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各自的決心

  1

  「──!」

  「嗚哇!?」

  原本平靜地在樹上打盹的和麻,此時突然整個人跳了起來,剛好撞上了飛行中的緹亞娜。

  「幹……幹什麼啦?」

  緹亞娜在墜落的前一刻轉正身子,發出了呻吟。和麻不理會她的抱怨說道:

  「來了。」

  「──真的嗎?」

  緹亞娜當下便忘記了怨恨,不過就算她記得,也沒有辦法怎麼樣吧。

  「哪裡哪裡!?」

  妖精迫不及待地想要馬上飛出去,和麻用下巴指著一輛正要穿過大門的汽車。

  數名男女的身影從停在玄關前的汽車當中出現了。兩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其中一名,年約十一、二歲的嬌小少女身上。

  在少女的體內,胸口的中央處傳出了一股波動,那無疑就是妖精部落所失落的秘寶。

  「不過話說回來──」

  少女卻散發著一種不自然的氣氛。和麻比較了一下少女與少女身旁那位長相一樣,年紀卻大了五、六歲的年長少女之後用苦澀的聲音說道。

  他已經掌握了石蕗本宗的家庭成員。一名不應該存在的少女,以及另一名長得一模一樣的年長少女,再加上寄宿在體內的妖精秘寶──這一切對他而言都再清楚不過了。

  「居然做出這種事……」

  另一方面,緹亞娜卻與這樣的感慨無緣。

  「找……找到了──」

  她用萬分感動的聲音喃喃說著,同時在胸前握起雙手,以濕潤的眼睛仰望天空,就像在感謝上蒼一樣。

  「在裡面!就在那裡面!趕快完成我們的委託吧,和麻!把那小丫頭的心臟挖出來,取出淌著鮮血的秘寶────!」

  由於太過興奮,緹亞娜的口中盡是充滿血腥的台詞。這幅光景實在會粉碎人們對於「妖精」這種東西所抱持的幻想與希望。

  面對紅著眼睛瘋狂大叫的緹亞娜,和麻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予理會。他拍拍衣服上的樹葉和樹皮,輕輕伸了一個懶腰。

  「來,我們回家睡覺吧。」

  「等一下────!」

  見到和麻打算從樹上爬下來,緹亞娜使出渾身的力氣拉住他的領子。

  和麻隨手抓住纏著自己不放的妖精,很不耐煩地問道:

  「幹嘛?」

  「什麼叫『幹嘛』啊────!?我們一路追尋的秘寶就在那個地方耶!?趕快拿回來啊──!!」

  「緹亞娜。」

  和麻用平靜得可怕的聲音呼喚著快瘋掉的妖精,彷彿被潑了冷水般,緹亞娜迅速清醒過來。

  「什……什麼事──?」

  「我想了一下,儀式是明天舉行。」

  「然後呢?」

  「與其現在去拿,不如趁他們以為儀式能夠順利進行的時候再搶走比較有趣吧?當他們從喜悅的頂點掉落到絕望的深淵時,將會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呢……呵呵呵……」

  契約者的嘴角露出了殘酷且刻薄的笑容。面對這名原本應該是聖者的男子所顯露出來的殘忍本性,緹亞娜感受著不知道是第幾次的絕望,開口呻吟著:

  「啊嗚嗚〜」

  2

  ──她夢見了。

  在那遙遠的過去──愚蠢的自己依然抱著希望時的記憶。

  希望被認同,希望某人對自己投以笑容,就算不是第一也無所謂。

  就算屈居第二也無所謂。

  所以她拚命地戰鬥,賭上性命累積經驗,提升力量。

  ──絲毫沒有想到,這就是使得自己更加被排斥的原因。

  「那種法術是邪門歪道,不是正統的石蕗術師應該學習的。」

  「這根本就稱不上是地術師,為什麼我的孩子會成為這種使用邪惡法術的術師呢──」

  「一族的恥辱」、「魔鬼的孩子」、「邪術師」──親生父親脫口而出的這些無心之言,在幼小的少女心中劃下了無法抹滅的傷痕。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

  自己究竟是在什麼時候,才發現到那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呢──

  那是一隻膀蟹,根本不足為懼。

  頂多體積有些龐大,由幾丁質構成的夾子連熊都能夠一口氣夾斷,腳有點多,有著四根夾子──以她的力量來說,這是個可以輕易擊潰的對手。

  然而──她所保護的少女卻被對方的模樣嚇得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少女面無血色地看著朝自己揮下的巨大夾子。

