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逃亡

帝都邦哈塔尔的心脏,如今已经名副其实地成为政治核心的庞大宫殿。这一天,耸立在宫殿区之中的大圣堂——深绿堂中,一个男子被带了进来。

“呜,呜……!”

两侧有监视武官跟随,被强迫做出跪倒在红地毯上的姿势,这名身着阿尔德拉教神职服的男子不停地流着冷汗。第一,他是为即使下一刻就被人枭首也绝不奇怪的自己感到担忧。第二,是面前的主君迎面而来的,视线之中超乎常人的压力所迫。

“就是此人吗?那名未经余裁断便妄图穿越国境的神官?”

置身玉座之中的女帝,夏米优·奇多拉·卡托沃玛尼尼克问道。立于其身侧的骑士少女,干脆利落地当即回应道:

“此人名为哈迪恩·卡尔法司祭。被知悉了计划的部队所控制,遵从陛下的要求带到了这里。”

“计划详情如何?”

夏米优再度问道。卡尔法司祭身畔站立的武官当即应道:

“此人似乎拒绝开口,因而详情尚未可知……不过已经确定,与此事有关联的人员数量众多。”

听得此话,女皇“哦”地一声嘀咕,再次将视线转向那名神官:

“军队的拷问,想必相当严苛。纵使遭受如此对待,你依然不肯松口吗?”

被女皇那双黄金色的眼瞳所注视,卡尔法司祭全身剧震。女皇看着他那畏惧得仿佛要缩成一团的后背,直接发问:

“余不好问答转弯抹角,便单刀直入地问你。汝等可有叛意?”

如此问题刚一出口,司祭就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此刻不说直接开口,连抬起头都不被允许的情况下,这已经是他所能努力的最清楚的意思表达方式了。夏米优见状一声轻哼:

“被如此提问的话,也绝无胆敢开口肯定之辈了吧……其实余也从未曾考虑过汝等会有叛乱企图。余为从政之身,自然明白。汝等教徒负面感情之积蓄,如今还尚未至作乱的程度。”

本着这两年间培养起来的执政者的感觉,她作出这样的判断。国民们的不满积蓄到了何种程度,这些不满何时会达到临界点——哪位君主都会尽心竭力地把握这些东西。即使夏米优举止犹如暴君一般,却也时刻对这些东西保持着密切的关注。

“不过,不安与日俱增,逐渐高涨亦是事实。借此良机试图鼓动汝等之辈也必然存在。——不言自明,齐欧卡正是如此,拉·赛亚·阿尔德拉民同样如此。”

听到女皇口中说出的名字,卡尔法司祭一时张口结舌。

“余深知道汝等神官,与总本山常时保持秘密内部联络。换而言之,对于此事余也是默许——只为万一之时可确保外交联络途径。然而,直至最近,余与汝等的意见交流自身竟出现了嫌隙。”

“……”

“关于此事,余无意责问。那.厮.竟然身为大司教,汝等欲与政权保持距离也是无可厚非。……但纵使如此,余会有加害于阿尔德拉教徒之意终究是汝等多虑。为排除误解,余便在此断言,只要尚为余之治世下,阿尔德拉教永为国教不变。汝等也身为圣职者不变。”

耐心地放缓语气说完这些,夏米优朝神官命道“可抬起头”。神官畏畏缩缩地缓缓起身,映入眼帘的女皇的面庞比他所想象的更加沉稳几分。

“同总本山之断绝,对于汝等神官的日常事务带来了诸多负面影响,余也知晓。首当其冲是神学校卒业学生无法成为神官。既然如此,这一立场便由余代为保证。汝等已经无需再仰赖教皇指示,只需将教团本身,在帝国内重新组建为完整组织即可。”

卡尔法司祭因为惊愕而瞪大了双眼。在他满面的恐惧与怀疑之中还混入了一分希望,女皇没有放过这一细节,继续接道:

“汝以为余不过是随口胡言而已吗?然而——原原本本,对余而言与帝国之内过半数国民的阿尔德拉教徒为敌毫无益处。胆敢如此妄为无异于自缢。”

这倒是极其单纯的事实。纵使表现如同暴君也要有一定限度。乘形势混乱企图谋反之徒,还有单纯榨取国家利益却全无回报之人——她所肃清的大多都为这样两类人。单是如此已经大费功夫了,根本没有可能去毫无意义地做出再为自己树敌的行为。

“余并非汝等的敌人。余之立场既然已经明示,便再问一次——汝等所图究竟是何事?更重要的是,总本山想从汝等手中得到何物?”

一连串阐述为君之道的发言,已经让卡尔法司祭的恐惧淡去了几分。事到如今光是害怕也没有用,他拼命试图控制自己颤抖的嘴唇,开始回答君主提出的问题。

“……我们所希望的是,帝国与拉·赛亚·阿尔德拉民的国家外交正常化,仅此而已。”

“考虑到当下形势,恐怕只是徒劳。”

“我们也深知是这样。……但正是因此,我们都十分苦恼。究竟如何行动方是合乎信仰之道,我们找不到正确的答案。”

他也已经放下伪装,道出内心的实情。对于久久无法找到前进方向的他而言,面对提问就连整理语句都十分困难。

“除去刚才陛下所明察的事情,我已经别无所知了。我试图穿越国境线踏入大阿拉法特拉,就是为了与总本山的代表人会面并听取今后的方针。当然也不会是全部照做,这只是为了外交恢复所尝试进行的交涉。之前陛下所言的帝国内部教团独立方案,这也包含在我们所准备的底牌之内……”

说到这里,司祭一时间停顿了。咕地咽下一大口唾液,他继续奏上:

“还请恕我以罪人之身向陛下进言。——陛下先前所说,对于阿尔德拉教徒没有迫害之意。若所言为真,请一刻也不要耽搁,将此想法立刻昭告全体国民。哪怕多让一位国民知道也好。无论总本山究竟有什么意图,我们也只有这样做才是能将教徒们与帝国维系在一起的手段吧。”

他的眼中充盈着泪水,紧握的拳头不住地颤抖。这副模样真实地表达出了他这番发言已经作出了被就地斩首的觉悟。

“原来如此,啊。”

将对方的真实心意看在眼里,夏米优的嘴巴微微开合:

“这番忠告接受便是。余还需要考虑,汝暂且退下即可。远途至此想必已经积蓄了太多疲惫。在下次召唤之前专心休养身体便是。”

听见这番毫无做作的的关心话语,卡尔法司祭不禁看向女皇陛下。

“那,那么,对我的处罚……”

“在说什么呢。余也并非那种看见人头就要不由分说砍下来的人。打一开始余就只是为了问你几个问题将你叫来的而已。”

夏米优一边叹息一声一边说道。然后她满面严肃地看向神官:

“尽管根据状况会有调整,以后汝便负责与其他教徒们的联络任务。然而前提是教团依然存在,以及眼下这新体制的稳定。”

如果这些都是实话,那也不会与卡尔法司祭现在的立场相矛盾。这一次轮到他这一边来猜测对方所言虚实了。他不顾失敬,双眼凝视面前的主君。

“……陛下。我真的可以相信您说的话吗?”

