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理想与现实
1
坐着电车抵达了富士五湖之一的河口湖之后,绫乃和炼便改搭计程车一路前往石蕗邸。
两人在通往宅邸的私人道路前下车,强行跨过了记载着「禁止进入」的铁栅栏。接下来应该只有一条路了。
不安地看着大剌剌地前进的绫乃,炼出声问道:
「像这样大摇大摆地接近,真的没有关系吗?」
「那么你就偷偷溜进去啊?你有把握可以越过围墙而不触动保全系统,在不被地术师们察觉的情况下到达亚由美的身边吗?」
「没有……」
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对方是地术师,只要一踏进房子周边的地面,肯定会马上被发现吧。
「看吧?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东西。叫炎术师采取隐密行动,就像对着太阳说『不要发出那样强的光』一样天真。」
「是……」
两人就这样走了十几分钟。当太阳下山,世界变成黑暗的时候──石蕗邸便出现在两人的面前。他们抬头望着这栋巨大的宅邸。
「总之赶上了呢。」
「是啊。」
炼看着气势雄伟的大门回答。
「那么,我们该怎么进去呢?」
绫乃也一样抬头望着大门。上面找不到任何类似电铃的东西,就算敲门可能也听不见吧。
「──干脆烧了它吧?」
「……姊姊……」
听见绫乃如此大胆的发言,炼用略带哭腔的声音问道:
「妳为什么会想到这种方法呢?」
「什么为什么──大概是个性使然吧?」
「请不要再如此张扬了……不需要那么大张旗鼓,像这样的高度应该也还爬得上去吧。」
撇开大门不说,两侧延伸的围墙高度顶多也只有三公尺左右而已,的确不可能跨不过去。
「嗯,没有问题。」
当绫乃点点头,正要压低身子准备跳过围墙的时候。
伴随着沉闷的声音,厚重的门扉缓缓地开启了。
「…………」
绫乃和炼彼此互看着对方,然后不约而同地耸声肩膀。
「对方叫我们进去吗。」
「真是贴心呢。」
彼此交换了讽刺的笑容后,两人踏入了宅邸之中。
然后──与出来迎接的人碰面了。
──大约二十分钟之前。
在地下的大空洞里,勇士抬头看着被封在水晶柱之中的真由美。水晶导入了地上的月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黑暗。
地术师们正在四周进行仪式的准备。然而,他却完全无视于这些人的喧嚣声,目光只落在真由美一个人的身上。
「你真是一往情深呢。」
一道低语在耳边响起。面对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背后的红羽,勇士已经丝毫不会感到惊讶了。因为他早已亲身领教过了,这对红羽来说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已。
「什么事?」
他头也不回地询问。红羽也没有追究对方的态度,只是告知了要事。
「有客人来了哦。」
「──是哪一路的?」
「有两个火焰的感觉。风倒是还没感觉到。但那个男人应该能偷偷抵达这个地方吧。」
带着笑容说出令人笑不出来的台词,红羽再度下达命令:
「去迎接他们吧。之后的事情交给我处理。」
「我马上回来。」
勇士带着沉稳的自信点点头。就这样往出口前进了几步之后,他突然转过头来。
「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说吧。」
红羽大方地点头。
「您为什么要不惜冒犯禁忌去追求力量呢?即使不这么做,您的力量在一族中也已经是首屈一指了。」
「────为什么?」
红羽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空白,但她随即扬起平坦的嘴唇,脸上浮现出雕像般的超凡微笑。
「为什么?那还用说吗?因为我的身边没有你啊。」
「──啊?」
勇士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不过红羽并不打算再让他追问下去。
「去吧。」
她用轻柔且不容质疑的口吻下达命令。勇士根本没有反抗的权利。
「──遵命。」
勇士微微点头,再次踏出了步伐。注视着对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红羽抬起头来望着被封入水晶的妹妹。
在光辉璀璨的水晶中沉睡的少女──这样的光景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当中的一幕。
将手按在水晶柱上,红羽用充满慈爱的眼神看着真由美。
「妳大概没有发现到,自己是个多么幸福的女孩子,多么受到大家的喜爱吧,我也很喜欢妳哦。所以──
所以,妳就这样幸福地死去吧。」
仿佛要注入自己的意念般,红羽将额头贴在水晶柱上。感受着数秒钟的冰冷触感后,她转身面对地术师们,向其中一名最高阶的术师说道:
「我要离开一下,你们继续准备。」
「是!」
术师毫不惊讶地点头。
红羽就像个监工一样,不直接──应该说不能直接参加仪式。所以只要没有发生意外的话,就算她不在场也无所谓。
看了一眼持续进行准备的术师们,红羽朝空洞的内部走去。在让水晶柱的光芒无法到达的最深处后,她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这并非像风术师乘风飞行一样具有速度感,而是犹如气球或飞船那样,好像身体变得比空气还要轻一些的情况缓慢悬浮。
通过了空洞的顶端,红羽继续往上爬升,悄悄进入了一个位在顶端处,远离光源,谁都不会注意到的纵穴之中。
「光啊──」
在纵穴里上升了四、五公尺的地方,红羽轻声咏唱咒语。过了不久,空中产生的柔和光芒照射出纵穴的模样。
那是一个直径约十公尺,像保龄球一般完美的圆形纵穴。
虽然并无一路延伸至地上的样子,但纵穴本身也很长,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而在纵穴的中央处有一块岩石。
那是个约有两人环抱的大小,形状大致为椭圆形的岩块。这里是深入地下的大空洞,因此会出现这种岩石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除了它没有任何支撑点,直接漂浮在半空中这点之外。
「呵呵──」
红羽带着微笑慢慢接近岩块,然后仔细地注视着它的表面。
当岩块漂浮在半空中的时候,就很明显地代表着那并不是普通的岩块。在它的表面上有个五十几岁男子的全身浮雕像。
她愉快地望着男子的浮雕──望着那紧闭着眼睛痛苦扭曲的神色,然后开口说道:
「您好啊,爸爸。」
好一阵子没有任何的反应,不过,岩块本身却一点一点地逐渐开始发出小小的震动。
仿佛在痛苦呻吟,又好像要摆脱屈辱一般,岩块持续微弱地震动着。
