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各自的决心
1
「──!」
「呜哇!?」
原本平静地在树上打盹的和麻,此时突然整个人跳了起来,刚好撞上了飞行中的缇亚娜。
「干……干什么啦?」
缇亚娜在坠落的前一刻转正身子,发出了呻吟。和麻不理会她的抱怨说道:
「来了。」
「──真的吗?」
缇亚娜当下便忘记了怨恨,不过就算她记得,也没有办法怎么样吧。
「哪里哪里!?」
妖精迫不及待地想要马上飞出去,和麻用下巴指着一辆正要穿过大门的汽车。
数名男女的身影从停在玄关前的汽车当中出现了。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其中一名,年约十一、二岁的娇小少女身上。
在少女的体内,胸口的中央处传出了一股波动,那无疑就是妖精部落所失落的秘宝。
「不过话说回来──」
少女却散发着一种不自然的气氛。和麻比较了一下少女与少女身旁那位长相一样,年纪却大了五、六岁的年长少女之后用苦涩的声音说道。
他已经掌握了石蕗本宗的家庭成员。一名不应该存在的少女,以及另一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年长少女,再加上寄宿在体内的妖精秘宝──这一切对他而言都再清楚不过了。
「居然做出这种事……」
另一方面,缇亚娜却与这样的感慨无缘。
「找……找到了──」
她用万分感动的声音喃喃说着,同时在胸前握起双手,以湿润的眼睛仰望天空,就像在感谢上苍一样。
「在里面!就在那里面!赶快完成我们的委托吧,和麻!把那小丫头的心脏挖出来,取出淌着鲜血的秘宝────!」
由于太过兴奋,缇亚娜的口中尽是充满血腥的台词。这幅光景实在会粉碎人们对于「妖精」这种东西所抱持的幻想与希望。
面对红着眼睛疯狂大叫的缇亚娜,和麻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予理会。他拍拍衣服上的树叶和树皮,轻轻伸了一个懒腰。
「来,我们回家睡觉吧。」
「等一下────!」
见到和麻打算从树上爬下来,缇亚娜使出浑身的力气拉住他的领子。
和麻随手抓住缠着自己不放的妖精,很不耐烦地问道:
「干嘛?」
「什么叫『干嘛』啊────!?我们一路追寻的秘宝就在那个地方耶!?赶快拿回来啊──!!」
「缇亚娜。」
和麻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呼唤着快疯掉的妖精,仿佛被泼了冷水般,缇亚娜迅速清醒过来。
「什……什么事──?」
「我想了一下,仪式是明天举行。」
「然后呢?」
「与其现在去拿,不如趁他们以为仪式能够顺利进行的时候再抢走比较有趣吧?当他们从喜悅的顶点掉落到绝望的深渊时,将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呵呵呵……」
契约者的嘴角露出了残酷且刻薄的笑容。面对这名原本应该是圣者的男子所显露出来的残忍本性,缇亚娜感受着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绝望,开口呻吟着:
「啊呜呜〜」
2
──她梦见了。
在那遥远的过去──愚蠢的自己依然抱着希望时的记忆。
希望被认同,希望某人对自己投以笑容,就算不是第一也无所谓。
就算屈居第二也无所谓。
所以她拼命地战斗,赌上性命累积经验,提升力量。
──丝毫没有想到,这就是使得自己更加被排斥的原因。
