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各自的決心
1
「──!」
「嗚哇!?」
原本平靜地在樹上打盹的和麻,此時突然整個人跳了起來,剛好撞上了飛行中的緹亞娜。
「幹……幹什麼啦?」
緹亞娜在墜落的前一刻轉正身子,發出了呻吟。和麻不理會她的抱怨說道:
「來了。」
「──真的嗎?」
緹亞娜當下便忘記了怨恨,不過就算她記得,也沒有辦法怎麼樣吧。
「哪裡哪裡!?」
妖精迫不及待地想要馬上飛出去,和麻用下巴指著一輛正要穿過大門的汽車。
數名男女的身影從停在玄關前的汽車當中出現了。兩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其中一名,年約十一、二歲的嬌小少女身上。
在少女的體內,胸口的中央處傳出了一股波動,那無疑就是妖精部落所失落的秘寶。
「不過話說回來──」
少女卻散發著一種不自然的氣氛。和麻比較了一下少女與少女身旁那位長相一樣,年紀卻大了五、六歲的年長少女之後用苦澀的聲音說道。
他已經掌握了石蕗本宗的家庭成員。一名不應該存在的少女,以及另一名長得一模一樣的年長少女,再加上寄宿在體內的妖精秘寶──這一切對他而言都再清楚不過了。
「居然做出這種事……」
另一方面,緹亞娜卻與這樣的感慨無緣。
「找……找到了──」
她用萬分感動的聲音喃喃說著,同時在胸前握起雙手,以濕潤的眼睛仰望天空,就像在感謝上蒼一樣。
「在裡面!就在那裡面!趕快完成我們的委託吧,和麻!把那小丫頭的心臟挖出來,取出淌著鮮血的秘寶────!」
由於太過興奮,緹亞娜的口中盡是充滿血腥的台詞。這幅光景實在會粉碎人們對於「妖精」這種東西所抱持的幻想與希望。
面對紅著眼睛瘋狂大叫的緹亞娜,和麻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予理會。他拍拍衣服上的樹葉和樹皮,輕輕伸了一個懶腰。
「來,我們回家睡覺吧。」
「等一下────!」
見到和麻打算從樹上爬下來,緹亞娜使出渾身的力氣拉住他的領子。
和麻隨手抓住纏著自己不放的妖精,很不耐煩地問道:
「幹嘛?」
「什麼叫『幹嘛』啊────!?我們一路追尋的秘寶就在那個地方耶!?趕快拿回來啊──!!」
「緹亞娜。」
和麻用平靜得可怕的聲音呼喚著快瘋掉的妖精,彷彿被潑了冷水般,緹亞娜迅速清醒過來。
「什……什麼事──?」
「我想了一下,儀式是明天舉行。」
「然後呢?」
「與其現在去拿,不如趁他們以為儀式能夠順利進行的時候再搶走比較有趣吧?當他們從喜悅的頂點掉落到絕望的深淵時,將會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呢……呵呵呵……」
契約者的嘴角露出了殘酷且刻薄的笑容。面對這名原本應該是聖者的男子所顯露出來的殘忍本性,緹亞娜感受著不知道是第幾次的絕望,開口呻吟著:
「啊嗚嗚〜」
2
──她夢見了。
在那遙遠的過去──愚蠢的自己依然抱著希望時的記憶。
希望被認同,希望某人對自己投以笑容,就算不是第一也無所謂。
就算屈居第二也無所謂。
所以她拚命地戰鬥,賭上性命累積經驗,提升力量。
──絲毫沒有想到,這就是使得自己更加被排斥的原因。
「那種法術是邪門歪道,不是正統的石蕗術師應該學習的。」