最后──
「妳……妳这……可……可恶的家伙……」
原本刻在岩块上的男子眼睛突然睁开了。那双眼睛瞪着漂浮在正前方的红羽,无机物的喉咙中挤出咒骂的言语。
「可……可恶的红羽……妳……妳竟敢……将为父……」
石蕗巖──那便是「这东西」之前的名字。
红羽和真由美的父亲,被誉为一族中最强术师的男子──
从一个礼拜前就被谣传说,因为生病而待在房间里疗养的男子──
如今却化为岩块出现在这里。
「啊啊,太好了。」
毫不在意对方那充满怨念的目光,红羽开口说道:
「刚才一直没有回应,我还以为您已经死了呢。」
「可……可恶的……叛徒……」
巖用吐血般的口吻吼叫着,但除此之外再也不能做些什么。无论过去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如今的他不过是个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只能够口出恶言的可怜囚犯罢了。
红羽嘲笑着对方那副狼狈的模样。
「虽然是最强的地术师,不过只要离开地面的话就变得一无是处了呢。被平常完全不当作一回事的毒药侵蚀身体,最后只能与身边的岩石同化保住性命,实在是太狼狈了。」
她打从心底愉快地笑着。
这是一个礼拜前的事情。
巖与红羽──这对彼此仇视的父女,终于在一族的圣域──大空洞当中交手了。
两人都丝毫不留情面,不断发出必杀攻击,最后,红羽的「异能」打败了巖的「最强」。
红羽利用隐形的力量将半死不活的巖固定在半空中。地术师那几近不死之身的回复力,只要脚触碰到地面便可发挥,不过与大地之「气」的链接遭到阻断,沦落为普通人的巖,根本就没有治疗伤势的办法。
「只有这点能耐吗?」
红羽难掩失望之色地说道:
「号称最强的爸爸,力量真的就只有这点能耐而已吗?」
「妳这愚……愚蠢的……家伙……」
或许是肺部受伤的缘故,巖的咒骂声伴随着鲜血从口中吐了出来。
「石蕗一族……的……耻辱……」
「────」
听见那些自己早已听腻的形容词,红羽无趣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随手将喂了毒药的小刀投掷出去。
「唔……呃……啊……」
巖痛苦地挣扎。仿佛连嘲笑的价值都没有,红羽冷冷地说道:
「我还以为可以听到一些比较新鲜的台词呢──算了,还是去死吧。」
毒刃是红羽为了这一天而特別准备的。最强的地术师被毒死──当她想出如此极尽屈辱的死法时,那阴沉的愉悅感让自己全身都兴奋得颤抖起来,但事到如今都无所谓了。
不过,当红羽正要发动致命的一击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巨大的石柱从地面升起,将巖与大地连接在一起。
「──!」
红羽当下粉碎了石柱。与大地的链接遭到切断之后,剩下的石柱尖端被吸入了封锁住巖的力场之内,并随之漂浮于半空中。
从岩石的大小推算出可吸收的「气」有多少之后,红羽轻轻呼了一口气。
这还不够用来中和毒性。
「稍微吓了我一跳呢。想不到居然还有这点力量──已经死了吗?」
巖的力量光是用来压制毒性就已经很勉强了才对。在那种状况下发动那样强大的招式,就算瞬间死亡也不足为奇。
为了保险起见,红羽打算击碎飘在半空中的岩块,但她随即疑惑地皱起眉头。
「哎呀──?」
她靠近飘浮在空中的岩块,然后看着贴在岩块表面上的「那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愣住几秒钟之后,红羽开始弯腰大笑,眼角甚至流出了眼泪。
「爸……爸爸……你居然会」
一块浮在空中的岩石──在它的表面上,巖化为岩石贴附着。红羽嘲笑那副狼狈的模样。
她如今终于看出父亲在盘算些什么了。刚才那是用尽剩余力量的起死回生之策,但连这招都被破解的话,为了生存下去,巖的最后手段只能选择与岩石同化了。
毒药无法穿透岩石,岩石是不会死亡的。巖靠着将自己变成无机物,在死前的最后一秒让自身的生命时间停止。
「真是的,该说你是命贱,还是垂死挣扎比较好呢──看来没有马上杀了你是正确的。想不到居然让我见识到这么有趣的表演。」
无论被如何嘲笑,巖已经无法再做些什么了,他已经没有恢复原状的力量,就算真的恢复了,毒药也会立刻夺走他的性命。
红羽解除了法术。只要没有将漂浮的岩块放下来,巖就永远只能以岩石的状态继续活下去。
「我知道了。看在那垂死挣扎的样子,我就让您再多活一会儿,直到我达成宿愿的时刻吧。」
望着父亲痛苦扭曲的表情,红羽再次高声大笑。
过了一个礼拜──巖依然还勉强地活着。而这样的状态是否称得上是「活着」,那就另当別论了。
「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夹杂怨毒的咒骂声,巖痛苦地呻吟着。那声音听来的确不只是单纯的私人恩怨,同时也带着身为一族之长的使命感。
「居然将我们一族,牺牲生命所封印的魔兽的力量收为己用!」
与被封印的魔兽合为一体──这就是红羽的力量来源,也是巖下定决心要杀死女儿的理由。
对于三百年来持续封印着魔兽的石蕗一族而言,这可说是比任何事情都要更加严重的禁忌,但是面对巖仿佛快要吐血般的叫喊,红羽却以笑容来回应。
「不这么做的话不是太浪费了。眼前明明就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居然让它平白地沉睡了好几百年。」
「妳……妳这……蠢东西……」
呼应着巖的愤怒,岩石的各处都出现了裂痕,碎片纷纷脱落下来。尽管这相当于在摧残自己的身体,不过他的愤怒依然还是没有平息。
「妳把我关在这种地方,究竟有什么打算!?莫非妳想要将魔兽解放出来!?」
「这怎么可能。」
将过去足以让一族的所有人统统跪拜在地的怒吼声当成了耳边风,红羽耸了耸肩膀。
「仪式会顺利进行的。没错,我会利用两个活祭品的力量,进行比往常更加强大的封印。」
「两个……?妳是说两个……!?」
「是的,正是两个,亚由美和真由美。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您所疼爱的唯一一位女儿就让我来使用了。」
不被疼爱的另一位女儿露出讽刺的笑容,拋出这句残酷的事实。
被封闭在岩石上的男子表情因愤怒而变得狰狞。
「不行!绝对不准这么做!我不会让妳把真由美当作活祭品的!」
「那么您要怎么做呢?被封闭在岩石中的您又能做些什么呢?难道您认识唐三藏吗?」
「唔……唔……」
确信自己具有绝对优势的红羽加以嘲弄,巖发出呻吟。
「──为什么?」
巖带着哀求的声音问道:
「就算只有亚由美一个人,应该就足以进行封印了才对。妳连真由美也要用上去,究竟有什么企图?如果是想要一族的霸权──」
「我不需要。」
红羽冷冷地回绝了巖的提议。
「那种东西对我来说根本没用。我的目的正如刚才所说的──就是有效地活用资源。」