  「──真由美!」

  她立刻解放力量,眼看著要把真由美的頭部搗碎的夾子,就像被巨人的手捏碎般破裂四散。

  「趕快過來!」

  螃蟹吐著泡沫痛苦掙扎。見到茫然望著這幅光景的真由美,她嚴聲命令對方。

  「……好……好的!」

  真由美終於回過神,踩著跌跌撞撞的腳步跑了過來,但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的動靜。

  對準毫無防備的背部,螃蟹打算要施加報復的一擊。她一邊牽制著螃蟹,同時接住了撲進自己懷裡的嬌小身軀。

  「姊姊!」

  面對渾身顫抖的少女,她露出完美的笑容說道:

  「不要怕。妳絕對不會輸給那種程度的妖魔。」

  「可……可是……」

  「我負責拖住牠的行動,妳來發動致命一擊,好嗎?」

  「…………」

  「準備一下。」

  她讓尚有些許不安的真由美轉過身去,與緊逼而來的螃蟹面對面。

  「不用擔心。」

  從背後緊緊抱住因恐懼而全身僵硬的妹妹,她溫柔地說道。和嘴上的語氣不同,她的表清顯得冷酷且鎮靜,但眼中只有螃蟹的少女卻沒有發現。

  「來──妳看。」

  螃蟹用八根細長的腳踹動地面,朝兩人直直逼近,然後,在接近到大約十公尺的距離時──螃蟹突然垮了下來。

  就彷彿被一隻從天而降的巨大手掌狠狠地擠壓一般,螃蟹的八根腳統統折斷,甲殼上出現了裂痕。原本高高舉起的夾子連根脫落,重重埋進了地面,同時發出巨大的聲響。

  她指著動彈不得的螃蟹向真由美說道:

  「快點殺了牠吧。妳就從下方貫穿,在中間打出一個洞。辦得到嗎?」

  「好……好的──」

  真由美聽話地點點頭,然後命令著大地精靈,開始集中力量,而精靈們也迅速回應著最強大的地術師血脈。

  「──嘿!」

  伴隨著少女可愛的吶喊聲,石之槍從榜蟹的正下方刺出。細長的圓錐狀石槍刺破了镑蟹布滿裂痕的甲殼,尖端朝天聳立在大地上。

  即使身體的正中央被開了個大洞,螃蟹依然吐著泡沫不斷掙扎,不過在結構上,螃蟹已經無法脫離石槍了,掙扎逐漸變弱,最後終於停止。

  螃蟹的紅色甲殼開始褪色,逐漸失去了光澤。裂痕擴大,從中可以看見同樣褪色,失去光澤並硬化的肌肉。

  石化。

  這就是真由美真正的意圖,用石槍貫穿對方,只不過是一種前置的準備罷了。由傷口注入的大地精靈以急遽的速度將有機物轉變為無機物。

  待身體內外都完全石化之後,真由美高聲大叫:

  「碎!」

  這是對自己掌控的所有精靈下達的絕對命令,不容有任何的違抗。回應命令的大地精靈們迅速解除了結合。

  轟隆!

  沉悶的聲音響起,螃蟹的石像碎裂四散。從化為無數石塊的屍體來看,根本就無法想像螃蟹原本的面貌。

  「真是太出色了,真由美小姐!」

  「想不到才八歲就能夠殺死妖魔!」

  回到家中的真由美,受到一族有如潮水般的讚賞。在大廳裡的每個人都極力稱讚真由美。沒有一個人和她交談,而她也沒有對周圔的騷動做出任何的反應,只是像個人偶一樣默默地坐在真由美的斜後方。

  她宛如空氣一般被眾人忽視,面前的石蕗一族首座──石蕗巖只對真由美說道:

  「妳做得太好了,真由美。」

  「爸爸!」

  真由美露出笑容,撲到敬愛的父親懷裡。而巖也帶著溢於言表的關愛之情緊緊抱著女兒。

  「妳做得太好了,真由美。」

  巖不斷地稱讚著。真由美將臉貼在父親的胸膛上,一邊天真地說道:

  「嗯,我很努力,不過,其實都是姊姊一個人解決那個妖魔的,姊姊她真的好強哦!」

  高分貝的音量傳遍整個大廳,讓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頓時變得難看起來。感覺到氣氛的變化,真由美不解地看著父親。