「這根本就稱不上是地術師,為什麼我的孩子會成為這種使用邪惡法術的術師呢──」
「一族的恥辱」、「魔鬼的孩子」、「邪術師」──親生父親脫口而出的這些無心之言,在幼小的少女心中劃下了無法抹滅的傷痕。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
自己究竟是在什麼時候,才發現到那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呢──
那是一隻膀蟹,根本不足為懼。
頂多體積有些龐大,由幾丁質構成的夾子連熊都能夠一口氣夾斷,腳有點多,有著四根夾子──以她的力量來說,這是個可以輕易擊潰的對手。
然而──她所保護的少女卻被對方的模樣嚇得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少女面無血色地看著朝自己揮下的巨大夾子。
「──真由美!」
她立刻解放力量,眼看著要把真由美的頭部搗碎的夾子,就像被巨人的手捏碎般破裂四散。
「趕快過來!」
螃蟹吐著泡沫痛苦掙扎。見到茫然望著這幅光景的真由美,她嚴聲命令對方。
「……好……好的!」
真由美終於回過神,踩著跌跌撞撞的腳步跑了過來,但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的動靜。
對準毫無防備的背部,螃蟹打算要施加報復的一擊。她一邊牽制著螃蟹,同時接住了撲進自己懷裡的嬌小身軀。
「姊姊!」
面對渾身顫抖的少女,她露出完美的笑容說道:
「不要怕。妳絕對不會輸給那種程度的妖魔。」
「可……可是……」
「我負責拖住牠的行動,妳來發動致命一擊,好嗎?」
「…………」
「準備一下。」
她讓尚有些許不安的真由美轉過身去,與緊逼而來的螃蟹面對面。
「不用擔心。」
從背後緊緊抱住因恐懼而全身僵硬的妹妹,她溫柔地說道。和嘴上的語氣不同,她的表清顯得冷酷且鎮靜,但眼中只有螃蟹的少女卻沒有發現。
「來──妳看。」
螃蟹用八根細長的腳踹動地面,朝兩人直直逼近,然後,在接近到大約十公尺的距離時──螃蟹突然垮了下來。
就彷彿被一隻從天而降的巨大手掌狠狠地擠壓一般,螃蟹的八根腳統統折斷,甲殼上出現了裂痕。原本高高舉起的夾子連根脫落,重重埋進了地面,同時發出巨大的聲響。
她指著動彈不得的螃蟹向真由美說道:
「快點殺了牠吧。妳就從下方貫穿,在中間打出一個洞。辦得到嗎?」
「好……好的──」
真由美聽話地點點頭,然後命令著大地精靈,開始集中力量,而精靈們也迅速回應著最強大的地術師血脈。
「──嘿!」
伴隨著少女可愛的吶喊聲,石之槍從榜蟹的正下方刺出。細長的圓錐狀石槍刺破了镑蟹布滿裂痕的甲殼,尖端朝天聳立在大地上。
即使身體的正中央被開了個大洞,螃蟹依然吐著泡沫不斷掙扎,不過在結構上,螃蟹已經無法脫離石槍了,掙扎逐漸變弱,最後終於停止。
螃蟹的紅色甲殼開始褪色,逐漸失去了光澤。裂痕擴大,從中可以看見同樣褪色,失去光澤並硬化的肌肉。
石化。
這就是真由美真正的意圖,用石槍貫穿對方,只不過是一種前置的準備罷了。由傷口注入的大地精靈以急遽的速度將有機物轉變為無機物。
待身體內外都完全石化之後,真由美高聲大叫:
「碎!」
這是對自己掌控的所有精靈下達的絕對命令,不容有任何的違抗。回應命令的大地精靈們迅速解除了結合。
轟隆!