「什么──?」
巖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反问,不过,或许是突然察觉到对方的心意,他的身体──岩块就像被闪电打中一样开始震动起来。
他将细小的眼睛睁开至极限,凝视着面带微笑的红羽。自己怀疑的事实变成了肯定的答案后,那眼神也逐渐被完全的恐惧所占据。
「妳……妳……不会吧──!」
红羽带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冷冷地看着全身颤抖的父亲。
「呵……呵呵呵……」
无法抑制的笑声阴沉沉地回荡在空中的牢狱内。
2
「──你果然来了。」
见到勇士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在等待自己,炼丝毫不感到惊讶。
因为他知道这是必然的,假如有什么人会阻挡在自己面前的话,那么就只有他而已。
不过,到了这个地步,炼依然没有战斗的意愿,不喜与人争执的少年希望借由对话来解决一切。他开口说道:
「晚安。」
「…………」
勇士那严肃无比的表情在一瞬间缓和了下来,他看上去似乎不太高兴,沉着声问道:
「……你来做什么?」
「这个嘛……」
自己想做什么呢?仿佛要再次确认一般,炼缓缓地说出了自己思考过后的最终答案。
「我希望再见亚由美一面,现在的我并不打算阻碍仪式的进行,可以请你让我过去吗?」
他坦率地提出要求,但是并非每个地方都把诚实当作美德。
「──哈!」
勇士对于炼的幼稚发言一笑置之,转而将目光移到站在炼后方不远,望着两人的绫乃。
「妳呢?」
绫乃摆出一副「別管我」的样子挥了挥手。
「啊啊,我是陪炼一起过来的,把我当作隐形人就好了。」
「笑话!」
听完两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回答后,勇士激动地说道:
「你们两个回去吧!我可是很忙的!!」
「──这我办不到。」
或许是终于放弃了无谓的对话,炼微微沉下腰做出了回应,不用说,那正是战斗架势。
「我已经决定要再见亚由美一面了,要是敢阻挡我的话──」
「啰唆的家伙。」
勇士冷冷地打断炼的理由。
「如果没有找理由将行为正当化,就无法弄脏自己的双手吗?那点程度的觉悟是没用的,趁还没受伤之前赶快回家去吧。」
这番话充满了自信,完全看不出他昨天才刚败下阵来。认为对方将自己都骂了进去,绫乃顿时扬起了眉毛。
「喂──这家伙为什么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她踩着响亮的脚步声前进。尽管还未拔出炎雷霸,但那副模样显然已经准备好要应战了。全身散发着朱金的灵气,绫乃昂然宣告:
「就让我来好好地告诉你,在两名神凪的直系面前胡乱吹嘘,将会尝到什么样的后果。」
不过,她无法再继续前进半步,因为炼举起手挡住了绫乃的去路。
「请等一下。」
「干嘛,难道你改变心意……」
绫乃皱起了眉头,炼向她摇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
然后转过身去面对勇士。
「让我来吧,姊姊请退到一边去。」
「────」
绫乃一言不发地来回看着炼和勇士。他们的眼中似乎只有彼此存在,若是想插手的话,可能需要非常大的勇气和胆量吧。
绫乃无趣地叹了一口气,打消介入的念头。
(──算了,反正还有很多时间。)
况且,炼还曾经打败过对方,自己站在一旁观望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小心点。」
绫乃叮咛了一句,然后与两人拉开距离,虽然她已经做好随时冲上去的准备,但目前还是将切都交给炼处理。
「加油。」
对方或许听不见,不过绫乃还是小声地送上加油声。
「还是不愿乖乖退下吗?你应该知道自己赢不了我吧?」
尽管明白这或许是徒劳无功,炼依然再次试着说服对方。
这句话听来已带有很明显的挑衅意味了,勇士连眉毛也不动一下,便终结了对方的发言。
「说够了吧。」
勇士放声大叫,冷酷的声音中带着杀意。
「你要是能够杀死现在的我,就试试看吧!」
「──!」
感受到勇士的「气」呈现爆发性的增加,炼立刻开始燃烧脚边的土壤。
不过,攻击却是从正面过来的。
「还在用那种老套的伎俩吗!」
伴随着怒吼声,布满整个视野的大量碎石朝向炼飞去。要是人的身体被那一颗颗具有子弹般速度的石子击中的话,不但会千疮百孔,还会像绞肉一样,变成一具令人无法辨別的尸体。
「呀啊啊!」
炼发出男童特有的高亢吶喊声,将右手横向挥扫了出去,迸发而出的黄金之火把无数的石子统统燃烧殆尽。
到此为止的战况都和昨晚一模一样,可是──
(被推回来了──!?)
炼的眼眸中带着惊讶和战栗。石子居然渐渐压过火焰的奔流,虽然他并没有使出全力,但这样的力量已经足够击倒昨晚的勇士了。
「唔──」
炼急忙想要加大火力,然而,勇士却抢先一步展开行动,他藏身在无数的石子里迅速接近,然后突然出现在炼的面前。
「──!?」
炼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在还没有准备好迎战的时候便陷入了近距离战之中。他勉强躲开从正上方袭来的右直拳,但是对方从对角线上所施展出的中段踢,眼看就快要来不及闪避了。
「呜!」
炼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地挡住,不过身材娇小的他,当然不可能接下一名经过锻錬的大人所发出的踢击。他的身体被击飞,整个人撞上了围墙。
「炼!」
「我没事……」
炼晃动着脑袋站了起来。勇士似乎并没有要继续追击的样子,他拉开一些距离,冷静地观察对方受伤的程度。
(居然用这种方式──)
炼在心中默默叫道。
精灵术师不会因自己所操控的力量而受伤。举例来说,炎术师是火焰,地术师则是土壤或砂石。所以,术师只要进入自己所施放出的法术范围内,便可用来当作防护罩或是用来欺敌。
这并不是什么独创的手法,甚至可以说是基本战术之一。可是,勇士至今却从来没有使用过这样的战术,即使知道双方的体格差距,采用近距离战会对自己较为有利也依然没有采用。
过去的他十分从容,不光是要打倒对方而已,而且还抱持着「地术师比炎术师还更具有优势」的这种想法。
然而,现在的勇士并没有带着那份骄傲。他舍弃身为术师的自尊,使出一个人类所拥有的全部力气来打倒敌人,他只是单纯地这么想而已。
比起力量的增加,对方那种不顾一切的决心,对于炼来说却更加难以对付。他深深了解到,一个不怕死的人究竟有多么强悍了。
「不过,我还是不会让步──绝不会输给你的!」
「少说大话了,小鬼!!」
双方的气势化为力量碰撞在一起。
火焰狂乱飞舞,将接二连三产生出来的地裂全部吞噬殆尽。炙热的电浆与巨大的岩石猛烈撞击,彼此的拳头也在两股力量的中间交会──
这或许是太过于掉以轻心的缘故吧?
