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下的相遇

  1

  新年过后,第三学期开始后的数日──

  都立昂星小学六年二班的教室里,正在上演着一出,可以说是放学后,司空见惯的戏码。

  「炼同学!」

  「炼!」

  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和一名个子高大的少年同时飞奔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各自拉住了一位可爱少年的左右手。

  少女和大个子少年彼此凶恶的目光在一瞬间交会,然后仿佛看见了脏东西一般迅速移开。

  「炼同学,在回家的路上一块去喝个茶吧。」

  「我们去电玩中心吧,炼!」

  双方几乎完全同时做出了邀约。

  「那……那个……」

  隔着不知所措的少年──十二岁的神凪炼,两人的目光之间迸出了火花。

  眼看冲突就要一触即发了。

  「你觉得今天谁会赢?」

  「应该是花音吧。她向来都没有输过。」

  「她出手都不会手下留情啊。」

  「不,我看芹泽差不多也快爆发了吧,他之前不是都一直在手下留情?」

  议论纷纷的声音从教室的各处传来,大家似乎对于同学间为何会突然起争执一事,丝毫不感到惊讶,反倒是围绕着三名当事人准备看热闹。一场普通的口角却让在场的学生们保持一大段距离,这似乎暗示着接下来的发展。

  少女──花音率先发难。

  「放开你的脏手,同性恋!万一传染了怪病该怎么办!?」

  「谁是同性恋啊,丑八怪!妳才应该放手!在男人的友情面前,哪有妳们女人插手的余地!」

  「哈!我可没兴趣听一个性取向怪异的男人解释些什么呢!无论再怎么掩饰,任谁都能看出你对炼同学抱持着下流的念头!」

  「妳说什么?臭女人……」

  大个子少年──芹泽发出低沉的怒吼。

  花音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同样用锐利的目光反瞪回去。这不过是前哨战而已,大家都屏息期待真正战斗的到来。

  「…………」

  「…………」

  花音和芹泽一言不发地开始拉扯炼的手。

  「等……等一下,好痛……」

  丝毫不理会炼的抱怨,两人都愈来愈用力,原本就力气上来说,当然是芹泽佔了优势,毕竟他可是个身高将近一百八十公分,体格完全不输给一般高中生的小学生。

  相对地,花音大约只有一百四十公分左右──但是,如果单纯比力气的话,她根本无法拥有全战全胜如此辉煌的战绩。擅于随机应变,同时毫不留情的冷酷战法──这就是她一贯的风格。在双方较劲一阵子之后,花音选在巧妙的时间点放开了手。

  「唔哦!?」

  芹泽一时间收不住力气,花音趁机迅速绕到背后,狠狠地横扫了支持全身重量的那只脚。

  「哇啊啊啊啊!?」

  在使出全身力气之后,瞬间失去支撑点的芹泽,一口气被自己的力量拋了出去。他撞倒了四组桌椅,接着整个人便被压在下方,完全没有任何声息出现。

  「……分出胜负了吗?」

  看着芹泽从成堆的桌子中露出的脚,一名学生喃喃说道。

  的确,换成是普通人的话,这个时候应该早就打电话叫救护车了。不过,他是芹泽达也──这名男人原本就强壮到异于常人,一旦遇到关于炼的事情,甚至能超越人类的极限。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天摇地动的怒吼声,桌椅犹如爆炸一般四处飞散开来。马上趴在地面上躲避的学生们抬起头来,发现芹泽正双手交叉站在原地,眼睛直直瞪着花音。

  「哦哦!好厉害!」

  「爱的力量真伟大!」

  「加油,芹泽!不要输了!」

  或许是基于同情弱者的缘故,学生把的加油声都集中在奋战不懈的芹泽身上。从中获得力量的少年放声大吼:

  「別小看我!炼和我之间的深厚友情,是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攻击给破坏的!!」

  见到芹泽握拳上举的英姿,学生们也跟着热血沸腾了起来。

  「那……那个……」

  双方间的紧张气氛不断升高,两人的战斗甚至已经忘了炼的存在。

  就眼前的状况来说,这绝对不罕见。

  「三角关系」──光用这个流传已久的字眼便可以说明一切了。就是如此单纯的状况。

  虽然在性別上有些问题存在,不过现今的社会潮流对于「那种事」,在态度上已经变得比较宽容了。至少,他们的同班同学们对于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同学,并不会感到厌恶,而是站在远处以关爱的眼神看着事态的发展。

  真正不寻常的地方,是在于他们战斗的激烈程度上。为了获得意中人神凪炼的青睐而战斗的少年和少女,两人都无法称得上是标准的小学生。

  芹泽达也──拥有将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和成人般的体格,是相当孔武有力的少年。

  铃原花音──具有与「花音」这个名字相称的可爱容貌,以及「大砲」般暴虐性格的少女(注:大砲的日文发音与花音相同)。

  这两人的战斗已经完全超越了小学生的等级。如暴风般狂乱发出的力量以及犹如恶魔般的无情狡诈彼此碰撞在一起,使得六年二班的教室化为了战场。

  尽管如此壮烈的场面曾经让在场的学生们骚动起来,但在过了三天之后便习以为常了。如今他们已经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正享受着这种愉快的表演。

  「芹泽!今天一定要击败她!」

  「不行啊!要是让那只大猩猩得逞,炼会被玩坏的!」

  「不过……换成花音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站在一群七嘴八舌的学生中央,花音和芹泽互相注视着对方。他们完全不放过一丝细微的动作,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紧张的气氛充满了整间教室。

  吵闹的学生们陆续被这股气氛所震摄,纷纷沉住了呼吸。

  「──!」

  芹泽打破现状跑了出去,他并不是朝着花音的方向。失控少年的目标是──

  「……咦?」

  完全被搁置在一旁的炼,此时呆呆注视着像头野牛一样,朝自己猛然奔驰而来的芹泽。看来他似乎已经放弃与花音之间的战斗,打算强行抢夺炼之后脱离战场。

  (你终于会动脑筋了!芹泽!)