  「──怎麼啦?」

  巖笑著回答:

  「沒什麼。真由美實在了不起,居然會把功勞分給別人。」

  「我沒有,真的是姊姊她──」

  「好了好了,別在意這種小事。」

  藉著擁抱擋住真由美的視線後,巖將目光投射到她的身上。那眼神就像陌生人一樣冰冷,甚至夾帶著超越厭惡的咒恨。

  即便如此,她依舊連眉毛、連一根手指頭也沒有動過一下。她無視於投射在自己眉間的銳利目光,只是一直看著前方,視線就停留在距離巖身旁一公尺處的柱子紋理上。

  受到關愛被緊緊擁抱的妹妹,被厭惡眼光瞪視的姊姊。眾人都屏息地注視著對比如此強烈的姊妹。

  「紅羽小姐──紅羽小姐?」

  「──!」

  聽見反覆叫喚自己的聲音,紅羽突然清醒了過來,看來自己似乎在辦公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了。她輕輕晃動著腦袋驅除睡意,然後回應道:

  「進來吧。」

  三名男女從女僕打開的房門中走進來。依年齡大小,分別是勇士、真由美,及──亞由美。

  (想不到動作這麼快。)

  見到一臉黯然的人偶,紅羽這麼想著。從那副表情看來,第一次的外出似乎不是那麼愉快。

  ──也罷,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在下已經遵照您的吩咐,將亞由美帶回來了。」

  勇士擺出一副十分沉痛的樣子,鄭重其事地進行報告。之所以將這種顯而易見的事實特意說出口,並不是因為勇士糊塗,也不是因為他認為紅羽愚笨的緣故。

  這是一種決心的表現。

  就好像在說:「我絕對不會讓真由美成為活祭品的。」

  她一點也不覺得惱怒,應該說反而對這股稚氣感到無比的舒暢,紅羽嫣然一笑的回應對方。

  「辛苦了。」

  「──不……不會!」

  不知是如何解讀這句慰勞的話,勇士的臉上露出光彩,行了一個最敬禮。然而,紅羽在對方抬起頭來之前便向三人命令:

  「勇士可以退下了,亞由美和真由美跟我走。」

  「──咦?」

  真由美不禁出聲反問。勇士則是維持著彎腰的滑稽姿勢僵住不動。

  「……我也要嗎?」

  真由美的聲音中帶著驚愕以及些許的恐懼。紅羽笑著說道:

  「沒錯。妳以為可以邊喝茶邊欣賞儀式進行嗎?妳也身負著重要的任務哦。跟我走吧。」

  「────────」

  巖臥病在床,如今統領一族的人是紅羽,真由美根本無法做出任何反駁。紅羽逕自打開房門走了出去,真由美和亞由美則是尾隨在後。

  勇士也跟在他們後面走出了辦公室,但接下來便無法再繼續跟下去了,真由美一度回過頭來望著無能為力的勇士。

  那副充滿不安的表情,伴隨著無可挽救的失落感深深烙印在勇士的意識中樞裡。

  3

  ──隔天早晨。

  懷著悲愴的決心,勇士敲響了紅羽的臥室房門。裡頭立刻傳出了回應:

  「有什麼事嗎?勇士。」

  「……在下有些話想說。」

  「進來吧。」

  轉動門把,發現房門並沒有上鎖,勇士抱著相當於深入虎穴的心情走進房間之中。

  「早安啊,你起得真早,勇士。」

  這時的紅羽也已經完全梳洗好了。瀑布般垂下的黑髮沒有一絲雜亂,身上整齊地穿著和平常一樣全黑的套裝。

  「您知道小姐她人在哪裡嗎?」

  站在紅羽的面前,勇士沒有回應對方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題。他的臉色很差,儘管昨天受了那麼重的傷,但似乎整個晚上都沒睡好。

  「自從昨晚被紅羽小姐帶走之後,小姐就再也沒有回到房間了。」

  「你一直守在真由美的房門前嗎?真像個跟蹤狂呢。」

  紅羽露出苦笑。然而勇士卻不假以詞色,沉著臉繼續追問:

  「請回答我,紅羽小姐。假如事態嚴重的話,就算是您──」

  紅羽平靜地反問:

  「『就算是我』又怎麼樣?」

  「唔……」

  紅羽什麼也沒做,光是站在那裡,氣勢便完全壓過了勇士。即使靠著對真由美的盲目忠誠心,也無法彌補兩人之間絕望性的力量差距。

  「小姐她在哪裡……」

  不過勇士依然使盡全身的力氣站穩了腳步。紅羽用些許不自然的感嘆目光望著他。

  「還真是忠心呢。既然你那麼想見她,就讓你們見上一面吧,跟我過來。」

  跟在走出房間的紅羽身後,勇士隔著幾公尺的距離一路尾隨。他之所以會保持距離,與其說是提防對方,其實應該說是害怕接近對方。

  (──這女人究竟是什麼人?)

  儘管只有一瞬間,正面對峙的勇士還是親身感受到了紅羽的異狀。那股力量明顯有別於其他的術師,根本就是不同的次元,或許就連身為首座的巖也遠遠不及紅羽吧。

  光用一句才能來解釋的話,這股力量也未免太過於強大了,雖然從小時候就被認定是與眾不同的強力術師,可是應該還不至於誇張到這種地步──

  「你在做什麼?我要丟下你囉。」

  彷彿看穿了勇士的心思,紅羽突然轉過身來。咬緊牙根忍耐著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叫聲,勇士沉聲回答:

  「……在下知道。」

  「快一點,我可不想讓別人看見。」

  嘴巴上是這麼說,但那笑意不絕的美貌臉龐上卻見不到一絲焦急之色。恨恨地瞪著再次前進的紅羽,勇士稍微加快了腳步。

  紅羽一言不發地走向宅邸的最內部。那裡是勇士從未進入過──沒有獲得首座許可就無法進入的地方。

  「這裡是──」

  「你還沒進來過吧。也難怪了,畢竟這裡除了本宗的人之外,每隔三十年只對外開放一次。」

  聽見這意料中的回答,勇士的表情頓時變得很難看。

  「紅羽小姐,您該不會也把小姐她──」

  紅羽冷冷地打斷了對方強勢的提問。

  「勇士,我不記得有詢問過你的意見,而且接下來也不打算這麼做。我是看在你忠心耿耿的份上才會讓你們相見。記住了,在儀式結束之前我是不會放走真由美的。」

  「……………………」

  見到自己問題被狠狠地駁回,勇士只得沉默下來。

  「……是這裡嗎?」

  看著兩人所抵達的一座小祠堂,勇士出聲問道。

  「這裡是入口,目的地在裡面。」

  紅羽如此回答,接著打開了祠堂的門。內部沒有任何照明,只有一個未經人工修建的洞窟入口呈現在眼前。

  「這裡就是……」

  「沒錯,這就是石蕗的聖域,我們即使犠牲生命也要守護的地方。來,繼續前進吧,你心愛的小姐就在這裡面哦。」

  「我知道!」

  面對紅羽帶著嘲諷意味的言語,勇士厲聲回答。

  勇士壓抑著心中的焦慮,一邊走在綿延的洞窟之中。

  有一絲光線的黑暗,未經補強的天然洞窟。若是患有幽閉恐懼症的人,想必一定會發狂吧。不過對於地術師來說,這地方卻猶如母親的胎內一般充滿了安詳。

  即使如此,勇士依舊拚命忍耐著一股想要大聲吼叫跑出洞窟的衝動。只要一想到真由美現在是什麼處境,他便不由得感到不安起來。

  (小姐……我一定會……!)

  將堅定的決心深藏在心中,勇士持續走下洞窟。終於──

  「──!?」

  耀眼的亮光刺痛了勇士的眼睛,他不自覺閉上眼睛,只聽見紅羽平靜地說道:

  「歡迎來到石藉的聖域中樞。」

  「什麼──?」

  勇士伸出手遮住眼睛,同時慢慢睜開眼皮。眼前是一個不像會存在於地底的廣大空間。

  「這真是……」

  他發出感嘆,目光被眼前如夢似幻的光景深深吸引,根本無法移開。

  位於富士樹海地下一百公尺深的大空洞──聳立在中央的巨大柱子閃耀著燦爛的光輝。

  「水晶──?」

  晶瑩剔透的石柱──那無疑是高純度的水晶柱。直徑約四公尺,高度則約有二十公尺吧。

  況且,如果是這根水晶柱將太陽光引導至地下深處的話,那麼其巨大的程度就非筆墨可以形容了。

  心生敬畏的勇士呆呆地站在原地。紅羽對他投以壞心眼的笑容。

  「勇士?你要感動也無妨,不過是不是還有其他的東西要看呢?」

  「咦?」

  「仔細看看柱子裡面吧。」

  「────」

  聽到對方這麼一說,勇士隨即凝視柱子的內部。他忍著刺眼的光線仔細觀察,發現在正中央的下方處有個黑色的影子。

  原本以為是水晶中夾雜了不純淨的物質,但那形狀卻顯得非常奇特。他前進了幾步,然後更加仔細地觀察。

  他嚇了一大跳,那道影子居然呈現出人的樣子。

  是一名身穿鬆垮白色單衣露出肩膀,安詳地闔著眼睛的少女。絕對不會錯,因為那便是自己發誓要賭上一切去保護的少女。

  「小姐!!」

  一股隱形的力壓住了正要跑上前去的勇士肩上。感受到彷彿到達一頓的沉重壓力,就連如此的忠臣也被壓得動彈不得。

  「冷靜點。」

  勇士瞪著如此冷淡告知的紅羽。

  「妳對小姐做了什麼!?」

  在激動的情緒下,他甚至忘了要使用敬語,但紅羽的態度卻十分寬容。

  「我說過,真由美也有任務在身。」

  「任務──?」

  「亞由美的身體無法承受力量的釋放。這是因為她中途逃跑,以致於來不及進行最終調整。所以,我決定讓真由美來幫忙承受亞由美一個人所無法負荷的力量。這可是製作複製人時所沒有想到的意外結果。」

  進行儀式的術師,嚴格來講只要一個人就夠了。應該說,這種講求精準操控的法術,負責控制的意志必須只有一個才行。

  除了前面幾次之外,往後的儀式幾乎都是出動一族的所有人來進行,然而那只不過是為了提高成功率而去增加施法的力量,主要負責操控力量的術師依舊還是只有一個人而已。

  不過,若是換成在基因上完全一模一樣的真由美和亞由美,要讓意識同步化並非是不可能的事。特別是以自我意識薄弱的亞由美為主體,然後將自我強烈的真由美處於催眠的狀態下──

  「怎麼會……」

  不待紅羽說明完畢,勇士便突然跪倒在地。

  (我……至今為止……究竟是為了什麼……)

  那副頹喪無力的模樣,和昨天晚上的煉十分酷似。如果勇士可以用第三人稱的角度來觀察自己的話,或許會露出諷刺的笑容吧。

  「放心。我想應該不會死的。」

  「──咦?」

  不過,紅羽甚至沒有給予對方絕望的權利。她在被推落至深淵的勇士面前垂下了一條救命的繩索。

  「畢竟亞由美才是主體,而真由美只是備胎。她只不過是用來彌補亞由美不足的部分,我想應該還不至於死去才對──但前提是,封印必須處在尚未完全解開的狀態。」

  修補已經成形的封印與重新製作完全被破壞的封印,這兩者所需要的力量實在是天差地別。

  只要沒有發生這類的異常狀況,真由美便可以得救,儘管如此,勇士依舊無法放心。

  「您的意思是,可能會發生異常狀況嗎?」

  面對慎重詢問的勇士,紅羽毫不猶豫地回答:

  「至少我確定會有人前來阻撓。」

  「──神凪的那個小子還想過來?」

  勇士想不出還有其他可能的對象。紅羽彷彿被嚇了一跳,整個人瞪大眼睛,然後輕輕苦笑。

  「啊啊,你是說神凪煉嗎?我已經接到報告了,不過,我真正在意的其實是妖精哦。」

  「妖精?那種柔弱的生物打算做什麼──」

  見到勇士困惑的表情,紅羽苦笑著繼續說下去:

  「你沒聽說嗎?看來你真的滿腦子只有真由美而已呢。昨天,妖精和他們的守護者闖進這房子了。」

  「啊……啊啊──」

  勇士含糊地點點頭,聽對方這麼一說,好像有人曾經告訴過自己的樣子。正如紅羽所說,他的腦子裡容不下其他的事情,於是在聽過之後便立刻忘記了。

  「那個守護者是?」

  「是個會使用強力風術的男人,外表看起來像人類,但誰知道,他聲稱是妖精的同胞。」

  「是風嗎?」

  勇士不解地皺起眉頭,再次詢問道:

  「為何您會害怕區區一個風術師呢?」

  「區區一個風術師──?」

  聽見這句話,紅羽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啊,區區一個風術師,不過是一個足以打倒我的術師,對你來說應該不足為懼吧。」

  「──!」

  「真是值得依靠。」

  紅羽笑著點頭。勇士用驚慌的聲音問道:

  「真……真的嗎……?真的只用風術就將您打倒──?」

  「是真的哦,而且第一擊就被看穿了。我還是第一次屈居下風呢,這個世界真是無奇不有。」

  勇士說不出話來,茫然地站在原地。凌駕於紅羽之上的風術師──要是那種人出現了,自已是絕對不可能和他對抗的。

  「可是……如果干擾儀式的話,就會導致富士山爆發啊。對方會做出如此魯莽的舉動嗎?」

  「神凪我是不知道,可是妖精應該不會猶豫吧。火山爆發不過是一種自然現象,他們應該從來就沒有想過要防範吧。」

  紅羽輕鬆地說出令人絕望的回答,同時觀察著勇士充滿絕望的表情。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你──想不想要力量?」

  「──咦?」

  「力量,強大的力量。能夠擊退所有敵人,保護自己心愛事物的力量。如果說我可以賜予你這種力量的話──你的決定是?」

  勇士懷著無限的恐懼注視著紅羽。以術師來說,他一直都認為對方的程度是遠遠地在自己之上──不,是自己一廂情願這麼認為的。

  可是他錯了。事實根本不是他所想的那樣。

  (這女人──真的是人類嗎?)

  以希望為誘餌,將他人帶往毀滅,在全世界所有的文明圈當中代代流傳下來的存在,如今正在眼前露出嗤笑,等待著獵物「墜落」的那一刻。

  但是──

  (管不了這麼多了。)

  對於勇士來說,他根本沒有任何選擇。不,是已經選擇了。

  如果說力量是需要代價的,那麼就統統給對方吧。無論是性命或是靈魂,對他而言不過是次要的東西罷了。

  所以,答案已經確定了。

  「無論會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所謂,請給我力量吧。」

  聽見等待已久的回答,紅羽露出燦爛的笑容。那笑容給人一種由嘴角延伸至耳根的錯覺──

  4

  「爸爸,你知道煉跑去哪裡了嗎?他不在房間裡。」

  「上午我看到他坐在走廊上。」

  重悟理所當然地回答。綾乃訝異地望著他。

  「……爸爸,現在已經是黃昏了耶。」

  「總之妳過去看看吧。如果沒有人動他,那麼就應該還在那裡才對。」

  「…………」

  綾乃心疼地皺起眉頭,目光垂落地面,緊握的拳頭不斷顫抖著。

  「最氣人的是,根本不知道如何發洩這股怒氣。假如將石蕗那群人痛打一頓就能解決問題的話,事情也就簡單多了。」

  「──說得也是。」

  昨天晚上──

  透過霧香他們的特殊資料整理室找到了煉,儘管肉體上並沒有任何外傷,但內心卻受到了幾近致命的創傷。

  待綾乃將沉默不語,只是一味把自己封閉起來的煉帶回家中時,已經是半夜了。或許是放任他獨自休息的緣故,在經過了一個晚上之後,已經恢復到可以勉強交談的程度了。

  在大家追問之下,煉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一切,包括自身的感情──對於少女所抱持的淡淡情愫,以及獲知真相時的絕望。面對這名頹喪不堪的少年,沒有人可以為他做些什麼,而他們的想法可以簡化成棱乃剛才所說的那句話。

  也就是──「不知道如何發洩這股怒氣」。

  石蕗一族的所作所為絕對沒有錯,跟他們講求倫理道德是沒有意義的,他們是站在遠遠超越人們生死的領域上,為了實現自我的正義而行動。

  根本就束手無策,如今只能祈禱,希望時間能夠治癒他的心靈創傷。

  「對了,妳找煉做什麼?」

  「什麼做什麼──我怎麼能夠放任他不管呢。」

  現在的煉就跟行屍走肉沒有什麼兩樣,與他交談時只會做出最低限度的回應,送上食物時也會進食。然而,如果別人沒有在一旁要他行動的話,他甚至不會想去活動一根手指。

  那副手腳無力下垂,徒然睜開眼睛呆坐的模樣,簡直就像是一具斷了線的木偶。

  但是,重悟卻冷冷望著一心想要安慰煉的綾乃。

  「妳能夠做些什麼?」

  「我也不知道啊。」

  綾乃的回答十分明確。

  「可是,我就是不能放著他不管!我不會承認這種無法挽救的結局,絕對不會讓這件事情就這麼結束的!」

  厲聲做出宣言後,綾乃離開了重悟的房間。

  (哇,還真的在啊。)