勇士在格斗战中的优势是必然的,这点连想都不用去想。
十二岁的小孩子和成年男人──就算在体格上,勇士也占有一定的优势,根本不可能会输。
因此,他太掉以轻心了。当对方漂亮地躲开那足以粉碎头盖骨,令脑浆四溢的力量时,勇士眼前完全失去了炼的踪影。
转眼间──当他再次确认到对方身影的时候,炼早已经钻入拳头下方的死角,然后对准胸窝处发出肘击。
这是一记灌注了相当于瞬间移动的庞大运动能量,毫不留情的攻击。这股冲击突破了饱经锻炼的腹肌,击碎胃部之后从背后穿出。
重量级的肉体轻飘飘地飞在空中。锁定对方那头部将着地的身躯,炼集中起意识和力量。
「去吧────!」
四道力量集中的细小热线,分別准确地击穿了勇士的双肩以及脚的根部──也就是四肢的关节处。
勇士像人偶一般直直坠落的身体,就这样掉落在不知道是哪一方所制造出来的坑洞底部。炼向该处发出了致命的一击。
从正上方砸下的巨大火球仿佛要盖住整个坑洞一般完全陷了进去,下一刻──火球爆炸了。
呆呆看了好一阵子,绫乃终于用吃惊的表情说道:
「……就算没有直接攻击目标,这样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炼所发出的最后一击,和昨天晚上一样,并没有直接攻击目标,只利用冲击波来伤害对方。即使如此,被这般强大的冲击波击中,换成普通人早就死十次了,就是如此猛烈的大爆炸。
「可是,地术师不是很耐打吗?」
「我看这已经不是耐不耐打的问题了……」
绫乃一边回答,同时仔细观察坑洞的底部,她凝视那漫天粉尘的内部,隐约见到了一个看似不成人形的身影。
「哇,好厉害,手脚都还连在身体上呢。」
「……姊姊,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吧。」
听见绫乃带着讽刺意味的自言自语,炼不满地抗议。
在两人彼此交谈的期间里,粉尘逐渐散去,底部的模样更清晰地显露了出来,其中可以清楚看见勇士的脸。
「哎呀,想不到还具有人的模样。」
「……姊姊……」
炼感到有些不悅,但正如绫乃所言,勇士的身体大致上还保留着原来的形状,并没有被冲击波挤压成扁平状,身上依然具有凹凸的起伏,看来似乎还活着。
「总之,应该可以说已经伤害地相当彻底了。如果要完全再生,大概需要花上一两个月吧。」
「──说得也是。」
骨折可以很快痊愈,不过手脚关节上的那四个空洞,那里的骨头和肌肉全部遭到蒸发,要立刻进行再生恐怕非常困难吧。
「那么,我们继续前进吧。」
「好。」
判断勇士失去战斗能力之后,两人便打算直接走进宅邸内部,但是,当两人转过身去背对着坑洞的瞬间,背后传来了一道制止的声音。
「等等。」
「……咦?」
听见这冷酷的声音,脸色大变的绫乃马上转过身去,她紧张地问着炼。
「是谁在说话?」
「…………」
炼并没有回答,紧张的目光则是望向了坑洞的底部。
绫乃也很清楚那是勇士的声音,不过,对方的语气实在是太过于镇静了,就好像根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一样。
在坑洞的底部,勇士抬起头来看着炼,由于髋关节被击碎的缘故,他整个人无法站起来,战斗力应该也等于零才对,可是──
「放弃吧,再这样下去会没命的哦。」
即使会被拒绝,绫乃还是提出建议,然而勇士却完全不看向她,他的眼中只有炼一个人。
「果然还是打不过你吗──在现在这种状态下。」
勇士以一种完全不像是重伤者的静谧表情喃喃说道。或许是从对方的话中听出了什么端倪,绫乃用前所未有的严厉口吻命令炼。
「炼,快点杀了他,连一个细胞都不要留下。」
「不能杀他。」
炼同样也提高了警觉,但他还是拒绝了绫乃的命令,尽管知道放任对方会导致多么严重的后果,他仍旧下不了手。
(就算杀了对方之后能够见到亚由美,她也不会高兴的──)
就算再怎么放手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如果会因此让亚由美难过的话就本末倒置了。
「好吧──」
勇士忽然低声自言自语起来。原本注视炼的双眸,不知何时却变成仰望正上方的天空。
见到对方的眼神,炼下意识觉得那眼神与第一次见到亚由美的眼神一样。就好像这是欣赏月亮的最后机会一样。
「好吧,我就顺你的意。无论是性命或灵魂,想要什么就尽管拿去。所以,相对的──」
他紧握住那应该已没有神经连接的手。勇士咬紧牙根、瞪大眼睛,舍弃了一切高声大叫:
「给我力量吧──!!」
──我给你力量如何──
站在被封进水晶柱的真由美面前,红羽小声地说道,但不用想,世界上并没有凭空就可以获得的力量,必须付出某种代价才行。
──如果你愿意抛弃人类的身分──
而红羽也丝毫不隐瞒力量的代价,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无论自己要求什么样的代价,勇士都不可能会拒绝。
事实上,勇士完全没有犹豫。包括与魔兽融合,成为和红羽一样的存在,以及犯下一族最大的禁忌,成为无可饶恕的大罪人等。
风险不光是这样而已。
超越自己极限的力量,将会对肉体造成过度的负担。若是像红羽那样花时间一点一点地去慢慢适应还无所谓,但如果一口气接受大量的力量,肉体便会遭到力量撕扯而逐渐变质。
「只要你愿意,魔兽会给你无穷尽的力量。」
红羽也不忘给予忠告,她在这方面是非常诚实的。
「不过,太过于庞大的力量将会夺走你的人类外型,然后慢慢地连人性也会一起消失,小心点在一切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回头吧。」
但在此同时,勇士十分确信,红羽正打从心底渴望着自己沦落到「一切变得无法挽回」的地步。她真正的目的,就是将勇士变成一头充满力量的狂暴怪物──至少部分的目的是如此。
(但是──我无所谓。)
保护真由美,这就是自己唯一绝对的使命,为此,就算舍弃一切也毫不后悔。
他早就这么决定了,在五年前的那一天──
(小姐……我一定会……保护妳……)
身为人类的最后一刻,勇士回忆起决定他命运的那个瞬间。
啪咚!