“由你自己决定。不然你的双眼双耳是为何而生?”

这场问询,就由女皇严肃地以这句话写上尾声。那司祭惶恐屈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今日在下度过的还算轻松愉快。”

卡尔法司祭与两位武官一同离去之后,朝自己所事的女皇,卢卡恩蒂上尉这样说道。夏米优面露苦笑:

“……既然是你这么说,那绝对不是讽刺挖苦了。今日确实难得地没有砍掉任何人的脑袋。”

“一斩而身首分离,即使是不过如此的工作,要想让这一击使人丝毫感觉不到痛苦也并不简单。而且——刚才那名神官,我以为也会一如既往,所以已经做好了准备。”

就是说刚才已经积蓄了一身杀气,卢卡恩蒂淡淡地说出这样的话。能够在如今的帝国担任近卫队长之衔,这名骑士女孩自然身手不凡。女皇感慨地摇了摇头:

“只顾镇压叛乱,迟于跟进阿尔德拉教徒是余失算……更何况那男人并非为了谋求一己安全而犯下罪过,甚至作好死亡觉悟进余以忠言。随意便杀掉这样有骨气的人物有违情理。仅此而已。”

“是,即使仅此而已,对下官而言也是值得高兴的。”

骑士少女满面纯真的笑容。夏米优还并没有丧失身为人的基本准则,这对她来说再值得开心不过了。

“——话虽如此,知法犯法,有罪治罪。就这样无罪赦免,是不是有些太过便宜了点?”

突然间——心情逐渐放缓的少女耳中听到的话让她一瞬间戒备了起来。夏米优锐利的视线投向大伽蓝入口处,开口仿佛要喷出烈焰:

“余不曾记得有命令你入室。看见你不自觉地便脑热呢,狡狐。”

“主君有命方才前来的不过是二流的臣下。每当陛下真正需要微臣时,在下必然已经在侧。”

身着象征最高等级文官的卡其色礼服,那男人脸上裂开难看的笑容站在那里。他是帝国宰相托里斯奈·伊赞玛。他凭借着从先帝处继承而来的诸多权限,现在仍然如魔鬼一般栖息在皇宫之中。

“而且还有啊,如此亲自出面问询实在是太过多余!内部谍报任务之类尽管交给在下,明明告诉您那么多次了。只需要派出百人稍作调查,即刻便能弄清楚神官们的内情了。”

“或许并非虚言。不过,就在那举手之间你又不知会搞出多少小动作。本人身为皇帝一日,便绝不会给你丝毫暗地活跃的机会。”

“陛下若这般作想,在下欣然接受倒也无妨。然而现实问题是,拉·赛亚·阿尔德拉民的意图必须尽早探明。既然如此,就应该对刚才的神官进行拷问。”

那狐狸如此淡定地与自己的主君大唱反调。面对如此不逊,女皇提高声调,吼声中充满火气:

“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你这狡狐!完全没有必要拷问,余迟早便能从那人口中得到消息!只需要让他理解帝国并无意迫害他们即可!”

“依我看来这是绕远路,陛下。既然同样都是要取得情报的话,怎么看都是直接拷问要更快几天。”

托里斯奈首先进行了简单的估算,然后继续说道:

“事关情报战。既如此尽快把握状况才能够决定成败啊,夏米优陛下。现在并非惜命于区区一名神官的时候。要是心系国家百年的安泰,在此唯有化身恶鬼前进才是。”

“不准!余绝对不会接受!要是胆敢对那人用刑一下,你的脑袋也不要想好好地长在脖子上了。”

女皇的态度完全针锋相对,将对方的意见驳回。狐狸轻轻耸肩道:

“既然陛下是这般固执己见的话,在下也无话可说。……但是,唯独请求陛下千万要注意抓紧时间。因为动手哪怕稍微迟一点,都有可能导致教徒们聚众而起的事态。”

“不需要你多嘴。……如果满足了就退下吧狡狐!莫非今天你是想在此试探余的忍耐限度吗?”

托里斯奈不再继续接话,一脸平静地施礼之后便退了出去。感受到他的气息逐渐远去,女皇双手死死抓住玉座的扶手,咬牙切齿:

“……简直不能更加不悦了,卢卡恩蒂。余居然觉得,那狐狸的意见也有点道理。”

从觉得有道理的那一刻起,就不自觉把那个方案加入考量之中了。不管对于托里斯奈·伊赞玛其人有多么憎恶,身为一名君主必须做到公正——这是她对自身的戒律。

“已经决定宽恕过了他一次,再做拷问绝无可能。但是,有必要考虑一下怎样弥补这一束缚所带来的时间拖延。……怎样才能够尽快地把握消息呢?”

先是深呼吸,然后合上眼睑默默思考,她片刻便得出了结论。

“果然——必须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啊。”

次日清晨。通往深绿堂的宫内石阶上,三名军人并排前行。

“……呼……”“……哈……”

轮流交替发出叹息的,是森帕·萨扎鲁夫准将与马修·泰德基利奇少佐。面对致命地缺少霸气的二人,行走在中间的哈洛没完没了地鼓励着他们:

“两位,就这样一脸忧郁地面见陛下是绝对不行的哟!就连看着你们的人都感到意志消沉了!就算再勉强自己一点也请打起精神来!”

“我们知道啊……但是,我一想到可能又有讨厌的活交给我干,就不由自主地提不起劲。”

“我也是,这般超出能力的将官职衔实在是感觉心累……”

“真是的!你们这幅样子,又要被陛下发脾气哦!”

哈洛为了给两人打气,对他们又是拍后背又是捏脸蛋。就这样到达深绿堂,真正来到女皇面前时,萨扎鲁夫也好马修也罢,都已经停止了不住的唉声叹气。女皇可不是会对这种事轻易原谅的人。

“二位应召唤而前来,实在是深得大义。——不过哈洛,你也来了吗?”

几人中掺进了没有传唤的人,夏米优便先把这件事情提起来。哈洛毫无愧意地吐了吐舌头:

“只有马修先生和萨扎鲁夫先生的话我有点担心,所以就擅自跟了过来。……不方便吗?”

