反,甚至连俘虏们的集会被禁止。为了监视他们,这里常驻一个大队,此时此刻也正在努力劳作的俘虏们的背后施放着压力:“我们一直都盯着你们,别想动什么歪心思。”
在这样的环境下,比起敲定计划,更先需要保证的是沟通的手段,这方面倒已经取得了一定进展。所幸办法还有不少——搞这种小动作正是葛雷奇的得意领域。只要确定了计划,一声令下,收容所里面的两千名同伴有大半都可以一拥而起。
“问题是就算一拥而起也没有前途啊……”
他唉声叹气独白道。第一道难关,是监视收容所的一个全副武装的大队。眼下自己人全都手无寸铁,单是设法搞定他们就可谓困难至极了。更加难办的是设法搞定他们之后——也就是压制这座设施乃至逃出去以后该怎么做。跑到异国边境上的两千名同伴该怎样解决食物问题呢?现在葛雷奇他们可是依靠着帝国军定期送来的补给才得以勉强度日的。
而且若为了穿越国境线而向东行进,不积蓄充足的粮食只会在中途饥饿而死。路上要是能撞见可供掠夺一番的聚落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这种巧合根本没法保证。更何况,葛雷奇他们连自己目前所在地都不清楚。在人口密度极其稀薄的边境开拓地只靠瞎猜就想发现聚落,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制服驻扎在这里的部队,应该就能搞到一份地图了吧……”
即使地图入手,带给他们的也不见得就是希望。这两年间,俘虏收容所的到访者总是自西边而来——来自与美丽故国正好相反的方向,无一例外。这或许就预示着,在收容所的东方很大一片范围,有非常大可能性没有村落存在。
干脆重新审视一下,补给马车定期从西方而来,想想前往西边怎么样呢?……不用想了,那边可是帝国军队的军事设施。要是在路上碰到哨兵立刻满盘皆输。在被发现之前也许可以弄来一点粮食,但是被追兵逮住就全都完了。葛雷奇他们现在根本没有一面与追兵交战一面长途逃亡的力量。
不管怎样做都是数步之后便进退两难。思前想后还是再次得出同样的结论,葛雷奇恼火地把斧头砍进树干里。
他正苦思无果之时——却突然被尖锐的鸟叫声打断。
“——嗯?”
树林里面有鸟叫声,这没有什么稀奇。但是,那叫声就像用时钟计算过一样以固定频率执拗反复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葛雷奇看出这是人为所致,就留心着身后有无眼线,朝发出声响的方向走去。
“……哦?”
那里已经不见人影。鸟鸣也不知何时消失了。但是在树干上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被双重对折的纸条。葛雷奇飞快揭下纸条,查看上边的内容。
“太慢了啊,f**k。”
他面露笑容,乐得嘴角要咧到耳朵根。立刻就地蹲下,小心仔细地挖了挖树根旁边的土,没掘多深指尖就触到了硬物。他毫不犹豫地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挖出的东西,是一个装有粘稠液体的玻璃小瓶。
“嘿,那我就不客气了。”
已经两年蛰伏——如今,为了走出当下的死胡同,一条血路已经朝他们大开。
对设施内收监的两千余名俘虏进行监视的常驻兵力是一个大队六百人。论多少,这个人数确实是太多了。甚至可以说,以该设施的规模,只要有三分之一到一半的兵力来维持就很合适了。
不过,这里的选址倒很有道理。在帝国,自古以来就多把这种设施修建在北域。北域拥有大量未开拓土地,正可以作为劳役的体力劳动应有尽有是其原因之一。其二就是,荒凉的环境可以让俘虏丧失脱逃的欲望。
收容所本身的构造也无隙可乘。俘虏们的居住区被高约五米的石墙完全围住,内部也用石墙和木栅栏细细分隔。被物理隔断的各组俘虏之间想要协同行动极其困难。只是为了在这样的环境下建立起同伙之间的联络体制,就让葛雷奇不得不耗费了超过一年的时间。
完全围住居住区的石墙围成一个正三角形,以三边各对应一处的形式设置有三个监视所。从晌午到深夜,总有帝国士兵守在这里,不间断地双眼放光,即使是小规模出逃也不容易。更何况作为根本的设计,使得这里即便两千名俘虏一同反抗也可以镇压。可怜的出逃者们一旦跑出居住区就会沦为枪击的活靶子,哪怕最后走运地撑了过去,也难逃数日之后注定垂死荒野的命运。
即使万中有一,成为了侥幸地活着逃出荒野的情况——到那时候也有来自西边四十千米外基地的友军会在数小时之内赶到。在这一览无余的荒野上,两千人的大部队想要逃过追踪几乎不可能。如何抵抗也不会有未来,是所有人对于从这座设施内逃出完全一致的看法。
“时间到了。辛苦。”
“嗯,换班吗。好吧,我就去睡一会儿喽。”
刚刚与同伴换班的放哨士兵,伸了个懒腰朝宿舍走去。他们也都明白这座设施有多么牢固,所以反过来在内心里也都多少有些怠慢疏忽。但倦怠还没有表现到让人有机可乘的堕落程度。因为有自中央频频前来的勤务监察员,以及监察员们身后存在的女皇使他们一直保持着紧张感。这两年里,那些疏于职守军人的遭遇令他们个个闻风丧胆。毕竟谁都不想被砍掉脑袋。
“高兴起来吧。外面有动作了,小子们。”
在这样对囚虏们极其严峻的状况下,结束一天劳动回到宿舍里的葛雷奇朝同伴们自信满满地开口道。在厕所的角落,监视士兵看不到的死角里,被他叫来的八名士兵紧张地咽下唾沫。
“逃出这里的办法想好了吗?……可是,到底该怎么做?”
被问到的葛雷奇从怀里缓缓掏出一个小瓶给他们看。透过玻璃他们看到里面装着的是较高粘度的液体,即使摇晃瓶子,内容物也不太会动。
“就是用它。”
“这是……?”
“毒药……不对,应该是致病原吧。”
祸乱暗藏的词语从长官口中一出,士兵们立刻更加紧张起来。海军队长满面狰狞地继续道:
“这可是‘亡灵部队’的特制道具。谁要是喝一匙这东西下肚,代价最少也是剧烈发烧冒疹三天以上。可别把这玩意错当酒给喝掉了,小子们。”
葛雷奇嘿嘿笑道。他一副对药效了如指掌的样子,其实自己也没有使用过手中东西的经验。但身兼深谋与豪胆的他还是完全表现出自信满满的样子。
“把这东西让站岗的帝国士兵喝掉,趁他们出现破绽逃出去……是这个意思吗?”