这个吻带着鲜血的滋味。
双方的牙齿彼此猛烈地碰撞在一起,一下子便划破了夹在中间的嘴唇。
冲击和疼痛使得眼皮的深处迸出了火花。
「呜哦……」
想出声抱怨,但抽筋的嘴唇却无法顺利发出声音。他伸手撝住嘴唇,手心沾上温热的液体。他趁着还没弄脏衣服之前用手帕擦拭血迹,同时看着那位娇小的偷袭者。对方似乎也受了不小的伤害,整个人蹲在地上发出不成声的呻吟。
努力使自己不再发出怪声,勇士谨慎地开口:
「这么突然您是在做什么?小姐。」
下一刻,真由美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用带着泪水的眼眸望着勇士。
「刚才那是我的初吻哦,你要负责。」
「什么……」
真是乱七八糟,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但真由美却毫不留情地继续逼迫不知所措的勇士。
「干嘛?一点也不像男人,要是再吞吞吐吐的,我就跑去告诉爸爸『我被勇士强吻了』!」
「请……请千万不要这么做!」
一想到溺爱女儿的巖,勇士便不由得背脊发寒起来。要是让对方听到这种事,自己肯定会被处以极刑的。
「我怎么能够负责呢?您究竟要我做什么!?」
「待在我身边。」
面对歇斯底里地大叫的勇士,真由美用极为平静的语气回答。
「──咦?」
「永远待在我的身边,片刻也不准离开,用不着去想其他的事情,只要看着我的一切。」
真是奇怪的说法。光从字句来看的话,就像是疯狂求爱的宣言,但语气中却没有一丝甜蜜。就好像即将面对死亡的重病患者,怀着最后的一丝希望说出自己最迫切的要求一般。
勇士用不忍的目光望着真由美。
「──您都已经知道了吗?」
「你是说今年是第三十年吗?」
真由美以问题来回答对方的问题,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勇士的问题所做出的明确回答。距离上一次的仪式已经过了三十年。富士山的精气虽然还相当平静,但随时都有可能会开始活跃。

在不久的将来,仪式必定要举行,然后和往常一样,牺牲施术者的性命。
「首座似乎有什么打算的样子。」
「没用的。」
真由美冷冷地回答,那语气仿佛在告诉对方「最好不要怀有那种不切实际的希望」。
「从以前到现在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次也一定办不到的。总有一天我要用自己的生命来镇压富士山,就和以前一样。」
「小姐……」
「我并不会排斥这种事情,因为,这是我们的义务。我们一族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可是──」
一转刚才的平静口吻,真由美一口气爆发了出来。
「可是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我好想逃离这里!为什么!?为什么我非死不可呢!?为什么!」
「小……小姐……」
斜眼望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勇士,真由美迅速恢复了平静。她擦拭掉眼眶中的泪水,用如释重负的口吻说道:
「大声叫出来之后总算轻松多了。」
「──咦?」
「简单来说,我需要一个可以让我这样发洩的对象。那些口风不紧的家伙根本就不可靠,而且我也不想让爸爸再为我操心。」
「……所以才找上我吗?」
勇士的语气有些不悅。真由美点点头。
「没错,我所选上的人就是你。在我死去之前的这几年期间,你就将自己的人生交给我吧。只看我一个,只关心我,只为我活着,我已经支付过报酬了,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哦。」
「……所谓的报酬,就是刚才的头球吗?」
「是接吻!」
真由美认真地回答。
「活祭品必须要保持纯洁,所以那种事情我不能再做第二次了。那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接吻哦。可是非常珍贵的,好好感谢我吧!」
「…………」
勇士什么话也没说。尽管在立场上无法否定,不过一个已经迎接过成人式的男子,会因为被名十三岁的少女亲吻而感到高兴的话,那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了吧。
真由美望着面有难色的勇士,眼神逐渐变得不安,吊起眼珠看着勇士,用不满的口吻说道:
「又不会很久,就算爸爸他再怎么拖延下去,最多也只剩下五、六年的时间了,这段时间听我的话又有什么关系嘛。」
「────」
勇士叹了一口气,放弃了说服少女的想法。
没有办法,听从小孩子任性的要求也是身为大人的义务吧,真由美不久后将会成为活祭品,的确是个相当可怜的孩子……
「我知道了,我来当小姐的沙包总行了吧?」
勇士的回答十分消极,但真由美却眼睛一亮,不断地点着头。
「嗯,就是这个样子!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乖乖听话!还有,如果我想要逃走的话──」
听见这番不容忽视的发言,勇士顿时提高了戒心。假如对方说出「一起逃走」,那么自己绝对不能够点头。毕竟小孩子的任性与一族的命运,这两者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不过真由美却这么说:
「到时候,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抓到我哦,绝对不要让我逃走。」
「──!」
勇士屏息注视着真由美,身体仿佛被对方那不带一丝小孩子天真的眼神所震撼般向后退去。
事到如今,他终于发现是自己误会了。
真由美并非因为任性而想要寻找可以让她发洩的对象,她虽然坦然接受了一族的使命,但还是需要一个人来支撑软弱且意志逐渐消沉的自己。
勇士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耻,整个人跪倒在地。
「真由美小姐,从今天起,我将为您献上所有的忠诚。」
「──谢谢,一切就靠你了。」
真由美同样也以郑重其事的口吻回答──然后突然改变了态度。
「对了,勇士?」
「──是?」
真由美向抬起头来的勇士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轻声说道:
「假如到时候我不必当活祭品的话──我们再来继续那个接吻吧?」
面对说出这句话时表情略带羞涩的真由美,勇士也笑着回答:
「好的──我很乐意。」
在那之后过了五年──真由美从来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情。
或许她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可能只是小孩子一时兴起随口说说,没有什么意义的约定吧。但是,勇士在那一天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是向一族,也不是向高高在上的首座,而是只向真由美献出自己所有的忠诚。
那既是男女间的关系,是主仆间的约定,也是骑士保护公主的誓言,又或者统统不是。
勇士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定义自己与真由美之间的关系,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保护真由美,只保护她一个人──就是这股比什么都还神圣的决心。
就算要舍弃一切其他的东西──
(也绝对要保护她!!)
随着力量的流入,身心开始逐渐变质,但这股最重要的决心,却不会从他的心中消失。
无论是谁都无法将它夺走──
3
大地剧烈地轰隆作响。就连与大地精灵没有任何关连的绫乃和炼,也可以见到发光的地脉活性化,正不断地送出高密度的力量。
「等等……这个……」
见到持续集中在一点的庞大力量,绫乃的脸色大变。
「炼!趁现在──」
「我说过不可以!」
尽管这么回答,炼的表情却十分难看。
在充满粉尘的坑洞底部,令人联想到火山爆发前的巨大力量统统集中于此。而力量集中的焦点,或许便是勇士吧。
可是──
(他能控制这股力量吗!?)