“不,绝无此事。准许你就座侧席。这事情你也应该了解一下。”

没有太过责问,女皇许可了哈洛在场,进入正题。即使在凡事皆被特殊对待的骑士团之中,夏米优最近对哈洛的态度也有越发宽容的倾向。

不同于身为将校而被要求以突出的功绩的马修与托尔威,夏米优对哈洛所期待的,是她沉稳的性格起到的润滑人际关系的作用。若是连她的自由都限制太多那就达不到应有的效果了,所以就算是这样略显出格的举动她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把你们叫来这里,所为无他。有发现称国内的阿尔德拉教徒发生了不稳定的异动。”

微胖的青年皱起了眉头。看到对方露骨的反感之情,夏米优的心中一阵微痛。

“又、又有叛乱吗……?但是您说阿尔德拉教徒,也就是说不是军人也不是贵族,而都是平民百姓对不——”

“冷静,马修。事情没有发展到你所想的那种程度。不过,也只是现在暂时啊。”

当然,女皇的内心也是一言难尽。面对三人的视线,女皇还是亲口做出解释:

“越过大阿拉法特拉之后的总本山——拉·赛亚·阿尔德拉民的人,似乎对教徒们有什么动作。只是维持教团之间的联络倒是情有可原,不过最近好像就连司祭以上的高位神官都被动员了起来。我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在理解了主君的疑虑之后,萨扎鲁夫举手说道:

“……陛下,我可以问一句吗?我国与拉·赛亚·阿尔德拉民的国家外交,明面上自不必说,非官方的交涉也还没有展开吗?”

“我方一直在进行尝试,但是对方却顽固拒绝交涉。从这个方向没有办法进行查探。”

阿尔德拉教总本山不单单在水面之下持续暗地活跃,更将外交途径都切断。听了女皇的说明,萨扎鲁夫一样意识到了这之中的诡异。

“希望你们可以在没有引发重大事态的情况下,兼以对国内的牵制的同时查明教徒们的内情。因此这个就是希望交给你们的工作。”

谈话步入了核心部分。马修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反问道:

“……那么这也就是,所谓的内部侦察任务吗?”

“一方面讲就是这样。说明地再详细一点的话,是看中了从中央派遣部队前往,这一行为自身所起到的威慑效果吧。”

以手抚颚思忖之后,萨扎鲁夫微微向身边的部下投过去视线。

“既然是勅命,当然听命……不过虽然失礼还是想说,我们这一伙人之中怕是没有精通此道的人吧。我也好,马修少佐也罢,至今为止的经历显然都是主职战斗方面的。在下也不敢说陛下是不是高估了我们对内侦任务的匹配度。”

夏米优早知道会有这样的问题。她淡淡回答道:

“即便如你所说要派遣‘精通此道之人’前往,现在他们也大多被派往齐欧卡进行谍报任务了。无论如何也准备不出足以进行大范围调查的人员。因此找到你们——虽然都是些门外汉,余希望任务能够由行动值得信赖的各位承担。”

她特别强调最后的那部分说道。这是无可争议的重用,对于女皇而言这样的表示已经完全足够了。在不经意间与自己的臣下关系恶化产生嫌隙,这对任何一位君主而言都会是心腹大患。与“骑士团”的信任关系的最后一层底线都破裂,是现在的她最感到恐惧的事情。

“……”

觉察到自己内心的恐惧,少女紧咬嘴唇。以前不是这样子的——若是炎发的少女尚在世的时候。那时候的她被这些年纪大些的友人们的温情所萦绕,可以像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一般言行举止的她心中只有欢喜。

如今已经不在的那个女人,对于自己这些人到底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啊。反观自己空荡荡内心的虚无深渊,少女总算深刻地明白了。

“……对于你们这样的人选,余以为是适合的。不是要让你们像画中描绘的间谍一样亡命奔波。不论过程如何,只要能够确定教徒们的真实想法便好。已经有了先前在艾博多尔克州和尤那科拉州的经验的话,与一般民众的交流方面有所精进的各位应该可以做到。”

如果与被藏匿在后宫之中的伊库塔的交流被除去不计的话,现在女皇与“骑士团”的几个人在私下接触的机会几乎完全没有。所谓君臣之别,听上去没有什么,实际上却已经是只能通过“召唤”的形式交流的关系了——曾经温暖和睦血脉相通的关系,如今已经被冰冷生硬的主从结构所完全掩盖。

微胖的青年不知道夏米优的言语之下隐藏的复杂感慨,他轻轻点头:

“……虽然不是很有自信,但是我在此受命。重点就是并非镇压叛乱,而是防止叛乱发生对吧。我会尽绵薄之力。如果顺利的话就可以不杀任何人就解决了。”

“不错。……但是马修,你最近愈发厌恶参与战斗了啊。最为一名未来将要担负整个帝国的大将,这是不是大有问题啊?”

如此的无心讽刺,女皇已经能够就这样比较顺其自然地说出口。她满心傲慢,对于马修不愿伤害同属一方的同伴的想法,甚至是他身为普通人理所当然的心情都从施令作战的立场来揶揄。就连这些也都是她对身为暴君的自己所要求的言动。

将女皇的挑拨完全承受下来,马修以坚定的视线反过来盯住对方:

“国内的纷争我真的不想再参与了。如果是以齐欧卡人为对手的话还是会拿出实力的。抗击外夷,保卫国民——所谓军人,应该是这样才对。”

无视萨扎鲁夫用眼神催促他要克制自己,他断然说道。言外之意“你所下令发起的战争全都不是如此”,满满充斥着对于现状的不满。

“——”

马修那含有敌意的目光,那带刺的话语,全部化为尖钩长枪贯穿夏米优的胸膛。这份痛楚,除了她本人以外无人可以估量——但是她却绝对不能表露在外。

仿佛完全无关痛痒一般,少女的嘴边浮现出一如既往的残酷笑容:

“听到这话便放心了。——萨扎鲁夫准将,你也没有异议吗?”

“……哎、哦,对于任务我对没有怨言。不过我也讨厌这样的战争。”

为之前一连串的交谈没有引发重大危机而感到内心稍安之后,萨扎鲁夫如此回答道。在北域时不得重用的岁月,让他早已经养成了悉听尊便的受虐恶习。

“——啊!这份差事,可不可以让我也参与呢?”

就在沟通即将达成一致的这个时候,一直默默观望事态发展的哈洛突然出声说道。夏米优些微讶异地看向哈洛:

“你想参与?为何会突——”

就在她刚开口询问其目的的瞬间,自己也顿时醒悟——无论是马修还是萨扎鲁夫,上一次出征归来休息时间还太短暂。不只是肉体上的疲劳,更加不能够大意的是他们反复经历不情愿的作战而带来的精神上的疲敝。看先前马修对于自己讽刺挖苦的反应,同样可以看出潜藏的问题。

“……确实如此。既然正在全力训练士兵的托尔威无法同行,能够有你的支持,两人也算有一个依靠。准许哈洛玛·贝凯尔的随行。率领前往的部队,一个大队数量够吗?”