  学生们在心中吶喊着。

  若是单纯地比较战斗能力,芹泽远远在花音之上,但为何他会落到每战必败的地步呢──?

  花音比芹泽还要「弱」。至少老师和家长都不会对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抱持怀疑的态度。这样的认知为芹泽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男生──尤其是像芹泽这种体格的男生对「娇弱」的女生暴力相向,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最后总是男生遭到责骂。

  更不用说他的对手是花音了,难保她不会趁机大肆渲染,将芹泽从这个社会上抹杀掉。

  既然知道这一点,当芹泽进行攻击的时候,就不得不拿捏一下分寸──相对地,他就只能在花音毫不留情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所以他想过了。

  自己的目的并不是打倒花音,而是得到炼。她只不过是阻挡在这个目的前方的障碍物而已,根本没有必要和这种人正面战斗。

  放着她不管就行了,因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

  「炼──!」

  芹泽对着伫立在原地的少年,伸出了巨大的手。

  (哦──稍微会用点脑子了嘛。)

  另一方面,花音依然显得十分冷静。毕竟连芹泽都能够想得到的事情,她不可能会没有察觉到。这次的行动仍旧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不慌不忙地跑了出去。速度上是芹泽比较快,这样下去的话可能会被对方甩开吧。

  然而,芹泽的目的并非单纯地逃走,是抢夺炼之后脱离战场。既然如此,在他抓到炼的一瞬间必定会放慢速度。

  届时就可以逮住他了。

  这不是一厢情愿,更不是幸运的结果,而是在掌握了双方运动能力的前提下,调整三者之间的位置关系来达成此一目的。

  芹泽行动,花音随之做出反应──学生们应该都这么认为吧。不过只有花音一个人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个舞台。

  「芹……芹泽同学……」

  发现对方似乎要将自己强行带走的样子,炼不禁开始抵抗。在芹泽焦急的意识之中,花音的存在完全消失了。

  (命中了──!)

  面对背向着自己的芹泽,花音用后脚踏出最后一步。然后──

  砰!

  一记几乎要踩碎地板的踩踏,发出了近似爆炸的轰隆声。在此同时,芹泽的身影也随之从炼的视野中消失了。

  芹泽前一刻还在的位置上,这时出现了花音的背影。

  「…………」

  炼回想起以前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台球技巧。那是一种叫做「定杆」的技巧,台球者所撞出的母球将所有的运动能量转移至撞击的子球,然后就这样停在子球原本的位置上。

  恰好就像这个样子。

  花音的双脚大开,腰部下沉,手肘往前方递出。那副和可爱的连身套装不太搭调的姿势,看起来十分可怕。

  「里……里门顶肘……」

  有人呻吟似地喃喃自语。八极拳──因某款格斗游戏而声名大噪的中国武术当中,最广为人知的招式。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但这已经超越了模仿的领域,是利用踩踏的效果,实实在在发出的必杀一击。

  遭到击飞的芹泽,再次跌进自己刚才所弄倒的那堆桌子里。和上一次不同,他整个人变得一动也不动,看来肯定是昏过去了。

  「──呼!」

  花音呼出一口气,并解除了架势。她将贴在脸颊上的头发往后梳理,然后慢慢回过头去。

  「来,我们回去吧,炼同学❤」

  数秒前的暴戾气息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灿烂无比的笑容。

  见到了这副笑容,相信任谁都会被深深吸引住吧──假如没有目睹刚才那一幕惨剧,以及丝毫没有任何清醒迹象的芹泽的话。

  花音看似轻轻抓住炼的手臂,但手上的力量根本不容对方抵抗,就这样将他整个人给拖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傻瓜会上前阻止她了。

  2

  当炼从花音的束缚中解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之后的事情了。

  不用说,他们当然不只是喝茶而已。面对毫不忌讳旁人的眼光,强拉着自己上街买东西以及唱卡拉OK的花音,炼必须集中全部的精神才能够逃离她的魔掌(依芹泽的经验谈)。

  「……好累。」

  太阳这时已经下山了。炼一个人走在夜路上,百感交集地喃喃自语着。

  事实上他并不讨厌花音,反倒是对她抱有相当的好感。这种感觉一点也不暧昧,而是可以很明确地用「喜欢」二字来解释。

  但是。

  炼的「喜欢」和花音的「喜欢」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愈是了解到这一点,他就愈不晓得要如何与对方相处。

  他尚未体验过「恋爱」这种东西。

  包括家人在内的话,他有许多喜欢的人,但极端来说,这种喜欢的感情对他来说都是不分轩轾的。感情有优先順序,也有多寡之分。但对多数人投以这种喜欢的感情并不会有任何矛盾。

  他还不知道,对世界上唯一一位无可取代的人,所抱持的深刻感情究竟是什么感觉。正因为如此,在面对毫不保留地对自己倾注感情的少女时,他便不由得感到不知所措。

  (况且,为什么是我呢……?)