「那种法术是邪门歪道,不是正统的石蕗术师应该学习的。」
「这根本就称不上是地术师,为什么我的孩子会成为这种使用邪恶法术的术师呢──」
「一族的耻辱」、「魔鬼的孩子」、「邪术师」──亲生父亲脱口而出的这些无心之言,在幼小的少女心中划下了无法抹灭的伤痕。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
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才发现到那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呢──
那是一只螃蟹,根本不足为惧。
顶多体积有些庞大,由几丁质构成的夹子连熊都能够一口气夹断,脚有点多,有着四根夹子──以她的力量来说,这是个可以轻易击溃的对手。
然而──她所保护的少女却被对方的模样吓得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少女面无血色地看着朝自己挥下的巨大夹子。
「──真由美!」
她立刻解放力量,眼看着要把真由美的头部捣碎的夹子,就像被巨人的手捏碎般破裂四散。
「赶快过来!」
螃蟹吐着泡沫痛苦挣扎。见到茫然望着这幅光景的真由美,她严声命令对方。
「……好……好的!」
真由美终于回过神,踩着跌跌撞撞的脚步跑了过来,但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对准毫无防备的背部,螃蟹打算要施加报复的一击。她一边牵制着螃蟹,同时接住了扑进自己怀里的娇小身躯。
「姊姊!」
面对浑身颤抖的少女,她露出完美的笑容说道:
「不要怕。妳绝对不会输给那种程度的妖魔。」
「可……可是……」
「我负责拖住牠的行动,妳来发动致命一击,好吗?」
「…………」
「准备一下。」
她让尚有些许不安的真由美转过身去,与紧逼而来的螃蟹面对面。
「不用担心。」
从背后紧紧抱住因恐惧而全身僵硬的妹妹,她温柔地说道。和嘴上的语气不同,她的表清显得冷酷且镇静,但眼中只有螃蟹的少女却没有发现。
「来──妳看。」
螃蟹用八根细长的脚踹动地面,朝两人直直逼近,然后,在接近到大约十公尺的距离时──螃蟹突然垮了下来。
就仿佛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大手掌狠狠地挤压一般,螃蟹的八根脚统统折断,甲壳上出现了裂痕。原本高高举起的夹子连根脱落,重重埋进了地面,同时发出巨大的声响。
她指着动弹不得的螃蟹向真由美说道:
「快点杀了牠吧。妳就从下方贯穿,在中间打出一个洞。办得到吗?」
「好……好的──」
真由美听话地点点头,然后命令着大地精灵,开始集中力量,而精灵们也迅速回应着最强大的地术师血脉。
「──嘿!」
伴随着少女可爱的吶喊声,石之枪从榜蟹的正下方刺出。细长的圆锥状石枪刺破了镑蟹布满裂痕的甲壳,尖端朝天耸立在大地上。
即使身体的正中央被开了个大洞,螃蟹依然吐着泡沫不断挣扎,不过在结构上,螃蟹已经无法脱离石枪了,挣扎逐渐变弱,最后终于停止。
螃蟹的红色甲壳开始褪色,逐渐失去了光泽。裂痕扩大,从中可以看见同样褪色,失去光泽并硬化的肌肉。
石化。
这就是真由美真正的意图,用石枪贯穿对方,只不过是一种前置的准备罢了。由伤口注入的大地精灵以急剧的速度将有机物转变为无机物。
待身体内外都完全石化之后,真由美高声大叫:
「碎!」
这是对自己掌控的所有精灵下达的绝对命令,不容有任何的违抗。回应命令的大地精灵们迅速解除了结合。
轰隆!