“是!感谢陛下的厚恩!”

哈洛满面灿烂的笑容地垂下脑袋。不过——真正的意图与女皇的推断完全不同,她.完全没有漏出蛛丝马迹。

结束谒见之后,刚回到基地,三个人就立刻聚集在会议室讨论今后的行动方针。

“当下首要的问题是,我们应该调查什么地方,以及怎样调查,对吧?”

马修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萨扎鲁夫一屁股仰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嗯——教团的活动,应该是以各地的‘神殿’作为据点来进行展开的。先去那里的神殿,然后再对周边的聚落巡回调查比较妥当吧。”

“威慑与内部侦查之间的均衡感觉不太好把握啊。这一次不能组建队伍齐步行军,而需要我们在不被人觉察到军人身份的情况下推进调查。在那里就不得不变装了。”

“那倒是。所以我们应该在帝都搜集大量的巡礼服,再发给部下们命令换装吗……。啊——,没干过这种事,完全搞不懂啊。”

由于对这种方向性的任务缺乏相关经验,他们的军事会议难有寸进。干脆想着要请教一下部下或者长官,可是事涉内侦任务,很难向在场的三人以外的外人挑明内情。

看到这场会议再放着不管就会走进死胡同,哈洛轻快地开口了:

“好啦好啦好啦!我们最首要的任务,果然还应该是把握神官先生们的人身所在吧?重要人物的名单我也拟定了一份。”

会意到她想要从另一角度切入来推进话题,马修与萨扎鲁夫也将注意力转向手边的名单上。

“……啊,说的对啊。这份名单上面的神官,一旦发现就立即带走拷问。之后就是我们剥夺他们的人身自由,或者是在保持监视的状态下把他们释放了。……不过一想到可能会牵连到无辜的人,我就感觉有点沉重。”

“虽然我也是同感,但对陛下的担心也同样能够理解。那些神官们在教徒之中的号召力不可小觑。以他们为主导发生的叛乱,在从前也已经发生过了许多次。”

“相当久远,怕是数百年以前的事情了吧。若是在那个时代,若是能够与军阀联手,获得武装力量倒是要比现在容易得多……反过来说,现在又是怎样呢?即便阿尔德拉教徒试图叛乱,你们觉得会有将校或者部队向他们提供协助吗?”

马修道出关键的问题。无论召集的人们多么斗志昂扬,单单凭借阿尔德拉教徒无法掀起叛乱,这是不争的事实。最简单直接的就是武器的问题。作为现代战争主力武器的风枪——只要没有足够数量的风枪,武装势力人数再多也终归只是徒有其表罢了。而且,由于法律对于风枪制造与流通的严格束缚,一般国民就连入手老式的滑膛风枪都绝不容易,取得足够的数量就更加困难,走特殊的关系渠道必不可少。

“不是很懂。……不过啊,已经连续有四次叛乱被陛下漂亮地亲自凭借手段镇压,鹰派的代表人物密特加兹鲁克又刚刚才被整治成了那副惨样。与陛下最初即位的时候相比,国内的反对声音已经被削弱了太多了。如果换作是我的话,一定会老实本分地生活啊。”

这一看法马修表示赞同。他也认为现在并不是制造叛乱的好时机。如果时间再早些就可以与要塞都市加鲁鲁乔恩的起义联动起来,这样还算有点可能,但是镇压那场起义已经让新皇夏米优的暴威传遍全国。难以想象那些连军人身份都不是的教徒们,能够克服对夏米优的恐惧并挑起反旗。

“话虽如此,军中也不是没有信仰虔诚的将校。这份名单里也有那么几个眼熟的名字。这一次就连这几个人也必须要进行调查,无可避免了啊……”

从名单中筛选出了几个在北域曾经有过接触的人名,萨扎鲁夫感到有些丧气,心思凌乱,最后认识到这与自己现在的立场不符,猛地抬起头来。——现在已经与两年之前的时光不同了。如今黑发的少年与炎发的少女都不在身边,身为长官的自己如果不主导任务的话,他们就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了。

“——抱歉,我这个总指挥要是优柔寡断,就谁都没办法行动了啊。开始总结方案吧。

首先,将所有人员分为两队。一队作为视察团以军服之姿堂堂正正示人,另一支部队着便装或者巡礼服渗入当地进行调查。前一队由我指挥,后一队就交给你们。两队分别为进行佯动与执行本来的任务,这样思考更容易理解一些吗?”

马修与哈洛各自点头。压抑住内心想要说出“这样子真的好吗”的冲动,尽可能集中精力在长官干脆利落的发言上。

“先是大量确保巡礼服,然后再准备出发……尽管有一点点不合规矩,不过跟当地驻军打招呼还是等到一切都结束了再说吧。驻军内部难保不会有奸细,这可是正经的内侦任务。到了当地以后要是需要疏通关系了那就到时候咱们再说……不,就由我来想办法解决。”

略微思量后他纠正道。自己就是稍微懈怠就会将主导权推给别人,萨扎鲁夫对于自己这样的性格也是既深刻了解又深恶痛绝。

“明白了!巡礼服的确保就交给我了,在这段时间里二位就请作好出发的准备吧。毕竟数量太多,可能会让你们等上几天……”

哈洛率先开口把杂活给包揽下来。对她的积极性深表感激,萨扎鲁夫稍加思索后追加了几个要点:

“虽然也是无可奈何,由于本次任务的性质,大肆购买的行为太过暴露就麻烦了。让部下们穿上便服,从尽可能多的店铺一点点少量购买比较理想。这可能需要把全帝都的店家都转个遍,只靠你们的话人手足够吗?”

“虽然是比较复杂的工作,但是全大队出动的话一定有办法的!啊,但是可以迅速一点是要更好一些啊。我可以现在就开始行动了吗?”

话还没有说完,哈罗就已经从椅子上起了身。看到萨扎鲁夫点头以示许可,她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向长官敬礼:

“哈洛玛·贝凯尔少佐,现在就前往执行物资搜集任务!”

一边欢快地报告,她转身走出了屋子。看着她那精神焕发得有些过分了的身影,剩下的两人心怀相同的感慨发出叹息:

“……让她给担心坏了啊。咱们必须再振作一点才行。”

“是啊……的确。”

马修用手叩击面颊给自己打气。已经不能再毫无意义地抱怨下去了,他也必须这样严厉地告诫自己。

“——就是这样,今天的任务是筹集巡礼服。因为情况紧急所以非常重要哦!”

考虑到了机密,结束最低限度的情况说明之后,哈洛所指挥的医疗兵大队的全员换上便服,前往帝都。在市内散落分布的数百家服装店,就是这次任务的目的地。

“不要被人察觉不自然的举止,请从尽可能多的店铺里一点点地筹集起来!衣服只要尺寸别太小,没有其他要求!尺码太大的丈量裁剪一下也就可以穿了!”

