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下的告白

  1

  「──哎呀。」

  忽然間,紅羽抬頭仰望著虛空。目光的盡頭處是一片綿延不絕的粗糙岩石表面,不過她似乎看到了什麼東西,嘴角微微上揚,然後小聲地喃喃自語:

  「想不到這麼不堪一擊。虧我還指望,你至少可以幫我解決掉神凪煉呢。」

  前進了十步左右,煉突然轉過頭來,他用很為難的表情向身後的兩人問道:

  「……對了,我們該去哪裡才好?」

  「你說呢?」

  綾乃連想都不想,就把這個問題丟給了和麻。和麻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後開口說道:

  「……你們兩個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可是你想想嘛,我們只是靠著一股衝勁闖進來而已,而且現在也沒有時間去調查了。」

  「笨蛋,這算理由嗎?」

  和麻冷冷地丟下這句話,同時向前走了出去。

  「你知道路嗎?」

  「大概吧。」

  他在昨天夜裡確認過了亞由美的模樣,因此要尋找對方的蹤跡並不是件難事。循著風的聲音前進了幾分鐘後──三人來到了宅邸的最深處,洞窟內的祠堂前。

  「歡迎來到我們一族的聖域。」

  輕柔的女聲迎接三人的到來。那是一名只能用妖豔來形容的美女──背後站著五名術師。

  「嗨,昨天真是多謝了。」

  和麻輕鬆地打招呼,而地術師們則是用憎惡的眼神反盯著他。

  不過紅羽卻仍舊用一副恭敬──實則狂妄的態度問道:

  「可以請問一下,你們來這裡有何貴幹?」

  「──她這麼問。」

  和麻望了煉一眼。煉向前走出一步,面對地術師們勇敢地說了出來:

  「我是來救亞由美的。」

  「然後呢?你想讓真由美替她來當作活祭品嗎?」

  「不,我不會讓這種儀式舉行的,我們要打倒沉眠在富士山的魔獸。」

  「────」

  似乎被對方所說的話嚇了一大跳,紅羽瞪大了眼睛,不過她馬上便恢復過來,用一種教訓頑皮小孩的大人口氣說道:

  「小弟弟──你還是看清一下現實比較好吧。」

  「我看得比妳還清楚。」

  煉毫不畏懼地回答:

  「你們三百年來一直都用活人獻祭,結果卻只拿一句『沒有辦法』來輕輕帶過,這樣的想法才是最不正常的。我不會再讓你們這麼做了,我絕對不允許!」

  面對這番態度堅決的氣勢,地術師們不禁往後退去,但紅羽卻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她看著少年,然後得意地笑了。

  「原來如此,沒有談判的餘地了嗎──那麼就開始吧。」

  地術師們彷彿因紅羽那從容不迫的態度而獲得勇氣,擺出戰鬥架勢,而和麻等人也做好了應戰的準備。

  綾乃拔出炎雷霸大叫:

  「煉,別管小嘍囉!跟我配合!」

  「是!」

  綾乃和煉兩人鎖定紅羽,並同時發射出火球,雖然還沒有使出全力,不過能夠抵擋下來的人實在沒有幾個。

  然而,面對如此驚人的熱量,紅羽還是不改臉上的笑容。

  「呵呵──」

  紅羽一根手指頭也沒動,也沒有使用那隱形的力量,但兩顆火球卻彷彿主動閃避她似地,帶著弧度左右偏離開來──然後像被人捏碎一樣突然萎縮,接著就爆炸了。

  「什麼──」

  紅羽嘲笑著目瞪口呆的綾乃。

  「這就是鼎鼎大名的神凪之火嗎?真是不堪一擊。」

  「…………」

  綾乃的背上冒出了冷汗,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提高熱量嗎──萬一還是行不通呢?

  「這招我昨天已經見識過了──真是稀奇啊。妳真的是地術師嗎?」

  一個沉著冷靜的聲音從不知所措的綾乃背後傳了過來,那是個總是保持冷靜,令人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和麻!?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隨手制止了綾乃的發問,和麻向前了一步。

  「那種能力也是和力量一起獲得的嗎?」

  「────」

  面對揭發出自己最大秘密的和麻,紅羽在一瞬間呆住了,但她隨即恢復過來,嘴角露出了妖豔且灑脫的微笑。

  「原來如此──見過了勇士的那副模樣,你可以從中推敲出我的事情也不奇怪了,不過你猜錯了,這種能力是我天生的哦。」

  紅羽輕鬆地站在原地,一臉平靜地說道:

  「這就是一直以來連一粒沙子也無法操控,甚至連精靈的聲音都聽不到的我,唯一能使用的力量。拜它所賜,父親也非常討厭我呢,正因為這股力量是那麼強大就更被討厭了。」

  「既然這麼強,為何還要追求力量?」

  「身為學習法術之人,這是理所當然的慾望吧?」

  「──也要看是哪種力量吧。」

  (唔!)

  兩人交談的對話,聽在綾乃的耳裡卻像是丈二金剛一樣,完全聽不懂,這是因為她無法理解這兩人在話中省略掉的那個關鍵字。

  「等等──」

  綾乃終於忍不住拉扯和麻的外套。

  「說明一下吧,紅羽的能力到底是什麼?」

  她小聲地催促對方。這麼做的用意或許是為了不去破壞現場的氣氛,不過一點效果也沒有。和麻露出明顯不耐煩的表情,但是在看到綾乃身邊的煉,露出同樣一頭霧水的表情後便改變了想法,他直截了當地說道:

  「重力控制。」

  「重力……控制?」

  綾乃像隻鸚鵡一樣重複著這句話,她並非不了解這個名詞的意思,只不過──

  「為什麼地術師會有這種能力啊!?」

  由精靈法術所引發的現象是非常具體的,炎術師的火焰、地術師的泥土和砂石──他們便是操控著這樣的「東西」。

  的確,若是將重力套入四大屬性當中的話,它可以算是「地」的象徵,但象徵這種概念無法作為精靈法術來使用。

  儘管火焰象徵著破壞與重生,但能夠產生「治癒之火」的炎術師,至今卻從來沒有出現過。綾乃會如此驚訝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和麻將這些事情統統抛在一旁。

  「現在思考這種問題也沒有用,接受現實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綾乃的語氣變得不安起來,面對重力這種完全看不見的對手,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戰鬥。

  「只要判斷出扭曲的空間就行了,別想著用眼睛看,要用感覺的。」

  「……別跟我說這種老套的格鬥漫畫台詞。」

  綾乃不滿地抱怨,但和麻完全不予理會,他看了紅羽一眼,然後說道:

  「現在可沒時間慢慢擬定對策了,對方只要繼續拖延時間就行囉。」

  「──咦?」

  綾乃也看著紅羽。對方在兩人說話的期間裡完全沒有發動攻擊,只是站在祠堂的前方等待著,看起來並不想積極展開攻勢。

  拖延時間──石蕗的人會這樣做的理由只有一個。

  「這麼說,儀式已經……」

  「嗯,我想差不多快要開始了吧?」

  「不……不好了!要趕快過去才行!」

  煉臉色大變地叫著。輕輕敲了一下煉的頭讓他冷靜,和麻笑著說道:

  「說得也是,必須趕快行動,所以方法難免也會粗魯一些。對吧?」

  見到和麻那似乎有所盤算的笑容,煉不禁往後退去,為了不輕易附和對方,他謹慎地說道:

  「絕對不可以殺人哦。」

  不犧牲任何一個人──如果沒有遵守這個大前提的話,也就失去拯救亞由美的意義了。這並不是用一句「沒有辦法」就可以搪塞的問題。

  「別擔心,會受罪的人只有你而已。」

  「咦?我?」

  和麻並沒有回答,而是抓住煉的前襟將他抬了起來,高高舉在手上。

  「哥……哥哥!?」

  「去吧────!」

  然後一口氣抛了出去。被風包覆的嬌小身軀瞬間到達時速兩百公里,在地術師們根本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之前,就消失在洞窟的深處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的尖叫聲在經過無數次的反射後,從洞窟中傳了出來。

  「……………………」

  當敵我雙方的每個人都呆呆注視著祠堂時,只有和麻一人得意地抬頭挺胸。「嗯,很成功。」

  「等一下────!」

  回過神來的綾乃大叫。

  「怎麼啦?」

  「什麼『怎麼啦』!你為什麼老是愛亂來呢!!」

  和麻像變戲法一樣,將綾乃抓住自己衣領的手揮開,然後露出輕浮的笑容。

  「啊──不要緊啦,我已經做好防護措施了。」

  「我是說,那種離譜的速度──」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要是慢慢飛的話有可能會被擊落,妳不用擔心,雖然或許會有一點點頭昏腦脹的感覺,但絕對不會受傷的。」

  「……真的嗎?那就好……」

  然而,要是這番話被煉聽到,就算是那樣溫和的少年,搞不好也會大聲抗議吧。例如說──

  「這哪叫一點點啊────────!!」

  2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尖叫,煉降落──墜落在儀式場地的正中央處。

  見到連續翻滾了好幾圈,最後在儀式的「焦點」之前停下來的少年,原本正要開始進行儀式的地術師們都呆住了。

  整個人臉朝下趴在地上的煉,一動也不動。

  該不會死了吧──正當地術師們這麼想的時候,煉的手指彷彿抽筋一般動了起來,接著整個人晃著腦袋虛弱地撐起身子。

  「~~~~~~!」

  (哥哥……這麼做太過分了……)

  他此刻很想向全世界大聲宣洩自己的不滿,但猛烈的衝擊卻讓他發不出聲音,光是要調整呼吸,保持意識的清醒就已經很勉強了。

  煉所體驗到的感覺,就算形容得再怎麼客氣,也並非是「有一點點頭昏腦脹」這麼簡單而已。如果用「被綁在一輛十倍速的雲霄飛車上」來形容的話,說不定還稍微接近一些。

  儘管風之結界可以保護身體完全不受到外傷,但根本就沒有考慮到舒適度的問題。在牆壁與牆壁、地面與天花板之間來回反彈的過程中,煉飽嘗了縱向旋轉、橫向旋轉、扭轉,以及結合了以上三種的三次元運動。

  (不……不行……要吐了……)

  三半規管還未恢復正常狀態,地面就像海浪一般不停晃動的報告送達了腦部。胃部痙攣,裡面的東西快要從嘴巴逆流出來。

  就在這時候,那個聲音振動了煉的耳膜。

  「……煉?」

  「──!」

  那是他絕對不會認錯的溫柔聲音。回想起那比任何人都要可愛,帶著些許寂寞的笑容,煉咬緊牙根忍耐了下去,在她的面前絕不能露出這樣的醜態。

  煉拼命壓抑著嘔吐的感覺,然後慢慢抬起頭來。

  她就在距離自己數十公分的前方處。

  那或許就是活祭品的正式打扮吧,她身上穿著白色的上衣和紅色的裙子,就像是典型的巫女裝一樣,頭髮沒有束起,而是自然地垂落下來。

  (啊啊──好漂亮──)

  煉當下忘記了狀況,用一副入迷的樣子茫然地望著對方。望著對他而言是這世上的唯一──石蕗亞由美的身影。

  「你怎麼會在這裡?」

  面對不解地詢問自己的亞由美,煉笑著伸出手來,他理直氣壯地說出了當然的結論。

  「我是來救妳的。」

  「────煉────」

  亞由美帶著悲痛的表情搖了搖頭,他拒絕了煉所伸出來的手,整個人往後方退去。

  「不行,我必須要完成我的使命,我不可以逃走。」

  這是明顯的拒絕,不過,煉還是沒有將手放下。

  「嗯,我知道,可是已經不要緊了,我會負責打倒魔獸的。」

  「──咦?」

  彷彿聽不懂對方說了些什麼,亞由美頓時睜大了眼睛。數秒鐘之後,她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理解之色,但隨即轉為懷疑,最後變成了否定。