  炼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拥有什么男人的魅力。无论是那少女般的容貌,还是那不擅于拒绝別人的个性,对身为男人的自己都只有扣分的作用而已。

  (所谓的「好男人」,指的一定是像哥哥那种人。)

  他最近时常拿哥哥和自己做比较。

  八神和麻。

  千锤百炼的肉体、饱经淬炼的精神。一名具备了无法撼动之地位的绝对强者──这或许是过于美化了,但相隔四年再次见面的哥哥,正是他理想的化身。

  ──真希望将来能够像哥哥一样──

  怀着少年纯真的感情,炼一心一意崇拜着和麻。对于将自己的温柔视为一种未成熟表现的炼来说,和麻那种可以为了重要的人而不惜舍弃一切事物的无情,是相当值得学习的优点。

  「选择」的这种行为是多么沉重?「舍弃」的这个行为又有何种意义?目前的炼还不知道。

  「──咦?」

  当炼走在回家的路上,恰好经过公园的入口处时,他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于是便往公园的内部望去。

  「……歌声?」

  那是一座设置在宁静住宅区里的儿童公园。由于地点偏僻的缘故,不少人会躲在此处做出一些不检点的行为。在太阳下山之后,公园几乎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不过,今晚似乎是个例外。从树荫底下传出来的歌声,毫无疑问是人所发出的,而且应该是发自一名少女的口中。受到了水晶般清脆透亮的高亢女声所吸引,炼走进了公园里。

  「────────」

  连找都不必找。

  进入公园的瞬间,那歌声便以近乎暴力般的强制力量吸引住炼的意识。

  攀登架的最上方,可以见到一名站立在细长铁棍上,踮着脚尖引吭高歌的少女。

  在寒冷的夜空下,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连身洋装。少女让一头及腰的微卷黑发随风飘逸,专心地唱着歌。

  天上挂着一轮近乎完美的满月,皓洁的月光照耀着少女。

  「────────」

  在炼的意识里,世界的一切顿时都失去了意义。他的眼中只有皎洁的月亮以及受到月亮祝福的少女身影──

  怦通。

  心脏开始自作主张地快速运作起来,那是一股异常剧烈的心跳。尽管没有任何根据,但炼却深信自己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怦通。

  他可以清楚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感觉,如此澎湃的血流让手脚都不禁颤抖了起来。

  怦通、怦通。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响遍整个身体。即使如此,少女的歌声还是自然地传入了耳里。

  她正对着月亮献唱,还是正在祭祀月亮呢?那副如同祀奉神明的巫女一般真挚的模样,是如此纯洁且高贵──

  (我……看到了什么……?)

  一丝仿佛窥视了神圣仪式般的内疚感在炼的心中闪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移开目光,甚至连这样的念头都没有出现过。他的眼中只有皎洁的月亮以及受到月亮祝福的少女身影──

  「……咦……」

  这是现实吗?这名少女是人类吗?她是天使还是妖精──或是魔女呢?

  「……喂……」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喂──!」

  「哇啊!?」

  被头顶上的声音这么一叫,炼终于回过神来。他抬头望去,见到那名少女就位在几乎是自己正上方的位置。

  刚才原本距离十公尺以上的攀登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了。由于攀登架本身不可能会主动靠过来,所以应该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走近的吧……

  (糟……糟糕──)

  面对一脸疑惑地俯瞰着自己的少女,炼顿时感到慌张了起来。尽管在夜晚空无一人的公园里唱歌的少女,令人感到十分可疑,但终究还是比不上以忘我的表情看着这一切的自己。

  况且,双方所处的位置也非常不妥,从正下方往上看去的这个角度──说明白点就是一种色狼的行为。

  必须要说句话才行──于是,一句极为平常,但是却完全不符合当下情景的话,从焦急的少年口中说了出来。

  「那……那个──晚安。」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炼在心中大大地吐嘈了自己一番。然而,原本应该会高声尖叫的少女却露出了毫无戒心的笑容,反过来打了声招呼。

  「晚安,今天晚上好漂亮。」

  「──咦?啊……是啊。」

  「可以让开一下吗?」

  「……对……对不起!」

  炼满脸通红,整个人仿佛被电到一般迅速地往后退去。见到如此过度的反应,少女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接着毫不犹豫地从攀登架上跳了下来。

  「啊──」

  虽说是小孩子的游乐设施,但攀登架顶端距离地面也足足有两公尺以上,照理说会产生一定的冲击力才对。不过少女并没有屈膝,而是轻飘飘地降落在地上。

  好像整个大地温柔地接住了她一样。

  「怎么啦?」

  「不,那个──」

  面对微笑的少女,炼开始结结巴巴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全身变得僵硬无比。只要见到少女的容貌,脑袋里就变得一片空白,完全无法进行思考。

  另一方面,少女丝毫不在意炼的怪异反应,迳自抬头看着天空。

  「好漂亮的夜空……我从来就不知道,原来月亮是这么大……」

  (漂亮……?)

  炼纳闷地抬头望向天空。天上没有云,但这里毕竟是东京的夜空,星星的数量屈指可数。被煞风景的高楼大厦所分割的天空实在是太狭窄了。

  少女专心看着这样的天空,仿佛渴望着脱离重力的束缚,到达另一端的天空,但却又同时知道,这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一般。

  (好漂亮……)

  除了少女之外的一切事物,再度从炼的意识里消失了,他恨不得有一双翅膀。假如能够在天上飞翔的话,自己就可以带着她飞到星星那里了。

  「喂。」

  少女忽然望向了炼。

  「什……什么事?」

  困惑的炼做出回应,少女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来。

  「我们一起去玩吧。」

  在她的脸上,那副仰望天空时,令人感受到一股近乎神性的清澈表情已经不见了。如今站在眼前的,是一名再平常不过的可爱少女,年纪大致上和炼差不多。见到自己的身高比对方稍微高出了一点,炼感到有些放心。

  「……………………」

  由于看得太过入迷,炼完全忘记要回覆对方。或许是将这样的态度当成了拒绝的表现,少女转而露出寂寞的表情。

  「……不行吗?」

  「不……没这回事!我们一起玩吧!」

  「太好了!」

  少女的脸庞像盛开花朵般浮现出满面的笑容,用双手握住了炼的手。从温暖的手上传来的触感,使得炼红透了耳根。

  (──温暖?)