“遵命!!!!!!”

现场的行动指示在事前就已经传达完毕。所有人分散到无数马车上抵达帝都,再进一步细分为五人一班后开始行动。

“现在开始执行任务!请按照任务分配走遍全帝都,在傍晚六点之前返回这里!因为人手短缺,我也会亲自去采购!任务结束得太早虽然也没有关系,但是如果回来得比我还早,我会感到不好意思的,请大家注意哟!”

听到部下们一起发出哄笑,哈洛一个挨一个地去拍他们的后背:

“大家都有干劲比什么都好!赶快去吧!”

众人心想今天大队长比以往要多了几分精神,没有一人从她的言行举止之中觉察到任何违和之处。

“好吧——那么,就从这一家店开始吧?”

坐落在小巷深处的一家小而精致的商店,迎来了哈洛本人所在的一个班。

“我去跟店主先生谈一谈。这家店这么小,我就先亲自作个示范,大家就请在外边等一下吧。”

如此叮嘱几句后,她就一个人钻进了略显昏暗的店内。这样的地方一般客人就连只身一人进去都需要有点勇气,哈洛却毫无所惧,爽朗地喊道:

“打扰了——。我想买巡礼服,请问有货吗—?”

在店内深处抽着烟斗的店主,听见说话声便站起了身。这家店似乎是他一个人在经营,店里面没有看到其他营业员。

“啊啊,巡礼服啊。记得是收在里边了吧。嘿呦——,呼……要几件,什么尺寸的?”

“男装七件,女装三件。全都是成年人的一般尺寸就好,我一共要十件。啊,还有——”

从后边接近正在弯着腰清点库存的店主,哈洛在他耳边轻声道:

“——北域的‘神殿’,有军队正要从中央前往那里监察。部队出发时间为三天后。请告诉煽动民众的神官们,任务要抓紧时间并且隐藏好自己,克雷格同志。”

“——!?”

瞬间,店主如同反弹一样扭过头来。哈洛满面的无邪笑容却跟刚才并无二致,这个被称呼为克雷格的男人惊讶地盯着她:

“你,你也是……吗?”

“嗯。不过直到前几天为止还一直在呼呼大睡就是喽——”

哈洛轻轻地伸了一个小懒腰。她的一举一动,克雷格都在目不转睛地检查着。

“……你这边明明都知道我的名字与联络途径,我却连你的相貌都没有见过。咱们同为谍报员,看来等级差了不少啊。”

“可能是吧。不过,对多余的事情感兴趣可不值得夸奖啊。——会让你早死的哦?”

哈洛绝对不会出口的话语,现在却被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克雷格用力咽下一口唾沫。

“……这话我会铭记在心。无论怎样,有工作就交给我。我今天就用传信鸽与快马给大家传话。只是啊,如果军队三天后就出发,神官们到底能不能跑掉——”

“这个大概没有问题。要让军队的行动顿滞下来,我也会在出发之后想想办法的。”

这个女孩随口做出保证。对她保证的内容,克雷格这一次真的瞪大了眼:

“……你潜入帝国军的内部了吗?听上去还是连大部队行军都能够干涉到的位置,我们在这边工作的同志们全都算上,这样的谍报员也没有几——”

声音突然停住了。他总算想到了,自己面前这个家伙的真正身份。

“——难道说,你是——”

“啊,还有件事。”

不想为外人所知一般地把脸贴近。这个与哈洛同一张面孔的女人,从怀中抽出一张纸条塞给对面。

“关于那个不小心成了俘虏的海军少将小姐。在这份文件里,附记了由我制订的俘虏夺回计划。虽然本人因为要北上所以不能参加行动,但是我已经把计划安排得简单到猴子先生都可以胜任,所以就请你们随意地尽快搞定了。”

“等等,你说随意地——”

“好,这些衣服我就拿走了。再见喽——”

她不等对方的回答就抱起衣服,就好像刚刚把事情办完一样转身离店。将哑然的克雷格甩在身后跑回到部下的身边,她一脸得意地展示两臂环抱的战利品:

“各位,久等了!首先取得十件!快,趁着天色还早,去找下一家店吧!”

出动采购的结果是,到了第二天的晚上集齐了足够的数量,全部分配完毕并做好出发准备已经是第三天的白天了。这是为了既不太早也不太迟而进行了精心复杂的计算的最终结果,可是她本人却是一脸歉疚地低下脑袋:

“非常抱歉,确保足够的数量比预想的花费了更多时间。我想着一口气买太多的话行动会被人察觉,可能有点过分小心了……”

“不不,没关系。这样的作战不严密进行就没有意义了。”

就连本来想更早一点出发的萨扎鲁夫,对这件事也无意责怪。他也认为小心谨慎才是最重要的。毕竟这几乎是第一次内侦任务,所以也有点过分小心了。

“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也会披上巡礼服啊。……怎么样,哈洛?你看我这样像是一位虔诚的阿尔德拉教徒吗?”

试穿了一件的马修要哈洛谈谈感想。哈洛“嗯——”地一边沉吟一边看遍马修全身。

“……好像有些太丰满了吧?要是脸颊再瘦削一点的话,我觉得才更像巡礼中的人们。”

“你就是随口瞎说。我这两年可也瘦了不少啦,别看是这幅样子……”

自己长肉多的优点居然被人指指点点,青年马修肚中顿生怨气。带着苦笑拍拍他的肩膀,萨扎鲁夫开始下达出发之前最后的指示。

“行动中虽然基本不可能有战斗发生,但行军就是行军。就像前天讲的那样,这次还是遵照分进合击的原则行进部队。确定好整体方向以后,直接拆散成小队以下的单位行动。就算再怎么经过变装,规模太大的团体稍微多几个就会过分显眼。”

“明白。……那,就从这里开始暂时分开吧。我们两个的潜入调查班就先行一步,出发的时间分散开来也显得自然些。那谁的部队第一个出发呢?”

“啊,那就让我当第一吧!二位,一路上请小心,我们下次就在北域再见吧!”

顺理成章地保证了先头出发的位置,她与部下们一起离开了中央。

从中央基地出发,向北东方向行进了约三十千米后已到日落时分。哈洛一行人首日的行军在此结束。在路经的村中借地方住宿,吃过晚饭,部下们全都在拥挤得连翻个身都能压到人的床上入眠——就在这个夜晚。

“——呼啊,哈(哈欠)”

仿佛被月光呼唤了一样,她醒来后就直接离开房间,走出院子,朝房屋背面的树林中走去。

“啊啦,好美丽的星空——”

可能多亏了大约一小时前的阵雨将污浊一扫而空,这一天的星空景色异常漂亮。头顶不计其数的闪烁群星美得仿佛要令人着迷一般,但她还是开口了:

“——那边的四个人。一直躲躲藏藏也不是办法吧?赶快出来啊。”

夜幕对面传来一阵僵硬的气息。之后又过了一小会儿,葱郁茂密的树林深处,四名男女的身影静静从黑暗中浮现。

“……且不论所在位置,就连人数都被察觉了吗?是我们小瞧你了,帕特伦西娜同志。”

“嗯—,我恰恰相反哦。感觉有点失望。”

哈洛看似随意地向靠前的一人走近。下一个瞬间,不由分说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啊——!?”