  「這種事情……根本就辦不到不是嗎?」

  「可以的。」

  懷著絕對的自信,煉斬釘截鐵地說道: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是辦不到,不過哥哥和姊姊他們都會幫助我。有他們兩個在,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對手都不會輸的,我一定會贏的哦。」

  「可是──可是──」

  彷彿被逼得走投無路一般,亞由美拚命尋找反駁的理由。

  「要是輸了的話該怎麼辦?與其變成那個樣子,我寧願犧牲自己,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被製造出來的!」

  「這些都無關緊要了。」

  「──咦?」

  「這句話是姊姊她告訴我的──」

  稍微解釋過後,煉提出了重大的問題。

  「妳自己想要做什麼?」

  「──!」

  「什麼為了大家,為了義務,為了被製造出來的目的等等,這些事情都已經無關緊要了。妳自己想要做什麼?妳想要大家為妳做什麼呢?告訴我妳都心願吧。」

  「咦?我……我是……」

  自行決定前進的道路──這樣的想法一直都是和亞由美無緣的。

  打從被製造出來的那一瞬間起,她的面前就只有一條沒有岔路的單行道,她從來就沒有想過要脫離這條道路。

  不會成為活祭品的自己,這樣的想像讓亞由美感覺到近似恐懼的不安。自身的存在意義被連根動搖的恐懼,和這種恐懼感相比,在儀式中耗盡力量而死去,根本就不足為懼,因為死亡即代表著完成了她被賦予的使命。

  「來到這裡之前,我見到了勇士哦。」

  不待亞由美回答,煉便改變了話題。

  「為了要保真由美,勇士甚至捨棄了人類的身分。他真的捨棄了一切,不計任何代價也要阻擋我。」

  回想起異形化的勇士是多麼強大,煉的身體不禁顫抖起來。考量到敵我雙方的力量差距,能夠戰勝簡直可以說是奇蹟吧,視死如歸的戰士的確很強,不過──

  「老實說,我真的被嚇到了。為了保護重要的人,居然能夠有如此強烈的決心,可是──我不一樣。」

  那或許也是一種答案,比起追求理想而失去所有一切,這樣的選擇至少還比較現實。但即使如此──

  「犧牲某人才能得到幸福,那樣實在是太悲哀了。孤伶伶地一個人,根本就不值得高興。至少,我不想要這樣的結果,我想要選擇其他的道路。」

  並非為了重要的人而犧牲一切──

  也不是為了一切而犠牲自己──

  不失去任何人,大家過著幸福的日子──如此夢幻般的道路一定會存在。

  「我會保護妳。包括妳,和妳想保護的一切,所以,絕對不要放棄。」

  「煉──」

  彷彿被煉所伸出來的手吸引一般,亞由美向前了一步,但是──

  「作夢!」

  伴隨著破壞氣氛的聲音,一根石柱聳立在中間將兩人分隔開來。

  煉帶著沒有感情的眼神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說著說著居然愈來愈不像話了!這是我們一族的神聖儀式,絕不會讓你這種小鬼來妨礙!你就好好反省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為何在這種地下深處向地術師挑戰,然後乖乖地領死吧!!」

  一個其中最為年長,看起來像是術師的代表,用老掉牙的口吻下達行刑宣告。

  呼應著對方的命令,地術師們同時展開攻擊。煉冷冷地看著從四面八方襲來的攻擊。

  轟隆!

  只有一轉眼的時間。那些從頭頂上降下的石之雨,大地上飛奔而來的石之牙,由地底下刺出的土之槍等等,全部都在同一個時間被燒個精光。

  「什……什麼……」

  「我說啊──」

  預期中的必殺攻擊被輕鬆化解,地術師們個個不知所措。煉則不耐地告知:

  「不好意思,我現在正在進行這一輩子當中最重要的告白,可以別來打擾嗎?」

  「…………」

  這句話就跟「我根本就不把你們放在眼裡」的意思一樣,但沒有一個人敢吭聲。懸殊的力量差距將他們的嘴巴完全封住了。

  「那麼,重新再來一次吧。」

  感受著這股令人舒暢的沉默,煉再次伸出手。

  「妳願意相信我嗎?」

  「────」

  或許剛才所發生的意外給了她重新考慮的時間,亞由美並沒有馬上握住煉的手。

  「為什麼?」

  她用責難般的強硬口吻問道:

  「為什麼你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呢?就算沒有儀式,我一樣很快就會死去。」

  「我並不是說現在死掉也無所謂。」

  煉毫不猶豫地回答:

  「既然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那麼就要好好地把握每一分每一秒才行,我會為妳實現任何願望,帶妳去任何地方。所以……所以──」

  煉鼓起勇氣踏出了最後一步。他握住亞由美的手,然後告訴對方:

  「就算只有一個月,一個禮拜也好──我們一起活下去吧?」

  「………………………………!!」

  亞由美頓時睜大了眼睛,下一刻則是紅了臉頰。過了幾秒鐘,煉也察覺到自己話中的含義。

  (糟……糟糕──!)

  一不小心說得太起勁了,這樣簡直就像在求婚一樣,已經遠遠超越了愛的告白。

  「不……不是的……這是……」

  面對急忙想要辯解的煉,亞由美緊緊握住了他的手不放,滿滿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壓抑心中的喜悅,用又哭又笑的表情惡作劇般地問道:

  「不是嗎?」

  煉即刻讓躁動不安的心平靜下來,他反過來握住亞由美的手,同時注視著她的眼睛。

  「就是這樣,沒錯。」

  他堅定地說道: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刻,絕不分離。」

  「──嗯。」

  亞由美含著淚水點點頭:

  「嗯,我想活下去,我想和煉一起活下去。」

  「亞由美──」

  煉緊緊抱住少女的身體,彼此的體溫藉由相互接觸的肌膚開始循環,感受到一種彷彿兩人合而為一的一體感,他再次發誓──絕不再分離。

  但是,兩人總不能一直都抱在一起,過了幾分鐘後,煉不情願地從擁抱當中分開,然後對亞由美露出微笑。

  「走吧,哥哥他們一直在等著哦。」

  「說得沒錯。」

  回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煉愕然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那裡的人影。

  「哥……哥哥!?你怎麼會在這裡?」

  「……哥哥?」

  不理會煉的叫喚聲,和麻向亞由美輕輕點了個頭。

  「我是這傢伙的哥哥和麻。請多指教,或者妳想要叫我『哥哥』也無所謂哦。」

  「哥哥!」

  「啊,我叫石蕗亞由美。小女子不才,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亞由美居然也……!」

  見到煉氣紅了臉出聲抗議,亞由美一臉不解地問道: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像這樣子打招呼嗎?」

  「話是沒錯,可是也不應該──啊啊,真是的!」

  煉抱頭呻吟,然後轉而盯著和麻。

  「……哥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大概是從『妳自己想要做什麼?』那邊開始吧。」

  那不是幾乎等於一開始了嘛,知道自己那番難為情的告白,從頭到尾都被哥哥聽見紅了臉頰。

  (──奇怪?)

  他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目光四處張望著。沒有──除了和麻之外沒有別人了。

  「姊姊呢?」

  「啊啊,那傢伙很勇敢,一個人去拖住紅羽了。」

  煉雖然糊塗了點,但基本上還不會把這句話當真。他那原本懷疑的目光轉變為責難之色,緊緊地注視著哥哥。

  「哥哥你又把姊姊當作誘餌了嗎?」

  他在「又」字上面加重了語氣,不過這種程度的諷刺當然對和麻無效。

  「喂喂,你怎麼這樣說呢。要是讓別人聽到的話,好像是我無時無刻不在利用綾乃一樣。」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

  和麻抬頭挺胸地說道。那堂而皇之的態度簡直就像在說「這根本沒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

  儘管無法接受對方的回答,煉還是放棄了繼續追究,他用死心般的口吻說道:

  「我們快點回去吧,姊姊會擔心的。」

  「的確,我也贊成趕快離開這個陰森森的地方。」

  和麻在回答中轉移了焦點,並同意弟弟的建議,但是就在他們正要走出去的前一刻,亞由美拉住了煉的手。

  「等一下!要救出真由美小姐才行。」

  「怎麼回事?」

  不了解狀況的煉疑惑地詢問。

  「就在昨天,紅羽小姐突然決定讓真由美小姐也參加儀式,她說要集兩人之力施加更牢固的封印。」

  「──咦?」

  真是太奇怪了。照理說,亞由美是為了不讓真由美成為活祭品而製造出來的,就算是為了使封印更加牢固,但是這麼做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我也覺得很奇怪,可是現在沒有人敢反抗紅羽小姐。」

  亞由美大略說明了一遍,身為首座的巖病倒後,紅羽掌控了大權的事情。

  不過,和麻卻將石蕗家的狀況抛在一邊,只詢問必要的事項。

  「好了,別管那些事情了。話說回來,那個真由美到底在哪裡?」

  「那裡。」

  亞由美指著發出淡淡光輝的水晶柱。煉與和麻用感嘆的眼神,注視著被封在內部的真由美。

  「那東西還真是漂亮。」

  「我想不是這個問題吧……對了,要怎麼將她救出來呢?」

  「──我不知道,紅羽小姐沒有那種能力,應該是命令其他人做的……」

  「原來如此。」

  和麻點點頭,然後傲慢地命令一名茫然地站在原地的地術師:

  「快點,這麼一來原本要把你們打得半死不活,就改成半死半活好了。」

  「開……開什麼玩笑!」

  男子這番勇於反抗的台詞並沒有說完。化為剛體的空氣擊中了男子的臉部,讓鼻子陷入頭蓋骨內部大約十公分左右。

  「……這就叫半死不活嗎?」

  「說什麼傻話,這不過是給他一點顏色而已。」

  面對一臉愕然詢問的煉,和麻輕輕聳了聳肩膀。

  「真是沒辦法,一個個拜託的話太麻煩了,乾脆自己來吧。」

  (拜託?)

  什麼時候用過拜託了──煉心想,然而這樣的吐嘈,對於一個新手來說實在太過危險,他改問起另一個問題。

  「辦得到嗎?」

  「包在我身上,水晶這種東西太簡單了。」

  「咦──等一下,那是──」

  亞由美似乎正想要說些什麼,但和麻卻逕自施放出風刃。兩道風刃飛往真由美的頭上和腳下,像刀刃入水一般平滑地砍斷了水晶柱。

  水晶塊沿著傾斜切割的斷面滑落下來。和麻再度進行切割。

  在不傷及內部的情況下,風刃逐一將水晶砍下。待掉落至地面時,真由美的身體上已經見不到任何一塊附著的水晶了。

  「真不愧是哥哥!妳看,很厲害吧──」

  煉發出了歡呼聲,但是在見到臉色蒼白的亞由美後便停了下來。

  懷著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煉出聲問道:

  「怎麼了?」

  「──那個水晶柱,是支撐這個空洞的柱子哦。」

  煉下意識轉過頭去查看那個原本是水晶柱的東西。現在已經變成中間空空如也的柱子,不管怎麼樣,都無法期待它發揮柱子的功能了。

  「咦──這麼說──」

  亞由美吸滿空氣,然後大聲叫了出來:

  「要塌了!」

  以這個聲音為信號,不祥的地鳴開始撼動整個大空洞。大大小小的岩塊從頂端傾盆而洩,牆壁產生出裂痕。

  煉臉色大變地叫道:

  「哥……哥哥!我們要快點逃……!」

  「嗯──是這樣嗎?」

  相較之下,和麻則是泰然自若地嘀咕著:

  「那個洞窟還挺長的哦。就算用跑的,我看在抵達地上之前可能就會被活埋了吧。」

  「那麼到底該怎麼辦啊?」

  「我想想,總之──吵死了。」

  他不耐煩地抬起頭來仰望上空,接著落石便停止了,地震也變得愈來愈小。

  看著空洞的頂端,亞由美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用風阻止了坍方──?不會吧,這裡是地下一百公尺──」

  「也不是這一百公尺的岩石全都會塌下來吧。」

  嗡──嗡嗡!