沉闷的声音响起,螃蟹的石像碎裂四散。从化为无数石块的尸体来看,根本就无法想像螃蟹原本的面貌。
「真是太出色了,真由美小姐!」
「想不到才八岁就能够杀死妖魔!」
回到家中的真由美,受到一族有如潮水般的赞赏。在大厅里的每个人都极力称赞真由美。没有一个人和她交谈,而她也没有对周圔的骚动做出任何的反应,只是像个人偶一样默默地坐在真由美的斜后方。
她宛如空气一般被众人忽视,面前的石蕗一族首座──石蕗巖只对真由美说道:
「妳做得太好了,真由美。」
「爸爸!」
真由美露出笑容,扑到敬爱的父亲怀里。而巖也带着溢于言表的关爱之情紧紧抱着女儿。
「妳做得太好了,真由美。」
巖不断地称赞着。真由美将脸贴在父亲的胸膛上,一边天真地说道:
「嗯,我很努力,不过,其实都是姊姊一个人解决那个妖魔的,姊姊她真的好强哦!」
高分贝的音量传遍整个大厅,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感觉到气氛的变化,真由美不解地看着父亲。
「──怎么啦?」
巖笑着回答:
「没什么。真由美实在了不起,居然会把功劳分给別人。」
「我没有,真的是姊姊她──」
「好了好了,別在意这种小事。」
借着拥抱挡住真由美的视线后,巖将目光投射到她的身上。那眼神就像陌生人一样冰冷,甚至夹带着超越厌恶的咒恨。
即便如此,她依旧连眉毛、连一根手指头也没有动过一下。她无视于投射在自己眉间的锐利目光,只是一直看着前方,视线就停留在距离巖身旁一公尺处的柱子纹理上。
受到关爱被紧紧拥抱的妹妹,被厌恶眼光瞪视的姊姊。众人都屏息地注视着对比如此强烈的姊妹。
「红羽小姐──红羽小姐?」
「──!」
听见反覆叫唤自己的声音,红羽突然清醒了过来,看来自己似乎在办公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她轻轻晃动着脑袋驱除睡意,然后回应道:
「进来吧。」
三名男女从女仆打开的房门中走进来。依年龄大小,分別是勇士、真由美,及──亚由美。
(想不到动作这么快。)
见到一脸黯然的人偶,红羽这么想着。从那副表情看来,第一次的外出似乎不是那么愉快。
──也罢,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在下已经遵照您的吩咐,将亚由美带回来了。」
勇士摆出一副十分沉痛的样子,郑重其事地进行报告。之所以将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特意说出口,并不是因为勇士糊涂,也不是因为他认为红羽愚笨的缘故。
这是一种决心的表现。
就好像在说:「我绝对不会让真由美成为活祭品的。」
她一点也不觉得恼怒,应该说反而对这股稚气感到无比的舒畅,红羽嫣然一笑的回应对方。
「辛苦了。」
「──不……不会!」
不知是如何解读这句慰劳的话,勇士的脸上露出光彩,行了一个最敬礼。然而,红羽在对方抬起头来之前便向三人命令:
「勇士可以退下了,亚由美和真由美跟我走。」
「──咦?」
真由美不禁出声反问。勇士则是维持着弯腰的滑稽姿势僵住不动。
「……我也要吗?」
真由美的声音中带着惊愕以及些许的恐惧。红羽笑着说道:
「没错。妳以为可以边喝茶边欣赏仪式进行吗?妳也身负着重要的任务哦。跟我走吧。」
「────────」
巖臥病在床,如今统领一族的人是红羽,真由美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驳。红羽迳自打开房门走了出去,真由美和亚由美则是尾随在后。
勇士也跟在他们后面走出了办公室,但接下来便无法再继续跟下去了,真由美一度回过头来望着无能为力的勇士。
那副充满不安的表情,伴随着无可挽救的失落感深深烙印在勇士的意识中枢里。
3
──隔天早晨。