“素.质.太.差.。就算对你们这帮水准一般的谍报员要求有‘影子’的水准太过分,可作为我的手下就是要完成他们那样水准的工作哦?这是其一,还有——搞什么鬼啊,刚才的捉迷藏。难道你们以为这是小朋友做游戏吗?”

指尖用力,一直到气管几乎将被掐断,她突然松开手把那人推倒。那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为了止住咳嗽不得不捂住嘴巴缩成一团。对方满面赤红地压抑自己的生理反射的惨样,她——帕特伦西娜,妖异地翘起嘴唇低头欣赏:

“太好了,至少现在明白这不是做游戏了啊。哎,其实也都没差,反正就算有那么一点点无能,我本来也没有对你们抱有过分的期待。”

她嗤嗤笑着话音刚落,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就突然消失了。这女人轻轻一瞥其余的三个人:

“只不过——不要拖我的后腿哦?要是有谁碍到我的话,我立刻就把.他.除.掉.。”

在领会到这句话中所包含的真正意图之后的瞬间,他们反射一般地后背一凉。眼前如果有蚊子飞过就把它拍死——刚才她所表示出来只不过是这样程度的意思,所以才让人感觉异样。也即是说,她能够把.人.解.决.掉.就.好.像.拍.死.一.只.蚊.子.一.样.轻.松.。

局面到此为止,主导权的归属已经名至实归,不言而喻了。取得了指使这四人的权力后,帕特伦西娜倚靠在旁边的树上开始专心思考:

“好吧——,不管怎样,首先必须要拖延其他人的进军啊—。因为采用的手段不可以让哈洛的风评被降低得太多,所以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是我们设下的圈套。这可不得不动动脑筋啊。”

又花费数秒时间沉思之后,她用手砰地猛一敲树干:

“嗯——这样吧,就拿那个胖子和邋遢胡子共同的弱点下手吧。那边的那位,你知道弱点是什么吗?”

“马修·泰德基里奇少佐与森帕·萨扎鲁夫准将共同的弱点?不、不清楚……”

那女谍报员答不出来而陷入沉默。帕特伦西娜好像一脸看到白痴了的表情:

“不清楚吗?真的吗?哎—,真——是够笨的啊—,这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再一次感慨部下水准的低下之后,不再等待对方思考,她立刻道出了答案:

“他们都是滥好人啊,那两个人。作为军人善良得简直要命。”

马修遇见眼前这幅光景,是在出发后第二天的午后。

“——嗯?怎么回事,那边?”

因为还没有走出帝国中央的辖域,他还是穿着一身军装带领着二百人行动。跃然映入他眼帘的,是几辆马车和围在马车旁边争论不休的人群。

“运货马车坏在半路上了吗?……喂,他们朝这边跑过来了啊!”

看到了微胖青年身上军装的人群如临大幸一般朝他们这边赶了过来。马修一行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情况,他们就不由分说地吵嚷起来:

“你们是军爷吗!?求求你们,搭把手帮帮忙好吗!”

“呜哇哇——冷、冷静一下。发生啥事了?”

“我们是在这附近搞伐木的。正干活的时候有人被倒下的树干波及,出现了伤员,这会儿正要把他们运到离这儿二十多公里的诊所……”

说道这里一个停顿,那汉子伸手指了指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的马匹:

“不知道是不是中暑了,马突然就倒下了……!这样下去我们就连把伤员从这里弄走都办不到!”

朝说话的汉子指的马车里边一瞧,里面躺着一大堆绷带上有鲜血直往外渗的伤员。看到马修见状不假思索地皱起眉头,那汉子表情沉痛地诉求道:

“有的人必须尽快得到治疗,必须尽快出发啊……。军爷,请祝我们一臂之力!”

在马修他们的后方,萨扎鲁夫的部队也遭遇了预料之外的麻烦事。

“真是服了,桥居然会断掉了……”

面前流过的河水上架有一座桥。可能是因为水量增大被冲走了,这座桥的中间部分直接断掉不见了。周围有看着像是当地人的正聚集起来开始维修。感觉出师不利心情不佳,萨扎鲁夫低头看看手里的地图:

“就算绕道也很费时间啊。哎,这可如何是好啊。”

如果人数较少,借助渡船倒也是个办法,可是用渡船把大部队送到对岸就太浪费时间了。发觉了面对问题正在沉思的萨扎鲁夫,一个本地人就跑来搭话了:

“各位军爷,是想要过这座桥吗?那可不可以搭把手帮忙修理啊,你看我们这边明显的人手不足哇。”

“嗯——……你估计把桥修好要多久?如果我们搭手帮忙,今天之内就算不可能,到明天或者后天可以修到过得去桥的程度吗?”

“那就要看你们的啦。而且,这儿的这座桥结构特简单,光是增加人手都能大幅推进作业。进展要是顺利,我觉得明后天过桥也不是没可能哇。”

又只是得到一个含糊不清的回答,萨扎鲁夫现在不得不做出两难的选择。是离开这里兜一个大圈子呢,还是搭手帮忙把桥修好之后再过去呢——到底哪一个判断更加合适,他没办法立即决定.

“听你这么说……我就在这里看来,修理也已经进行到中段了嘛。”

完全光秃秃的没有一点建材的也只有桥中间的一小部分,从两岸到中间的部分已经造好了桥基。只要再稍作修理之后铺上板材,就可以达到勉勉强强过得去的程度了——萨扎鲁夫参考自己至今为止的工作经验如此判断,总算确定了方案后转身面向部下:

“没有办法啊……我懂了,我们也帮忙吧。大伙儿,拿出工具来!”

就在这些军人们受到预料之外的重重阻碍同时,在他们正要前往的北域东部一带,接受了拉·赛亚·阿尔德拉民要求的神官们正在为劝说教徒们而来回奔波。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你们如果有意愿的话……就请把你们的命运,托付给我们吧。”

这是窗户紧闭的室内。在这个会面地点汇集了各贫困村落有影响力的人们,神官向他们说明状况之后便等待他们作出选择。他们全都满面苦闷地低下了头。

“就算这样继续逗留在帝国,也没有未来……就连司祭大人都这样认为吗?”