  炼顿时想到,少女在这么冷的天气下只穿着一件衣服──

  「不行哦,这种天气居然穿得这么少,这样会感冒的!」

  他急忙脱下自己的外套,想要让少女穿上。

  「我不要紧。」

  「不行!一定要穿!」

  炼表现出与平时不同的强硬态度,让对方穿上了外套。在亲手扣完扣子之后,他才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行了。」

  「────」

  少女一脸困惑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穿在自己身上的外套,不过,她似乎并没有任何排斥,而是稍微活动身体来感受外套的触感,然后带着柔和的笑容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好暖和……」

  「~~~~~~!」

  目睹少女幸福的笑容,炼感觉到犹如被人狠狠敲了一记脑袋般的冲击。光是想到这样的笑容是自己所造成的,全身便围绕着一种头晕般的喜悅感。

  当炼正要和少女交谈的时候,他忽然发觉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请……请问──」

  「咦?」

  「可以告诉我妳的名字吗?」

  「…………」

  少女的表情顿时黯淡下来。炼感受到强烈的罪恶感,急忙收回刚才的问题。

  「那个……如果妳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少女一言不发地摇摇头,然后小声说道:

  「──亚由美。」

  「原来妳叫亚由美啊,字该怎么写呢?」

  「……………………就是这个发音的平假名。」

  少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为了化解尴尬气氛,焦急的炼用更开朗的声音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炼,炼狱的炼,知道吗?」

  「嗯,很酷的名字呢。」

  少女──亚由美恢复了微笑点点头。光是这个样子,炼整个人便高兴得红了脸颊。

  「啊哈哈──不过我好像配不上这个名字。」

  「没这回事,很适合你哦。」

  「是这样吗?」

  「没错。」

  两人都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那么,我们马上来玩吧。要玩什么呢?」

  「荡秋千!」

  面对炼的问题,亚由美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答。

  「我刚才稍微玩了一下,可是却一直荡不起来。果然只知道玩法还是没有意义呢。」

  「那么我来帮妳推吧。」

  尽管觉得对方的表达方式很奇怪,炼还是主动提出了建议。

  「不行!我要自己来!」

  亚由美十分坚持已见。一副很想要自己荡的样子,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开始笨拙地摆荡起来。

  「这样是不行的哦。」

  由于摆动的时候完全没有对准节奏,秋千一下子就停住了。炼在一旁进行示范,同时仔细地讲解摆荡的方式。

  「对,脚在那里用力荡出去──」

  亚由美的理解力似乎不差,很快便掌握了其中的诀窍。秋千的动作逐渐变得流畅,摆荡的幅度也变得愈来愈大。

  炼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示范下去,于是便站立在秋千上开始摆荡。虽然有四、五年没荡过秋千了,但这样的感觉依然相当舒服。抱着想要向隔壁的少女炫耀一下的念头,炼更加用力地摆荡了起来。

  「────」

  亚由美用羨慕不已的眼光看着炼。或许是激发了她的对抗意识,亚由美当下也决定挑战以站立的方式来荡秋千。

  「咦,等一下──」

  炼想要出声制止,可是集中精神的亚由美根本没有听到。原本坐着的她,在木板上惊险地站了起来,模仿炼的动作开始进行摆荡。

  学习能力太过优秀也是一种灾难,亚由美的秋千不久后便已经倾斜到了,对一名初学者来说相当危险的角度。

  「亚由美!快停下来!」

  炼出声大叫,然而已经晚了一步。双手不小心滑开的亚由美,整个人就像从投石机上弹射出一般,被斜斜地拋到半空中。

  「呀啊──」

  「──!」

  不待脑中思考,炼的身体立即做出了反应。他使劲踢开秋千的木板,以几近水平的角度跳了起来,在空中抓住了即将冲撞地面的亚由美,然后就这样抱着对方娇小的身躯以背部着地。

  炼在地面上翻滚,借此化解坠落时的冲击。但为了要保护亚由美,他完全没有采取任何护体的动作。在背部和头部猛烈撞击地面的同时,炼全靠精神力和毅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

  在地上滚了五圈之后,炼终于顺利抵销了坠落的冲击。顾不得自己眼冒金星,他第一件事情便是确认亚由美的状况。

  「妳没事吧!?」

  「啊,嗯──」

  或许是保护得很好的缘故,亚由美好像不但没有受伤,甚至就连一丝的疼痛也没感觉到。茫然睁大的眼眸中,只浮现出对刚才的意外状况所感到的惊愕之色。

  「太好了……」

  确认亚由美平安无事之后,炼便一口气瘫倒在地上。虽然坠落时的冲击让全身各处都疼痛不已,不过成功保护少女的充实感却盖过了这股痛楚,进而遍布整个身体。

  「炼?很痛吗?」

  见到亚由美担心地看着自己,炼笑着摇摇头。

  「我不要紧,不过──」

  他带着些许责备的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站着荡秋千是很危险的,以后別再这样啰。」