沉悶的聲音響起,螃蟹的石像碎裂四散。從化為無數石塊的屍體來看,根本就無法想像螃蟹原本的面貌。
「真是太出色了,真由美小姐!」
「想不到才八歲就能夠殺死妖魔!」
回到家中的真由美,受到一族有如潮水般的讚賞。在大廳裡的每個人都極力稱讚真由美。沒有一個人和她交談,而她也沒有對周圔的騷動做出任何的反應,只是像個人偶一樣默默地坐在真由美的斜後方。
她宛如空氣一般被眾人忽視,面前的石蕗一族首座──石蕗巖只對真由美說道:
「妳做得太好了,真由美。」
「爸爸!」
真由美露出笑容,撲到敬愛的父親懷裡。而巖也帶著溢於言表的關愛之情緊緊抱著女兒。
「妳做得太好了,真由美。」
巖不斷地稱讚著。真由美將臉貼在父親的胸膛上,一邊天真地說道:
「嗯,我很努力,不過,其實都是姊姊一個人解決那個妖魔的,姊姊她真的好強哦!」
高分貝的音量傳遍整個大廳,讓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頓時變得難看起來。感覺到氣氛的變化,真由美不解地看著父親。
「──怎麼啦?」
巖笑著回答:
「沒什麼。真由美實在了不起,居然會把功勞分給別人。」
「我沒有,真的是姊姊她──」
「好了好了,別在意這種小事。」
藉著擁抱擋住真由美的視線後,巖將目光投射到她的身上。那眼神就像陌生人一樣冰冷,甚至夾帶著超越厭惡的咒恨。
即便如此,她依舊連眉毛、連一根手指頭也沒有動過一下。她無視於投射在自己眉間的銳利目光,只是一直看著前方,視線就停留在距離巖身旁一公尺處的柱子紋理上。
受到關愛被緊緊擁抱的妹妹,被厭惡眼光瞪視的姊姊。眾人都屏息地注視著對比如此強烈的姊妹。
「紅羽小姐──紅羽小姐?」
「──!」
聽見反覆叫喚自己的聲音,紅羽突然清醒了過來,看來自己似乎在辦公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了。她輕輕晃動著腦袋驅除睡意,然後回應道:
「進來吧。」
三名男女從女僕打開的房門中走進來。依年齡大小,分別是勇士、真由美,及──亞由美。
(想不到動作這麼快。)
見到一臉黯然的人偶,紅羽這麼想著。從那副表情看來,第一次的外出似乎不是那麼愉快。
──也罷,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在下已經遵照您的吩咐,將亞由美帶回來了。」
勇士擺出一副十分沉痛的樣子,鄭重其事地進行報告。之所以將這種顯而易見的事實特意說出口,並不是因為勇士糊塗,也不是因為他認為紅羽愚笨的緣故。
這是一種決心的表現。
就好像在說:「我絕對不會讓真由美成為活祭品的。」
她一點也不覺得惱怒,應該說反而對這股稚氣感到無比的舒暢,紅羽嫣然一笑的回應對方。
「辛苦了。」
「──不……不會!」
不知是如何解讀這句慰勞的話,勇士的臉上露出光彩,行了一個最敬禮。然而,紅羽在對方抬起頭來之前便向三人命令:
「勇士可以退下了,亞由美和真由美跟我走。」
「──咦?」
真由美不禁出聲反問。勇士則是維持著彎腰的滑稽姿勢僵住不動。
「……我也要嗎?」
真由美的聲音中帶著驚愕以及些許的恐懼。紅羽笑著說道:
「沒錯。妳以為可以邊喝茶邊欣賞儀式進行嗎?妳也身負著重要的任務哦。跟我走吧。」
「────────」
巖臥病在床,如今統領一族的人是紅羽,真由美根本無法做出任何反駁。紅羽逕自打開房門走了出去,真由美和亞由美則是尾隨在後。
勇士也跟在他們後面走出了辦公室,但接下來便無法再繼續跟下去了,真由美一度回過頭來望著無能為力的勇士。
那副充滿不安的表情,伴隨著無可挽救的失落感深深烙印在勇士的意識中樞裡。
3
──隔天早晨。
懷著悲愴的決心,勇士敲響了紅羽的臥室房門。裡頭立刻傳出了回應:
「有什麼事嗎?勇士。」
「……在下有些話想說。」
「進來吧。」
轉動門把,發現房門並沒有上鎖,勇士抱著相當於深入虎穴的心情走進房間之中。
「早安啊,你起得真早,勇士。」
這時的紅羽也已經完全梳洗好了。瀑布般垂下的黑髮沒有一絲雜亂,身上整齊地穿著和平常一樣全黑的套裝。
「您知道小姐她人在哪裡嗎?」
站在紅羽的面前,勇士沒有回應對方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題。他的臉色很差,儘管昨天受了那麼重的傷,但似乎整個晚上都沒睡好。
「自從昨晚被紅羽小姐帶走之後,小姐就再也沒有回到房間了。」
「你一直守在真由美的房門前嗎?真像個跟蹤狂呢。」
紅羽露出苦笑。然而勇士卻不假以詞色,沉著臉繼續追問:
「請回答我,紅羽小姐。假如事態嚴重的話,就算是您──」
紅羽平靜地反問:
「『就算是我』又怎麼樣?」
「唔……」
紅羽什麼也沒做,光是站在那裡,氣勢便完全壓過了勇士。即使靠著對真由美的盲目忠誠心,也無法彌補兩人之間絕望性的力量差距。
「小姐她在哪裡……」
不過勇士依然使盡全身的力氣站穩了腳步。紅羽用些許不自然的感嘆目光望著他。
「還真是忠心呢。既然你那麼想見她,就讓你們見上一面吧,跟我過來。」
跟在走出房間的紅羽身後,勇士隔著幾公尺的距離一路尾隨。他之所以會保持距離,與其說是提防對方,其實應該說是害怕接近對方。
(──這女人究竟是什麼人?)