  「哇!?」「呀啊!?」

  和麻剛說完,猛烈的耳鳴便襲向煉和亞由美。見到摀住耳朵痛苦忍耐的兩人,和麻對他們招了招手。

  「你們再靠近一點,要張開兩道結界是很麻煩的。」

  站在和麻的身邊,耳鳴立刻就消失了,煉不可思議地問道:

  「哥哥做了什麼?」

  「空氣的量不太夠,所以我增加了一些。」

  「增加?」

  若是想在封閉的空間內增加空氣,就只有提高氣壓一途了。剛才的耳鳴就是受到壓迫的耳膜發出抗議的結果。

  一想到這裡,煉放眼環視周圍,地術師們全都倒在地上了。

  「那個……有人耳朵流血,正在不斷掙扎……」

  「氣壓突然暴增了十倍以上,耳膜當然會破掉囉。」

  和麻依然絲毫不去關心地術師們的健康狀態。儘管他聽從煉的要求盡量不去殺人,但反過來說也不會去在意其他的事情。

  「只要心臟還在跳的話就行了」──他的想法正是如此。

  煉感覺到一種比崩塌時還要更加不祥的預感,他開口問道:

  「──然後呢,現在打算做什麼?」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用最短的距離到達地上囉。」

  (最短的距離──?)

  煉抬頭看著空洞的頂端,他忽然領悟到和麻想用增加的空氣來做些什麼了,不祥的預感頓時變成事實。

  和麻毫不猶豫地將風往最短的距離──往正上方解放出來。

  強烈的空氣流動像穿透白紙一般,突破了厚達一百公尺的岩盤。被粉碎、砍斷、擠壓出來的岩石碎片,在風的轉動之下統統都被颳到天上。

  往下看去,原本應該倒臥在地面的地術師們已經不見蹤影了,或許是被捲入了和麻的風,一路飛到天空的另一端吧。

  搞不好還有人變成了人造衛星──煉認真地想著。

  「……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誰知道?總之這就是最快的方法。」

  和麻斬釘截鐵地說道,臉上一點反省的樣子也沒有。

  「還是快點出去吧,留在這裡又沒什麼意思。」

  「……說得也是。」

  省略了無謂的字句,煉用疲累的聲音點頭同意。

  乘著風到達地上後,一行人便出現在樹海的正中央。因為四周圍的樹木全都被風颳倒,原因不用說也知道,所以視野顯得相當開闊。

  「離得有點遠呢。讓我看看,綾乃在──」

  正當和麻喃喃自語時,大約一公里之外的地方突然冒出火柱。和麻與煉用哭笑不得的表情彼此對視。

  「──嗯,這傢伙還真好找啊。」

  「……說得也是。」

  兩人彼此交換了一個勉強的笑容,同時避免了無謂的評論。

  「那麼,總之先過去會合吧。」

  「這倒是無所謂,不過哥哥想好理由了嗎?姊姊她一定會很生氣的。」

  「真是愛操心呢,你以後會禿頭哦。」

  「還不都是某個人害的!」

  煉叫出那充滿悲哀,完全不像是小學生該有的台詞。亞由美則是愉快地看著眼前這幅令人不禁莞爾的光景。

  「…………嗚……好痛……」

  同一個時刻──在距離有說有笑的三人稍遠的地方,真由美被全身襲來的疼痛喚醒了。

  這就是捲入猛烈的上升氣流後,從地下一百公尺一口氣被抬到地上一百公尺處,最後被重力所吸引而墜落到地表的結果。

  就算擁有大地精靈的守護,也無法完全化解這樣的傷害。儘管如此,面對這種普通人鐵定會四肢分家的強大衝擊,居然能在沒有任何骨折的情況下存活下來,石蕗的直系大概也是一種超乎常理的存在吧。

  「不知道勇士他還好嗎……話說回來,姊姊到底在想什麼……」

  被封進水晶柱的這段期間裡,儘管就像作夢一般模糊不清,但真由美卻還保有意識,她大致上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過,紅羽的意圖卻令她一直猜不透。

  「集兩人之力進行封印,究竟有什麼用意呢?這種事情要是被爸爸知道的話──嗯?」

  當真由美撐起上半身的時候,一顆巨大的岩石滾到了她的面前。見到這顆再普通不過的岩石,她不知為何卻留意起來,將目光集中在上面。

  在察覺到異樣感的來源後,真由美皺起了眉頭,因為岩石的表面上刻著一名男子痛苦扭曲的臉龐,而那正是──

  「什麼嘛,真無聊……咦,這是爸爸!?是誰刻出這種東西的!?」

  真由美激動地大叫,氣得想要打碎這個可惡的雕像。

  然而,一個微弱的聲音制止了她。

  「……真……由……美……」

  「──咦?」

  聽見岩石上的雕像叫出自己的名字,真由美不禁全身僵硬起來。在此同時,可怕的想像在腦中一閃而過。

  「爸……爸爸……?真的是爸爸嗎……?」

  彷彿在回應此聲呼喚,雕像猛然睜開眼睛,然後用嚴重剝落、布滿裂痕的臉凝視著真由美。

  「真由美……快去阻止紅羽……」

  「阻止姊姊──?怎麼回事?是爸爸嗎?真的是爸爸嗎?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去阻止紅羽……!賭上石蕗一族的榮耀,一定要……!」

  巖似乎完全沒有聽見愛女的聲音,一直不斷地說著。真由美只能夠茫然地望著那將死之人的慘烈表情。

  3

  「喝!」

  面對逼近眼前的重力場,綾乃揮出炎雷霸加以砍斷,同時也對包覆著自己的扭曲空間進行「燃燒」。

  「真是不得了──」

  紅羽訝異地說道:

  「居然能夠燃燒重力場──燃燒空間這件事,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妳這個地術師還不是可以操控重力。」

  綾乃平靜地回答。

  「我不會讓妳過去的。」

  兩人的立場已經完全顛倒過來了,在煉以及那可恨的和麻潛入內部之後,守住洞窟的入口便成了綾乃的任務。

  雖然紅羽所率領的五名地術師也跟著進入洞窟追趕和麻他們,不過綾乃卻一點也不擔心,她反倒認為,這樣一來就可以專心對付紅羽一個人了。

  拜對方所賜,她已經漸漸習慣燃燒空間這種行為了,雖然只能夠靠感覺來掌握對方的形跡,但應該可以支撐到兩人回來才對。

  「快點回來啊,笨蛋!」

  叫罵聲取代了吶喊聲,綾乃當下擊出了火球。而在此同時,紅羽也發射出重力場。

  和麻回來的時候恰巧就在這一瞬間。足以將一個人壓縮至拳頭大小的重力場,以及把人燒得連灰燼也不剩的炙熱火焰──致命的攻擊從前後同時襲向了和麻。

  「笨……笨蛋!」

  綾乃發出尖叫,但在她的眼前──

  風刃卻一刀擊破了這兩種攻擊。

  「嗨,等很久了嗎?」

  和麻若無其事地打起招呼,兩隻手上分別抱著煉和亞由美。

  (……真是個怪物。)

  綾乃默默在心中抱怨,自己就像傻瓜一樣,剛才居然還為他擔心。

  「總之先把他們放下來吧。」

  「嗯,啊啊,說得對。」

  和麻稍微蹲下,將抱在手中的兩人放了下來。就在這個時候,趁著對方略微移開目光的空檔,綾乃悄悄逼近了。

  「哥……哥哥!」

  「──哦?」

  和麻聽見煉的警告聲後抬起頭來,發現綾乃正站在自己的面前揮下炎雷霸。

  和麻將身體向左閃開,躲過了斬擊,然後趁勢按住綾乃的手腕,他正面迎上綾乃那怒不可遏的眼神,接著說道:

  「這樣的歡迎方式還挺危險的呢。神凪家的人都是用這種致人於死地的攻擊來打招呼的嗎?」

  「你這傢伙────」

  不予理會和麻的玩笑話,綾乃咬牙切齒地說道:

  「總是把麻煩的事情丟給別人──!你去死吧!!」

  彈起的右腳劃出一道弧線,面對這記快要打中自己下巴的迴旋踢,和麻向後彎曲躲了過去。

  「勸妳還是不要穿著裙子亂踢人比較好,畢竟妳在生物學的定義上也算是個女性吧。」

  「吵囉唆!讓我打一拳!」

  「妳不是踢過了嗎?」

  「啊──咳咳。」

  一個故意的咳嗽聲制止了即將進入鬥嘴狀態的兩人。聲音的來源是煉。

  「抱歉打擾你們的興致,不過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你們這樣子會嚇到亞由美的,更何況──事情還沒有結束哦。」

  一行人不約而同地朝同一個方向望去。目光所及是一臉詫異地望著和麻等人的石蕗紅羽。

  「你們真是一點都不緊張啊,該不會認為自己已經贏了吧?」

  「算是吧。」

  和麻理所當然地回答。

  「兩個活祭品都已經釋放出來了,如果要進行妳計畫中的儀式,應該已經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

  「是嗎?被搶走的東西只要再奪回來就行了。」

  「妳要打倒我們三個?我想在這個國家裡,能夠辦到這點的人也只有神凪重悟吧。」

  聽見和麻的話中似乎一直在兜著圏子,綾乃從背後推推他。

  「等一下,你跟在煉的後面一起進去,應該是為了要進行調查吧?要是知道什麼的話,就快點說出來啊。」

  「啊,原來是這樣啊。」

  煉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他這才知道,和麻並不是單純進去看情況的。紅羽也一副興味盎然的樣子等待和麻的回答。

  「我所知道的事情嘛──」

  和麻裝模作樣地環抱起雙手。

  「紅羽的目的,我現在還完全猜不出來,不過我卻找到了一些關於力量供給來源的線索。」

  「供給來源?」

  「沒錯,就是紅羽從某處獲得,在分給勇士之後還綽綽有餘的力量。一種地術師不可能會擁有的異能,它的起源──」

  聽見最後一句話,紅羽困惑地皺起眉頭。

  「我不是說過,我的能力是天生的嗎?」

  「天生的?」

  和麻對紅羽的這番話嗤之以鼻。

  「這根本不能說明什麼啊。精靈法術無論再怎麼變質,根本就不可能控制重力。妳不是地術師,而且,恐怕也不是人類。」

  「────」

  紅羽露出僵硬的表情緊緊盯著和麻。連旁人都看得出她的內心動搖了,剛才的從容不迫已經完全消失無蹤。

  即使如此,紅羽還是勉強擠出了笑容,催促著和麻繼續說下去:

  「真有趣,那麼你就說說看吧,是什麼秘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那就是──」

  正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和麻的發言時──

  鏗鏘!

