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必須保護的人
1
「…………………………」
電車中,煉整個人完全僵住不動。此時如果將他推倒的話,恐怕會保持坐著的姿勢直接倒在地板上吧。
這一切都是坐在他左側的少女所造成的。
是亞由美。
她將自己的身子盡可能地緊緊依偎在煉的左手臂上。
由於那十多歲尚未成熟的年輕身體上穿著外套的緣故,使得觸感並沒有那麼真實,但這樣的狀況根本就叫人無法冷靜。
與放下心來將整個身體託付給對方的亞由美相比,煉的腦袋打從十分鐘前便處於凍結狀態。
──這是大約幾十分鐘前的事情。
兩人在東京車站的月台上等待電車的時候,見到因颳來的冷風而渾身發抖的煉,亞由美不放心地問道:
「會冷嗎?」
「不,我不要緊。」
煉露出微笑試圖讓亞由美安心,不過在下一刻,他的笑容瞬間凍結了。
「亞……亞由美?」
「這樣子很暖和吧?」
或許是覺得穿了對方的外套很過意不去,於是亞由美便緊緊抓住了煉的手臂,似乎打算分享自己的體溫。
「不……不行啊,這種事──」
煉正想要掙脫對方的手,但亞由美的目光卻深深刺進了他的腦袋中。
「──你不喜歡嗎?」
「咦?啊,不是這樣的……」
煉頓時變得結結巴巴起來。他感到非常難為情,而且心裡覺得男女生做這種事情是很不好的,不過見到用悲傷的眼神抬頭望著自己的少女之後,他連搖頭都做不到了。
(怎……怎麼辦……)
從左臂上傳來的溫暖觸感,讓煉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冷靜。在這之後,他根本就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坐上電車的。
「對不起。」
「──咦?」
聽見對方突然道歉,煉的意識終於恢復了正常。他轉過頭去,亞由美那充滿罪惡感的表情立刻映入了眼簾。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因為我做了奇怪的要求。」
煉笑著回答: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啦。」
事實上,她的要求非常簡單。所需的只有交通費和少許的時間──只要這樣便十分足夠了。
「請帶我到海邊。」
這就是亞由美在公園裡脫口而出的唯一一項要求。當然,煉也沒有拒絕,在稍微思考過其中的內容後,他只問了一句:
「妳想去港口那種地方呢?還是沙灘?」
亞由美毫不猶豫地選了後者,因此,煉帶著亞由美坐上了東海道線,一路往茅崎前進。
煉並不曉得那裡是不是距離最近的海水浴場。然而,他能夠想到的地方也只有那裡而已了。
由於家裡的職業特殊,這名少年與家族旅行完全無緣,也幾乎沒有在海裡游泳的經驗。對於去年夏天強拉自己去海水浴場玩的少女,煉抱著誠摯的感謝。
望著窗外流動的景色,亞由美喃喃說道:
「在最後,我想親眼去看看美麗的事物。」
「最後──?」
「達成這個心願後,我就會回到石蕗家。」
「不行!」
煉立刻叫了出來。
「不行啊!那些傢伙根本不把妳當作人看。他們只不過將妳視為道具而已,就算回到那種人的身邊,妳也絕對不會幸福的,如果沒地方去的話就到我家來吧。我們神凪一族必定會──」
「煉,我問你。」
亞由美輕輕打斷了拚命想說服自己的煉。
「你知道石蕗的『大祭』嗎?」
「大祭──就是那個鎮壓富士山爆發的儀式嗎?關於這件事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據說術師一定要犧牲……」
說到這裡,煉用愕然的眼神望向亞由美。
「難……難道說……」
在睜大的眼眸中,映照出亞由美無比靜謐的笑容。
這怎麼可能?