儘管只有一瞬間,正面對峙的勇士還是親身感受到了紅羽的異狀。那股力量明顯有別於其他的術師,根本就是不同的次元,或許就連身為首座的巖也遠遠不及紅羽吧。
光用一句才能來解釋的話,這股力量也未免太過於強大了,雖然從小時候就被認定是與眾不同的強力術師,可是應該還不至於誇張到這種地步──
「你在做什麼?我要丟下你囉。」
彷彿看穿了勇士的心思,紅羽突然轉過身來。咬緊牙根忍耐著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叫聲,勇士沉聲回答:
「……在下知道。」
「快一點,我可不想讓別人看見。」
嘴巴上是這麼說,但那笑意不絕的美貌臉龐上卻見不到一絲焦急之色。恨恨地瞪著再次前進的紅羽,勇士稍微加快了腳步。
紅羽一言不發地走向宅邸的最內部。那裡是勇士從未進入過──沒有獲得首座許可就無法進入的地方。
「這裡是──」
「你還沒進來過吧。也難怪了,畢竟這裡除了本宗的人之外,每隔三十年只對外開放一次。」
聽見這意料中的回答,勇士的表情頓時變得很難看。
「紅羽小姐,您該不會也把小姐她──」
紅羽冷冷地打斷了對方強勢的提問。
「勇士,我不記得有詢問過你的意見,而且接下來也不打算這麼做。我是看在你忠心耿耿的份上才會讓你們相見。記住了,在儀式結束之前我是不會放走真由美的。」
「……………………」
見到自己問題被狠狠地駁回,勇士只得沉默下來。
「……是這裡嗎?」
看著兩人所抵達的一座小祠堂,勇士出聲問道。
「這裡是入口,目的地在裡面。」
紅羽如此回答,接著打開了祠堂的門。內部沒有任何照明,只有一個未經人工修建的洞窟入口呈現在眼前。
「這裡就是……」
「沒錯,這就是石蕗的聖域,我們即使犠牲生命也要守護的地方。來,繼續前進吧,你心愛的小姐就在這裡面哦。」
「我知道!」
面對紅羽帶著嘲諷意味的言語,勇士厲聲回答。
勇士壓抑著心中的焦慮,一邊走在綿延的洞窟之中。
有一絲光線的黑暗,未經補強的天然洞窟。若是患有幽閉恐懼症的人,想必一定會發狂吧。不過對於地術師來說,這地方卻猶如母親的胎內一般充滿了安詳。
即使如此,勇士依舊拚命忍耐著一股想要大聲吼叫跑出洞窟的衝動。只要一想到真由美現在是什麼處境,他便不由得感到不安起來。
(小姐……我一定會……!)