  「……我知道了。」

  亚由美乖乖地点头,但随即又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拉着炼的袖子。

  「快点快点,接下来我想坐那个!」

  在她所指的方向尽头,有一座构造简单的跷跷板。看着丝毫不在意刚才的失败,一心想要接着玩下去的少女,炼的脸上挂着苦笑,就这样被对方拉了起来。

  「是是,全都听大小姐的。」

  两人手牵着手,以小跑步的方式奔向了跷跷板。

  两人不间断地玩着,完全忘记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们坐过跷跷板、滑过溜滑梯、在沙堆中一起玩着沙子。

  亚由美很明显打算将公圜里的游乐设施全部都玩过一遍,不过只有单杠遭到炼的强烈反对。毕竟他可不能让一个初学者,穿着裙子做出后翻向上的动作。

  于是──

  「呼〜好愉快。」

  坐在不知道用途为何的动物摆饰上,亚由美露出了快乐的笑容。

  「我还是第一次玩得这么过瘾!」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随时都可以陪妳哦。」

  炼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向对方提议,其实内心里已经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但是,亚由美的笑容却随即蒙上了一层阴霾。

  「啊……嗯嗯……谢谢你。可是……」

  「可是什么?」

  正当炼出声追问的时候。

  「──咦?」

  尖锐的煞车声突然响起,一辆黑色的箱型车停靠在公圜的入口处。在车子完全静止下来之前,车门便被打开,一群黑衣男子纷纷湧进公圜之中。

  「怎……怎么回事……哇啊!?」

  黑衣男子们将一脸茫然的炼推到一旁,直接来到亚由美的身边。

  「────」

  亚由美默默注视着这群黑衣男子,并不是因为事出突然而一时反应不过来,她很清楚黑衣男子的身分以及他们的目的,所以才会从容地看着他们的行动。

  「亚由美!」

  在出声大叫的炼面前,一名黑衣男子手抓住了亚由美。对方顺着向前冲刺的惯性,毫不留情地将少女拖倒在地面上。

  「……呜!」

  双手被两人粗鲁地扭住的亚由美,嘴里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即便如此,黑衣男子们依然没有将手放松。

  「已经抓到目标了──是的,现在马上就移送过去。」

  那是一道沉着冷静的声音。炼回头望去,见到一名看似领队的男子,正拿着手机报告捕获亚由美的讯息。

  这名领队完全不理会炼的存在,向抓着亚由美的男子点头示意。

  「动手。」

  负责架住亚由美左臂的男子,从怀里取出了一样长方形的物体。他按下类似按钮的东西,前端立刻迸出了火花。

  在动用几名男子抓住一个毫无抵抗之力的少女后,还打算用电击枪让对方昏迷──尽管这样的作法实在过于残忍,黑衣男子的动作却没有一丝的犹豫。他以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将电击枪伸向亚由美的背上。

  但他并没有得手。

  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现在架住亚由美的两名黑衣男子之间,带着残影顶起膝盖,击碎了那名想要使用电击枪的男子下巴以及八成的牙齿。

  将上举的右脚移至左脚的左侧之后,炼把身体的扭转化为旋转力矩,以右脚为轴像陀螺一样转动起来。

  精确无比的后回旋踢,击中了抓住亚由美右臂的男子下巴。头部遭受猛烈撞击,颈骨几乎粉碎的男子就这样闷不吭声地昏倒在地。

  「炼……?」

  对着睁大眼睛抬头看着自己的亚由美点点头后,炼站在一个可以保护亚由美的位置上。

  「小子……你是什么人?」

  炼不予理会黑衣男子,迳自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

  他拨的是一一〇。

  「您好,这里是警察局。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一个公式般的平淡语气从音量调至最大的喇叭当中传出,黑衣男子们顿时沉默了下来。

  「喂喂?您怎么了?那边不要紧吗!?」

  或许是觉得无声电话代表着有什么案件发生,接线生的语气开始认真起来。

  「来吧──你们想怎么做?」

  面对炼的质问──或许说是挑衅比较恰当,领队采取了行动。

  他将手伸进怀里,然后取出,伴随着那极为自然的动作,出现的是一把沉甸甸的乌亮手枪。他把枪口对准茫然的炼,随即扣下了扳机。

  噗咻一声,从灭音器里传出的枪声响了起来,以次音速飞来的子弹将整支手机完全击碎。

  「──唔!?」

  感觉到右手仿佛被打了一拳般的冲击,炼发出了低吟。

  (居然想也不想就开枪了,都是这样吗!?)

  他万万也想不到对方会有如此直接的反应,炼对于这种连小孩子都能不假思索地射杀的冷酷无情,感到一阵战栗。

  男子继续将枪口对准炼的额头,明显的杀意让炼的额头上,出现疼痛般的幻觉。

  「真是个不简单的小孩。」

  男子钦佩地说着: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身手,临机应变的本事也不错,不过,我们可不是跟你闹着玩的。『被小孩子击退而逃了回来』,像这种话我们可说不出口。」

  「炼!求求你快逃!他们是认真的!」

  「啊啊,嗯──或许真的是这样呢。」

  听见亚由美几近哀求的这番话,炼微微点了头。

  「连女孩子都下得了手吗?既然是这种家伙,看来我就不必客气了。」

  「哼──」

  男子嗤之以鼻。

  「劝你別再装什么英雄好汉了,现实可不像电影那样美好啊。」

  「说得也是,不过,这世界上也有超越电影的『现实』,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回应着炼的意志,火之精灵发出了欢呼声。划破黑暗喷发而出的黄金光芒──无法用肉眼捕捉的这道光辉,在场的黑衣男子中没有一个人可以知道那是什么。