“我不敢说帝国马上就会覆灭。……但是至少,在齐欧卡入侵时逃难而失去了土地的你们,在帝国很难摆脱佃农的身份了吧?”

神官谨慎地遣词,道出残酷的事实。旧东域的陷落导致战线向后推移,伴随而来的是在附近一带居住的无数人们不得不抛弃土地逃离避难。他们移居到帝国各地,如果想要继续依靠务农维持生计就只有租用土地,如此一来,多数的收益必然被以土地租金的形式为别人所得。神官们就是选择陷入这样困境的人们并劝说他们逃往国外。

“但是,到了齐欧卡你们就能拥有土地了。而且土地是在与帝国正相反方向的大陆东侧。不但远离战火侵扰,还可以在国家的援助支持下专注于耕种土地。我这样说可能失礼于各位……如果是已经尝尽人间辛酸的你们,无论再如何颠沛流离也不会比现在的境况更加糟糕了。”

阿尔德拉教宣扬博爱的精神,所以他们这些教团的人在平日里也一直对贫苦人们进行持续援助。他们的援助令不少人得以活命,因此在这片地区他们深受贫民的支持。在因为生活援助与传教而频繁到访的村落,神官们的影响力也已经膨胀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

“可你说的这些,也都是顺利逃到国外以后——不是吗?”

就算影响很强,轻易说服也是不可能的。他们已经舍弃了自己的土地逃亡过来,现在又要唆使他们舍弃自己的国家逃亡。就在这样濒于临界,什么时候被一拥而上也不奇怪的紧张气氛之中,神官一面感受着背上的冷汗一面继续劝说下去:

“我一定会让你们逃走的。以主神之名义起誓,我绝不违背这一约定。如果不让这一计划取得成功,我自己也会失去未来。只要这件事一开始行动,我和你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关系了。”

单纯说明利害关系终究是不够的。因为现在要动摇的是大群人们生活的根本,所以必须展示出对这一行为的责任感。要迫使眼前的贫苦教徒们参与大逃亡,就必须让他自己这样的神官被认可为值得托付生命的对象。

“你不担心在场的某人会把刚才你说的话都通风报信给军队吗?”

“报信就报信吧。那样就说明身为一名神官,我应有的仁德还是不够吧。”

就是做好了这样的觉悟,他才前来赴会。面对这些难作抉择而沉默的教徒们,神官的劝说也走向尾声:

“你们还有选择的机会。但是,从我前来劝说你们的那一刻起,我自己就已经是帝国的叛徒。希望你们可以明白,这里就是我的背水一战。”

“……”

“是同我一起奔向未来,还是继续留下?如果已经有了选择,就请说给我听——”

神官开始索要回应。而在他面前,已经作好了觉悟的教徒们一个个眼神变得坚定了起来。

马修他们根本无从知晓状况时时刻刻都在不断恶化,更糟糕的是他们的行军还在不断受阻。

“喂喂,这可跟说好的不一样啊……!不是说搬运完伤员就好了吗?”

反复用铲子掘起沙土的马修喊道。在他身边一样不停干活的中年男人,已经不知第几次低头谢罪: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但是你看,山体滑坡把诊所的入口都埋住了,这样的话诊所就没法用啊!咱们必须大家齐心协力,哪怕早一点也要尽快把沙土弄走啊……!”

马修不耐烦地咂了咂舌。现在的情况就是,运送事故伤员到目的地之后,又发生了另一桩事故。因为事关人命不能置之不理,只好专心动手干活了。

“……,放着不管也不行啊。预料之外的麻烦啊,混蛋!”

“——怎么回事,才盖上的建筑材料又塌了吗!?”

萨扎鲁夫这边也问题频频。他们想尽早完成桥梁维修,可是不知何故工程在还差最后一点的时候陷入停滞。本来已经组装好了的部位再次塌落的情况反复发生,他已经快要忍无可忍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两天已经是第四次了啊!明明我们正着急着想赶快过河,就别平白无故地延长工程时间啊……!”

“非常抱歉啊,看来是图纸上面有一些错误啊。我们现在就抓紧时间修正错误。不会再有同样的事了,能不能再等一等呢?”

那当地男人仍然软磨硬泡地拉住这些军人不让走。已经多次领教了这些话并不值得相信,萨扎鲁夫语气严肃地作出通牒:

“这可是最后一次了!下次再塌的话,我们可就改变方案选择绕道了啊!”

理所当然,袭向马修与萨扎鲁夫的并不是什么厄运。那是经过了周密计划的有意妨碍,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一种“攻击”。然而已经被别人的计策来回摆弄,这两人却一直毫无所觉。

“为何不采取更加直接一些的手段?”

不过,与主谋的想法不同,负责布置圈套的人之中有急于求成的人。为了汇报情况而会面的废弃房子里,一名男谍报员当着她的面不假思索地提议道。

“……嗯?那边那位,你刚才说什么?”

“是。到目前为止,以延缓其他部队的进军为目标,帕特伦西娜女士一直在作出间接妨碍工作的指示。毁掉路线必经的桥梁,让当地居民拦住等等。这些举措确实有所成效,但是我认为有些兜圈子。”

只甘于转弯抹角的手段不是我的风格。在听明白了这样的心声之后,这个长着哈洛面孔的女人有气无力地懒懒反问道:

“……啊啊,这样啊。我姑且问问,你想怎么做呢?”

“马修少佐与萨扎鲁夫准将,我给这二人下毒如何?”

那男人毫不忌惮地说出了一个自认为起效更快的办法。

“和平时期接受内侦任务,而且还正在前往任务地的途中,他们的警惕心会很薄弱。若是趁现在正好可以实施计划。是想要杀掉还是只让他们动弹不得,也都全看我们下毒愿意放多放少。现在您立刻下令的话,我就以伪装成食物中毒的形式,今天之内就给您看到成——”

在男人把这个提议说完之前,他眼中的世界突然上下颠倒了过来。

“笨———————————————————————————————————————蛋吗你是?”

自己是被抓住胳膊按倒在了地上,过了数秒钟男人才终于明白过来——与这一认知同时,是从手腕一直穿透肩膀传进大脑的,那难以置信的剧痛。

“——啊!?”

“给胖子和邋遢胡子下毒?在这个皇帝直接任命的机密任务过程中?这不是在说‘你身边有叛徒哦’一样地亲自交待出来了吗。我说啊,我是以怎样的基准下达任务的,看来你真的是真的是连那么一点点也没有理解啊。”

关节受到压迫嘎吱嘎吱作响。她所折磨的并不是他的骨头,也不是肌肉筋腱,真正要说那应该是痛觉神经本身了。这是与打倒敌人为目的的武技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技艺。让人感受痛楚,让人内心折服,这就是一种为了恣意操纵别人而生的技术。

“我和哈洛啊,和你们这些整天东逃西窜的杂鱼间谍可不一样。一旦潜入目标地点,就要在战略目标达成之前从敌势力的中枢持续输出情报直到最后一刻,这才是我们的使命。为了这个使命不要说暴露真实身份了,就算是被人嗅到存在也不行。这种事情我不说难道你们自己就不明白吗一般来说?”