“这都能行的话,从一开始就不费劲了。”
葛雷奇哼了一声。他们身为被囚禁的立场,给站岗士兵们下毒是不可能的。因为俘虏与狱卒的生活相互隔离,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到底怎么办?”
看着面前部下们一排的困惑表情,葛雷奇的笑容加倍狰狞:
“我要你们把它喝掉。”
空气一时凝固了。沉默持续数秒,终于有几个头脑比较灵光的人慢慢理解了他的意图。
“……剧烈冒疹与发烧……原来如此……”
“这样的症状,他们会立刻怀疑是传染病……。为了防止病情蔓延,他们就不能再把患者与其他俘虏们关在一起。”
看着吵嚷起来的部下们,葛雷奇继续道:
“当然,这座设施里面也有隔离病人的区域,患者们会先被搬进医务室吧。但是……如果那里塞满了病人怎么办?患者数量与日俱增,只靠专门隔离区已经来不及收纳的话……?”
“他们恐怕就会在整个收容所被感染以前,把患者都丢到收容所外边去吧。”
对部下得出的结论,葛雷奇面有深意地点头:
“也算对了一半,不过可不止如此。……我还没有把话说完,你们也都做好心理准备。这个作战计划性质,远远比你们那不中用的脑袋想象出的要恶劣得多。”
葛雷奇的语气中透出难以掩饰的嫌恶与畏惧。自己的长官会有这样的反应实在罕见,部下们的心里都写满了疑问。给自己这些人毒药并制定计划的到底是何方神圣?既然事涉亡灵部队,他们甚至都不太胆敢出口询问。
“……这毒药。不对,是致病元。以手上的这些分量,能下药给多少人呢?我想总不会能把我们两千人集体掀翻吧?”
“巴掌大的小瓶子,一共有五个。假如每瓶分给二十个人,保证用量的话也就够一百个人的分量,但这足够了,没有必要非得让所有人都趴下。没有分到药的其他人就……你们都懂得吧?那可是你们最拿手的本事。”
会意长官没说出口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后,士兵们一齐面露苦笑。
“装病,是吧。……但是,说是我们拿手的本事可就是您想多了。”
“就是啊。就算是拿手好戏,对某位队长大人也完全不起作用啊。队长太吓人太吓人啦。”
士兵们话中带有调笑地回敬道。队长一脸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
“玩笑到此为止。约莫一百人发热后倒下,其他人中也有大量报告身体不适的话,对面就不得不怀疑是传染病开始流行了。……简单地讲,这样就出现守卫的空隙了。”
士兵们连连点头,他们久经囚虏生涯的脸上,曾经与“白翼的太母”一同乘风破浪时的神采渐渐复苏。
“那边可不是只交给我们一个计策就完事了。似乎在外部也会有各种支援到来。总之都是帮了大忙啦。——今晚就开始行动,小子们。首先是服药那一百人。给我挑出来一百个愿意为了太母大人欣然挺身而出的家伙来。……喝这玩意生病以后,虽然不到一个月就能痊愈,但也算是喝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下肚无疑。”
“看看大家这架势必须得抽签决定啊。哎呀,我能不能抽到呢?”
“你们这帮将校士官当然得跟我一起抽中下下签啦!哪里有功夫让你们生病趴下起不来,你们不是干体力活的,给我好好动脑子,明白了吗!?”
“是!!!!!”
没有一丝慌乱地敬礼接受任务分配,他们以逃脱为目标,开始了行动。
第一名患者被送到医务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比别人吃饭要晚一些的值班军医正坐在屋角大口往嘴里扒饭。开拓地的劳役——尤其是伐木作业过程中频频有伤员出现,让数量不多的医生每天的工作时间都极为紧迫。
“嗯?这一次是病人啊。发烧倒下的吗?”
动作飞快将剩饭一扫而空,医生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饭一边走到被送来的病人身旁。乍一看,病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男性士兵。他身上到处可见到疹子,呼哧呼哧直喘着粗气,胸部随着喘息剧烈地起伏。
军医先把手放到他的额头上——只一瞬间,出乎预料的热度令他瞠目结舌。
“怎么回事,发热这么厉害……!?”
回顾自己从医经验,这样的热度绝无前例。他轻松的态度瞬间无影无踪,开始满面严肃地询问患者:
“喂,你能听见吧!还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嗯……,啊……”
“不用开口讲话!是的话,你就点头,不是就摇头!我开始问了啊!”
问诊半强迫式地开始了。最近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奇怪的东西,有无病史与残疾——对这些问题,男性患者全部弱弱地摇头以示否认。他的回答可能不全是实话,但至少痛苦的神情不似演技。意识因发热而模糊,全身肌肉的抽搐,灼烧般的咽喉疼痛——这个男人无疑正在拼命忍耐这些人生中初次体验的病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诊已经结束,军医傻站在原地,没有从了解到的情况中推导出任何答案。这症状与他所熟知的任何疾病都不相符,而且其表现唯有激烈方能形容。患者不但全身冒起疹子,尤为严重的是急剧增加的脉搏,甚至已经波及到了眼球上的毛细血管。
“军医大人!又一个人倒下了!”
“——!?”
没等他完全把握面前病人的状况,就有另一位患者被送了进来。这次的俘虏患者与前者生活在不同的区块,表现症状却如出一辙。左右看看奄奄一息躺在那里的两名患者,军医苦恼地咋舌道:
“今天晚上这是怎么了……!总之先冰敷!一直烧下去身体会撑不住!”
既然一时搞不清楚根本病因,那显然只能先对症下药了。军医便与自己的搭档水精灵交换视线示意。
“又有五个人倒下了!现在就正在往这边搬!”
听到这声报告的瞬间,军医背脊发凉,同时直觉毫无来由地告诉自己——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开始。
不到天亮,已经有超过三十名患者被送往医务室。抱怨与他们有同样身体不适的人数更多达其数倍。怎么看这都是显而易见的异常情况,管理设施的帝国士兵们也立即试图着手解决这一事态,但他们首先还没有了解清楚状况。
“所以说——这不是食物中毒吗?可有这么多的人同时倒下,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俘虏们的伙食情况已经追溯调查到了三天以前,找不到确切证据去断定原因就是食物。可疑的东西都已经烧毁处理了,但是患者仍在持续增加。”
“也就是说致病原还没有根绝,亦或是……有通过人传染的可能。”
“你意思是这是未知的新传染病吗?这种事可能吗?新传染病怎么会从这种地方出现……!”