怀着悲怆的决心,勇士敲响了红羽的臥室房门。里头立刻传出了回应:
「有什么事吗?勇士。」
「……在下有些话想说。」
「进来吧。」
转动门把,发现房门并没有上锁,勇士抱着相当于深入虎穴的心情走进房间之中。
「早安啊,你起得真早,勇士。」
这时的红羽也已经完全梳洗好了。瀑布般垂下的黑发没有一丝杂乱,身上整齐地穿着和平常一样全黑的套装。
「您知道小姐她人在哪里吗?」
站在红羽的面前,勇士没有回应对方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他的脸色很差,尽管昨天受了那么重的伤,但似乎整个晚上都没睡好。
「自从昨晚被红羽小姐带走之后,小姐就再也没有回到房间了。」
「你一直守在真由美的房门前吗?真像个跟踪狂呢。」
红羽露出苦笑。然而勇士却不假以词色,沉着脸继续追问:
「请回答我,红羽小姐。假如事态严重的话,就算是您──」
红羽平静地反问:
「『就算是我』又怎么样?」
「唔……」
红羽什么也没做,光是站在那里,气势便完全压过了勇士。即使靠着对真由美的盲目忠诚心,也无法弥补两人之间绝望性的力量差距。
「小姐她在哪里……」
不过勇士依然使尽全身的力气站稳了脚步。红羽用些许不自然的感叹目光望着他。
「还真是忠心呢。既然你那么想见她,就让你们见上一面吧,跟我过来。」
跟在走出房间的红羽身后,勇士隔着几公尺的距离一路尾随。他之所以会保持距离,与其说是提防对方,其实应该说是害怕接近对方。
(──这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尽管只有一瞬间,正面对峙的勇士还是亲身感受到了红羽的异状。那股力量明显有別于其他的术师,根本就是不同的次元,或许就连身为首座的巖也远远不及红羽吧。
光用一句才能来解释的话,这股力量也未免太过于强大了,虽然从小时候就被认定是与众不同的强力术师,可是应该还不至于夸张到这种地步──
「你在做什么?我要丟下你啰。」
仿佛看穿了勇士的心思,红羽突然转过身来。咬紧牙根忍耐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叫声,勇士沉声回答:
「……在下知道。」
「快一点,我可不想让別人看见。」
嘴巴上是这么说,但那笑意不绝的美貌脸庞上却见不到一丝焦急之色。恨恨地瞪着再次前进的红羽,勇士稍微加快了脚步。
红羽一言不发地走向宅邸的最内部。那里是勇士从未进入过──没有获得首座许可就无法进入的地方。
「这里是──」
「你还没进来过吧。也难怪了,毕竟这里除了本宗的人之外,每隔三十年只对外开放一次。」
听见这意料中的回答,勇士的表情顿时变得很难看。
「红羽小姐,您该不会也把小姐她──」
红羽冷冷地打断了对方强势的提问。
「勇士,我不记得有询问过你的意见,而且接下来也不打算这么做。我是看在你忠心耿耿的份上才会让你们相见。记住了,在仪式结束之前我是不会放走真由美的。」
「……………………」
见到自己问题被狠狠地驳回,勇士只得沉默下来。
「……是这里吗?」
看着两人所抵达的一座小祠堂,勇士出声问道。
「这里是入口,目的地在里面。」
红羽如此回答,接着打开了祠堂的门。内部没有任何照明,只有一个未经人工修建的洞窟入口呈现在眼前。
「这里就是……」
「没错,这就是石蕗的圣域,我们即使牺牲生命也要守护的地方。来,继续前进吧,你心爱的小姐就在这里面哦。」
「我知道!」
面对红羽带着嘲讽意味的言语,勇士厉声回答。
勇士压抑着心中的焦虑,一边走在绵延的洞窟之中。
有一丝光线的黑暗,未经补强的天然洞窟。若是患有幽闭恐惧症的人,想必一定会发狂吧。不过对于地术师来说,这地方却犹如母亲的胎内一般充满了安详。
即使如此,勇士依旧拼命忍耐着一股想要大声吼叫跑出洞窟的冲动。只要一想到真由美现在是什么处境,他便不由得感到不安起来。
(小姐……我一定会……!)