男人的嘴里噗噗地往外冒出白沫。他没有发出惨叫,但并不是身为谍报员的素质所致。他只是除了死死咬紧牙关之外什么也做不到罢了。现在正蹂躏他的超乎寻常的剧痛,市井之中的一般民众终其一生也不得体验数次。

“还有啊。敌对国家的重要人物就凭借你个人的判断来杀与不杀,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我也是醉了。要杀那两个人的机会要多少就有多少——不管是投放毒药,还是趁睡觉抹了脖子。但是请你们明白,只要在没有给你们下达这样命令的时候,就是上面想让那两个人留着小命。”

精妙地调整着疼痛的力度,这女人恳切叮咛地教育自己不成器的部下。让他为自己错误的谍报员认知付出沉痛的教训,就像字面一样。——要想学得好,往往吃苦多。而且吃的苦头要像往娇嫩的肌肤上雕入浓墨一般。她教育别人,只会用这一种方法才能教会。

“更何况,暗杀之类的原本就是谍报员所采取手段的下下之策。就军事本身也是一样,间谍的任务也遵从于政治。如果是长远考虑应该留命的人才,我们倒不如说必须得好好地保护起来才对。那胖子和邋遢胡子的不但就是这一类人,而且还与哈洛有很深的交情。这一次因为是要拖住他们的后腿,所以慎之又慎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用雪白的指尖轻抚那人手腕某处。仅仅这样一点小动作,那人就全身要爆裂一般痉挛起来。他双眼已经失去焦距,蠢蠢滚动。他长裤的裆部渐渐染成深色扩散开来。

“终于明白了?好好刻在心里,保证没有第二次了吗?——这可是最后一次哦。你知道吧,下次如果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会怎么样?”

一边缓缓施加扭手腕的力度,这女人把嘴巴伸到那男人的耳边,轻轻低语道:

“你就是,没用的玩具了。……我会把你拿下来叠好收拾好,装进黑黑——的箱子里边哦?”

用令人心生恐惧的声音重申告诫着,她将那只手腕仅微微一转。瞬间,最后的剧痛朝男人袭来——最后终于,昏迷将他从痛苦之中拯救了出去。

萨扎鲁夫所率部队抵达,是在这之后再晚三天。表情难看地来到司令部帐篷,他感觉实在丢脸,开口第一句话就道歉道:

“抱歉,发生了诸多判断失误来迟了……。进展感觉如何?”

被问到的马修与哈洛,都一脸微妙的表情对视了一眼:

“除了刚开始行动时候的延误,搜查行动本身进展还是相当顺利的……要说奇怪之处,也就怪在这里了。”

“我也是这种感觉。受到监视的神官先生们,加上一般平民的动向都进行了探查,目前为止还没有感觉不自然的地方。”

总之,现状就是没有目所能及的收获。确认了这个情况,他们的长官挠起了后脑勺。

“这样啊,果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完成的啊……。不对,如果可以平安无事地结束是最好不过了。”

有异常是可以发现的,但是没有异常却发现不了——这就是调查任务的窘境。他们一方面追求可见的成果,自己其实又无比企望平安无事。

“不管怎样,从今天起我这边也开始大规模的探查。二位,要知道接下来才是正戏,务必集中精神。”

“是!”“是的!”

听到两位部下的回应,萨扎鲁夫也一扫之前的心情开始奔赴新的任务。然而——归根结底,他们的搜查就不可能取得任何果实。需要调查的地点也好,需要警戒的人物也罢,这些关键地方,全部都被第一个到达现场的她早一步安排好了,一点也没有剩下。

前往东北部的马修等人,以每两天一次的频度将消息传递给在帝都忙于政务的夏米优。但是——“目前并未发现异常”的报告连续反复下来,就连女皇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这一次,是余费心多虑了吗?”

“若是如此,实为可喜之事。”

翠绿堂的大伽蓝之内,候在玉座旁的卢卡恩蒂面带笑容回答。夏米优闻言也静静点头:

“确实。若能出乎那狐狸的预料,也是痛快无比——”

她一直紧绷的心终于得到了稍许放松,但是,下一个瞬间——这时机仿佛就是在嘲笑一般,一名武官匆匆跑进了政务室。

“陛下!有危急报告!”

“何事?”

将放松的心情一瞬间收紧的女皇回应道。武官也立刻说明:

“前往北域进行调查的萨扎鲁夫准将等人部队,方才传来紧急联络!报告称当地聚集了大量教徒,正准备开始向东北方向的大规模移动!”

与最糟糕的估计有些微妙出入的内容,这让夏米优皱起眉头:

“大规模移动……想集体逃亡吗?大量具体是指多少人数?”

“根据估计至少一万五千人以上。可能将达到两万之势!”

听到这一人数,女皇最后一点乐观也被从心中剥离而去。虽然知道了事先的防备最终并非毫无意义——但另一方面,她也感到哪里有问题,这想法在心中难以拭去。

“……已经派去调查的人员,居然没有事先觉察这样大规模的计划……?”

这一点无论如何都难以安心。因为她让马修等人前往北域,为的正是防此类事态于未然之中。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是他们不习惯的任务,所以没有得到完全的发挥吧。但是……即使把这些也纳入考量之中,她仍然无法接受直至眼下局面,他们竟然未能把握住任何征兆。不论马修还是萨扎鲁夫,她可都是信赖其能力才如此重用的。

“现场作出怎样的处理?已经派出追兵了吗?”

“觉察到动向并追赶上的时候,大半教徒们已经踏入了大阿拉法特拉……。只好先阻拦住后续的教徒,准备派出别动队迂回上山路堵住去路。”

越过北域的荒野,事件的舞台已经逐渐转移到了山脉的内部。认识到了这一点,夏米优不再犹豫,从玉座上面起身:

“——从中央基地紧急召集第一旅团。以及托尔威的部队。余要亲征。”

面对君主毫无迷惘的决断,这名武官十分困惑,畏畏缩缩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陛下……可、可是,这次的事件并非内乱。虽然算作一件大事,但是只要交给当地镇台也就好。”

看到对方心中认知尚有乐观残留,夏米优重重摇头:

“已经诱发了这样的变故,那齐欧卡绝无可能坐观事态发展。他们以教徒为诱饵,要把马修等人唤入山脉内部。山脉之中必有圈套。”

如此不能够坐视不理。回顾先前的战争——北域局部战争的战局推移之后更是如此。

“战争即将爆发。不——恐怕此刻在那里,战争已经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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