  無數的石槍從地底下刺了出來。和麻等人立刻往後跳去,不過石槍並沒有追擊他們,只朝著一個人的方向刺去,那便是紅羽。

  「──!」

  追逐著迅速逃至空中的紅羽,石槍像蛇一般往天空蠕動延伸。然而,這番錯失了必殺良機的攻擊,如今再也沒有辦法擊中紅羽了。重力的大手一把抓住石槍,然後整個捏碎。

  「──妳在做什麼?」

  飄浮在空中的紅羽平靜地問道,臉上沒有一絲動搖之色。那表情感覺就好像已經了解了所有的狀況一樣。

  「妳該不會搞錯對象了吧,真由美?」

  說著,紅羽折斷了樹林當中的一棵樹木。下一刻,樹木波及了周圍的樹枝後一併傾倒,此時一名少女從陰影處出現。

  除了年齡之外,長相就和亞由美一模一樣,不過她的眼中卻帶著亞由美絕不會擁有的怒火。

  那正是亞由美的原型,石蕗一族的後繼者──石蕗真由美。

  「真……真由美小姐……?」

  無法理解狀況的亞由美茫然自語著,她絲毫不認為對方會出手幫助自己,但是──

  「亞由美就在那裡哦。趕快抓住她,然後重新進行儀式吧。」

  「住嘴,妳這個叛徒!」

  真由美厲聲打斷了紅羽那教唆般的命令。她的目光中帶著無盡的憤怒,用壓抑的口吻告知:

  「爸爸他死了。」

  「──是嗎。」

  沉默不到一秒,紅羽不帶感情地點點頭。

  「『是嗎』?妳的反應就只有這樣!?對自己的親生父親下手,居然只有這麼一句話可說!?」

  「是他向我挑戰,所以我才會打倒他,只有這樣而已。」

  紅羽依舊冷冷地回答:

  「別只怪我一個人,妳怎麼不去怪那個先動了殺機,想要殺死自己女兒的爸爸呢?」

  「妳在說些什麼無恥的話!只要是懷著那樣的企圖,就算被殺死千百遍也怨不得別人!」

  「真的是這樣嗎?如果抱著那種企圖的人是妳,我想爸爸是絕對下不了手殺妳的。」

  「……妳想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抱怨一下──然後呢,妳想怎麼做?」

  紅羽用一種彷彿正在替客人點餐一般的口吻問道。由於實在太過平靜,一點也不像在詢問對方生死的抉擇。

  「什麼怎麼做──」

  「要對我動手,然後死得毫無意義,還是和我一起完成一族的使命呢?」

  「什麼──」

  真由美頓時說不出話來,整個人氣得全身發抖。

  「一族的使命?妳居然還好意思說得出口!?」

  「我並沒有問妳的意見,趕快選擇吧。」

  「開……開什麼玩笑!」

  伴隨著怒吼聲,從地底下伸出的石槍刺向了紅羽。紅羽看也不看一眼便將它們擊碎,但是對真由美而言,這波攻擊不過是在顯示自己的決心罷了。

  「紅羽!我以石蕗一族之名對妳進行制裁!覺悟吧!」

  「──真愚蠢。」

  紅羽冷冷地喃喃自語,同時將妹妹困在重力結界之中,接著只要念頭一動,直徑兩公尺的球狀結界將會連同裡面的東西一併收縮至一公分,根本無處可逃。

  但是在這之前,一道疾風劈開了重力結界,將裡面的人颳了起來。

  「呀啊!?」

  真由美一口氣飛上天空,接著以臉部著地的方式掉落下來。

  「怎……怎麼回事……」

  和麻走到茫然不知所措的真由美面前,用強勢的眼神俯視著她。

  「妳想自殺是妳自己的事情,不過在這之前先留下情報,紅羽的目的是什麼?」

  「我……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砰!

  和麻一腳狠狠地踩在真由美的頭部旁。鞋底踩碎了堅硬的岩盤,留下深約十公分的鞋印。

  面對臉色鐵青的真由美,和麻再次平靜地問道:

  「這情報有那麼珍貴嗎?妳寧願頭蓋骨被踩碎也要保護它?」

  事實上,就算說出來也沒什麼損失,會拒絕純粹只是拉不下臉而已。

  「紅羽的目的是──」

  她不再稱呼姊姊,用不情願的口吻說道:

  「打算將魔獸的力量全部納為己用。」

  「──!」

  綾乃、煉、亞由美這三人都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但只有和麻的臉上見不到一絲的驚訝。

  「……雙重封印,還有被分成三份的力量──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他嘴裡嘀咕著,彷彿理解般點了點頭。透露情報的真由美,驚訝地望著和麻。

  「你……你全都知道了?」

  「不,我想應該還算不上是全部吧。至少我對你們家的事情根本沒有興趣,不過,想知道的事情大概都了解了。」

  「我還不知道呢。」

  綾乃突然插話,然後靠了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說明一下吧。」

  「這很簡單啊──」

  和麻聳聳肩膀,然後開始大略說明起來:

  「紅羽的目的,就是想從石蕗一族代代封印的魔獸身上取得強大的力量,還有問題嗎?」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辦得到嘛。」

  綾乃斬釘截鐵地否定。

  「所謂的魔獸,就是富士山的精氣實體化之後的東西吧?人類的身體根本不可能吸收得了那種東西,不要說是吸收了,沒有被對方反吸收就不錯了。」

  「嗯,的確是很魯莽沒錯,不過這種事情並不罕見吧?這世界上有一大票人都想得到神或是惡魔的力量不是嗎?」

  綾乃或許不會了解──和麻在心中暗自說道。正如紅羽所言,追求更強大的力量,是身為術師理所當然的慾望,不這麼想的,就只有像神凪本宗那樣,與生倶來就擁有強大力量的人吧。

  更強大的力量,更深奧的知識,這些慾望是永無止盡的,不需要理由和目的。對於提升自己實力的慾望給予完全的肯定──這正是術師的必要資質。

  「不過,要怎麼做呢?」

  「問這個幹嘛。」

  和麻冷冷地把綾乃的問題堵了回去。

  「就算不知道方法,但是只要把這女人解決掉的話應該就沒事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也想聽聽看呢。」

  彷彿在附和綾乃一般,紅羽這時插話進來。

  「我實在很想知道你究竟了解到什麼程度了。更何況,你也還沒說出我的秘密呢。」

  「……算了,也罷。」

  和麻最後同意了,就算對方拖延時間也沒什麼損失。

  「我想你們應該發現到,紅羽和勇士都是從封印的魔獸那裡獲得力量的吧。」

  「嗯。」

  綾乃點點頭,她還沒有遲鈍到這種地步。

  「也就是說,魔獸的力量在這個時候被分割成三個部分。由於魔獸是由『氣』所凝聚而成的,所以也就代表著魔默本身被分成了三份,然後,當它們再度結合起來時,最大的那個部分就掌握了主導權。」

  「可是,這個樣子……」

  綾乃提出了疑問。這番話雖然有道理,但是這樣的話,紅羽應該無法獲勝。

  「當然了,現在最大的部分是本體。紅羽和勇士兩人所加起來的力量,恐怕也還不到整體的一成吧,不過,封印儀式在這時候就發揮作用了。」

  眾人的目光集中在亞由美──然後是真由美的身上。

  「所謂的封印,基本上就是將膨脹至爆發前一刻的富士山──或是說將魔獸的精氣由上往下進行壓縮。舉行過一次儀式便可維持三十年的強力封印,若是集兩人之力變得更加牢固的話,紅羽的力量就會超越魔獸的本體。她的想法正是如此──我這麼說應該沒錯吧?」

  「了不起。」

  面對和麻的問題,紅羽敷衍地拍拍手。

  「給你獎勵一下吧。真是的,我花了五年時間謹慎進行的計畫,怎麼眼看就快要成功之際,會突然殺出程咬金來呢。」

  「人生就是如此吧。」

  和麻冷冷地說道。除了極少數的例外,他本來就是個對全人類不帶一絲情面的男人,根本就不可能對敵人抱持著什麼溫情。

  「那麼──」

  綾乃整理一下剛才所獲得的資訊,然後看看亞由美和真由美,她們似乎都不願協助紅羽。

  「也就是說──那個女人的計畫失敗了吧?畢竟她已經沒有將我們打倒的足夠力量了。」

  「說得也是。」

  「真的是這樣嗎?」

  和麻與紅羽幾乎同時說出這兩句相反的話。眾人將目光集中在一臉從容不迫的紅羽身上。

  「的確,我沒有把握將你們打倒,然後再搶回活祭品,可是,我要逃走的話並不困難哦。」

  「逃走之後呢?」

  「再準備新的活祭品。」

  紅羽理所當然地回答。

  「妳在作夢嗎?那種東西上哪去找──」

  和麻中途打斷了綾乃的話,然後用銳利的眼神回頭看著真由美。

  「──喂,小丫頭。」

  「幹……幹嘛?」

  真由美嚇得往後退去。

  「那個製作複製人的設施,現在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大概是爸爸在管理──」

  驚覺到話中的意思,真由美瞪大了眼睛望著自己頭頂上的紅羽。

  紅羽揚起了嘴唇:

  「現在是我負責管理,當然,妳的細胞也由我保管哦。」

  「妳…………妳這傢伙──────────!!」

  真由美憤怒地大叫,絕對不可原諒。居然為了卑鄙的慾望而玩弄自己的細胞,量產出那種只有外型相似的冒牌貨──面對這種彷彿自己遭到凌辱一般的屈辱感,她的意識頓時火熱起來。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我絕對饒不了妳────!!」

  盛怒的真由美解放了力量。石槍從地底刺出,噴出的沙礫形成漩渦,隕石從天上傾盆而降。

  但是──

  「沒用的。」

  就算使盡了全力,仍然無法對紅羽造成任何的傷害。真由美咬牙切齒地看著紅羽,那帶著熊熊怒火的眼阵中流出了淚水。

  「我要殺了妳……絕對要殺了妳……!」

  「不,妳今天將會死在這裡。」

  看著因激動而全身顫抖的妹妹,紅羽冷冷地做出了宣告。

  「────」

  頂著一副冷淡的目光,和麻欣賞著兩姊妹在自己眼前展開的激烈戰鬥。他彷彿想到什麼似地將手伸入懷中,取出了香菸。

  「──咦?」

  打火機點不起來,他隨手丟掉那個瓦斯用盡的百圓打火機,向煉說道:

  「火。」

  「啊──是。」

  煉注視著香菸的前端,沒有特別做什麼,香菸的前端便自動點著了,和麻深深吸了一口菸。

  「你在悠哉些什麼啊!?」

  綾乃揮出了炎雷霸。輕鬆躲開後,和麻一臉輕鬆地笑著說道:

  「冷靜點。」

  「冷靜個屁!」

  綾乃立刻回嘴。

  「你還不快點想辦法!那個女人怎麼看都已經瘋掉了!如果不在這裡先解決她的話──」

  「嗯──可是啊。」

  和麻興致缺缺地看著紅羽。

  「製作複製人得要花上一段很長的時間吧?在這段期間裡,封印不是早就破裂了嗎?」

  「不用擔心。」

  然而,紅羽卻顯得信心十足。

  「由於我和勇士將力量分散的關係,山的『氣』已經穩定下來了,在不進行儀式的情況下至少可以支撐十年。」

  「……啊,是這樣嗎?」

  見到和麻似乎真的大吃一驚,目瞪口呆的模樣,綾乃頓時感覺到無比的不安。這並非只是單純超出了和麻自己的預料,而是代表著即將會發生其他更加嚴重的事情。

  「和麻……你做了什麼?」

  「────」

  抓住了將目光轉到一邊的和麻衣襟,綾乃帶著殺意逼問道:

  「你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快說!你到底做了什麼!?」

  「這……剛才從地下出來的時候,我為了省時間就直接打穿了空洞頂端。」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當時還以為火山爆發了呢,然後呢?」

  「然後──這世界上存在著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法則,一旦出現了向上的力量,那麼就會產生同等的力量往下作用。」