  綾乃默默在心中叫苦。

  煉就在重悟所說的那個地方。那坐在走廊上,身體輕輕靠著左邊柱子的姿勢,說不定從上午開始就沒有改變過。

  綾乃直直走了過去,然後在他的身旁坐了下來。煉的眼球微微轉動,看到了她的身影。

  「……姊姊。」

  微弱的聲音從口中傳出。這番毫無感情的叫聲就連一絲「妳為什麼會在這裡」的疑問語氣也不存在,只是單純地叫出進入視野中的人物的名字而已。

  綾乃故意不去看對方的眼睛,而是將目光放在正面的庭院上。煉也立刻對綾乃失去了興趣,視線回到了腳邊。

  就這樣過了幾分鐘──時間靜靜地流逝。

  「我啊──」

  綾乃平靜地開口,聲音彷彿與吹來的風聲融合在一起。煉再次轉動眼球看著綾乃,但綾乃谷望著正前方繼續說下去:

  「我總有一天必須繼承神凪本宗,所以非常能夠體會石蕗那些傢伙的說法。至少對我來說,『就算富士山爆發也沒有關係,請幫助那個叫亞由美的女孩』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

  「可是,你現在必須思考的,不就是那樣的事情嗎?」

  「……咦?」

  或許是覺得很意外,煉發出了些許疑惑的聲音。

  「這麼重大的問題,交給大人他們去處理就好了。小孩子應該優先考慮自己的事情,你現在該去思考的,是要如何處理亞由美和自己的關係,僅此而已。」

  「……這……這個……」

  聽見這番一針見血的發言,煉頓時變得不知所措。綾乃露出微笑看著他。

  「你說亞由美是假人?身體是複製出來的,記憶是拷貝他人的,真正的石蕗亞由美根本就不存在,對不對?」

  「……是的。」

  「你這笨蛋!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嘛!」

  煉點頭回應的瞬間──不,當他發出第一個音的同時,綾乃便抓住可愛弟弟的前襟,將他整個人抓了起來。

  「不管是複製的,雙重存在的,還是靠細胞分裂而成的,只要那東西擁有自己的意志,就沒有理由將它視為假人!你幹嘛被那些表面的話所迷惑,自我否定和亞由美一同度過的時光呢?」

  綾乃愈說愈起勁,但在說完的同時便馬上恢復了平靜。她放開抓住前襟的手,冷冷地看著差點喘不過氣來的煉。

  「我本來想要好好罵你一頓的──不過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應該早就知道這個道理了吧?」

  「……………………」

  根本用不著對方提醒。

  儘管煉被告知真相時感到非常震驚,但冷靜下來仔細思考過後便覺得「那又怎麼樣呢」。

  就算身體和記憶是複製出來的,亞由美的人格無疑地還是屬於她自己的。

  完全沒有迷惘的必要。

  就因為被賜予的一切都是假的,所以她才一心渴望親手去掌握真實的東西。那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決心,煉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地感受到。

  但正因為如此,煉不由得感到了無比的羞愧。

  「我什麼都不懂……」

  明明最接近對方,卻什麼也看不見。因沖昏了頭,變得得意忘形,以致說了許多過分的話。

  ──哥哥他一定會幫助妳的──

  ──再去多看看其他的東西吧,我會帶妳到任何地方的──

  毫無根據的希望,永遠無法實現的約定。這些話,聽在亞由美的耳裡是多麼地殘酷啊。

  然而,亞由美仍舊對自己報以微笑。

  ──說得也是……如果真能夠實現的話就好了──

  她之所以不說出真相,絕對不是打算要保護自己,而是為了不讓沉重的真相將煉壓垮,才會把痛苦和悲傷深藏在自己的心中。

  (我真是個笨蛋──)