将坚定的决心深藏在心中,勇士持续走下洞窟。终于──
「──!?」
耀眼的亮光刺痛了勇士的眼睛,他不自觉闭上眼睛,只听见红羽平静地说道:
「欢迎来到石藉的圣域中枢。」
「什么──?」
勇士伸出手遮住眼睛,同时慢慢睁开眼皮。眼前是一个不像会存在于地底的广大空间。
「这真是……」
他发出感叹,目光被眼前如梦似幻的光景深深吸引,根本无法移开。
位于富士树海地下一百公尺深的大空洞──耸立在中央的巨大柱子闪耀着灿烂的光辉。
「水晶──?」
晶莹剔透的石柱──那无疑是高纯度的水晶柱。直径约四公尺,高度则约有二十公尺吧。
况且,如果是这根水晶柱将太阳光引导至地下深处的话,那么其巨大的程度就非笔墨可以形容了。
心生敬畏的勇士呆呆地站在原地。红羽对他投以坏心眼的笑容。
「勇士?你要感动也无妨,不过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东西要看呢?」
「咦?」
「仔细看看柱子里面吧。」
「────」
听到对方这么一说,勇士随即凝视柱子的内部。他忍着刺眼的光线仔细观察,发现在正中央的下方处有个黑色的影子。
原本以为是水晶中夹杂了不纯净的物质,但那形状却显得非常奇特。他前进了几步,然后更加仔细地观察。
他吓了一大跳,那道影子居然呈现出人的样子。
是一名身穿松垮白色单衣露出肩膀,安详地阖着眼睛的少女。绝对不会错,因为那便是自己发誓要赌上一切去保护的少女。
「小姐!!」
一股隐形的力压住了正要跑上前去的勇士肩上。感受到仿佛到达一顿的沉重压力,就连如此的忠臣也被压得动弹不得。
「冷静点。」
勇士瞪着如此冷淡告知的红羽。
「妳对小姐做了什么!?」
在激动的情绪下,他甚至忘了要使用敬语,但红羽的态度却十分宽容。
「我说过,真由美也有任务在身。」
「任务──?」
「亚由美的身体无法承受力量的释放。这是因为她中途逃跑,以致于来不及进行最终调整。所以,我决定让真由美来帮忙承受亚由美一个人所无法负荷的力量。这可是制作复制人时所没有想到的意外结果。」
进行仪式的术师,严格来讲只要一个人就够了。应该说,这种讲求精准操控的法术,负责控制的意志必须只有一个才行。
除了前面几次之外,往后的仪式几乎都是出动一族的所有人来进行,然而那只不过是为了提高成功率而去增加施法的力量,主要负责操控力量的术师依旧还是只有一个人而已。
不过,若是换成在基因上完全一模一样的真由美和亚由美,要让意识同步化并非是不可能的事。特別是以自我意识薄弱的亚由美为主体,然后将自我强烈的真由美处于催眠的状态下──
「怎么会……」
不待红羽说明完毕,勇士便突然跪倒在地。
(我……至今为止……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副颓丧无力的模样,和昨天晚上的炼十分酷似。如果勇士可以用第三人称的角度来观察自己的话,或许会露出讽刺的笑容吧。
「放心。我想应该不会死的。」
「──咦?」
不过,红羽甚至没有给予对方绝望的权利。她在被推落至深渊的勇士面前垂下了一条救命的绳索。
「毕竟亚由美才是主体,而真由美只是备胎。她只不过是用来弥补亚由美不足的部分,我想应该还不至于死去才对──但前提是,封印必须处在尚未完全解开的状态。」
修补已经成形的封印与重新制作完全被破坏的封印,这两者所需要的力量实在是天差地別。
只要没有发生这类的异常状况,真由美便可以得救,尽管如此,勇士依旧无法放心。
「您的意思是,可能会发生异常状况吗?」
面对慎重询问的勇士,红羽毫不犹豫地回答:
「至少我确定会有人前来阻挠。」
「──神凪的那个小子还想过来?」
勇士想不出还有其他可能的对象。红羽仿佛被吓了一跳,整个人瞪大眼睛,然后轻轻苦笑。
「啊啊,你是说神凪炼吗?我已经接到报告了,不过,我真正在意的其实是妖精哦。」
「妖精?那种柔弱的生物打算做什么──」
见到勇士困惑的表情,红羽苦笑着继续说下去:
「你没听说吗?看来你真的满脑子只有真由美而已呢。昨天,妖精和他们的守护者闯进这房子了。」
「啊……啊啊──」
勇士含糊地点点头,听对方这么一说,好像有人曾经告诉过自己的样子。正如红羽所说,他的脑子里容不下其他的事情,于是在听过之后便立刻忘记了。
「那个守护者是?」
「是个会使用强力风术的男人,外表看起来像人类,但谁知道,他声称是妖精的同胞。」
「是风吗?」
勇士不解地皱起眉头,再次询问道:
「为何您会害怕区区一个风术师呢?」
「区区一个风术师──?」
听见这句话,红羽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区区一个风术师,不过是一个足以打倒我的术师,对你来说应该不足为惧吧。」
「──!」
「真是值得依靠。」
红羽笑着点头。勇士用惊慌的声音问道:
「真……真的吗……?真的只用风术就将您打倒──?」
「是真的哦,而且第一击就被看穿了。我还是第一次屈居下风呢,这个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勇士说不出话来,茫然地站在原地。凌驾于红羽之上的风术师──要是那种人出现了,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和他对抗的。
「可是……如果干扰仪式的话,就会导致富士山爆发啊。对方会做出如此鲁莽的举动吗?」
「神凪我是不知道,可是妖精应该不会犹豫吧。火山爆发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他们应该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防范吧。」
红羽轻松地说出令人绝望的回答,同时观察着勇士充满绝望的表情。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你──想不想要力量?」
「──咦?」
「力量,强大的力量。能够击退所有敌人,保护自己心爱事物的力量。如果说我可以赐予你这种力量的话──你的决定是?」
勇士怀着无限的恐惧注视着红羽。以术师来说,他一直都认为对方的程度是远远地在自己之上──不,是自己一厢情愿这么认为的。
可是他错了。事实根本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这女人──真的是人类吗?)
以希望为诱饵,将他人带往毁灭,在全世界所有的文明圈当中代代流传下来的存在,如今正在眼前露出嗤笑,等待着猎物「坠落」的那一刻。
但是──
(管不了这么多了。)
对于勇士来说,他根本没有任何选择。不,是已经选择了。
如果说力量是需要代价的,那么就统统给对方吧。无论是性命或是灵魂,对他而言不过是次要的东西罢了。
所以,答案已经确定了。
「无论会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所谓,请给我力量吧。」
听见等待已久的回答,红羽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给人一种由嘴角延伸至耳根的错觉──
4
「爸爸,你知道炼跑去哪里了吗?他不在房间里。」
「上午我看到他坐在走廊上。」
重悟理所当然地回答。绫乃讶异地望着他。
「……爸爸,现在已经是黄昏了耶。」
「总之妳过去看看吧。如果没有人动他,那么就应该还在那里才对。」
「…………」
绫乃心疼地皱起眉头,目光垂落地面,紧握的拳头不断颤抖着。
「最气人的是,根本不知道如何发洩这股怒气。假如将石蕗那群人痛打一顿就能解决问题的话,事情也就简单多了。」
「──说得也是。」
昨天晚上──
透过雾香他们的特殊资料整理室找到了炼,尽管肉体上并没有任何外伤,但内心却受到了几近致命的创伤。
待绫乃将沉默不语,只是一味把自己封闭起来的炼带回家中时,已经是半夜了。或许是放任他独自休息的缘故,在经过了一个晚上之后,已经恢复到可以勉强交谈的程度了。
在大家追问之下,炼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切,包括自身的感情──对于少女所抱持的淡淡情愫,以及获知真相时的绝望。面对这名颓丧不堪的少年,没有人可以为他做些什么,而他们的想法可以简化成绫乃刚才所说的那句话。
也就是──「不知道如何发洩这股怒气」。
石蕗一族的所作所为绝对没有错,跟他们讲求伦理道德是没有意义的,他们是站在远远超越人们生死的领域上,为了实现自我的正义而行动。
根本就束手无策,如今只能祈祷,希望时间能够治癒他的心灵创伤。
「对了,妳找炼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我怎么能够放任他不管呢。」
现在的炼就跟行尸走肉没有什么两样,与他交谈时只会做出最低限度的回应,送上食物时也会进食。然而,如果別人没有在一旁要他行动的话,他甚至不会想去活动一根手指。
那副手脚无力下垂,徒然睁开眼睛呆坐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具断了线的木偶。
但是,重悟却冷冷望着一心想要安慰炼的绫乃。
「妳能够做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
绫乃的回答十分明确。
「可是,我就是不能放着他不管!我不会承认这种无法挽救的结局,绝对不会让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的!」