  「──!」

  聽見這番話,亞由美和真由美,還有紅羽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們面帶土色地凝視著和麻。

  「…………怎麼啦?」

  煉詢問著亞由美,但她卻害怕得完全說不出話來。真由美用顫抖的聲音代替她回答:

  「……那個儀式場地,就位在富士山所發出的龍脈正上方,由於力量可以直接傳到富士山,所以我們一族都在那裡舉行儀式。」

  「等……等一下……這麼說……」

  推測出結論的煉頓時臉色大變。不予理會煉的反應,真由美繼續說出預料中的事實:

  「你們試試看把足以擊穿百公尺厚岩盤的力量,一口氣砸在那種地方!當原本就脆弱的封印破裂後,魔獸就會跑出來──馬上就會!」

  「────────────────」

  包括紅羽在內,在場的所有人都緊緊盯著和麻,不過和麻卻彷彿完全沒有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壓力。他聳了聳肩膀,苦笑著說道:

  「真是的,我一直以為儀式中止之後,封印就會馬上解開了,既然如此,倒不如讓我自己來打破還比較好。紅羽也真是壞心眼,這種事情居然不早點告訴我。」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熱絡起來,但這麼做當然無法蒙混過關。

  「你這笨──」

  「瞧你做了什麼!!」

  紅羽的怒吼完全蓋過了綾乃的叫罵聲。

  「我耗費五年準備的計畫──你竟然──你竟然──!!」

  一改之前從容不迫的態度,紅羽歇斯底里地大叫,整個人像個魔鬼一樣,由於她的長相原本就十分妖豔,因此那紅著眼咬牙切齒的模樣實在恐怖極了。

  「她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呢。」

  「……那還用說嗎?」

  氣勢被紅羽的怒氣壓倒,綾乃小聲地回答。她不由得對於野心遭到這種男人阻止的紅羽,感到同情。

  「不過啊,妳真正的願望已經實現了,不是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嗎?」

  「咦?」

  綾乃不禁出聲反問。而紅羽也拚命壓抑著怒氣,用一副無比厭惡的樣子從上空俯視和麻。

  「你從剛才就一直說得拐彎抹角地──想說什麼就直接說清楚吧!」

  「沒錯沒錯!」

  綾乃也跟著附和起來。稍微瞪了對方一眼,和麻懶懶地開始說道:

  「首先──妳說這個計畫準備了五年,其實是錯的。」

  「什麼──」

  「妳先聽我說完。魔獸的力量對人類來說是一種異物,凡是吸收了那種力量,就一定會出現某些異樣感,事實上,勇士只能將他所獲得的力量,用附加在外的奇怪型態表現出來,但是,妳卻沒有任何的異樣感,完全與力量融為一體。」

  無論如何試探都是一樣的結果。魔獸的「氣」與人類的身體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不,是只能夠感覺到魔獸的「氣」。

  「才五年──不,這裡最重要的是,妳身為人類的二十多年歲月。一個耗費如此漫長的時間所成長的人,不會因為區區五年就消失的。」

  「────」

  紅羽什麼話也沒說,不,是說不出口。她那副緊咬著嘴唇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對無法反駁的自己慼到憤慨。

  「可以解釋的答案就只有一個了。妳打從一出生開始──最晚兩、三歲的時候就已經擁有魔獸的力量了,妳被魔獸看上的時間或許是五年前沒錯,不過在更早之前,魔獸就為了能夠脫離封印而將妳當作一顆棋子了。」

  「胡──胡說!不會的!我是──!」

  「我還有其他證據哦。」

  面對狼狼不堪的紅羽,和麻無情地再次說道:

  「那就是妳的能力,如果那不是來自精靈的守護,那麼妳究竟是從何處借來力量的呢?妳會聽不見精靈的聲音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有一個遠遠超越了沒有自我意志的精靈,具有暑強烈意志和力量的存在,不斷地在妳的腦中吶喊著『解放我吧』。」

  「不──不是這樣!!」

  紅羽摀住耳朵,悲痛地大叫:

  「我是靠自己的意志決定的!沒有被別人操控!這是不可能的!」

  「那麼就去確認一下吧。」

  和麻冷冷地告知。紅羽頓時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

  「我叫妳去確認一下,去問問『本人』,那麼妳就會了解一切了。用不著客氣,我會帶妳過去的──安心去死吧!」

  猛然擊出的風刃,將茫然停留在駝處的紅羽身體剖成了左右兩半。

  無法防禦,也無法躲避,紅羽什麼都辦不到,不,她什麼都沒有做,只是一直看著。

  看著帶來死亡的風刃,看著即將被砍斷的身體,以及──被砍斷後的身體。

  「……啊?」

  即使被砍成了兩半,紅羽依然還活著,至少她並沒有死去。

  沿著正中線被砍斷的身體,右半身和左半身之間隔著數公分的距離,但卻依舊沒有倒下,連一滴血也沒流出。

  「啊……哈……哈哈哈哈哈……」

  右眼看著左半身的斷面,左眼看著右半身的斷面,紅羽發出了空虛的笑聲,她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現在──不,從很久以前,自己就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自以為操控著一切,結果卻反而是被別人操控著。連自由意志也是一種幻想,一切都在魔獸的掌握中。

  「這就是我殺死爸爸的報應嗎……?這就是對我所犯下的罪過所給予的懲罰嗎……?」

  帶著即將崩潰的笑容,紅羽自言自語說道:

  「可是,這又有什麼辦法,爸爸根本就不愛我,甚至連罵也沒罵過一句。那時候,爸爸笑了,完全不問我犯下禁忌的理由,就像從此之後可以少掉一個礙眼的傢伙一樣,笑得很愉快。」

  「姊姊……」

  「妳太幸福了。一生下來就被大家寵愛、保護著。可是,我身邊卻沒有任何人,被爸爸疏遠的我,在家中根本沒有容身之地。既然誰都不愛我,不保護我,那我就只能自己變強,只能變得比任何人都還要強!難道這麼做有錯嗎!?妳!將一切從我身邊奪走的妳,有資格責怪我嗎!?」

  紅羽沉痛地吶喊著。真由美垂著眼睛,無法正視對方的眼神。

  紅羽是殺父仇人的事實絕對不會改變。可是,在知道了一切真相之後,真由美再也狠不下心來責難對方了。

  另一方面,聽見紅羽的陳述,綾乃卻感覺到一種與真由美不同的愧疚感。

  (這種情況好像在哪裡聽過……)

  她偷偷觀察和麻,只見和麻低著頭默默抽著菸,從那副模樣中隱約可看出不耐煩的感覺。忽然間,和麻丟掉了香菸,然後說道:

  「少囉唆,趕快去死吧。」

  伴隨著無情的發言,他擊出了風刃。這次是沿著對方的腰線橫向砍斷。

  「等……等一下──」

  不理會被自己的鐵石心腸嚇到的眾人,和麻踩下掉在地上的菸蒂。

  「沒有人疼愛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光是一味等待,願望怎麼可能會實現呢?想要什麼就自己去爭取吧。」

  在他的頭頂上,紅羽的身體被砍成了十字狀。或許是無法再繼續保持懸空的緣故,身體開始搖搖晃晃起來。

  「用不著去怪別人,這一切都是妳自己決定的吧!害怕與人交往,害怕走出外界而將自己關在家裡,選擇孤獨過一生的人是妳吧!」

  不像以前那麼流利,和麻的這番話顯得十分饒舌。他自己也知道吧,紅羽正是自己的寫照。

  被嚴馬疏遠,被一族的所有人輕蔑,曾經以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孤單一人。那個時候的自己──神凪和麻與紅羽之間有著驚人的相似遭遇。

  如果當初沒有被嚴馬斷絕父子關係的話,自己或許也不會下定決心離家出走吧,說不定最後就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正因為和自己的遭遇太像,所以和麻看著這個女人就感到不快。什麼痛苦和難耐,他完全不想聽對方這些悲慘的抱怨。

  「妳已經決定一個人活下去的話,那就一個人乖乖死去吧!不要到了這個地步再來發牢騷!」

  無數的風刃將紅羽的身體削成碎片,身體無法再繼續保持人類外型的石蕗紅羽就這樣死了。

  目送著臨終之際未留下隻字片語便逐漸毀滅的紅羽,和麻站在原地不發一語,但是,他隨即皺起了眉頭來。

  「嘖──逃掉了嗎?」

  綾乃瞪大眼睛問道:

  「咦?那傢伙還活著嗎?」

  「不,紅羽應該已經死了,不過她體內的魔獸之氣卻逃掉了,雖然只佔一小部分的力量,不過可以的話還是先消滅掉會比較好──現在沒辦法了。」

  在大空洞中曾經感應到的魔獸之氣,如今正透過龍脈逐漸流回富士山。和麻的感覺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這並不是敵人單純變得更強大的問題而已,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活性化之後的「氣」──那無疑就是將魔獸喚醒的最後一個關鍵。

  決戰的時刻逐漸逼近了。

  「不過仔細想想,那個人還真是可憐呢。就連那不被大家疼愛,所以才想要變強的決心也被魔獸利用了──」

  煉喃喃說著。或許是救出亞由美的緣故,他似乎也開始同情起敵人來了。

  和麻用哭笑不得的眼神望著煉,然後說道:

  「你真的相信那種屁話嗎?」

  「──────────咦?」

  「你這麼回答就代表是肯定囉?」

  經過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煉不滿地問道:

  「等……等一下。難道說,剛才那些話全部都是捏造的!?」

  「也不算捏造的啦,不過倒是完全沒有根據。那種假設中的假設,無法證明的推論就跟垃圾沒有兩樣,只有笨蛋才會當真哦。」

  「那麼,哥哥剛才為何要這麼說?」

  煉提心吊膽地問道。和麻露出一副很為難樣子,抓著頭回答:

  「那個女人可是很強的。要是正面跟她硬碰硬的話,馬上就會陷入苦戰了,因為我不想讓自己在決戰之前太累,所以本來打算隨便編幾句話來嚇嚇她,沒想到居然那麼有效。作哥哥的我還真是嚇了一大跳。」

  「…………」

  就算在結尾故意裝可愛,依舊也無法緩和眾人內心的震驚,大家都對他的無情手段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就連最痛恨紅羽的真由美也不禁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卑鄙……」

  綾乃嘴裡嘀咕著,雖然只有短短兩個字,不過這世上再也沒有其他的詞彙,足以準確地形容和麻的行為了,除了和麻之外,所有人都點頭表示同意。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句話還真棒。」

  當然,和麻完全不在乎他們的反應。

  4

  「那麼,時候差不多了吧。」

  聽見自言自語的和麻這麼說,眾人頓時開始緊張起來。

  用不著和麻提醒,大家早就感覺到了。地面不斷發出細微的震動,大地精靈的活動已經達到只能用瘋狂來形容的狀態了。

  逐漸甦醒中的巨大存在,大地對此一預兆感到了畏懼。

  「來──來了!」

  亞由美忽然大叫,下一刻──

  天空染成了一片紅色。

  「──!」

  那道驅逐黑暗的光源,正是從富士山的噴火口迸發出來的火柱。直衝天際的炙熱岩獎,閃耀著鮮紅的光輝。

  「──居然先噴火了?真是有些出人意料啊。」

  「現在不是說風涼話的時候了!」

  面對悠哉眺望著雄偉景觀的和麻,煉不滿地說道:

  「這樣子會造成很多傷亡的──」

  「冷靜一點,既然都已經發生了,那有什麼辦法呢,況且才爆發一次並不會造成多大的損害。那種程度的岩漿在流到山腳下之前就會冷卻了──哦?」

  隨口安慰煉的和麻,見到眼前的光景後頓時啞口無言。納悶的煉轉過頭去,同樣也僵住了。原本衝上天空,受到重力的影響而開始墜落的岩漿,此時居然沿著明顯不自然的弧度重新回到了火山口,就好像富士山本身正在將屬於自己的熱量一滴不漏地回收一樣。

  待吐出的東西全部都收回來之後,富士山乍看之下平息了。

  但是──

  「還沒結束哦──」

  這樣的警告是多餘的,因為大家早就知道,麻煩現在才正要開始。

  某種極為可怕的事物即將出現了。

  「來吧──會是什麼東西呢──?」

  和麻帶著拆開禮物時的那種期待語氣喃喃說著,然而表情看上去卻顯得十分不安。

  封印已經失去效力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地底的深處沿著噴火口直直向上爬升,隱隱約約可以聽見那撼動大地的腳步聲。

  「──咦?」

  不知不覺中,那東西便出現在山頂上,直接省略了一切的過程。

  「到底是怎麼跑出來的?」

  「誰知道?可能是瞬間移動吧。」

  和麻隨口回答了綾乃的問題。看來似乎連這個男人的感知力也無法察覺到對方的移動過程,這令人不禁懷疑那東西可能真的是以跨越空間的方式出現。

  「別亂說了……就憑那種慢吞吞的樣子……」

  「──我覺得一點也不笨重啊。」

  「可是,那不是烏龜嗎?」

  「這……的確是烏龜沒錯。」

  兩人的意見一致。的確,在實際存在的生物當中,就屬烏龜最接近那東西了。

  從甲殼中伸出兩對腳、頭部以及尾巴,不過,那東西卻缺少了烏龜那副可愛的模樣。

  由直線和平面所構成的銳角軀體,彷彿是岩石經過加工後的樣子,口腔中並排著層層凶惡的牙齒,最後,在看似無機物的粗糙身體上,只有那不斷擺動的尾巴,模樣就像隻活生生的巨蛇。

  而最為可怕的事情,就是清楚地見到了這樣的外觀。

  魔獸位在山頂上,和麻等人則是位於地面上,彼此之間的距離將近有十公里,但是──他們卻依然看得見。那密密麻麻的牙齒,一片片蛇類的鱗片,這些都彷彿近在眼前一般鮮明無比。

  不光是體積巨大而已,那極端震撼的力量將自身的存在,深深地烙印在人們的意識中。

  「那是玄武……嗎?可是,玄武應該是水之聖獸才對。」

  「我想應該不是『那種東西』吧。背負著整座山的烏龜傳說是流傳於中國一帶,所以可能也傳到了日本吧。」

  和麻說出毫無根據的推論。亞由美接著補充說明道:

  「那好像是我們將牠定型之後的結果。」

  「石蕗一族?」

  「不,是人類。」

  和麻沉思了一下,然後導出了答案。

  「是群眾的潛意識對力量賦予了形體嗎?」

  「規模並沒有那麼大,不過根據當時的記載,魔獸的形狀在一開始的時候並不是固定的,後來在戰鬥中逐漸成形,最後終於變成了那副模樣,好像取名為『是怨』的樣子。」(註:「是怨」的日文發音與Xenon相同,傳說中的惡魔之名。)

  「──是哪個傢伙在三百年前給牠取這種名字的?」

  阿基里斯和烏龜嗎──和麻不禁失笑了。(註:「阿基里斯和烏龜」是希臘哲學家Xenon所提出的一個後跑的快腿阿基里斯永遠追不上先跑的慢烏龜的詭辯哲理。)

  三百年前與「魔獸」戰鬥的術師以及見到牠的人們,應該有很多想像吧。例如心想「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之類的。或許是那無論怎麼攻擊都不痛不癢的強韌度就像一隻烏龜,所以才會跟和麻一樣聯想到了中國的傳說吧。

  ──抑或是,他們發現到「魔獸」的超越性,其實就近似那怎麼追都追不到的烏龜的哲學性矛盾吧?

  總之這樣的行為賦予了原本毫無秩序的力量一種型態,一種方向性。抱著想要打倒對方的念頭去戰鬥,結果反而讓敵人獲得了鍛鍊,這只能說是太諷刺了。

  「所以,石蕗在封印後便隱瞞了魔獸的情報,就是為了不讓人們再賦予牠更明確的型態,並祈禱著封印被解開之際,將會恢復成原本沒有秩序的力量。」

  「看樣子似乎白費功夫了呢。」

  「是啊,或許已經就此定型了。」

  兩人彼此交換了一個勉強擠出的笑容。見到那副模樣,也難怪煉會有些不滿地望著他們了。

  「喂──」

  綾乃拉扯和麻的外套下擺。

  「你不覺得那東西在看這邊嗎?」

  「啊啊,正在惡狠狠地瞪著我們呢。」

  和麻點頭同意。魔獸「是怨」正帶著憎惡的眼神看著這裡,那壓力彷彿連皮膚都感覺得到。從產生的原因來看,是怨應該是狂亂的「氣」的實體化──也就是攻擊衝動的集合體,不可能會對特定的某人抱持憎恨的心理。

  「可是,為什麼呢?」

  「妳想聽聽我的猜測嗎?」

  「說說看。」

  「大概是紅羽吧。」

  和麻立即回答。

  「她的計畫雖然失敗了,但魔獸的一小部分還是留有她的存在,雖然沒有辦法奪取控制權,但是對於我們的憎恨,也就是佔據了她大部分意識的感情,或許多少會造成一些影響吧。」

  「『我們』?紅羽痛恨的只有你吧,是你把紅羽騙得那麼慘,最後還將她碎屍萬段。」

  「都一樣。」

  冷靜聽著綾乃的吐嘈,和麻不以為然地聳聳肩。

  「妳該慶幸不用大老遠爬到上山去了──來囉!」

  和麻說完這句話的同時──是怨的身影消失了,而下一刻,影像再度集結。

  ──就在綾乃的面前。

  「──!」

  那張大嘴巴的頭部從正上方落下,綾乃完全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

  「──喝!」

  不過,和麻這時像一道風似地跑到綾乃面前,用挾帶風的拳頭擊向岩石頭部。魔獸的頭部頓時遭到粉碎,巨大的身軀飛到半空中。

  「等一下!?那東西真的會瞬間移動!?」

  「不,那個叫──重新組合。」

  「什麼意思?」

  「就是將身體暫時還原成『氣』,透過龍脈進行移動後再度結合起來。幸好牠在組合的時候會產生一些時間差。」

  說著,和麻將目光望向了是怨。那原本粉碎的頭部,這個時候已經復原了一大半。

  「根本沒有用呢──亞由美!」

  「啊……是!」

  「快點逃,能逃多遠就逃多遠。」

  他用下巴指著遠方。或許是認為自己留在這裡只會礙手礙腳,亞由美大大點了個頭,然後一言不發地跑掉了。

  待亞由美完全消失之後,恢復完畢的魔獸也撐起了身體,近看之下,魔獸似乎更加巨大了。包括尾巴在內,體長足足有一百公尺以上,不愧是富士山的化身。

  「哼──」

  即使如此,和麻還是擺出全無懼色的笑容看著那副龐大的身軀。

  「好,現在可以動手了。趕快跑到前面去打牠吧,前鋒,畢竟妳就只有這點用處而已。」

  「少囉唆,笨蛋!」

  綾乃反射性地嗆了回去,然後往前方衝出。

  是怨從高處怨恨地看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弱小生物。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臭烏龜,叫什麼叫!」

  為了掩護衝上前去的綾乃,兩名後衛發動了攻擊。風與火——儘管如此強大的力量已足夠將普通的魔物殺得片甲不留,但面對這種對手能發揮多少效用呢──

  就在綾乃不斷奔跑並架起炎雷霸的同時,風與火分別從兩側超越了她。用遠距離攻擊來牽制對方,最後以炎雷霸給予致命一擊──這就是他們最基本的戰術。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獸再度怒吼。伴隨著魔獸的咆哮聲,無數由岩石構成的蛇從地底下鑽出。

  每條直徑至少有一公尺粗的大蛇群阻擋在是怨的面前,然後用身體和數量上的優勢擋下了風與火,並且加以吞噬、消滅。

  (還有機會!)

  綾乃並沒有停下腳步。她強行突破那些被削弱的石蛇障壁,直接對準了魔獸的主體。

  一道不祥的氣息忽然出現在綾乃的頭頂上。從之前和紅羽交手過的經驗中,她馬上就辨認出來了。

  ──是重力場。

  而且還遠遠超越了紅羽的規模。如今所形成的是一種幾乎化為黑洞,無與倫比的高重力場。

  不過,並不是沒有辦法對抗──

  「和麻!」

  她頭也不回地呼叫和麻。抱著和麻一定會掩護自己的信心,綾乃無視於重力場的存在,依然不斷地勇往直前。

  她一刀砍向是怨聳立在自己面前的腳,在此同時,風刃也正準備砍斷重力場。這簡直就是絕妙的聯手攻擊──假如成功的話。

  「──!?」

  伴隨著堅硬物質的碰撞聲響,炎雷霸未在表面留下一絲痕跡便被彈了回來。原本正要砍斷重力場的風刃也反被擠碎,然後消失了。

  「──哦!」

  「姊姊!」

  面對即將壓碎綾乃的重力場,煉使盡全力施放出火焰。而再度發出的風刃,這次則成功地砍斷了扭曲的空間。

  「回來!」

  遵從和麻的指示,綾乃迅速向後撤退。對方並沒有繼續追擊。

  「天啊,那東西會不會太硬了!?你剛才到底是怎麼把頭打碎的!?」

  「現在叫我做也做不到了。」

  和麻搖搖頭,敷衍地回答了激動追問的綾乃。

  「咦?這麼說──」

  「啊啊,變得比剛才更硬了呢。」

  綾乃面無血色地看著和麻。

  「你是說,牠在成長──?」

  「應該說是適應外界環境吧──算了,反正都是一樣……這下真傷腦筋。」

  一旦受到傷害,魔獸的身體便會強化至下一次足以承受攻擊的強度,再加上牠的能量趨近於無限,因此無論受到多少傷害都能夠馬上回復。

  「這……這種敵人到底要怎麼打嘛!?」

  聽見綾乃的問題,和麻攤起雙手做出無可奈何的動作。

  「怎麼辦?」

  「什麼叫怎麼辦──」

  就在綾乃正要把話頂回去之前,狀況改變了。

  剩下的數十隻石蛇不約而同地張開了嘴巴,口中所見,盡是一片黑暗。

  「──快逃!」

  和麻大叫,同時抱著煉高高跳了起來,而綾乃也全速離開了現場。

  下一刻,某種肉眼無法辨識的東西穿過了空間,擊倒了沿途中的岩石和樹木,在樹海中間開出了一條寬闊的道路。

  位在這條路徑上的石蕗邸也消滅了,伴隨著爆炸聲和熊熊的火勢,徹徹底底地消滅了。

  降落在那片視野變得寬闊許多的地表後,和麻抱怨道:

  「這是……重力砲嗎……?怎麼愈來愈像科幻電影了……」

  「現在不是解說的時候!你也趕快拿出真本事來啊!」

  與精靈王締結契約之後,和麻平時都將身體所無法承受的多餘力量封印起來,綾乃的意思就是叫和麻解放這股力量──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要離開五分鐘的時間,妳沒問題嗎?」

  和麻並非無緣無故將力量封印起來。以人類的身分使用超越者的力量,這種事本來就已經很勉強了,若是再繼續逞強下去,就必定會遭到力量的反撲。

  雖然他從未嘗試過極限,但基本上都是五分鐘左右,再快下去腦袋就會燒掉,在還沒找出應付方法的狀況下使用這唯一的秘密武器,實在是太過於魯莽了。

  「真是的──你真沒用!」

  「等妳比我有用之後再說吧。」

  煉不安地望著語氣中殺氣騰騰的兩人。察覺到煉的目光,和麻的表情頓時變得柔和起來。

  「別擔心,我以前打臝過好幾個比自己強的對手。」

  (話是這麼說……)

  和麻在心中暗自說道。

  (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麼強大的敵人,該怎麼辦才好呢──?)