將堅定的決心深藏在心中,勇士持續走下洞窟。終於──
「──!?」
耀眼的亮光刺痛了勇士的眼睛,他不自覺閉上眼睛,只聽見紅羽平靜地說道:
「歡迎來到石藉的聖域中樞。」
「什麼──?」
勇士伸出手遮住眼睛,同時慢慢睜開眼皮。眼前是一個不像會存在於地底的廣大空間。
「這真是……」
他發出感嘆,目光被眼前如夢似幻的光景深深吸引,根本無法移開。
位於富士樹海地下一百公尺深的大空洞──聳立在中央的巨大柱子閃耀著燦爛的光輝。
「水晶──?」
晶瑩剔透的石柱──那無疑是高純度的水晶柱。直徑約四公尺,高度則約有二十公尺吧。
況且,如果是這根水晶柱將太陽光引導至地下深處的話,那麼其巨大的程度就非筆墨可以形容了。
心生敬畏的勇士呆呆地站在原地。紅羽對他投以壞心眼的笑容。
「勇士?你要感動也無妨,不過是不是還有其他的東西要看呢?」
「咦?」
「仔細看看柱子裡面吧。」
「────」
聽到對方這麼一說,勇士隨即凝視柱子的內部。他忍著刺眼的光線仔細觀察,發現在正中央的下方處有個黑色的影子。
原本以為是水晶中夾雜了不純淨的物質,但那形狀卻顯得非常奇特。他前進了幾步,然後更加仔細地觀察。
他嚇了一大跳,那道影子居然呈現出人的樣子。
是一名身穿鬆垮白色單衣露出肩膀,安詳地闔著眼睛的少女。絕對不會錯,因為那便是自己發誓要賭上一切去保護的少女。
「小姐!!」
一股隱形的力壓住了正要跑上前去的勇士肩上。感受到彷彿到達一頓的沉重壓力,就連如此的忠臣也被壓得動彈不得。
「冷靜點。」
勇士瞪著如此冷淡告知的紅羽。
「妳對小姐做了什麼!?」
在激動的情緒下,他甚至忘了要使用敬語,但紅羽的態度卻十分寬容。
「我說過,真由美也有任務在身。」
「任務──?」
「亞由美的身體無法承受力量的釋放。這是因為她中途逃跑,以致於來不及進行最終調整。所以,我決定讓真由美來幫忙承受亞由美一個人所無法負荷的力量。這可是製作複製人時所沒有想到的意外結果。」
進行儀式的術師,嚴格來講只要一個人就夠了。應該說,這種講求精準操控的法術,負責控制的意志必須只有一個才行。
除了前面幾次之外,往後的儀式幾乎都是出動一族的所有人來進行,然而那只不過是為了提高成功率而去增加施法的力量,主要負責操控力量的術師依舊還是只有一個人而已。
不過,若是換成在基因上完全一模一樣的真由美和亞由美,要讓意識同步化並非是不可能的事。特別是以自我意識薄弱的亞由美為主體,然後將自我強烈的真由美處於催眠的狀態下──
「怎麼會……」
不待紅羽說明完畢,勇士便突然跪倒在地。
(我……至今為止……究竟是為了什麼……)
那副頹喪無力的模樣,和昨天晚上的煉十分酷似。如果勇士可以用第三人稱的角度來觀察自己的話,或許會露出諷刺的笑容吧。
「放心。我想應該不會死的。」
「──咦?」
不過,紅羽甚至沒有給予對方絕望的權利。她在被推落至深淵的勇士面前垂下了一條救命的繩索。
「畢竟亞由美才是主體,而真由美只是備胎。她只不過是用來彌補亞由美不足的部分,我想應該還不至於死去才對──但前提是,封印必須處在尚未完全解開的狀態。」
修補已經成形的封印與重新製作完全被破壞的封印,這兩者所需要的力量實在是天差地別。
只要沒有發生這類的異常狀況,真由美便可以得救,儘管如此,勇士依舊無法放心。
「您的意思是,可能會發生異常狀況嗎?」
面對慎重詢問的勇士,紅羽毫不猶豫地回答:
「至少我確定會有人前來阻撓。」
「──神凪的那個小子還想過來?」
勇士想不出還有其他可能的對象。紅羽彷彿被嚇了一跳,整個人瞪大眼睛,然後輕輕苦笑。
「啊啊,你是說神凪煉嗎?我已經接到報告了,不過,我真正在意的其實是妖精哦。」
「妖精?那種柔弱的生物打算做什麼──」
見到勇士困惑的表情,紅羽苦笑著繼續說下去:
「你沒聽說嗎?看來你真的滿腦子只有真由美而已呢。昨天,妖精和他們的守護者闖進這房子了。」
「啊……啊啊──」
勇士含糊地點點頭,聽對方這麼一說,好像有人曾經告訴過自己的樣子。正如紅羽所說,他的腦子裡容不下其他的事情,於是在聽過之後便立刻忘記了。
「那個守護者是?」
「是個會使用強力風術的男人,外表看起來像人類,但誰知道,他聲稱是妖精的同胞。」