监视楼的一室之内,听过情况报告的将校们正头痛不已。就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又有部下带着新消息来敲门了:
“报告!我们向西方的友军基地告知这一事态的时候,得知那边也有自称出现同样症状的士兵出现!周边聚落据说亦有急性发热病倒的人!”
“……也就是说,不仅仅是这里吗?”
“深表遗憾……。这只能视作真正的传染病范围在不断扩大。”
“……。出现病死患者了吗?”
“消息真伪尚未确认,据说出现了部分死亡病例。”
“那么反过来,有从疾病中康复的人吗?有没有哪个药有效果的报告呢?”
“据不确定的消息,还是有的。——首先,这病的最大特征,急性发热发疹,会持续约三到五日,在那之后患者会反而开始感觉到寒气。据说,此时要用毛毯等给患者盖上取暖,或者给患者服用混有驱寒保暖效果香辛料的药汤,否则病情会进一步恶化。”
“暖和身体吗?……手段虽然很低端,但可能还是会有一定效果的。既然搞不清楚这病到底什么来头,我们就也照着这种办法来吧。去给那些俘虏分点儿毛毯。”
“毛毯……不够用。”
“什么?”
“若要分配给所有患者,毛毯数量完全不够。这一带气候温暖,睡觉时没有必要盖东西,所以设施内毛毯储备不多。现在毛毯就已经不够用了,考虑到之后患者数量继续增加的可能……”
“就不得不补充一些毛毯,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而且十万火急。否则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有发热之后得不到保暖而死亡的患者出现。”
“……好吧,给你资金。去附近的村落给我有多少收刮过来多少!”
话虽这样讲,区域气候决定了毛毯本就是不必要的生活用品,即便跑到村落里,这个条件也不会改变。奉命外出采购的部队众人,很快就面临了这一现实。
“……毛毯?不行啊,我家没这种东西啊。”
“厚实些的布料倒是有一点……。毛毯的话,在这一带几乎没见过有卖的哦。还是尽早放弃比较好。”
“村子里面也有病人,现在那边也正需要毛毯呢!连部队里面也是这种状况吗?这可咋办啊混蛋!”
来回走访了三四个人口较多的村落,得到的差不多都是这种回应。陷入死胡同无计可施的士兵们现在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有人向陷入窘境的他们伸出了援手。
“当兵的兄弟们……你们好像遇到麻烦啦,是要什么必需品吗?”
看见一个旅行商人搓着手走了过来,士兵们也就没抱太大期待地说明了情况。不料,那商人听完以后,竟是满面堆笑地一拍巴掌,飞快从自己马车上拿下来一件商品:
“如果是这种情况,这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呢?这是在室外遮盖货物用的毛毡。因为这里硬邦邦的石头处处裸露,野营的时候就必须用毡子之类的垫着缓冲一下。这毛毡质地比较柔软,用来盖一下身子也算可以吧。”
“真的吗?让我瞧瞧……哦哦,这确实可以拿来用。老板,多少钱?”
“这个嘛……。这东西本来也值点价钱的,不过既然买家不是别人,而是你们帝国军方,那么我也就收敛些赚钱的心思……好吧,就这个数,意下如何?”
“……哼,虽然不算便宜,但也不算明显趁机占我们便宜了。行,我们全买下了。把你所有库存都拿出来。”
“多谢惠顾。缘分不浅,还请下次再来哦。”
旅行商人扬起嘴角,恭谨低头。他笑容中隐含的真意,帝国士兵们并没有看透。
外出进货的部队刚送回来的毛毡,立刻就被着手分配到刚度过发热期开始喊冷的患者们手中。截至目前,发高烧病倒的已将近百人,自称身体不适的已经超过五百人,情势已经紧迫到设施内人员快要照顾不过来病人们了。
“好消息,毛毯送来了!现在就给你们盖上!”
“哦,嗯……”
俘虏已经开始照顾起俘虏了。因为人手实在不够,设施方明知有感染扩散的风险,还是只能容忍这样的情况。帝国士兵们也不愿意被传染上这谜之传染病,于是利害一致之下,设施内俘虏们的自由度一步步增大。
“……喂……拿着……”
被毛毯包裹的病人刷刷地挪动身体,放低声音,喊住正忙于照料的同伴。他悄悄向同伴递过去收纳于革袋里的小刀、榔头等金属工具。这是在外边同伙的帮助下,事先放进毛毯卷里面的。
同伴战友微微点头接过工具,避开旁边军医的视线把它们塞进怀里。——设施内病人数量的增加,也就意味着照料病人所用物资需求的增加。特别是那些乍一看没有危险,又有紧急需求的物品,在运送进设施内时的检查自然会宽松。他们正是钻了这个空子,入手了必须的装备。
“趁现在还有时间,尽量让自己精神起来。……准备工作正在进行中,开始行动的日子,大概也不远了。”
“……啊啊……”
病人忍受着寒冷与腹痛点头回应。帝国人还没有发现,那些他们以为正在忍受未知病魔煎熬的俘虏们——他们眼中沉宿的强大意志。
“切断补给”是战争中的基本战略。但当战争本身尚未摆上台面的时候,这一战略就需要稍微加以变通了。不是“切断”,而是“插手”。现今身处北域的齐欧卡间谍们正做的,就是“插手”补给。
无需多言,常驻大量部队的设施很难直接下手打击。但是增加一层间接的考虑,就不一样了。帝国士兵也是人,所以他们要吃喝,也有衣服等生活必需品的需求,顺着进货渠道摸索过去很快就能找到平民关系。城市周边的主要军事基地,倒是有可能从生产到消费一概纳入军方管理,但这不包括建在北域边境的俘虏收容所。
军队直属与民间供应,对间谍来讲,哪一边更容易拉进自己一伙不言而喻。所以间谍们在平日里就专挑那些给军队做生意的老百姓找机会接触,就是为了有需要时,可以插手干涉从这里流入设施内的物资。这样的手段,使得向帝国士兵们的晚饭里面下毒也不是没有可能。
值得一提的是,最近可以利用的接触渠道逐渐涉及到了消耗品方面。因为军方有了“交给他们就没问题”这样的信赖感,民间的商人才得以成为他们的专属供应商。只要出现一次令自己失信的问题,就再也不会如之前那般信任了。考虑到与商人们打成一片所花费的时间与精力,齐欧卡间谍们做不出直接破坏他们关系的事情,因为在商人们失去与军方的关系时,间谍们就没有手段能够干涉军方了。
然而唯有这一次,为了夺回艾露露法伊这位重要人物,齐欧卡已经做好了付出几条贵重渠道为代价的准备。所以间谍们的成果,可不止于将几件工具混入毛毯内送给沦为俘虏的同伴们而已。
谜样的疾病爆发四天后,帝国士兵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是在围墙的对侧,而是在这一侧——在看管俘虏的他们这一侧,首位患者出现了。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吗?”