  不過,在和麻想出對策之前,狀況就變得更加惡化了。是怨發出咆哮,大批新的石蛇從地底下探出頭來。

  突然倍增的石蛇群同時張開了嘴巴,於是──

  「等一下──────────!!」

  三人就只能這樣在重力砲掃射的戰場上四處逃竄。

  亞由美並沒有遵守和麻的吩咐,而是站在距離戰場稍遠的地方關注著這一切,就連她也看得出來,煉一行人正被魔獸逼得走投無路。

  「怎……怎麼辦……」

  「真是狼狽啊。」

  「──!?」

  聽見從背後傳來的嘲笑聲,亞由美嚇了一跳。她回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與自己相同的臉龐。

  「真……真由美小姐──」

  真由美沒有回答,目光持續注視著被迫只能進行防守的和麻等人。

  「之前誇下海口,結果卻淪落到這個地步。人類根本不可能戰勝那東西,真是一群笨蛋。」

  說畢,她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複製品,對方的眼神就像隻可憐的小狗一樣。

  「來,我們走吧。」

  「咦?去……去哪裡──」

  「暫時先撤退,等勢力完全恢復之後再重新舉行儀式。都是那群傢伙和紅羽幹的好事,害得整個指揮系統都崩潰了……總而言之,必須先離開這裡才行。」

  真由美拉住亞由美的手準備跨出步伐,但亞由美卻站在原地用力抵抗著。

  「怎麼可以──請等一下!我們不能拋下煉他們不管──」

  「誰要管那些傢伙的死活!他們是自己跑去跟魔獸戰鬥的,就算被殺死也是心甘情願的吧!」

  ──自己跑去的──

  儘管和真由美的想法相反,但這句話依然讓亞由美下定了決心,她用力甩開了真由美的手。

  「他們還沒輸!」

  「不可能贏得了吧!」

  「一定可以的!我──我──」

  見到那副帶著悲愴決心的表情,真由美頓時瞪大了眼睛,她似乎已知道亞由美想做什麼了。

  「妳……妳該不會──」

  「真由美小姐。」

  少女用蒼白的臉龐看著真由美,然後顫聲請求:

  「請幫助我,就算無法完全封印,只要可以削弱對方的力量,煉就一定能打倒魔獸。」

  「開……開什麼玩笑!我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請您冷靜想想!」

  兩人的立場這時完全顛倒了,亞由美追問道:

  「您認為往後召集地術師們舉行儀式,就可以重新封印住被解放出來的魔獸嗎?要做的話只有現在了!以我們兩人的力量一定可以──」

  「不要!我不想死!」

  真由美大聲打斷了亞由美的勸說,她看著自己的複製品,眼神中浮現出純粹的恐懼之色。

  「不必犠牲自己的生命!只要削弱魔獸的力量就好──」

  「不要!絕對不要!」

  真由美摀住耳朵瘋狂大叫,眼睛彷彿在抗拒現實一般緊緊閉著,拚命搖頭的模樣就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

  面對完全不願意聽自己說話的真由美,亞由美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那麼……」

  她逕自低頭行禮,然後往戰場的方向走了過去。

  意識到亞由美打算自己一個人封印魔獸,真由美不禁問道:

  「妳──真的想死嗎!?」

  亞由美慢慢轉過頭來。被那毅然決然的眼神所震撼,真由美略微移開了目光。

  「不是的。」

  真由美毫不猶豫地說道:

  「我想活下去,和煉一起活下去!」

  向啞口無言的真由美再次行了一個禮之後,真由美走了出去。

  就這樣連頭也沒有回。

  「……真糟糕……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啊……」

  和麻用疲累的聲音抱怨著。綾乃和煉兩人也不停喘著氣,身體各處都受到了輕傷。

  他們並非沒有出手還擊的機會。石蛇可以打倒,是怨的主體也會遭到傷害,但是,對方馬上就回復了。

  這簡直就像是對大地拳打腳踢一樣。由於對手太過巨大,攻擊顯得完全沒有意義,也無法獲得任何有意義的成果。

  雙方分不出勝負,甚至沒有辦法再維持這種抗衡狀態。體力一味被敵人消耗,只能等待全滅的到來,就在如此絕望的情況──

  亞由美加入戰鬥了。

  「亞由美!?」

  認出突然跑進戰場的亞由美,煉的臉色大變。

  「不……不行啊。快逃──」

  亞由美沒有回答,她站在與煉、魔獸等距離的正三角形頂點上,並調整呼吸。

  接著她緩緩跪了下來,做出合掌祈禱的姿勢。

  「亞由美──?」

  不久,一股龐大的力量從亞由美的身體中釋放了出來。光的漣漪遊走在大地上,慢慢往魔獸的方向集結。

  煉立刻了解到她正在做什麼。

  「亞由美!不可以!」

  煉正想跑上前去阻止亞由美,但和麻卻在背後沉聲問道:

  「你要上哪去,小子?」

  「亞由美她──!」

  不理會驚慌失措的煉,和麻再次平靜地問道:

  「你之前對亞由美說過什麼?」

  「咦?我……我……」

  ──妳自己想要做什麼──

  「可……可是!」

  「你的問題,亞由美已經回答了。你該怎麼做?」

  「────」

  煉緊咬嘴唇,轉過身去背對著亞由美。他抬頭仰望魔獸,的確,力量正在減弱中,現在的話定可以打贏的。

  「將牠瞬殺,哥哥也要拿出真本事來。」

  「很好。」

  和麻大大點了個頭,然後閉上了眼睛。數秒鐘之後──再度睁開的雙眸中帶著通透的蒼藍光輝。那是風之精靈王所留下的記號,同時也是得以統治所有風之精靈的證明。

  手持爆發性成長的力量,天空的霸者得意地笑了。

  「去吧──將區區一座山的精氣化身統統給我消滅,一點也不要留!」

  5

  亞由美感覺到那一分一秒逐漸接近的「死亡」是如此靠近自己,力量就像拔掉水槽底部的塞子一樣,如洪水般不斷流出。

  當這股力量耗盡之際,自己將會死去──即便明白這點,亞由美依然不打算保留任何力量。

  這並非自暴自棄,也不是想拚上自己的性命,因為她想和煉一起活下去,所以必須這麼做。

  (再撐一下──再撐一下──)

  然而,力量不可能是無限的。就算再努力,再有氣勢,再怎麼執著,終究還是會到達極限的,因為人將空氣全部呼出之後,接下來就必定要吸氣才行。

  (再……撐一下……)

  彷彿關掉了開關一般,所有的感覺在一瞬間都被遮蔽了。儘管不斷呼喚著即將沒入黑暗之中的意識,但肉體也已經無力回應了,她緩緩向前傾倒──

  「妳在做什麼!?」

  就在臉部將要著地的前一刻,一隻從後方伸出的手抓住了衣領,將亞由美的身體拉了起來。清醒過來的意識辨認出了救援者的身影。

  「真由美……小姐……?」

  「話說得那麼好聽,結果呢?受人保護的妳,如果先死掉的話該怎麼辦啊。」

  真由美傲慢地環抱雙手,嘲笑眼前這個愚蠢的人偶。

  「如果妳還算是我的複製品,就別在這裡倒下去。」

  「…………」

  亞由美茫然地望著真由美。這句話的意思是──

  「──哼!」

  亞由美露出了與真由美神似的傲慢表情,高傲地抬起頭來。

  「陣前逃亡的真由美小姐憑什麼說我呢?」

  聽見對方挑釁的言詞,真由美的太陽穴上頓時冒出了青筋。

  「……妳膽子變大了嘛。」

  「因為我不是別人,是真由美小姐的複製品。無論什麼東西,一定是後來誕生的比較優秀。」

  「……好……」

  太陽穴上的青筋緊緊糾結了起來,真由美低吟道:

  「就讓我來告訴妳,什麼叫原型的力量!好好看著我們之間絕對的力量差距,然後臣服在我腳下吧,亞由美!」

  伴隨著高亢的叫喊聲,真由美解放了力量。原本因亞由美耗盡力量而中斷的漣漪,這時也再度開始束縛魔獸。

  (真由美小姐,謝謝您。)

  亞由美在心中暗自感謝對方,同時朝著背影深深低下頭去行禮,接著她再次調整呼吸,在真由美的力量中注入自己的力量。倍增的力量將魔獸捆得更緊了。

  (這樣一來就能贏了吧──不,請一定要贏。然後,一起過著幸福的日子──)

  使盡全身力量的亞由美在心中向煉說道。

  「哦哦哦哦哦啊啊!!」

  和麻施放出的風刃將是怨的四隻腳同時砍斷,趁著魔獸與大地之間的連結中斷的瞬間,他將那失去足部的身體推上了天空。

  只要與地面保持接觸,魔獸的力量便可說是無限的。因此若是想打倒對方,首先必須阻斷牠與大地之間的聯繫,並在此狀態下發動最大威力的攻擊,在魔獸還未能再生之前徹底消滅牠。

  這樣的機會不多,只有現在而已。

  「在這裡解決!」

  和麻大叫,同時抓起身旁的煉一口氣丟了出去。煉吃了一驚,但隨即便了解和麻的意圖,於是將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點。

  「妳從下面包抄!」

  「OK!」

  遵從和麻的指示,綾乃鑽入是怨的正下方。她瞬間停下腳步,靠著慣性在地面上滑行,然後將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刀上,狠狠地揮了出去。

  熱量可與太陽匹敵的電漿沒入了魔獸的腹部。接著──從正上方往下掉落的煉解放出所有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個時候,煉所釋放出的熱量,或許已經凌駕於持有炎雷霸的綾乃之上了。迸發而出的黃金電漿輕輕鬆鬆貫穿了之前刀槍不入的甲殼,加以擊碎,然後燃燒殆盡。

  爆炸後的魔獸化為碎片四散,但和麻卻不容許任何一塊細小的碎片存在。

  「消失吧!!」

  超越音速的暴風──不,是夾帶在風中的「滅殺」意志將無數的碎片徹徹底底地消滅得一個也不剩,連一絲塵埃也不留,就連魔獸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也都消失無蹤了。

  「啊啊──可惡!」

  和麻恨恨地吐出這句話,他已經到達極限,腦筋彷彿就快要燒掉了。

  用盡最後的力量讓煉緩緩降落在地面後,他即刻將眼眸重新封印,然後不顧三七二十一地倒在地上。他連一步都不想走動,只希望就這樣放鬆意識,連續睡個三天三夜。

  (不過……這可不行啊。)

  他必須見證到最後一刻才行,因為他是那個知道一切,卻沒有出手阻止的人。

  (你和我都是一樣──真是無可救藥啊……)

  (贏……贏了──────────!!)