  「炼──?」

  在亚由美低呼的同时,火之精灵实体化了。凭空出现的火焰开始焚烧男子手中的手枪前端。

  「什么──!」

  特殊钢材制成的枪身马上便融化了。装设在前端的灭音器掉落在地面上,发出钝重的声音。

  「你……你究竟是──」

  对上男子惊恐的目光,炼低声做出宣告:

  「如果你要我融化里面的东西也无所谓哦。」

  连特殊钢材也能融化的火焰──被这样的火焰加热过的火药,会出现什么后果,相信已经不用再多说了。

  「我不太懂枪枝这种东西,不过要是你手上的那把枪爆炸的话会怎么样呢?只有把整只手炸掉吗?还是说──脑袋和身体分家昵?」

  「炎……炎术师……」

  一名黑衣男子用惊慌的语气喃喃自语着。炼环视着这些人,然后冷冷地告知:

  「我的名字叫『神凪』炼。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就快点退下。要不然──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神……神凪……!」

  黑衣男子的声音几乎快要变成哭腔。

  神凪──在操控火焰的炎术师当中被誉为最强的一族。所有以战斗为业的人都十分熟悉这个名字,他们是绝对不可与之为敌的存在。

  这是当然的,像这种只要动个念头就可以将他人化为焦炭的生物,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将他们当作人类来看待。

  更何况,可以冠上神凪姓氏的直系,其力量更是到达另一个境界──据说远远超越了人类的领域。这样的对手,根本不是几个只拿着枪的普通人能够与之抗衡的。

  黑衣男子们一下子变得浮躁不安,想要脚底抹油的意图十分明显。若此时下达撤退命令的话,他们或许会以人类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吧。

  然而,其中只有那名领队没有失去平时的冷静,他随手将那把枪身已经融化的手枪丟弃,并且对着炼投以无畏的笑容。

  「真想不到,竟能在这种地方遇见神凪一族的公子,既然如此,我也应该报上名号才对。」

  男子顿了顿,然后自豪地宣告:

  「我们是石蕗一族从小培养出来的手下,我的名字叫茅野,是这个部队的领队。」

  「──!」

  这次换成炼大吃一惊了。

  石蕗一族──他们是操控大地精灵的地术师一族。若神凪是最强的炎术师,那么石蕗便是最强的地术师了,其权势丝毫不输给神凪一族。

  「您似乎有些误会,『那东西』本来就是属于石蕗一族的,而身为神凪本宗的您却将它夺走了。这种行为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相信您应该很清楚才对。」

  「唔……」

  既然报出了神凪的名号,这件事就不再是炼一个人的事情了。无论事实真相如何,都会被当作是神凪一族对石蕗一族做出敌对的行为。

  (该怎么办……?)

  双方至今为止的对峙,对于炼来说已经是一项十分沉重的心理负担了。他的本性善良,又不善于推辞,这样的个性是最不适合与他人起争执的。

  但是,要他乖乖交出亚由美就另当別论了。自从黑衣男子们出现之后,他的脑海里便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选择。

  (竟说她是「那东西」……开什么玩笑──)

  不动声色的炼更加愤怒了。

  在充斥着菁英主义思想的神凪一族当中,炼是极少数正常且抱持着理性想法的成员之一。将能力的好坏与一个人的优劣划上等号的这类傲慢思想,和他是完全无缘的。

  愈是有力量的人,就必须更加严格约束自己才行──父亲严马平时的教导,确实在炼的心中开花结果了。

  因此在他的认知当中,将他人视为「东西」的人,毫无疑问是最差劲的人渣。他绝不可能会将亚由美交给这样的人。

  (想想看……换成是哥哥的话,这种时候……)

  如果是和麻的话会怎么做──生性不喜与人争执的炼,之所以能够与黑衣男子们对峙到这个地步,全都是因为他以和麻的想法当作行动准则的缘故。

  包括挑衅般的言行举止,以及攻其不备的出手时机等等,虽然看来都成功了,不过这些与自己的性格完全不合的行动也为他带来相当大的压力。但是──

  (就差一点点了,只要能撑过这关──)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只要撑得过去的话,敌人就会撤退。既然他无法像和麻一样直接将对方杀个精光,让对方主动撤退便是他所能采取的最佳方案。

  炼放松肩膀,对黑衣男子们露出纯真的笑容。

  「──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

  「很高兴您能够理解。」

  茅野表面上恭敬地回答。他向部下们示意,命令他们上前捉拿亚由美。

  「哇啊!?」「咿咿!」

  可是,黑衣男子们却立刻停止了动作,因为在他们正要向前踏出步伐的瞬间,黄金之火便忽然出现在眼前。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茅野用极为礼貌的语气问道,当然,其中只有恐吓的意味。

  「没错,是已经达成共识了,那就是双方再也没有协商的余地。」

  「……您真的了解吗?我们是以石蕗一族的代理人身分──」

  「用不着再次强调,我耳朵好得很。」

  炼冷冷地打断了茅野的话,他持续召唤出火焰,仿佛打算大干一场的样子。数十道金色的磷火照亮了黑夜,黑衣男子们纷纷发出惊恐的叫声。

  「那么,既然大家都彼此介绍完毕,差不多该用实力来说话了吧。」

  如今站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一名全身笼罩着黄金光辉的火焰魔人正露出令人震摄的笑意。