煉努力否定了這樣的想像。不會有這種事情的,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這種事──
「關於我的名字──因為我沒有戶籍,所以其實應該是沒有名字的。」
不……
我不想聽。
但是──身體卻動不了,就連摀住耳朵也做不到。
像湖水一般平靜的聲音。
「我姓石雜,在血緣上應該算得上是直系哦。」
我不想聽。
「儀式的時間是在明天晚上。在那之前,我非得回去不可,因為我──我是儀式的祭主。」
我是儀式的祭主──
一連串毫無意義的音波振動了耳膜,並且在腦中逐漸化為可以理解的「語言」。
我是儀式的祭主──
煉的全身一口氣變得慘白。
山祇大祭──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距今三百年前。
一七〇七年,寶永大爆發──那便是富士山最後一次,也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爆發紀錄。據說猛烈的爆發足足持續了十五天,噴發出的火山灰甚至遠及江戶的大街上。
那是關東,以至於全日本的存亡危機。富士山在歷經無數次的爆發後,依舊沒有任何平息的跡象。而那狂暴凶猛的「氣」,最後終於以一頭魔獸的面貌實體化了。
富士的「氣」的化身──那無疑就是出現在這個國家當中最強最大的魔性。若是要尋找可以與之匹敵的東西,就只有像八岐大蛇那樣,只能用神的力量才可打倒的神話級怪物了。
魔獸的咆哮聲導致了爆發,踩踏地面的腳引發了地震。牠將可以接觸到的東西全部一掃而空,極盡暴虐之能事。
而封印這頭魔獸的,就是當時還默默無名的石蕗一族。
據說統領一族的年幼少女在連續七天七夜不斷向大地精靈王祈求之後,終於獲得了精靈王的祝福。靠著這股祝福,少女成功封印了魔獸。
就這樣,富士山平息了,日本也恢復了和平的日子,真是可喜可賀。
──然而,這個故事還有後續。
首先,這名少女無法承受精靈王過於龐大的力量,在封印的同時也一起喪命了。
接著,就算施以如此強大的封印,也無法將魔獸永遠封印住。既然牠是活火山富士山的化身,那麼這也可以說是必然的結果。
大約三十年──這就是封印的期限。為了持續封印住不斷想掙脫封印大肆破壞的魔獸,石蕗一族必須定期舉行儀式,藉此來鎮壓住富士山的「氣」才行。
寄宿在血脈之中的精靈王祝福──擁有這股最強力量的未婚女子將被挑選為儀式的祭主。至今為止,號稱「大祭」的這個封印儀式已經舉行過了八次。
然後──死者也同樣是八個人。致死率事實上是百分之百,這就是儀式的施術者(祭主)被稱為「活祭品」的由來了。
在沒有其他替代方法的情況下,儀式即將要迎接第九次的到來。將一出生就注定死亡,名為亞由美的少女當作犠牲的羔羊──
不知道究竟愣住了多久,當煉回過神來的時候,亞由美依然帶著平靜的笑容注視著他。
煉低下頭去,不敢正視那令自己心痛的笑容。他呻吟道:
「為什麼……」
「煉?」
「為什麼妳要這麼做……」
盯著煉的表情好一陣子後,亞由美回答道:
「因為每個人都有必須去完成的事情。」
「那種事,就算不用妳親自去──」
亞由美將食指輕輕貼在煉正要大叫的唇上。面對不自覺閉上嘴巴的煉,她溫柔地告誡著:
「不可以這麼說哦。要是說了髒話,連內心也會變得骯髒的。」
「……對不起……」
亞由美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真的有點高興,因為從來就沒有人這麼關心過我。」
從生下來的那一瞬間,亞由美就注定要成為活祭品,不但沒有被列入一族的名單之中,甚至完全不被當作一個人看待。
沒有戶籍,只被視為儀式道具的亞由美,至今從來沒有一個人為她的生命感到惋惜。
煉不死心地提醒她。
「即使如此,妳還是要做嗎?為了那些把妳當作道具的傢伙?」
「不是的。」
亞由美斷然搖頭。
「跟石蕗一族的想法沒有任何關係,因為是非做不可的事情,所以我才會去做,富士山如果爆發的話,大家都會很困擾吧?」
「這個──話是這麼說沒錯……」
「只要能夠鎮壓住爆發,我的性命、我的死就不是白白犠牲的。就算實體的我死去了,我的祈禱依舊會與山融為一體,時時刻刻守護著這個國家,你不覺得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嗎?」
「……………………」
似乎有哪裡不對勁,煉感覺其中有著某種致命的錯誤。
──別用自我犠牲這句話來美化死亡──
從前和麻對自己所說過的話,這時候忽然在腦海中甦醒,亞由美不正是犯下了和當時的自己一樣的錯誤嗎──?