聚集而来的力量总和,明显已经到达勇士原来力量的数十倍,他根本不可能控制得了。
为了提防即将发生的爆炸,炼采取了防御姿势,不过可怕的冲击波却一直没有出现,撼动大地的力量流动反倒是逐渐沉寂了下来。
「这么说──」
他忐忑不安地向前望去,原本四处弥漫的粉尘在一瞬间消失无踪。视野一口气明朗起来,坑洞的底部也变得鲜明可见。
「……哇!」
炼不禁叫了出来。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足足有三公尺高的巨人。
巨人的表面覆盖着看似非常坚硬的岩石。话虽这么说,搞不好连体内也全部都是岩石。
手、脚、头部──基本的生物结构与人类相同,但每个部位都大得离谱,表面凹凸不平。手脚愈靠近末端的地方就愈粗大,到拳头处时已经比头部还要巨大了。
这个家伙看起来像是人类,却又巧妙地脱离了人类形状的轮廓,若是要形容的话,或许就只有出现在动画里的那个巨大机器人最为接近了。
「……好像跑出来一个夸张的东西了呢。」
斜眼看着茫然自语的炼,绫乃再次确认了一遍。
「你还想一个人战斗吗?」
炼毫不犹豫地点头。
「总之我会尽我所能的,危急的时候请记得来救我哦。」
炼开玩笑似地笑着说道,但绫乃却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可別死得太快啊。」
「……我会妥善处理的。」
俯瞰着站在坑洞底部的石巨人,炼心中想着:
(那就是勇士获得力量之后的样子吧──不知道还保有意识吗?)
答案马上就出炉了,原本一动也不动的巨人仿佛在检查自己的身体一般突然动了起来。
巨人将手伸到面前,握紧拳头,然后松开,另一只手也重复过同样的动作后,他将目光往下移动,看着身体和脚。
接下来将头部旋转了一圈,仔细观察背面的样子。
「……原来如此。」
巨人的口中发出了干瘪的嘀咕声,虽然听起来略微沙哑低沉,但那无疑是勇士的声音。
「这就是──力量吗──」
岩石的脸部刻画出自嘲般的笑容。不知为何,炼很清楚这一点。
石巨人──勇士抬起头来,捕捉到炼的身影,然后开口说道:
「你想嘲笑变成这副模样的我吗?小子。」
「────」
「不过,我并不后悔哦,只要能够保护小姐,就算身体变成这种怪物也无所谓!这就是我的觉悟!你的觉悟能够将我击败吗?」
「…………」
炼什么都说不出来。面对对方那种为了保护唯一一位重要的人,而将其他的一切,甚至连自己都牺牲掉也不后悔的坚定决心,他只能为之折服。
但是,尽管说不出口,可是心中却有股意念否定了这样的决心。
(所谓的保护,真的就是这样吗?难道不做些牺牲,不牺牲一切,就没有办法保护了吗?)
至今为止,炼在所有的场合中都是处于被他人保护的立场,他一直被和麻、被绫乃、被其他许许多多的人所保护着。
在他们身上所感觉不出的异样感,炼在勇士的身上感受到了。
特別是和麻。炼完全无法想像他会说出「就算牺牲我的性命,我也要保护你」的这种话。
(因为哥哥很强吗?不对,不只是这样而已。他和哥哥间应该有什么根本的不同才对。)
他似乎就快要掌握到什么了,能够打破这种走投无路的状况的「某件事情」,那就是──
「我要上啰。」
但是,土石的奔流却把即将掌握到的答案给冲刷掉了。感受到对方可怕的力量,炼即刻使出全力施放火焰。
「唔──」
他用双脚牢牢地撑住地面,挡下仿佛要将自己刮飞的反作用力。但是却被推回来了。
面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力量上败给对手的经验,炼感到了恐惧。当他想要再进一步激发力量集中精神的时候,绫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后面!」
「──!」
炼反射性地往前方跳去,同时在背后张开了火之结界,然而,石之拳却连结界也一并击破,打中了炼的背部。
炼像砲弹一样飞了出去,岩石巨躯也化为疾风追上前去,他转眼间在空中逼近了炼,然后用丝毫不逊于拳头的巨大足部将炼踹向空中。
「呜呜──」
炼所能做的,只有在勇士的脚与自己的身体之间,夹进一颗小小的火球。
被火球的爆炸稍微削弱威力的踢击,将炼的身体踢上了高空。
「呃……呜……」
当炼的意识快要消失在天空的彼端时,却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波动拉了回来,他听见了大地发出的不祥轰隆声。
好像有什么威力无比的攻击要袭来了。
(糟糕……要赶快……迎击才行……)
虽然这么想,但模糊的意识却还无法集中到足以发动法术的程度。如今已经无能为力,只能等待对方致命的一击。
然而──
「唔哇!?」
被击飞的人反而是勇士。锐利无比的风刃将岩石的双臂砍下,同时也在身体上留下了极深的伤痕。
「──咦?什……什么……」
发生如此对自己有利的发展,炼的脑袋一瞬间拒绝接受这个事实。他整个人持续往下坠,就连快要撞上地面也浑然不觉。
一道温柔的风轻轻接住炼。像羽毛般缓缓下降的身体,被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抱住。
从那双手的触感,炼立刻就知道那是自己非常亲近的人。不用看对方的脸,便可确信是谁。
「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与紧张感完全无缘的声音,总是处变不惊的安定气息。
绝对不会错的,但炼还是害怕万一猜错的情况发生,忐忑不安地抬起头来看着男子。出现的是一副和往常一样冷酷的笑容。
「哥哥──」
「嗨,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可別太鲁莽了哦。」
八神和麻一如往常地笑了。
「对了,你们在做什么?」
和麻再次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绫乃气冲冲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和麻────!」
「哦?怎么啦?妳看起来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我就是在生气!」
绫乃激动地回答。
「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连电话都不接!」
「我一直待在这里工作啊。啊,我的手机好像一直没开呢。」
他从怀里取出手机后打开电源。
来电记录和语音信箱都塞满了来自绫乃的电话。
「妳啊……这么做实在有点没礼貌……」
「那么就快接电话啊!算了,这次是谁的工作啊?」
「这家伙的。」
和麻伸手指向自己的左上方。沿着对方的手指一路看去,绫乃才第一次发现了「那东西」。
「好久不见──」
是一只亲切地挥着手的小妖精。回想起这家伙之前所引发的大骚动,绫乃一下子便爆发了。
「啊──!是妳──!」
「哇──好可怕,和麻救我❤」
缇亚娜立刻躲在和麻的身后,不过和麻却迅速伸出手抓住对方的身体,然后随手丟开。
「我可不记得妳有拜托过我保护妳。」
「咦──怎么这样──如果我死掉的话,报酬就……」
「支付报酬的人又不是妳,我会直接向族长他们请款的。」
「啊呜~~怎么会……呜哇!?」
缇亚娜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从背后挥来的炎之刃,她转过头去,见到举着炎雷霸对准自己的绫乃,那眼神是认真的。
「待在那里別动!妳这恶劣的妖精!!」
「哇────!」