厉声做出宣言后,绫乃离开了重悟的房间。
(哇,还真的在啊。)
绫乃默默在心中叫苦。
炼就在重悟所说的那个地方。那坐在走廊上,身体轻轻靠着左边柱子的姿势,说不定从上午开始就没有改变过。
绫乃直直走了过去,然后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炼的眼球微微转动,看到了她的身影。
「……姊姊。」
微弱的声音从口中传出。这番毫无感情的叫声就连一丝「妳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疑问语气也不存在,只是单纯地叫出进入视野中的人物的名字而已。
绫乃故意不去看对方的眼睛,而是将目光放在正面的庭院上。炼也立刻对绫乃失去了兴趣,视线回到了脚边。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时间静静地流逝。
「我啊──」
绫乃平静地开口,声音仿佛与吹来的风声融合在一起。炼再次转动眼球看着绫乃,但绫乃谷望着正前方继续说下去:
「我总有一天必须继承神凪本宗,所以非常能够体会石蕗那些家伙的说法。至少对我来说,『就算富士山爆发也没有关系,请帮助那个叫亚由美的女孩』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
「可是,你现在必须思考的,不就是那样的事情吗?」
「……咦?」
或许是觉得很意外,炼发出了些许疑惑的声音。
「这么重大的问题,交给大人他们去处理就好了。小孩子应该优先考虑自己的事情,你现在该去思考的,是要如何处理亚由美和自己的关系,仅此而已。」
「……这……这个……」
听见这番一针见血的发言,炼顿时变得不知所措。绫乃露出微笑看着他。
「你说亚由美是假人?身体是复制出来的,记忆是拷贝他人的,真正的石蕗亚由美根本就不存在,对不对?」
「……是的。」
「你这笨蛋!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嘛!」
炼点头回应的瞬间──不,当他发出第一个音的同时,绫乃便抓住可爱弟弟的前襟,将他整个人抓了起来。
「不管是复制的,双重存在的,还是靠细胞分裂而成的,只要那东西拥有自己的意志,就没有理由将它视为假人!你干嘛被那些表面的话所迷惑,自我否定和亚由美一同度过的时光呢?」
绫乃愈说愈起劲,但在说完的同时便马上恢复了平静。她放开抓住前襟的手,冷冷地看着差点喘不过气来的炼。
「我本来想要好好骂你一顿的──不过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应该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了吧?」
「……………………」
根本用不着对方提醒。
尽管炼被告知真相时感到非常震惊,但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过后便觉得「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身体和记忆是复制出来的,亚由美的人格无疑地还是属于她自己的。
完全没有迷惘的必要。
就因为被赐予的一切都是假的,所以她才一心渴望亲手去掌握真实的东西。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决心,炼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地感受到。
但正因为如此,炼不由得感到了无比的羞愧。
「我什么都不懂……」

明明最接近对方,却什么也看不见。因冲昏了头,变得得意忘形,以致说了许多过分的话。
──哥哥他一定会帮助妳的──
──再去多看看其他的东西吧,我会带妳到任何地方的──
毫无根据的希望,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这些话,听在亚由美的耳里是多么地残酷啊。
然而,亚由美仍旧对自己报以微笑。
──说得也是……如果真能够实现的话就好了──
她之所以不说出真相,绝对不是打算要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不让沉重的真相将炼压垮,才会把痛苦和悲伤深藏在自己的心中。
(我真是个笨蛋──)
自己想要保护亚由美,想要赌上所有的力量去拯救她。
可是──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她保护了。