得到报告的指挥官痛苦地扭曲面容,沉声说道。——这虽然早在怀疑为传染病时就已经料想到,但是有效应对手段却不多。他已经令部下极力避免与俘虏接触,也在不干扰勤务的前提下采取了所有可能的防疫措施。然而,患者还是出现了。
“伙食的检查,应该也完成了吧。”
“……是。这次也是一样,没有发现任何明确的原因。”
部下吞吞吐吐地补充道。对病因是食物中毒的可能尚抱有一分希望的指挥官,听到部下这样的回答,最后的期待也破灭了。生活环境完全不同的看守一方都出现了患者,传染病已经不应再作为嫌疑,而是可以当做真正原因来对待了。
“……腾出一个仓库来。必须在病情扩大之前确定下来隔离患病士兵的场所。”
“是,立刻照办。不过,对士兵们如何解释?”
“…………暂时保密。我不想引起军心动摇。”
一番考虑过后,指挥官如是说道。站在他的立场上,做出这种判断情有可原。如果得知在同一幢建筑里边就有传染性的致命疾病正在流行,还能够保持冷静的士兵一定不会很多吧。
“可是,有同伴倒下的事实已经传开了……”
想象着传言扩散的场面,指挥官大为头痛。现在他只能祈祷事情不要被添油加醋,越传越夸张——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任何事情大家都会不自觉地拿自己与俘虏们类比,他的期待实在太不现实。
又经过了数日,设施里面气氛变化之大,连葛雷奇他们都能明显感觉到。看守士兵明显与俘虏们保持距离,巡逻的频率同样显著降低。
通过气氛觉察到事态正如事先传达的计划那样进行,凶悍的水兵队长感到既叹服又畏惧。
“哼……那些看守的家伙,完全误以为这是了不得的瘟疫了啊。”
“是的。据我推测,那边怕是也有患者出现了吧。他们自然会认为是我们传染的,那种态度也就解释得通了。”
在一堆包裹毛毯的部下们中间,葛雷奇小声与同伴们交换着意见。有了照料病患这一名目,就算讨论这种话题也不是很需要避开看守的耳目了。毕竟对面的守卫都不愿主动接近。
“驱人效果拔群啊。未知的疾病,就这么让人害怕吗?”
葛雷奇嘴上这样说,实际上当然是因为自己心里清楚,折磨自己部下的并不是致人死命的传染病。症状虽然夸张,但是只要半个月左右就能痊愈,这在写有今后指示的纸条上面也都有提及。所以他在满是病人的屋子里面也可以泰然自若。
从结果上讲,这种病是不可能在人之间传播的。罹患此病的既然都是服下毒药的人,认知作为食物中毒才是正确的。——然而,本作战的巧妙之处,正是在于让敌人将并无大害的症状,误认为是传染性的致死疾病。
不同于把毒送进设施就可以主动服用的俘虏们,给监视一方的帝国士兵们下毒可并不容易。他们吃的食物,进货渠道与俘虏们的完全不同,供给食用之前也多半要烧熟煮透。难以期待食物可以保持着毒药药效送进士兵们的嘴里。
不过,就此轻易放弃就不是间谍了。他们以另一种形式向帝国士兵们下了毒。途径就是餐具。各种器皿食匙等餐具上浸入了给葛雷奇等人相同的毒液,表面上擦拭得光洁亮丽,然后混进了设施的补给物资之中。这样不仅在搬入的时候检查要比粮食宽松得多,又因为餐具每天都有打碎等损耗而容易送进设施。最后就是等待某个人使用这种餐具染上疾病了。
当然,这比直接让人服用毒物的成功率要低。但是这一次,只要有一个患者出现,那就算是成功了。这一行动的目的不在于让帝国士兵们丧失行动力,而是要让他们误认为煎熬患者的就是传染病。仅仅如此,就让整个俘虏收容所的管理体制大幅削弱。管理设施的也是人,谁都不愿意被染上未知的疾病。这样帝国兵们不得不与俘虏们保持距离,同时也就意味着监视的眼线更弱了。
“既然这样——差不多到时候了。”
因为帝国士兵们的畏怯,现在的俘虏收容所已经与暗幕笼罩同然。在收容所里,俘虏们正虎视眈眈,逆袭獠牙磨砺已久,就要完成。
“俘虏之间发生了斗殴”的报告传到设施内的守卫耳中时,刚好是午饭时分,帝国士兵们怀着多重忧郁前去镇压。用餐这种为数不多的乐事被中途打断,还得进入占据着危险传染病的设施内让那些浑身杀气的俘虏们冷静下来。简直没有比这更让人丧气的差事了。
“混蛋……那群家伙,又添麻烦!”
“就不能老实睡死过去吗?”
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抄起装上刺刀的风枪,两个小队八十人进入了设施。俘虏间的争斗不算稀罕事,这一回的规模却挺大。听说是有住着二百人的一个区块,被完全卷进了骚乱之中。平息事态需要大量的人员也是当然的。
“闪开闪开!都让路!”
“吵吵嚷嚷什么呢,你们这群猪!”
士兵们越过石墙,撵走围观人群急速赶往事发现场。然后他们看到的,是不分宿舍内外,海量人数的俘虏们在各个地方正展开激烈斗殴。看来还是用餐过程中发生的口角吧,食物与餐具散落得到处都是。
小队长见情况无法靠口头解决,便一声令下,帝国士兵们立即向上空进行威吓射击。所有士兵都习以为常的声响,却让四处斗殴的俘虏们的动作停了下来。
“停止愚蠢的打闹,在宿舍前列队!立刻,马上!”
“快点儿!动作慢的挨枪子儿也别抱怨!”
帝国士兵们一边用枪口指着俘虏们威胁一边前进。果然没有人胆敢与这阵势相对抗,凶狠斗殴的俘虏们立刻老实了起来。毫不松懈地环视着他们,帝国士兵们内心也稍安。他们感觉这次比想象的更容易就平息下来了。
“我要听你们说明情况!知道争执起因的人出列!”