  自己想要保護亞由美,想要賭上所有的力量去拯救她。

  可是──自己卻在不知不覺中被她保護了。

  擁有最強血統的自己,被一名即將死亡的少女所關心,像嬰兒一樣受到了呵護。

  「什麼都不懂,自以為是護花使者的愚蠢小鬼」──勇士這番無法反駁的話,正確地說明了自己。

  自己什麼都不懂。

  什麼也看不見。

  「所以我……什麼也做不到……」

  「所以,一切才會以最壞的方式結束。」他帶著悔恨說出結論。

  不過──

  「不要隨隨便便就把一件事情當成過去式看待!」

  綾乃不容許煉沉浸在看破一切的想法中。她再度抓住煉的前襟,強行將低垂的臉抬了起來。

  「你打算就這樣讓一切都結束嗎!?這種無可挽救的結局,你能夠認同嗎?「可是……我已經沒有辦法為亞由美做任何事了……」

  「真是氣死我了!」

  綾乃感到十分不耐,粗暴地搖晃煉的身體。

  「你實在是個無可救藥的乖乖牌!那些『為了亞由美』的藉口,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你想要做什麼!?你想要大家為你做什麼!?我正在問你這些問題啊!」

  「……咦……我?」

  面對這個自己從沒想過的問題,煉發出了疑惑的聲音。即便如此,綾乃還是沒有停下來。

  「沒錯,如果你什麼都不想做的話也沒有關係。就把這件事情當作是『初戀的回憶』,深藏在記憶的某個角落裡吧。說得明白一點,這就是最不會製造麻煩的解決方案,不過──」

  綾乃用雙手夾住煉的臉頰,微微蹲下,對齊他的目光高度。她正面迎上夾雜著困惑之色的目光,然後用真摯的眼神問道;

  「不過,你真的覺得這樣子就好了嗎?用那種方式道別,就算今後再也見不到對方,也不會後悔嗎?你沒有任何話想跟她說嗎?」

  「…………」

  想見她,或是不想見她──面對二選一的抉擇,答案毫不猶豫地出現了。

  我好想見她,就算只有一次也好,見到她,然後──

  (可是……)

  「說吧,你想怎麼做?」

  綾乃催促著猶豫不決的煉,要他說出答案。

  「我實在很不想用這種方法逼你──但你應該知道吧?時間已經所剩不多,明天亞由美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到那個時候,無論你的答案是什麼,都沒有辦法說出口了哦。

  沒有時間猶豫了。你應該做些什麼──現在就決定吧。」

  「────」

  煉低下頭,閉上眼睛,然後開始思考,思考自己想做的事,自己該做的事。

  ──自己必須去做的事。

  過了數十秒,在歷經前所未有的認真思考後,少年緩緩開口了:

  「儀式的事情也好,活祭品的事情也好,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我還是不知道,可是──」

  他抬起頭來注視著綾乃,那眼神中已經沒有一絲的迷惘了。

  「可是,我想再見亞由美一面。向她道歉,然後說出我心中想說的──非說不可的話。」

  「OK!那就走吧。」

  聽見對方抱持著一生的覺悟脫口而出的宣言,綾乃就像要上街買東西一樣輕鬆地回答。

  「──咦?現在嗎?」

  「沒錯。我想不用特別準備什麼東西吧?如果你需要隨身盥洗用品的話,到那個地方再買就行了。」

  「不……不是這個問題……」

  煉有些跟不上情況的發展。綾乃伸出手來,用食指指著他。

  「我不是說過了嗎?已經沒有時間了。儀式將會在今天晚上舉行,而且你覺得用『我們來探望亞由美了。請讓我們進去,我們絕對不會打擾儀式。』這種爛理由,對方就會讓我們進去嗎?」

  「……我想可能辦不到吧。」

  「不是『可能』,是絕對辦不到。反正都是要殺進去的,最好還是多留一些時間比較妥當。」

  說著,綾乃逕自站了起來。

  「來,去換件衣服吧。被爸爸發現的話又要解釋一大堆了,小心別被拆穿囉。」

  「別怪我多嘴,被發現的話,我看可能會被監禁在家裡吧。」

  他們的行為一個不小心就會導致富士山爆發。重悟是絕對不會允許的吧?

  「那麼動作就快一點!」

  到此地步,綾乃是絕對不會罷手了。從過去的經驗中熟知對方性格的煉,終於下定了決心。

  「知道了,給我五分鐘。」

  「我在後門等你哦。」

  彼此點頭示意後,兩人便各自跑往不同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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