和麻与炼带着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上演追逐战的两人(?)。
「还真有精神呢。」
「请问……哥哥,那个是……」
「啊啊,你以前从没见过吧。那东西叫皮克精,是一种小小的身躯里面,装了满肚子坏水的恶劣生物。要是跟他们扯上关系的话,就会像某个笨蛋一样变得倒楣透顶,千万要小心。」
听见和麻如此毫不负责任的解说,充满怒气的抗议声随之响起。是两个声音。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两人准确地重叠在一起的声音与想法,让炼不禁笑了出来。制止住还想要出声抗议的两人,和麻指着前方说道:
「先別开玩笑了,那东西还活着哦。」
化为岩石的勇士正倒臥在那个地方。尽管看起来并没有行动的迹象,不过似乎还活着的样子。证据就是被砍断的双臂已经连接在一起,身上的伤痕也迅速填补了起来。
绫乃不满地哼了一声。
「你怎么没把他干掉啊,该不会是放水放过头了吧?」
「我没想到这家伙的命还挺硬的,不过倒是不怎么难缠。」
和麻稍微耸耸肩膀,制造出风刃准备确实将对方置于死地。但是炼却拉住和麻的袖子,阻止了他的攻击。
「请等一下,那个人的对手是我。」
「──你?一个人吗?」
炼点了两次头。
和麻沉着脸交互看着炼和勇士,最后似乎是被炼的坚毅表情所说服,于是同意他的提议。
放下抱在手上的炼,和麻简短地鼓励:
「加油吧。」
「是!」
炼大声回答,然后向身体嘎吱作响正要站起来的勇士走去,但前进几步之后便转过身来。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说吧。」
和麻大方地点头。
「哥哥有没有想过,如果为了要保护我,就算自己死掉也无所谓吗?」
「没有。」
「为什么呢?」
「我的性命是我自己的,不会给別人,也不想让人去背负。」
和麻没有一丝的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而且就算能保护你,自己却死掉了,那样岂不是很无趣吗?真要做的话,还是大家一起过幸福的日子吧。」
「────」
沉默了数秒钟之后,炼露出平稳的微笑点点头。
「说得也是──真的是这样比较好。」
「对吧。」
「是的!我过去了!」
「好!」
和麻向跑出去的炼挥挥手,然后将目光移到站在身旁的绫乃身上。
「干嘛?」
原本欲言又止地看着和麻的绫乃,眼中的怀疑之色变得更深了。
「你──该不会从一开始就全部听到了吧?」
「什么东西?」
「…………」
当然,她很清楚事情并不是这个样子。无论有什么理由,和麻都不会坐视炼的危险而不顾。
和麻很明显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他还是能像看穿一切似地,用几句话就解除了炼的迷惘。
这时候便可以清楚感受到这个男人的能力,究竟有多么大。尽管平常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真正到了紧要关头时,还是比任何人都要可靠。
如果是这个男人,一定会有办法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要是平常能够再正经一点的话──)
绫乃拼命地甩开这个浮上心头的想法。
(那又怎么样!?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回过神来,发现和麻还在看着自己,眼神就像看到新品种的奇怪生物一样。
「干……干嘛啦──」
自己是这么的心慌,但是和麻却依然冷静无比。这样的差距使得绫乃不禁生气起来,鼓着脸颊撇过头去。
「哼!」
4
「我就觉得奇怪──」
面对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的土石流,炼在自己的周围架起高密度的结界阻挡了下来。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样子──」
见到如蛇一般从脚边蠕动延伸的土枪,他则是轻轻侧身闪避。
果然不出所料,虽然力量提升至另一个境界,但攻击方式太过单纯了,对方无法完全控制所获得的力量。只要找到破绽,要打赢对方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一种说不出口的异样感──我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接受牺牲并不代表坚强,舍弃自我并不代表体贴。你的那些话,只不过是为了将自己的软弱正当化而已!」
「什……么……?」
岩石的脸庞激愤扭曲。愤怒的咆哮声化为冲击波,震撼了大地和空气。
「说我软弱?你这个不敢弄脏自己双手,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只会成天跑来跑去的小鬼!」
「那么,你自己又在做什么呢!难道你认为真由美见到你这副模样,会感到高兴吗!?」
炼毫不客气地反驳回去。
「所谓的保护,并非让对方活着而已,要让对方感到幸福,不感到悲伤!只活着是不够的!」
大家一起过幸福的日子吧──和麻理所当然地说道。
没错,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随处可见,再平常也不过的日常生活──正因为它比任何东西都还要珍贵,所以必须竭尽全力去保护。
「要是牺牲了你而得以存活下去,真由美会对此感到高兴吗?她是那种只要自己能够得救,其他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吗!?如果不是,如果你的存在对于真由美来说,还有那么一点点价值的话,你就绝对不能死!绝对不能够让对方背负你这条命!」
「別……別说得那么好听!」
勇士伴随着怒意放声大吼:
「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人,別来阻挠我!」
炼即刻回答:
「『因为已经没有其他的方法了』。你所说的意思,基本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因为找不到不必牺牲就可以解决问题的方法,所以才会欺骗自己说,不怕牺牲就代表坚强。我不会说你错了,但是──但是我讨厌这么做!」
炼现在已经完全压过了勇士。从头到尾不曾放弃理想的炼和向现实妥协,想要在可能的范围内去达成决心的勇士──尽管在谁对谁错方面只能够由个人自行判断,但同样都是纸上空谈,炼却明显较具气势。
「我不会牺牲任何一个人!我要在不失去任何东西的情况下,保护一切,然后救出亚由美!」
面对这番几乎不可能成真的大胆宣言,勇士不知为何却被对方震撼了。
「哦──」
和麻冷眼观看着两人之间的战斗,同时小声地拍拍手,接着,他将目光望向了绫乃。
「──对了,绫乃。」
「干嘛?」
「说明一下这是什么状况吧。为什么我们家的炼,会在这种地方向一个石人偶说出『青少年的主张』呢?」
「石人偶……那像伙也算是人类哦……」
和麻故意瞪大了眼睛。
「妳说那是人类?皮肤还真粗糙呢,妳去教他一些保养肌肤的方法吧。」
「…………」
听见和麻还在开玩笑,绫乃不禁蹲下来抱头呻吟。
「……该怎么说,你这种消除严肃气氛的能力,倒是挺不错的。」
「称赞我可没什么好处哦?」
「谁称赞你了!」
绫乃用力吐嘈对方,不过和麻当然不予理会,他将刚才的对话全部抛在一边,重新询问道:
「──然后呢?」
「……简单来说就是,炼喜欢上一位被当作活祭品的女孩。他现在决定要救出对方。」
绫乃大略说明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哦──炼也到了这种年纪啦。」
和麻不加思索地点着头──但在发现其中的含义之后,脸色突然一变。
「──喂!?那东西是──」
「我知道。」
绫乃冷冷地打断和麻的话。
「我和炼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这样啊。」
「没错。所以,你不要再说『那东西』了。特別是在那孩子的面前。」
「────」
和麻什么也没回答。
凝重的沉默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岩石开口问道: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非常了解。」
少年回答。
「你认为你做得到?」
「是不做不行。」
岩石沉默了。而少年也已经无话可说了。
──不,还有一件事。
「请让开。」
他静静的告知。
「我已经没有和你战斗的理由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
「这是不可能的。」
勇士冷冷说道:
「战斗的理由依然还在。为了保护小姐,我必须杀死你,杀死你们。这就是我的使命。」
「无论如何都要战斗吗?」
「废话少说。」
这下炼知道说得再多也是无用了。他无法改变勇士的意志,若要前进,就只有打倒对方了。
炼下定决心摆好应战的架式。而勇士也开始集中力量,准备施放出最大威力的攻击。
「假如你是认真的,就一击将我打倒。如果做不到,那么你只不过是在痴人说梦话而已。」
炼不发一言,将所有的精神统统集中在眼前的敌人上。
必须赢过对方,光赢还不够。若要将理想实现的话,就需要比以往更多的力量才行。
(力量──我需要力量──)
两人在同样的时间想着同一件事情,他们的目的是相同的,只是手段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
「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需要任何的信号。仿佛约定好了一样,两人同时发出最大的力量。
土石的波涛遮掩了视野。那压倒性的质量,是这世界上最稳定的「力量」。
就如同整座山从天而降一般,用寻常的火焰是无法与之对抗的。
另一方面──
炼的手掌中施放出淡金色的火焰。
没有平常的那股耀眼光辉。颜色显得淡薄,就像热浪一般,必须靠空气的晃动才能够勉强辨识的朦胧火焰。
火焰从正面撞上了土石──不,是如梦似幻地穿透了过去。
摇曳的火焰将勇士体内的某种决定性物质燃烧殆尽,然后从背后穿出。而土石流也理所当然地袭向了炼──
轰隆!
风将一切全部都弹开了。
「真是的──」
和麻苦笑着说道:
「如果你想那么做,就应该事先跟我讲清楚啊。」
「因为我知道哥哥一定会救我的。」
炼累得喘不过气来,但仍旧露出开朗的笑容。
现场只有某人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等一下──刚才是怎么了?」
「────」
和麻用锐利的目光看着绫乃,然后慢条斯理地叹了一口气。
「干……干嘛啦……」
「炼只是净化了让那个男人变质的因子而已。除此之外,完全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咦?」
「看吧。」
和麻指着倒臥在地一动也不动的勇士。
「他还活着。」
仔细一看,勇士由岩石所构成的身体开始崩落,露出了人类的皮肤。
不伤害肉体,只选那些会造成不良影响的东西来净化──这种高等技巧就连绫乃也还不会。
「这是……炼做的?」
她惊讶地看着炼。那个绫乃以为还未能独当一面的弟弟,此时正露出靦腆却又自豪的笑容。
和麻讽刺地笑了,他看着绫乃说道:
「妳要是因为继承了炎雷霸就偷懒的话,下任宗主之位可会被炼抢走哦。应该说,在不使用炎雷霸的情况下,现在是炼比较强吧?」
「才……才没有这种事呢!」
绫乃反射性地大叫,不过,她的自信心却产生了动摇。
(究竟是什么时候……这家伙还真不能掉以轻心。)
她垂着眼皮瞪着炼。察觉到缓乃的目光,炼急忙挤出了讨好的笑容来。
「啊,没有这回事啦,我根本还比不上姊姊呢。」
「你真是个好孩子。」
和麻笑嘻嘻地摸着炼的头。绫乃再次吊起了眼珠子。
「哥……哥哥,请不要挑拨我们两个。」
「挑拨?我只不过说出自己真正的感想而已,也罢,反正都无所谓啦。话说回来──」
和麻重新抚摸炼的头部,然后一本正经地称赞自己的弟弟。
「干得好。」
只用了一句话。
「──是!」
眼中带着欣喜的光辉,炼用力点头,但表情却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真正的战斗才正要开始。哥哥、姊姊──」
怀着无可动摇的决心,炼专心注视着两人,而两人也默默地听着。
「我还是无法接受亚由美将成为活祭品的事实,可是,我也不想去寻找其他的活祭品来代替,也不希望让富士山爆发。所以──我打算解决那头罪魁祸首的魔兽,你们愿意帮助我吗?」
「嗯。」
和麻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副模样看起来似乎会让人觉得,他已经明白了所有的状况。
绫乃看着炼,然后郑重其事地问了一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现在是要去找那怪物的麻烦耶?」
她指着那座山,日本的第一高峰。
海拔三千七百七十六公尺。比这国家的任何东西都还要更高,都还要大的存在。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它的大小、它的质量,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力量了。
仰望着这座山,任谁都会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战胜它──不,是根本打不了。就算愚蠢的人类曾经登上过几次山顶,或是到处践踏、踹掉山上的土石,让高度下降个五公分,山依旧是文风不动,没有改变,甚至不觉得自己被挑战了。
远远超越一切事物的巍峨高山就耸立在那里,但是──
「正是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即便了解这样的事实,炼的决心还是没有改变。绫乃看看炼,然后再次看看富士山,最后放弃般地摇摇头。
「真拿你没办法,我就陪你一起去吧。我要让那个山的精气化身知道,这世上没有炎雷霸烧不了的东西。」
「有那么棒的东西真是太好了呢。」
「闭上你的嘴巴!」
面对冷冷吐嘈的和麻,绫乃拔出炎雷霸砍了过去。
看着开始上演闹剧的哥哥和姊姊,炼苦笑着对他们下达指示:
「来,我们走吧。再不快一点,仪式就要开始啰。」
他不认为这么做是没有礼貌的,因为这无疑是一场属于自己的战斗。
(亚由美,妳要等我,我现在马上就去救妳──)
怀着坚定的决心,炼向宅邸的内部踏出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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