「是風嗎?」
勇士不解地皺起眉頭,再次詢問道:
「為何您會害怕區區一個風術師呢?」
「區區一個風術師──?」
聽見這句話,紅羽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啊,區區一個風術師,不過是一個足以打倒我的術師,對你來說應該不足為懼吧。」
「──!」
「真是值得依靠。」
紅羽笑著點頭。勇士用驚慌的聲音問道:
「真……真的嗎……?真的只用風術就將您打倒──?」
「是真的哦,而且第一擊就被看穿了。我還是第一次屈居下風呢,這個世界真是無奇不有。」
勇士說不出話來,茫然地站在原地。凌駕於紅羽之上的風術師──要是那種人出現了,自已是絕對不可能和他對抗的。
「可是……如果干擾儀式的話,就會導致富士山爆發啊。對方會做出如此魯莽的舉動嗎?」
「神凪我是不知道,可是妖精應該不會猶豫吧。火山爆發不過是一種自然現象,他們應該從來就沒有想過要防範吧。」
紅羽輕鬆地說出令人絕望的回答,同時觀察著勇士充滿絕望的表情。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你──想不想要力量?」
「──咦?」
「力量,強大的力量。能夠擊退所有敵人,保護自己心愛事物的力量。如果說我可以賜予你這種力量的話──你的決定是?」
勇士懷著無限的恐懼注視著紅羽。以術師來說,他一直都認為對方的程度是遠遠地在自己之上──不,是自己一廂情願這麼認為的。
可是他錯了。事實根本不是他所想的那樣。
(這女人──真的是人類嗎?)
以希望為誘餌,將他人帶往毀滅,在全世界所有的文明圈當中代代流傳下來的存在,如今正在眼前露出嗤笑,等待著獵物「墜落」的那一刻。
但是──
(管不了這麼多了。)
對於勇士來說,他根本沒有任何選擇。不,是已經選擇了。
如果說力量是需要代價的,那麼就統統給對方吧。無論是性命或是靈魂,對他而言不過是次要的東西罷了。
所以,答案已經確定了。
「無論會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所謂,請給我力量吧。」
聽見等待已久的回答,紅羽露出燦爛的笑容。那笑容給人一種由嘴角延伸至耳根的錯覺──
4
「爸爸,你知道煉跑去哪裡了嗎?他不在房間裡。」
「上午我看到他坐在走廊上。」
重悟理所當然地回答。綾乃訝異地望著他。
「……爸爸,現在已經是黃昏了耶。」
「總之妳過去看看吧。如果沒有人動他,那麼就應該還在那裡才對。」
「…………」
綾乃心疼地皺起眉頭,目光垂落地面,緊握的拳頭不斷顫抖著。
「最氣人的是,根本不知道如何發洩這股怒氣。假如將石蕗那群人痛打一頓就能解決問題的話,事情也就簡單多了。」
「──說得也是。」
昨天晚上──
透過霧香他們的特殊資料整理室找到了煉,儘管肉體上並沒有任何外傷,但內心卻受到了幾近致命的創傷。
待綾乃將沉默不語,只是一味把自己封閉起來的煉帶回家中時,已經是半夜了。或許是放任他獨自休息的緣故,在經過了一個晚上之後,已經恢復到可以勉強交談的程度了。
在大家追問之下,煉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一切,包括自身的感情──對於少女所抱持的淡淡情愫,以及獲知真相時的絕望。面對這名頹喪不堪的少年,沒有人可以為他做些什麼,而他們的想法可以簡化成棱乃剛才所說的那句話。
也就是──「不知道如何發洩這股怒氣」。
石蕗一族的所作所為絕對沒有錯,跟他們講求倫理道德是沒有意義的,他們是站在遠遠超越人們生死的領域上,為了實現自我的正義而行動。
根本就束手無策,如今只能祈禱,希望時間能夠治癒他的心靈創傷。
「對了,妳找煉做什麼?」
「什麼做什麼──我怎麼能夠放任他不管呢。」
現在的煉就跟行屍走肉沒有什麼兩樣,與他交談時只會做出最低限度的回應,送上食物時也會進食。然而,如果別人沒有在一旁要他行動的話,他甚至不會想去活動一根手指。
那副手腳無力下垂,徒然睜開眼睛呆坐的模樣,簡直就像是一具斷了線的木偶。