  对于身上只装备了普通武器的人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抵抗的办法。

  「你……你这么做会后悔的。」

  「你们有两个选择。」

  完全不理会男子的发言,炼冷冷地说道:

  「自己用双腿离开我的面前,或是以物理的方式彻底消失。给你们三秒钟,好好选择吧。」

  「…………可恶!」

  犹豫了两秒钟后,男子悻悻然地下达命令。

  「撤退。」

  当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呼──」

  目送着疾驰而去的汽车,炼整个人顿时放松了下来,他转过身去确认亚由美的状况。

  「亚由美,妳没事吧?」

  「啊,嗯嗯……」

  亚由美似乎还心有余悸的样子,茫然地点点头。

  「原来你是神凪的人……」

  「妳很吃惊吗?」

  「嗯,吓了我一跳。」

  她微微瞇起眼睛,用一副陶醉的表情注视着火焰。

  「金黄色的净化之火──好漂亮……」

  「…………」

  炼静静望着出神地看着火焰的亚由美。那大大的黑色眼珠里映照出金色光辉的模样,美丽得令他几乎忘记呼吸。

  首先回过神来的人是亚由美,她拍拍身上的泥土站了起来,然后对着炼深深鞠了一个躬。

  「谢谢你救了我──可是,这样子不要紧吗?」

  「算了,有什么关系嘛。」

  尽管表情有些僵硬,但为了让对方安心,炼还是强颜欢笑。

  「如果连个有困难的女孩子都救不了,拥有这种力量还有什么意义呢。」

  「……谢谢你。」

  再次出声道谢之后,亚由美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光是见到那副笑容,炼便觉得刚才所付出的一切辛劳都获得了回报。

  「对了……那个……」

  亚由美颇有歉意地抬头望着沉醉在幸福中的炼,并鼓起勇气说了下去。

  「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厚脸皮……不过我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少女用一种抱歉,却又带着殷切期盼的表情注视着炼。见到这样的眼神,炼实在无法拒绝。

  3

  「还没找到『那东西』吗,勇士!?」

  石蕗真由美向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大发雷霆。男子──勇士将头压得更低,默默承受这位暴君的愤怒责备。

  「『那东西』之前可是都没有离开过这间房子耶!?连这样的东西都抓不到,到底在干什么!?」

  「真的非常抱歉,小姐。『那东西』似乎有神凪的术师当靠山的样子──」

  「神凪?神凪为何要阻扰我们?」

  「不,这似乎不是他们一族的意思。应该是某个偶然被卷入其中的术师,在不清楚事情经过的状况下就保护了它。」

  真由美环抱着双手,一脸不耐烦地听着勇士的报告。

  「神凪炼?他不是本宗的术师吗?『那东西』还真会找对象啊。」

  「这也就代表小姐有多么美丽了。」

  勇士附和的这句话立刻触怒了真由美。

  「別把我跟『那东西』相提并论!」

  「非……非常抱歉!」

  勇士仿佛被怒骂声震倒一般,整个人跪拜在地上。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居然会对一个矮自己两个头的少女卑躬屈膝。这样的光景看起来虽然滑稽且难堪,不过当事人却是相当认真的。

  真由美没好气地警告道:

  「要是你胆敢再把我和『那东西』混为一谈的话就试试看!我以后不但永远不会跟你说话,甚至不准你来见我!」

  「请……请千万不要这么做!」

  额头几乎要贴在地板上的勇士,以夸张的口吻乞求原谅。

  「我一定会抓到『那东西』的!所以请您务必饶恕在下──」

  「────」

  真由美将脚放在勇士的头上,然后毫不留情地施加重量。

  「你应该很清楚吧?要是没有了『那东西』,我就──」

  「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被真由美踩着头的勇士,斩钉截铁地发誓:

  「我──我一定会保护小姐,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哦?」

  向勇士投以一个对待忠犬般的笑容后,真由美将脚移开。

  「决心很令人钦佩,不过你赢得了吗?对手可是神凪的直系──最高阶的炎术师哦?」

  勇士缓缓将脸抬了起来,眼眸中带着绝对的自信看着自己的主人回答道:

  「就让我来告诉那些自以为最强的炎术师,什么叫做现实吧。」

  「我期待你的表现。」

  晃动着一头微卷的黑头发,真由美轻轻点了个头。

  4

  「呼──」

  在重悟掛断电话的同时,纸门的另一端传来了绫乃的声音。

  「爸爸?」

  「进来吧。」

  见到女儿走进房间来,重悟立刻询问:

  「炼回来了吗?」

  「还没。」

  缓乃即刻回答:

  「现在都已经九点了,人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深雪伯母也很担心。她说炼的手机没开,完全联络不上。」

  「──这样啊。」

  「不过,伯母也真是让人搞不懂呢,当年和麻离家出走的时候明明就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因为炼的年纪还小吧。」

  随口编了个理由后,重悟切入了正题。

  「石蕗那边刚才跟我联络过。」

  「石蕗──是那些地术师?」

  重悟严肃地点点头,并直接说出了冲击性的事实。

  「炼似乎抢走了石蕗一族的宝物,正在逃亡中。」

  「啊!?这是怎么回事!?」

  「详细情况我不是很了解,不过对方是这么说的。」

  「……………………」

  沉默了数秒钟之后,绫乃缓缓地开口了:

  「……究竟是石蕗被人骗了,还是石蕗想要欺骗我们呢──现在最重要的是厘清这一点。」

  「目前掌握的情报太少,要下结论还早了点。」

  虽然保留了答案,但重悟也不打算去否定绫乃的想法。毕竟对于熟知炼的个性的两人来说,石蕗所传来的报告只能当作是完全没有讨论价值的玩笑话罢了。

  ──尽管就某方面来说,事实的确是如此。

  「然后呢?他们还说了什么?叫我们负起责任把他找出来吗?」

  「不,对方似乎不希望我们插手这件事。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们被告知可以将炼杀死。」

  听见这番蛮横的说法,绫乃的眉毛上扬。

  「什么爸爸该不会同意了吧!?」

  「怎么可能。」

  重悟当下否定了。

  「当我表示不清楚事情的全貌,进一步要求详细说明时,对方便含糊其词地掛断电话。」

  「这算什么!?」

  如此没有礼貌的态度,就连绫乃也动怒了。

  「他们那群人平时就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只因为身负镇护富士山的重责大任,就以为自己比他人还要了不起,真是受不了。」

  富士山是一座活火山,在这三百年来持续镇压富士山而不使其爆发的,正是石蕗一族。

  假如富士山现在爆发的话,首都圈──甚至全日本在政治和经济上的损失都将难以估计吧。若是考虑到这点,石蕗一族的功劳的确非常大。

  可是,拿这样的理由来鄙视他人,处处要求人们尊敬和崇拜的那副嘴脸,却让绫乃看了不由得一肚子火。

  精灵术师的力量不过是从精灵那里借来的罢了。而且精灵之所以会出借力量,主要是期待对方能够扮演好辅助的角色。愈有能力的人就要背负更沉重的义务,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把这些都当作是自己的功劳──实在太得意忘形了。」

  「不过,他们肩负重大的使命也是不争的事实。」

  「是啊──甚至每次都把自己的亲人当作活祭品呢。」

  绫乃讽刺地说着:

  「三百年来一直用活人献祭,这种事有什么好自鸣得意的?他们以为自己是邪教集团吗?」

  「假如没有其他的方法,相信他们也是不得已的吧。」

  「可是──」

  绫乃正想要反驳回去,但是随即便露出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闭上了嘴巴。现在并不是讨论这种话题的时候。

  「总而言之,我们必须抢在石蕗那群人之前先找到炼才行。爸爸跟和麻联络过了吗?」

  在找东西的本事方面,能够胜过风术师的人并不多。况且事态这么紧急,和麻一定会比石蕗还要更快找出炼的。绫乃十分肯定这点。

  但是……

  「我联络不上他。」

  重悟的回答相当无情。

  「电话打不通,好像也不在自己的房子里。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重悟用意义深远的眼神看了绫乃一眼。

  「妳白天不是跟和麻一起去工作吗?他后来跑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绫乃以咬牙切齿的口吻,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挤出了这句话来。尽管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迫力,重悟还是再次确认。

  「嗯……是吗?」

  「工作结束后就马上说拜拜了,没错,比用飞的还要快呢。」

  「──这样啊。」

  面对不容反驳的强硬语气,重悟放弃了追究。他将和麻的事暂且放在一旁,继续说下去:

  「有鉴于此,我决定委托资料整理室进行搜查。」

  「要拜托那个女人?」

  绫乃顿时扬起眉毛表示不满。重悟好奇地看着她。

  「难道妳不喜欢橘警视?我以为妳对这种独立自主的女性还颇有好感的。」

  「……这个……她是很优秀没错啦。」

  绫乃的声音有点勉强。

  橘雾香。以女性的身分统率警视厅特殊资料整理室──国内唯一的公营除魔组织。尽管是业界新手,却不断证明了组织的实力,是大家所公认的「女强人」。

  老实说,绫乃真的认为她很厉害──但偏偏是在那种状况下认识了她。

  好死不死地,那个女人居然跟和麻亲密地手牵手,一起从爱情宾馆(事实上是宾馆街)当中走了出来。

  从那个瞬间开始,雾香便成了绫乃不共戴天的仇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就是觉得讨厌她。每当回想起雾香依偎在和麻身边的亲热模样,以及和麻那副色瞇瞇的表情时,她便不禁怒火中烧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令人气得不得了。

  「不过,可不能因为妳讨厌人家,就断绝我们和资料整理室之间的关系哦。」

  「我知道啦。」

  听见重悟的指责,绫乃鼓起脸颊回答着。

  由于风牙众灭亡的缘故,神凪一族的情报网算是全毁了。为了要取代风牙众,重悟看上了特殊资料整理室。

  特殊资料整理室虽然几乎没有任何具备战斗能力的术师,但「通灵」系的术师却非常众多。若是再加上一般警察的搜查能力的话,这样的情报收集能力无疑可说是国内最大的。

  「我不会在工作中夹杂私人感情的,爸爸已经委托了吗?」

  「嗯,妳也准备一下吧,接获报告后就马上过去。」

  「是。」

  「啊啊,还有──」

  重悟向正要走出房间的绫乃补充了一句。

  「可以的话,最好跟和麻联络一下吧。」

  「──別闹了,爸爸。」

  绫乃转过头去,对父亲投以不敢置信的表情。

  「连爸爸都联络不上,我又怎么可能联络得到呢。你忘记了吗?那家伙的电话号码还是我跟爸爸问来的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妳跟和麻也一起工作了好几次,难道没讲好什么紧急联络方式吗?」

  「没有。」

  绫乃斩钉截铁地回答。重悟的脸色随即变得黯淡起来。

  「……这样啊。」

  背对着一脸失望的父亲,绫乃离开了房间。她反手关上纸门,同时一边用倔强的口吻说着:

  「……谁要去理那个家伙啊。」

  没有任何人听见这微弱的嘀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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