俘虏们你看我,我看你,过了好一会儿,帝国方的指挥官再怒吼了一遍,才有一人畏畏缩缩地从前排走出来。——根据他的说明,事件开端是用餐过程中一点小摩擦。午饭用汤倒进碗中分配给众人的时候,一个分到汤的人挑衅地打了个响舌,骂了一句“你!别碰我的饭”。因为盛汤的人一直负责照料病人,一听这句话立刻就火了。你推我搡的时候就把周围的人牵连进来,随着不分敌我,白热发展,渐渐就成了大乱斗。……类似的枝节至今为止已经有过好几次了,就以这次的事件为契机,这个区块的俘虏们的矛盾火种一口气爆发出来,就是这样。
“……呃,……”
听了情况说明,事件起因归根结底依然是谜之疫病,帝国士兵们也没有办法彻底解决。也就是找几个人杀鸡儆猴揍一顿,放话说不给饭吃还有丢进禁闭室,宣称今后若有再犯惩罚更重,不过如此了。
这些事情全部搞定,实在难以忍受继续在这里呆下去的部队终于全体向后转。士兵们开始排成一列纵队向出口走去,正好走到隔开与相邻区块的空间的高三米的木栅栏处。隔着木栅栏对面注意到动静的围观群众们正并排挤在栅栏边上。
“动手,小子们。”
异变就在此时发生了。隔开士兵们与俘虏的木栅栏一起倒下,砸向两个小队八十人的头顶。事发太过突然,帝国士兵们在木栅栏下像被网住的鱼一样东逃西窜——俘虏们则毫不犹豫追击上来。
“冲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用木棒殴打试图从木栅栏下爬出来的卫兵,有人全身压在木栅栏上靠自身重量压住对手。战术要点就是不给帝国士兵们使用风枪的机会。迎面遭到近距离奇袭的帝国士兵们,在作出像样的抵抗之前就被相继放倒。
“怎、怎么了!到底发生了……噗!”
“我们被骗了!那帮俘虏,对栅栏动了手脚!”
“不可能,这可是用橡树树干做成的栅栏啊!?每根栏杆的直径也有二十厘米!赤手空拳的俘虏怎么可能动得了——啊啊!”
为了防止俘虏们破坏设施后出逃,他们甚至没有给俘虏们发放金属制餐具。劳动时借出使用的斧头等工具也都严密管理精确到数量。对于花费如此大力气彻底令俘虏们手无寸铁的帝国士兵们来说,眼下状况无疑是晴天霹雳,就好像困兽打破牢笼向他们袭来一般。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奇袭加上人数优势,以及阻止了敌人用风枪的反击,战斗场面自始至终都是一面倒。不到十分钟,八十名帝国士兵被尽数制服,随身的武器与精灵也都在俘虏们手里小心保管。
“第一仗干得不错,小子们。”
确定第一战就取得了预期的战果,站在部下们面前的葛雷奇爽朗一笑。时隔两年回到战场,士兵们渐渐找回了自己的感觉,他们也都看向面相凶煞的长官。
“首先从他们身上搞到衣服。啊,可别就把他们扒光不管了。他们可是重要的人质。”
“是!!!”
齐欧卡士兵们虎虎生威地回答道。已经不再是被囚之身的他们,将被控制住的帝国士兵们一一送进宿舍里面。所有士兵身上的军装都被夺走给俘虏换上,那些帝国士兵则穿上俘虏们换下的朴素囚衣。
“接下来——还有两轮啊。”
葛雷奇一边嘀咕一边转头,看向东北与西北两个方向。
收容所的设施内部分布有监视俘虏动向的塔楼,为的是发生异变时可以从塔楼上向外边的监视建筑用光信号直接传递消息。当然,虽然现在正是需要这样做的时候——
“呜……混蛋……!”
现实是,行动开始的同时全部塔楼就被压制。因为疾病的影响,警备变得马虎起来,才得以利用外边送进来的工具破坏掉木栅栏,暗夜之中派人潜入塔楼也就不太困难了。毫无防备的帝国士兵们在发出光信号之前就被制服。
接下来齐欧卡士兵们做的,是利用敌军的光精灵向监视大楼发出虚假信号。不照做的话主人就会被杀——只要这样告诉精灵,它们不可能不屈服于威胁。
而强迫它们发送的消息内容是:
“状况以现有人员难以处理。请求紧急增援两个小队进入设施内”
就是这样的内容,消息分别发送到了东北与西北的监视大楼。接受请求的两边大楼的队长各自派出两个小队八十人,共计一百六十人被送进设施内——他们全部遭到齐欧卡士兵们的伏击,和最初被制服的八十人的悲惨下场完全相同。这样就一共三轮了。
“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送进去的同伴久久没有归来,直到此时帝国方面的指挥官终于确定了这是异常事态。发觉塔楼上传回的信号是假信号,不论俘虏们造反有没有占领整个收容所,向西方的基地派出传令兵已经刻不容缓。这是陷入这种事态的情况下最优先采取的手段。
与此同时,齐欧卡士兵们终于和隔离在设施内某区域内的搭档精灵久违地自由再会。虽然身为俘虏时,与精灵见面的权利也受到战时条约的保护,但为了防止精灵被利用于逃跑手段,他们并不能与精灵共同日常生活。
“拉克……让你久等了。”
“走吧,席姆。我们一起回国。”
士兵们满怀感慨地迎接精灵们。有不少人是从刚懂事就定下了契约,对他们而言没有精灵的生活就好像缺少了一位兄弟姐妹,甚至失去手足一样。物归原主,沉浸在喜悦之中,他们一时忘记了状况。
“——队长,北西监视大楼离去一骑!是敌人向友军的传令兵!”
扫了沉浸在喜悦中的战友们一眼,一名在塔楼上观察外边情况的士兵传来报告。葛雷奇并不如何焦急,“早知会如此”地点点头。
“这样放走好吗?敌人增援到达的话我们这边就难办了。”
“从我们这个位置一口气推进到马厩的位置太不现实。嘛,放心吧。这时候外边的同伴应该会帮忙补救。”
“外边的……潜伏在帝国内部的谍报员们吗?可就算是他们,有办法拦住已经跑出去的骑兵吗?”
听了部下的疑问,葛雷奇叹息一声,用拳头顶了一下对方的脑袋:
“稍微动动脑子啊动动脑子。以最短距离从这里跑到西边基地的话,传令兵会走的路线不是显而易见的嘛。只要埋伏在半路上,肯定有办法解决掉啊。”
嘴上这么讲,实际上葛雷奇对间谍的地下工作也是仅凭想象。对于他们传来的话,葛雷奇只有毫不考虑地照做——这就是眼下他的立场。
“传令兵的事就忘掉吧。两个小队八十人,乘以三就是二百四十人,再加上设施内的守卫四十人,就一共有了二百八十名人质。这才是最关键的吧。”
“是。他们全员的装备也都已经收缴。接下来该怎么做?”