但是,重悟卻冷冷望著一心想要安慰煉的綾乃。
「妳能夠做些什麼?」
「我也不知道啊。」
綾乃的回答十分明確。
「可是,我就是不能放著他不管!我不會承認這種無法挽救的結局,絕對不會讓這件事情就這麼結束的!」
厲聲做出宣言後,綾乃離開了重悟的房間。
(哇,還真的在啊。)
綾乃默默在心中叫苦。
煉就在重悟所說的那個地方。那坐在走廊上,身體輕輕靠著左邊柱子的姿勢,說不定從上午開始就沒有改變過。
綾乃直直走了過去,然後在他的身旁坐了下來。煉的眼球微微轉動,看到了她的身影。
「……姊姊。」
微弱的聲音從口中傳出。這番毫無感情的叫聲就連一絲「妳為什麼會在這裡」的疑問語氣也不存在,只是單純地叫出進入視野中的人物的名字而已。
綾乃故意不去看對方的眼睛,而是將目光放在正面的庭院上。煉也立刻對綾乃失去了興趣,視線回到了腳邊。
就這樣過了幾分鐘──時間靜靜地流逝。
「我啊──」
綾乃平靜地開口,聲音彷彿與吹來的風聲融合在一起。煉再次轉動眼球看著綾乃,但綾乃谷望著正前方繼續說下去:
「我總有一天必須繼承神凪本宗,所以非常能夠體會石蕗那些傢伙的說法。至少對我來說,『就算富士山爆發也沒有關係,請幫助那個叫亞由美的女孩』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
「可是,你現在必須思考的,不就是那樣的事情嗎?」
「……咦?」
或許是覺得很意外,煉發出了些許疑惑的聲音。
「這麼重大的問題,交給大人他們去處理就好了。小孩子應該優先考慮自己的事情,你現在該去思考的,是要如何處理亞由美和自己的關係,僅此而已。」
「……這……這個……」
聽見這番一針見血的發言,煉頓時變得不知所措。綾乃露出微笑看著他。
「你說亞由美是假人?身體是複製出來的,記憶是拷貝他人的,真正的石蕗亞由美根本就不存在,對不對?」
「……是的。」
「你這笨蛋!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嘛!」
煉點頭回應的瞬間──不,當他發出第一個音的同時,綾乃便抓住可愛弟弟的前襟,將他整個人抓了起來。
「不管是複製的,雙重存在的,還是靠細胞分裂而成的,只要那東西擁有自己的意志,就沒有理由將它視為假人!你幹嘛被那些表面的話所迷惑,自我否定和亞由美一同度過的時光呢?」
綾乃愈說愈起勁,但在說完的同時便馬上恢復了平靜。她放開抓住前襟的手,冷冷地看著差點喘不過氣來的煉。
「我本來想要好好罵你一頓的──不過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應該早就知道這個道理了吧?」
「……………………」
根本用不著對方提醒。
儘管煉被告知真相時感到非常震驚,但冷靜下來仔細思考過後便覺得「那又怎麼樣呢」。
就算身體和記憶是複製出來的,亞由美的人格無疑地還是屬於她自己的。
完全沒有迷惘的必要。
就因為被賜予的一切都是假的,所以她才一心渴望親手去掌握真實的東西。那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決心,煉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地感受到。
但正因為如此,煉不由得感到了無比的羞愧。
「我什麼都不懂……」

明明最接近對方,卻什麼也看不見。因沖昏了頭,變得得意忘形,以致說了許多過分的話。
──哥哥他一定會幫助妳的──
──再去多看看其他的東西吧,我會帶妳到任何地方的──
毫無根據的希望,永遠無法實現的約定。這些話,聽在亞由美的耳裡是多麼地殘酷啊。
然而,亞由美仍舊對自己報以微笑。
──說得也是……如果真能夠實現的話就好了──
她之所以不說出真相,絕對不是打算要保護自己,而是為了不讓沉重的真相將煉壓垮,才會把痛苦和悲傷深藏在自己的心中。
(我真是個笨蛋──)
自己想要保護亞由美,想要賭上所有的力量去拯救她。
可是──自己卻在不知不覺中被她保護了。
擁有最強血統的自己,被一名即將死亡的少女所關心,像嬰兒一樣受到了呵護。