  在風的幫助下緩緩降落的煉,在心中升起了一股舒暢的感覺。

  想趕快見到亞由美,想看見亞由美快樂的表情,這樣的想法充斥著整個意識。

  儘管距離地面還有幾公尺,但迫不及待的他甚至想要打破風之結界直接跳下去。

  在著地的同時,煉立刻跑向那名自己最心愛的少女。

  「亞由美!」

  見到帶著滿面笑容向自己揮手的煉,亞由美也以燦爛的笑容回應,然後──

  ──倒在地上。

  「亞由美!?」

  煉驚訝得愣在原地,但隨即回過神來跑到亞由美的身邊。抱起倒臥在地一動也不動的少女,他大聲叫道:

  「亞由美!亞由美──!?」

  「怎……怎麼了──!?」

  綾乃這時也察覺到了亞由美的異狀,正想要跑過去,然而和麻卻伸出手來拉住了綾乃。

  緊緊抓住對方的手,和麻說道:

  「妳不用去了。」

  「你在說什麼啊!?不快點治療的話──」

  「不用了。」

  和麻的目光依舊望著別處,重複剛才的那句話。聽見這番強硬的口吻,綾乃因勝利而放鬆的表情又變得緊張起來。

  「什……什麼啊……」

  站在和麻的正面,綾乃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詢問:

  「那是什麼意思!?快回答我!看著我的眼睛!」

  「…………」

  和麻仰天嘆息,然後用漠然的目光望著綾乃。接下來,他逕自開始說起看似不相關的事情。

  「……之前說過,亞由美是真由美的複製人,只花了一個月就成長到現在的模樣吧?」

  「咦──嗯,我聽說過。」

  「那種事情根本就辦不到。」

  「──咦?」

  綾乃不禁發出疑惑的聲音,和麻平靜地重述一遍。

  「以現在的科學水準,就算能夠製造出複製人,也無法加快成長速度。若是想要製造出一名十二歲的複製人,就必須花費十二年的時間才行。」

  「等……等一下。」

  綾乃愈弄愈糊塗,急忙插嘴說道:

  「可是,亞由美明明就在這個地方不是嗎?還是說,亞由美其實並不是被複製出來的呢?」

  「……真是這樣就好了。」

  聽見如此無厘頭的推測,和麻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科學所做不到的事情,真由美的父親利用科學之外的東西去達成。也就是說──」

  「鏘鏘鏘──!」

  一個興奮無比,搞不清楚狀況的聲音突然出現。

  「就是利用了對我們妖精來說最為重要,可能會誕生出下一代族長的那顆蛋!」

  兩人面對抬頭挺胸的緹亞娜,都冷冷地看著她。

  「……蛋?」

  和麻喃喃說著,發現自己說溜嘴的緹亞娜連忙按住了嘴巴,但隨即理直氣壯地開始說道:

  「其實就是這個樣子沒錯。啊,我們並不是卵生的生物哦。這只不過是一種比喻而已──」

  「妳剛才都跑哪去了?」

  綾乃打斷了話題,逼問著突然冒出來的妖精。

  「咦?因為我很害怕,所以就跑去避難了,後來看看好像全部都已經結束,所以就跑回來找和麻,準備請他履行委託。懂了嗎?懂了嗎?拜託快一點嘛!還是說要等到那個女孩死掉才行?反正只剩兩、三分鐘左右──嗚哇!?」

  和麻一言不發地緊緊捏住緹亞娜。

  「妳──沒有我的允許絕對不准開口,不然的話──」

  話還沒有說完,緹亞娜就被和麻身上所釋放出來的濃濃殺氣嚇得昏了過去。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了,他們就是利用這種方法,讓亞由美成長到可以承受儀式進行的年齡。」

  拋開昏迷不醒的妖精,和麻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做出這種揠苗助長的事情,當然會對身體造成負荷。壽命短暫也是這個原因,就在昨天,她的細胞已經開始崩潰了,拖著那樣的身體發出如此龐大的力量,結果可想而知。」

  「怎麼會……」

  綾乃喃喃自語著──忽然間,她板起臉來瞪著和麻。

  「為什麼……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麼不阻止亞由美呢!?」

  「阻止她之後呢?」

  和麻冷冷地反問:

  「阻止她,然後我們也一起死嗎?」

  「這……」

  綾乃頓時說不出話來,她失望地低下頭去。

  「這樣的話,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戰鬥的!?原本的目的就是想要幫助那女孩,結果卻害她縮短了壽命!」

  「…………」

  和麻再次抬頭仰望天空。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他自言自語道:

  「──抱歉,我太弱了。」

  「──!」

  (不對──)

  她很清楚這並不是和麻的錯,並不只是和麻一個人的錯,自己根本就沒有責備他人的資格。

  綾乃低著頭道歉:

  「對不起……我不應該遷怒於你的……」

  「妳就儘管發洩吧。」

  儘管和麻的語氣冷漠,但還是溫柔地將綾乃抱在懷裡,像安慰小孩子一般摸摸她的頭,在耳邊輕聲說道:

  「至少我還可以做到這一點,畢竟這次什麼都辦不到。」

  「要是我能夠再……」

  「啊啊──變得更強吧,為了今後可以保護他人。」

  「嗚嗚……」

  綾乃將臉靠在和麻的胸前盡情哭泣,同時舒服地感受著胸膛上傳來的暖意,以及被對方撫摸著頭部的觸感。

  「亞由美!亞由美!振作一點!」

  煉抱起精疲力盡的亞由美,拚命呼喚著她。或許是聽見了煉的聲音,亞由美原本闔上的眼皮又緩緩睜了開來。

  「──煉?」

  「亞由美……」

  「太好了──能夠再見到你。」

  亞由美露出了輕柔的微笑。見到那副迴光反照的樣子,煉頓時察覺到,亞由美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他不禁流下了眼淚。

  「亞由美……」

  「……我用了太多的力量……好像……快不行了……」

  亞由美的笑容中帶著一絲絲失敗的愧疚。沒能保護亞由美—這樣悔恨的念頭,此刻不斷地折磨著煉。

  「對不起……我……如果我能夠再……」

  亞由美輕輕搖頭,彷彿像是在說「這不是煉的錯」。

  「對了,煉……最後……我還有一個心願……」

  「最後……!」

  話還沒說完,煉就因為感覺到一股無比的空虛感而閉上嘴巴,如今再說些安慰的話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什麼事?」

  煉下定了決心,無論是什麼心願都要幫她完成。就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無所謂,如果是要求自己和她一塊踏上黃泉的話,他也會很樂意的。

  煉將耳朵靠了上去。亞由美小聲地說道:

  「請……請不要可憐我……」

  「──!」

  煉不禁睜大了眼睛,緊緊地注視著亞由美。

  那雙從容接受死亡的眼眸中,沒有任何的後悔和依戀。與第一次見面時,因為沒有活下去的理由而甘願死去的消極想法完全不同。那自豪的眼神彷彿在說,自己已經完成該做的事情,對自已的人生感到滿足,可以毫無牽掛地死去了。

  「我一點也不覺得後悔哦……因為,這是我自己決定的。就像煉說過的一樣,我是根據自己的意志選擇了要這麼做……所以……所以請你明白……我並不是一個『可憐的女孩子』。我經歷過了一段……無論面對任何人都能夠抬頭挺胸的充實人生……」

  「嗯──嗯──」

  煉不斷流著眼淚,拚命地點著頭。

  「是啊……亞由美很了不起……比我還要更強哦……」

  「真的嗎……?你真的這麼想的嗎?我好高興……」

  亞由美如夢似幻地笑著。見到亞由美似乎變得模糊起來,煉下意識眨眨眼睛。

  「──!」

  這不是錯覺。

  她的頭髮、手、腳正在崩潰中。就像沙子和灰塵一樣,從身體的末端逐漸分解開來。

  塵歸塵──彷彿在暗示著非自然的生命沒有資格留下屍體般,亞由美的身體開始崩潰。

  「亞……由美……」

  煉哭得不成人樣,口中呼喚著少女的名字。亞由美用略微困惑且任性的表情仰望著煉。

  「不可以哭哦,煉,笑一笑──」

  「亞由美……」

  「我不想在最後看到煉哭泣的樣子,我希望你能帶著笑容目送我離去,可以嗎?拜託你──」

  「亞由美──」

  帶著因悲愴而變形的表情,煉強迫自己露出笑容。儘管這樣的笑容無論怎麼看都非常奇怪,但亞由美卻似乎顯得十分高興,對煉投以一個滿足的微笑。

  那單純無比的笑容正象徵著結束的到來。人類是不可能笑得如此單純無邪的,這是天使──或是殉教聖女的笑容。

  (還不行──)

  還不能讓這一切結束。煉還沒說出最重要的一句話,就是為了要親口說出這句話,他才一路來到這裡。

  「亞由美。」

  從相遇到現在雖然只有短短兩天的時間,然而在煉的心目當中,她的存在卻變得比任何人都還要重要。

  想要保護她。

  想要拯救她。

  想要和她在一起。

  對於煉來說,比任何事物都還重要的唯一,就算化為了塵埃,這份感情依然不會改變。

  「我──最喜歡亞由美了。」

  一句再清楚不過,但卻從來沒有說出口的話。

  他只想說出這句話,他必須說出這句話,不是憐憫也不是義務,而是為了告訴對方,是這樣的信念一路支撐自己來到了這裡。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亞由美了。」

  亞由美微微睜大的眼眸中含著淚水。她紅著臉頰,那超然般的天使微笑又變回了一個年紀相仿的少女所應有的笑容。

  「……………………」

  亞由美注視著煉,然後緩緩地開口低語,但是,她的聲音還未能傳達到空氣之中,便消失在口腔內了。

  「──咦?什麼──」

  煉出聲詢問,在這個瞬間──

  ──唰──

  伴隨著乾燥的聲音,亞由美的全身化為了粉塵。

  從前屬於亞由美的部分,就這樣從煉手上的縫隙中滑落,隨風而逝。少年緊緊地抱著失去了主人的巫女裝。

  「────────────」

  殘留在白色上衣的餘溫──只有這個,是亞由美曾經存在於這世上的唯一證明。

  「~~~~~~~~」

  「你在幹嘛?小小年紀就對巫女裝有特別的癖好嗎?」

  當煉正咬緊牙根,拚命摟著白色上衣的時候,一個冷冷的聲音忽然冒了出來。

  煉觸電般地抬起頭來。

  「……哥哥……」

  「──啊啊。」

  「……我沒能保護她……我沒能保護她……我……」

  「不是這樣的。」

  「──咦?」

  和麻輕輕拍了一下煉的頭。

  「亞由美的人生雖短,但她是帶著滿足死去的。能夠含笑而死,想必她不會感到後悔吧。」

  「可是……」

  「沒有可是,你想違背亞由美的遺言嗎?別同情她,那是一種侮辱。」

  「可是……可是……!」

  緊握著雙手,煉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流下了眼淚,他持命擠出聲音來:

  「我想要和亞由美在一起……我想要讓亞由美幸福……!」

  「……我想這已經是一種幸福了。」

  和麻一臉困惑地看著煉,然後喃喃說道:

  「如果沒有你的話,亞由美或許不會覺得自己不幸,更不會感到絕望,最後就這樣無能為力地死去吧。是你拯救了她,這樣還有什麼不滿嗎?」

  煉並沒有回答,只是不斷左右地晃著那哭哭啼啼的臉龐──

  和麻放棄說服煉,輕輕嘆了口氣。

  「──也罷,見到心愛的女人死去後還能保持冷靜的男人也挺怪的。想哭就盡量哭吧,不要憋在心裡。」

  見到和麻對自己招手,煉立刻衝進了哥哥的懷裡,然後不顧他人的眼光大聲哭了出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握的拳頭不斷地槌打著和麻的胸膛。和麻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地承受著這股衝擊,同時溫柔地撫摸著煉的頭。

  「亞由美!亞由美!亞由美────────────────────!!」

  少年的慟哭聲迴盪在夜晚的樹海中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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