“只能打出去了啊。难得找到这么多挡箭牌。”
葛雷奇露出天生的凶恶笑容。这一次他是在笑已经完全互换立场了的敌军。帝国士兵们明白了自己这些人会被如何利用,不禁浑身战栗。
“大队长,俘虏们从设施中出来了!但、但是,集团的先头有被抓住的同伴的身影……!”
“呜……!”
终于还是没有脱离自己的预料,齐欧卡士兵们把被当作人质的帝国士兵们摆在最前列,现身于设施之外。监视大楼的机枪座本应该已经降下铅弹暴雨,但是有同伴被当作盾牌,这就行不通了。帝国士兵们手指扣在扳机上,咬牙切齿。他们视线所指,齐欧卡士兵们在荒野上如花园漫步一般行进。
“——无论如何都不要从盾牌后边跑出去啊。就保持这样穿过监视楼的间隙,向西进发。”
在队列中段,葛雷奇俯身警惕着射击,对整个队伍进行指挥。得到他命令的副官流露困惑。
“向西前进吗?虽然越是靠近人里,越有找到粮食的可能,不过会受到监视大楼的敌人部队与西方敌部队的夹击啊。”
“你以为我在设施内留下伙伴是为了什么?监视楼的那帮人行动不了,追赶我们就等于放弃了管理设施的职责。收容所里空空如也倒是算了,现在可还有四百人待在里面呢。刚才他们送出了传令兵,会以为自己也算最低限度地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嘛,就算这样还是会有少量斥候尾随过来吧。”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不过,来自西方基地的追击怎么办?我可不觉得他们也能只靠人质就威慑住。”
“不知道。嘛,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居然,车到山前……”
“那又怎么样。这方面才是给我们画出计划的家伙们大显身手的地方吧。——还有就是,你的话有一点不对。那就是,这并非追击,而是迎击。”
“诶……?”
副官瞪圆了眼睛。葛雷奇一副懂装不懂的表情淡定地保证道:
“我没跟你们说过吗?我们接下来是要去袭击西面的基地。必须去迎接我们美丽动人的太母大人啊。”
同一时刻,对发生在东边数十千米外的俘虏收容所内的异变一无所知,北域第十二基地的士兵们正忙于日常的勤务。这里虽然已经不如北域局部战争以前那般轻松,但是在基地里,也有人因为担负了特殊工作,而与这些紧张无缘。
“~~~~~~~ ♪”
此刻,靠近基地中央处耸立的五层塔楼中,正哼着小曲上楼梯的赛琉·摩恩中士就是其中一人。看样子就知道,她非常中意自己最近的工作。理由也单纯至极。
“失礼打扰了,我是摩恩中士。少将阁下,今天的心情还不错吧?!”
“啊啊,是赛琉啊。不用客气快进来吧。你来得正好。”
遵照催促入室的声音推开门扉。在散射灯(lantern)柔和的灯光里,坐在藤椅中,膝上翻开一本书,给人以异国印象的女性——齐欧卡海军第四舰队司令官艾露露法伊·泰涅齐谢拉微笑着迎接她的到来。
只是看到这个笑容,摩恩军曹的内心就感到不可思议的安宁。——大概,笑容就是安宁的原因吧。
“今天给您带来了礼物!”
摩恩中士把随同带来的包裹放在桌子上快速打开。对这位异国风情的敌国将校,她只是当作一个人来仰慕,仰慕到难以自抑。
“啊啊,好香的味道。这是……烤点心吧?”
“请您赶快尝尝吧。”
“那就不客气了。……啊啊,朴素而又美味。这柔和的甜味是粗砂糖(?)吧,没有加入香辛料,我好开心。”
“我就说嘛,这里的伙食,对阁下而言口味太重了。”
“我也无意挑三拣四,但是继续一直吃辛辣可受不了。谢谢你赛琉,这些点心让我久违地放松了一下。”
中士脸颊泛起潮红。艾露露法伊的每一句言语,每一个动作——这一切所蕴含的温暖都让她完全入迷。
“其实,我给米扎伊也带来了礼物。是风干的河鱼。”
“真的吗?帮大忙了,我已经很久没有鱼可以喂给它吃了。”
啪嗒一声合起膝上的书本,艾露露法伊从藤椅上起身。
“我想带着礼物去见见米扎伊。……可以得到许可吗?”
摩恩中士没有说话,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
艾露露法伊暂住——不,是作为俘虏被软禁的建筑物是一座五层的高塔,她的住处更在其四层的位置。虽说是四层,但是地板到房顶的高度被设计得大大超过一般民家,其实际高度数字可能要达到一般估计的接近两倍。
这里是最低也要校官以上的高位俘虏才能居住的地方,包括大小家具在内的房间配备不亚于高级酒店。地板面积对于一人独居而言也大得太多。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同时发现这果然还是软禁室。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小窗户,只有五个连胳膊都有些伸不出去的小洞,开在艾露露法伊头顶高出许多的地方。不用想观看周围的景色,这只是象征性地保证采光而已。
白天房间里面也很昏暗,光源只能依靠借来的光精灵。虽说是比一般俘虏好得多的待遇,摩恩中士却一直对“白翼的太母”所处的境遇感到心痛。因为艾露露法伊·提涅齐谢拉是一名海军将领。也就是说,天空与大海——一望无际,无限广阔的世界才是她本来的风景。想起她过去的每一天,如今被囚禁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实在是太委屈了。
当然,就算这样想,摩恩中士也什么都做不到。她是帝国军的一介小卒,艾露露法伊是齐欧卡军的将领。不论怎么看双方都是敌我分明的关系。
“——嗯,一场大雨即将到来啊。但愿你不会被淋湿到。”
走在通往顶层的楼梯的途中,艾露露法伊突然说道。如果是刚刚开始负责照料的时候,听到这句话摩恩只会困惑地歪头表示不解,但是现在她已经不会再怀疑这预报的无比准确。至今日为止一直是这样。就算身处几乎见不到天空的地方,“白翼的太母”的天气预测仍然健在。
“哎呀,各位,警备任务辛苦了。我今天说不定真的会逃走,所以你们一定不要放松,必须得努力哦。”
漫步在走廊上,艾露露法伊向着各处的站岗士兵们活泼地搭话。内容虽然含有讽刺,但是她身上似乎有种难以令人心生反感的特质。士兵们全都面露苦笑,用事务性的敬礼目送她的背影。
“我来给你开门。”
来到顶层的一个房间前,摩恩中士伸手去摸挂在腰间的钥匙。打开巨大挂锁推门进去,里面吹出的风拂过二人的面颊。
“米扎伊!”