「什麼都不懂,自以為是護花使者的愚蠢小鬼」──勇士這番無法反駁的話,正確地說明了自己。
自己什麼都不懂。
什麼也看不見。
「所以我……什麼也做不到……」
「所以,一切才會以最壞的方式結束。」他帶著悔恨說出結論。
不過──
「不要隨隨便便就把一件事情當成過去式看待!」
綾乃不容許煉沉浸在看破一切的想法中。她再度抓住煉的前襟,強行將低垂的臉抬了起來。
「你打算就這樣讓一切都結束嗎!?這種無可挽救的結局,你能夠認同嗎?「可是……我已經沒有辦法為亞由美做任何事了……」
「真是氣死我了!」
綾乃感到十分不耐,粗暴地搖晃煉的身體。
「你實在是個無可救藥的乖乖牌!那些『為了亞由美』的藉口,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你想要做什麼!?你想要大家為你做什麼!?我正在問你這些問題啊!」
「……咦……我?」
面對這個自己從沒想過的問題,煉發出了疑惑的聲音。即便如此,綾乃還是沒有停下來。
「沒錯,如果你什麼都不想做的話也沒有關係。就把這件事情當作是『初戀的回憶』,深藏在記憶的某個角落裡吧。說得明白一點,這就是最不會製造麻煩的解決方案,不過──」
綾乃用雙手夾住煉的臉頰,微微蹲下,對齊他的目光高度。她正面迎上夾雜著困惑之色的目光,然後用真摯的眼神問道;
「不過,你真的覺得這樣子就好了嗎?用那種方式道別,就算今後再也見不到對方,也不會後悔嗎?你沒有任何話想跟她說嗎?」
「…………」
想見她,或是不想見她──面對二選一的抉擇,答案毫不猶豫地出現了。
我好想見她,就算只有一次也好,見到她,然後──
(可是……)
「說吧,你想怎麼做?」
綾乃催促著猶豫不決的煉,要他說出答案。
「我實在很不想用這種方法逼你──但你應該知道吧?時間已經所剩不多,明天亞由美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到那個時候,無論你的答案是什麼,都沒有辦法說出口了哦。
沒有時間猶豫了。你應該做些什麼──現在就決定吧。」
「────」
煉低下頭,閉上眼睛,然後開始思考,思考自己想做的事,自己該做的事。
──自己必須去做的事。
過了數十秒,在歷經前所未有的認真思考後,少年緩緩開口了:
「儀式的事情也好,活祭品的事情也好,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我還是不知道,可是──」
他抬起頭來注視著綾乃,那眼神中已經沒有一絲的迷惘了。
「可是,我想再見亞由美一面。向她道歉,然後說出我心中想說的──非說不可的話。」
「OK!那就走吧。」
聽見對方抱持著一生的覺悟脫口而出的宣言,綾乃就像要上街買東西一樣輕鬆地回答。
「──咦?現在嗎?」
「沒錯。我想不用特別準備什麼東西吧?如果你需要隨身盥洗用品的話,到那個地方再買就行了。」
「不……不是這個問題……」
煉有些跟不上情況的發展。綾乃伸出手來,用食指指著他。
「我不是說過了嗎?已經沒有時間了。儀式將會在今天晚上舉行,而且你覺得用『我們來探望亞由美了。請讓我們進去,我們絕對不會打擾儀式。』這種爛理由,對方就會讓我們進去嗎?」
「……我想可能辦不到吧。」
「不是『可能』,是絕對辦不到。反正都是要殺進去的,最好還是多留一些時間比較妥當。」
說著,綾乃逕自站了起來。
「來,去換件衣服吧。被爸爸發現的話又要解釋一大堆了,小心別被拆穿囉。」
「別怪我多嘴,被發現的話,我看可能會被監禁在家裡吧。」
他們的行為一個不小心就會導致富士山爆發。重悟是絕對不會允許的吧?
「那麼動作就快一點!」
到此地步,綾乃是絕對不會罷手了。從過去的經驗中熟知對方性格的煉,終於下定了決心。
「知道了,給我五分鐘。」
「我在後門等你哦。」
彼此點頭示意後,兩人便各自跑往不同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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