拥有最强血统的自己,被一名即将死亡的少女所关心,像婴儿一样受到了呵护。
「什么都不懂,自以为是护花使者的愚蠢小鬼」──勇士这番无法反驳的话,正确地说明了自己。
自己什么都不懂。
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我……什么也做不到……」
「所以,一切才会以最坏的方式结束。」他带着悔恨说出结论。
不过──
「不要随随便便就把一件事情当成过去式看待!」
绫乃不容许炼沉浸在看破一切的想法中。她再度抓住炼的前襟,强行将低垂的脸抬了起来。
「你打算就这样让一切都结束吗!?这种无可挽救的结局,你能够认同吗?「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为亚由美做任何事了……」
「真是气死我了!」
绫乃感到十分不耐,粗暴地摇晃炼的身体。
「你实在是个无可救药的乖乖牌!那些『为了亚由美』的借口,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你想要做什么!?你想要大家为你做什么!?我正在问你这些问题啊!」
「……咦……我?」
面对这个自己从没想过的问题,炼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即便如此,绫乃还是没有停下来。
「没错,如果你什么都不想做的话也没有关系。就把这件事情当作是『初恋的回忆』,深藏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吧。说得明白一点,这就是最不会制造麻烦的解决方案,不过──」
绫乃用双手夹住炼的脸颊,微微蹲下,对齐他的目光高度。她正面迎上夹杂着困惑之色的目光,然后用真挚的眼神问道;
「不过,你真的觉得这样子就好了吗?用那种方式道別,就算今后再也见不到对方,也不会后悔吗?你没有任何话想跟她说吗?」
「…………」
想见她,或是不想见她──面对二选一的抉择,答案毫不犹豫地出现了。
我好想见她,就算只有一次也好,见到她,然后──
(可是……)
「说吧,你想怎么做?」
绫乃催促着犹豫不决的炼,要他说出答案。
「我实在很不想用这种方法逼你──但你应该知道吧?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明天亚由美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到那个时候,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都没有办法说出口了哦。
没有时间犹豫了。你应该做些什么──现在就决定吧。」
「────」
炼低下头,闭上眼睛,然后开始思考,思考自己想做的事,自己该做的事。
──自己必须去做的事。
过了数十秒,在历经前所未有的认真思考后,少年缓缓开口了:
「仪式的事情也好,活祭品的事情也好,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我还是不知道,可是──」
他抬起头来注视着绫乃,那眼神中已经没有一丝的迷惘了。
「可是,我想再见亚由美一面。向她道歉,然后说出我心中想说的──非说不可的话。」
「OK!那就走吧。」
听见对方抱持着一生的觉悟脱口而出的宣言,绫乃就像要上街买东西一样轻松地回答。
「──咦?现在吗?」
「没错。我想不用特別准备什么东西吧?如果你需要随身盥洗用品的话,到那个地方再买就行了。」
「不……不是这个问题……」
炼有些跟不上情况的发展。绫乃伸出手来,用食指指着他。
「我不是说过了吗?已经没有时间了。仪式将会在今天晚上举行,而且你觉得用『我们来探望亚由美了。请让我们进去,我们绝对不会打扰仪式。』这种烂理由,对方就会让我们进去吗?」
「……我想可能办不到吧。」
「不是『可能』,是绝对办不到。反正都是要杀进去的,最好还是多留一些时间比较妥当。」
说着,绫乃迳自站了起来。
「来,去换件衣服吧。被爸爸发现的话又要解释一大堆了,小心別被拆穿啰。」
「別怪我多嘴,被发现的话,我看可能会被监禁在家里吧。」
他们的行为一个不小心就会导致富士山爆发。重悟是绝对不会允许的吧?
「那么动作就快一点!」
到此地步,绫乃是绝对不会罢手了。从过去的经验中熟知对方性格的炼,终于下定了决心。
「知道了,给我五分钟。」
「我在后门等你哦。」
彼此点头示意后,两人便各自跑往不同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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