等不及房门完全打开,艾露露法伊就赶到爱鸟身边。米扎伊也回应以嘹亮的鸣叫。这只被关在大笼子里的大个头鱼鹰两年前负的伤已经完好痊愈,正时刻翘首以待再次为了主人在天空中翱翔。
“抱歉昨天没有来看你哦。来,你也收下赛琉送来的礼物吧。好久没有吃过的鱼。”
米扎伊一副美味无比的样子,叼住她隔着栏杆递来的鱼块吃掉。对这只猛禽该如何处置着实令帝国军头疼了一番,最后根据活捉的敌国高级将领都要好生对待这一惯例,米扎伊也得到了特例处置。它与艾露露法伊住在同一建筑中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它想在外边飞一会儿,可以吗,赛琉?”
“当然可以。我现在就打开笼子。”
摩恩转到笼子另一侧再次打开一个挂锁。最初接受这个任务时她开锁都心惊胆战,但是现在却已经没有丝毫紧张。她已经知道米扎伊虽为猛禽,但绝对不会伤害到自己。
被从笼中解放出来的米扎伊展开双翅,钻进头顶数米高处设置的采光窗,从那里飞往外边的世界。在屋子里面看不到它飞翔的身影,但是不知艾露露法伊是不是想象到了自己的爱鸟摆脱束缚享受自由的欢快,她开心地扬起了嘴角。
“就像往常一样过个三十分钟就会回来。在那之前我们就聊聊天吧,赛琉。”
“好啊!”
互相点头,二人面对面坐在鸟笼旁边准备的两把椅子上。米扎伊到天上去散步回来只有不到三十分钟——这一段时光是摩恩中士最喜爱的了。艾露露法伊会跟她聊好多好多事情。对于出生长大都在帝国北域的她而言,没有比来自大海的齐欧卡人的故事更感到刺激的了。
“嗯,雨开始下了呢。”
正当她为今天会讲些什么事情而心潮澎湃的时候,艾露露法伊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此话出口数秒后,就听见滴滴答答敲打房顶的雨声响起。摩恩不知是第几次满心叹服地盯着艾露露法伊:
“今天也说中了……。真的是,在这里也能够把握天上的情况呢。”
“只是感受到了空气的潮湿而已。这一带基本不怎么下雨,所以要下雨的时候前兆非常容易感受到。若是完全的密室倒不可能,这里可还有一个大窗户呢。”
艾露露法伊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靠近房顶的采光窗。这个窗户虽然大,也不过是长宽一米而已,但已经是这座建筑里边最大的窗户了。窗户开在地板以上三米高的位置,除了采光也没有办法利用到其他途径。
“赛琉,母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突然提出的问题,让摩恩中士的动作瞬间僵住了。沉默数秒之后,她脸上露出含混的笑容开口道:
“昨天,收到了一封信。……果然还是不行了。”
听到这个回答,艾露露法伊垂头落下视线。……说到难过的事情时,她的表情会与道出自己不幸的人一样难过。这也是摩恩喜欢她的理由之一。
“这样啊。……赛琉,一定很难过吧。”
“……我也、不知道。我的母亲也不是多么温柔……别人说这样我就是孤身一人了,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摩恩中士继续一一吐露道。艾露露法伊只是侧耳倾听。
“从军以后,我基本没有再回家探过亲。因为回家去也没有好脸色待我。说出来我自己都感到不像话……我其实,真的不被我的母亲喜欢吧。那个,因为我是离去的父亲留下的孩子嘛。”
说着说着,她的嘴角浮现一抹自嘲。家人团圆,不是等到母亲过世才失去,而是她一开始就不曾拥有的东西。
“发生了不少事情,我的继父也离家出走了。……啊啊,现在我要是战死了会怎么样啊。听说没有亲属的话,就连抚恤金都不给发放。那不就白死了嘛。”
她一边说一边深深叹了一口气,突然不经意地,她脸上传来柔软覆盖的感触。
“啊,等等……”
“是我错了。赛琉,你一直都沉浸在悲伤之中啊。”
站起身的艾露露法伊,将摩恩军曹抱在胸前。羽织上的羽毛将怀中之人紧紧包裹,这姿态仿佛疼爱自己孩子的慈鸟一般。
在不可思议的温暖之中,摩恩中士就这样一动不动——片刻之后,耳边传来强力拍动翅膀的声音。
“——回来了吗,米扎伊。动作好快啊。”
就这样继续怀抱着中士,艾露露法伊欣喜于爱鸟的归来。对这种状况渐渐感到羞耻起来,摩恩中士强行将视线转移到米扎伊身上——然后她困惑了。
“……咦?它好像带回来了什么东西呢。……是绳结?”
“没关系的。是我拜托它的。”
轻轻放开双臂,来到爱鸟身边,拿到米扎伊带来的绳子,艾露露法伊开始在房间里面踱步。不解其意图,摩恩中士只得一脸不解地在一边看着。
“这附近就可以了吧。然后绑上单套结……嗯,大功告成。”
在房屋中央立着的石柱上紧紧拴好绳子,艾露露法伊满足地点点头。实在忍不住了,摩恩中士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
“……那个,少将阁下。您在做什么呢?”
“啊啊,只是作一点出逃的准备呢。”
艾露露法伊轻松地答道。这态度实在太稀松平常,简直可以当作是在开玩笑。摩恩中士表现出不经意地问道:
“诶,那个——您、您要逃跑吗?”
“如果不逃走就能够解决的话那最好不过了。不过看来你们把握住了要害,我们只靠等待迎接是回不去了。长期休假就从今日起结束吧。”
她边说边伸了个懒腰。花了好长时间终于明白看来这次艾露露法伊不是在开玩笑后,摩恩中士板起脸来紧张地说道:
“要、要是认真的话……我必须得阻止你。”
“那么,首先你应该用背在身上的枪指住我哦。”
一边平静地对话,艾露露法伊在墙边挽起胳膊,抬头仰望比她高出三米的采光窗。把关米扎伊用的笼子搬过去踩在上面,这个高度以她的身高勉强够得到窗边。觉察到她的想法距离实施只差一步之遥,摩恩中士发出悲呼:
“求你了,告诉我这只是玩笑……像以前一样告诉我,这只是玩笑。现在的话,我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不想,把枪指向阁下……!”
“我也不想被你用枪指着啊。因为赛琉是善良的好孩子。”
左手握住绳子,向身后一摆,艾露露法伊用还空着的另一只手伸向对方:
“所以,你也来吧。”
“……诶?”
“帝国,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不是吗?那只要来齐欧卡就好了。我的祖国欢迎你,在那里就由我来照顾你。”
“这,这我可——”
“做不到吗,你觉得?突然告诉你这样的事情让你有些困扰?——那都没有关系。我不是要逼迫你做出选择。”
声音中夹带着闻所未闻的强大力量。堂堂对视着哑口无言的摩恩中士,“白翼的太母”以毫无动摇的声音继续道:
“我已经决定要带你走了。这是决定的事项,就和逃出这里一样。——理由很简单啊?眼前就有一个哭泣的孩子。如果有人要对她伸出援手,那就由我来抱起她来带走吧。”
她的眼神里充斥着无尽的慈爱。对着浑身颤抖不已的爱子,艾露露法伊说出了必杀的一句话:
“来吧,赛琉。你已经饱尝悲伤了。从今天起,再也不会让你流眼泪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摩恩中士的眼中泪如雨下——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早就已经落入敌人的劝说之中。
十分钟后。巡逻的士兵觉察到了异常,他们顿时一片骚乱。
“——提涅齐谢拉少将逃走了!摩恩中士也不见踪影!”
“什么!?给我找!应该还跑不了多远!”
俘虏这种人,是有机会便要逃走的。这是比常识还要常识的前提条件,可是这次出逃却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动摇。到底是什么时候失去的警惕呢?是她毫无做派的言行举止、每天活力充沛的招呼来往,随着时间的流失,夺去了他们的戒备之心。
“该死,这种心情是……?”
“啊啊……。为什么,我们会感到如此受打击……!”
这一切,都是“白翼的太母”的人格魅力所致。他们长期与她接触,还需要持续保持警惕心。他们并不知道,这本来就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心中的安定就这样一去不复返,士兵们还是收起心思展开了搜索行动。然而,此时更加惊人的消息传来。警钟声响彻整个基地区域。
“警报,警报——!身份不明的部队正在从东方接近!规模超过千人!全员进入战备状态——!”
“——什么?”
他们面无人色,说不出话来。他们终于不得不确信,剧变正在朝自己这些人袭来。
“——好了。都到这里了,那边的人差不多该发觉了吧。”
在荒野之中,葛雷奇远远眺望着基地嘟囔道。围在身边的一千六百名部下们,也都看着同一方向,任由肚内馋虫恣意合唱。
“太母大人不知是否平安无恙……。我心中好不是滋味。敌人见我们攻过去,若是将大人作为人质利用可如何是好……”
“这就是你杞人忧天了。那些间谍们也好好动了一番手脚——最重要的是,你还没有真正明白,艾露露法伊·提涅齐谢拉的厉害之处。”
葛雷奇一耸肩,无所畏惧地一笑。和他说的一样,脸上没有任何不安。
“那位大人天生会哄骗别人,根本不可能被好好关在那边的牢房里面。非要说的话,少将阁下是为了我们甘愿被捕的。指挥官就在附近的话,也就不好对她的部下做得太过分。这两年里,我们可是一直都被那位大人保护着啊。”
不理会那些听到这里就眼泪汪汪的部下们,面相凶煞的海军陆战队队长继续盯着基地的方向。
“不过,既然我们已经逃了出来,束缚少将阁下的枷锁也就不复存在了。——看啊,果然吧。已经跑出来喽!”
葛雷奇放下望远镜。视线所指方向,片刻之后可见一骑飞奔过来。士兵之间响起欢呼声。——没有看错,他们的指挥官身披标志般的羽毛,正骑着马不慌不忙地朝这边赶来。不知为何在她背后带着一名帝国军的女兵,不过那点违和之处他们根本没有去注意。
“呀——,我可爱的孩子们!你们都还精神吧!”
“太母大人!”
“欢迎回家,我们的‘白翼的太母’!”
“让您等了太久啦……!”
此时仿佛忘记了空腹感与疲惫感,士兵们前来迎接敬爱太母的归来。艾露露法伊给他们每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并转上一圈——直到与二十余人分享过了再会的喜悦,她感到背后拥挤,才想起还有一个人。
“对了对了,忘了件重要的事情呀。全体注意——这个孩子叫赛琉·摩恩。这个女孩在俘虏生活期间照顾了我许多。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部队的一员了,你们大家,要好好照顾她。”
士兵们闻言一一凑到摩恩中士身边。就在她紧张得想要缩起身子时,突然饱含同情的手掌一一落在她的肩上。
“你也是被太母大人攻略了吧。”
“女的也能通吃啊,那位大人。”
“嘛,祝你愉快。被那位大人所吸引来当了军人的,这整个第四舰队的同伴们都差不多。”
齐欧卡海军第四舰队的人员之中,有多半都是在从军以前由于战乱而失去故乡的人们。他们唯一的身份就是“白翼的太母”的部下,所以对新人的出身从来不会为难。身为原帝国士兵的摩恩中士,也极其自然地被接纳于这样的土壤之中。
微笑注视着这一幕,艾露露法伊来到唯一没有向自己索取拥抱的副官面前。
“那么,葛雷奇。我虽然知道大体的计划,但是接下来具体要如何行动?”
“绕道基地南边,占领一部分设施。那边此刻应该守备薄弱吧?要是能得到少将阁下的确认那就再美妙不过了。”
“啊啊,应该确实是这样。似乎北方山脉那边发生争端了,那个基地也集合了大量人员准备出发。留下的人员也就是一个大队六百人左右。就以那点人数,那个基地没法完全守住我们的袭击。”
一丝不苟地完成过情报收集的艾露露法伊保证了情报的真实性。葛雷奇咧到耳根的笑容中露出一丝不快。
“在基地来不及防御的位置,也包括了储备有物资的仓库。……虽然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真是感到难受。”
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人制定的计划,葛雷奇心中仍有难以拭去的厌嫌之情。他本就是以靠自己努力为宗旨行动的一类军人,不得不按照素不相识的人的计划行事,这现状绝非他本意。
但是,就算是这样,眼下状况无疑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面前的基地已经完全成为猎物,凶神恶煞的水兵队长将右臂高举,指向天空:
“总算可以弄到食物和武器了。集中起精神来,小子们!”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