可是,煉卻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說服少女,他只能夠想到兩個不讓亞由美犧牲的方法。
不管富士山的爆發──
或是準備一個代替亞由美的活祭品。
無論哪個方法她都不可能會接受,與其犠牲他人,不如犧牲自己──像亞由美這樣的少女必定是抱持著這種想法。
「所以,我不怕死,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是為此而生的。可是,我希望在死去之前可以留下一個回憶,一個我親身體驗的,真正的回憶。」
平靜接受一切事實的眼眸中,帶著些微的渴望。
(真正的回憶──?)
既然是人生中的最後一個願望,理所當然會表現出強烈的執著心,但這種說法卻很奇怪。
回憶怎麼會有真假之分呢?面對困惑的煉,亞由美又投下了爆炸性的發言。
「我沒有自己的記憶。」
「────咦?」
「並不是喪失記憶哦,不是『想不起來』,而是『完全沒有』記憶。」
「…………」
煉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整個人呆呆望著亞由美。
「若是這樣的話,我應該不能夠說話,甚至也無法活動身體吧。可是,雖然多少有點不懂世故,我還是可以像現在這樣與其他人進行溝通,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呢?」
「妳很努力地學習──?應該不是。」
抱著一絲期待,煉說出了連自己都不會相信的事。然而不出所料,亞由美隨即搖頭否定。
「這是因為,我的腦袋裡植入了別人的記憶,雖然我太不清楚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彷彿事不關己一般,亞由美平靜地訴說著自己的境遇。
煉似乎終於了解到,亞由美為何會將自己的生命看得那麼不重要。
因為對亞由美來說,她沒有任何值得去執著的事物。
每天過著不被當作人看,只能以道具的身分存在於世上的日子,還有一個被植入的假記憶。
還未開始,亞由美的人生就已經結束了,沒有餘力去懷抱希望,也沒有那只會帶來絕望的執著,亞由美只是靜靜地接受著這一切。
「所以,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希望親眼去看看這個世界,我想要一個真正的回憶。」
就像在傾訴一個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一樣,亞由美望著遠方喃喃說道。任何人都當作是理所當然的權利,不,甚至連權利都不認為就盡情享受的日常生活,在她眼中卻透露出對此無法實現的日常生活所感到的無限憧憬與羨慕。
「當我第一次離開房子,看見天空的時候,真的嚇了一大跳。沒有窗戶阻隔的天空,原來是這麼遼闊──富士山原來有這麼大……」
「亞由美……」
「無論是天空、星星或是月亮,都比『記憶中』的還要來得漂亮。我想,大海也一定非常漂亮吧。」
──我想親眼去看看美麗的事物──
亞由美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番話來的呢?這番聽來像是作夢的少女用來逃避現實的說詞,在了解一切的真相之後卻變得如此沉重。
(──不行。)
抱著堅定的決心,煉在心中自言自語著。
這種事情絕不能發生,絕對不能夠容許。
「亞由美!」
「什……什麼事──?」
在不成熟的正義感驅使之下,煉堅定地立下誓言。
「我會保護亞由美的。」
「──煉?」
「所以請不要放棄,千萬不要再說『就算死掉也無所謂』這種話了。我一定會保護妳的。」
「煉……」
亞由美露出了一副困惑的表情,看著立下堅決誓言的少年。歡喜和悲傷,以及像母親看護幼子般的慈愛之情在眼眸中不斷相互交錯著。
不理會這樣的目光,煉繼續說道:
「我相信一定會有不必讓亞由美犧牲的方法。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事情,我都願意去做,雖然我的力量或許很微薄,不過如果是哥哥的話──」
「哥哥?」
「──咦?」
被亞由美無意中這麼一問,煉再次確認一遍自己脫口而出的話。
「啊────────」
走投無路的眼神中閃耀出希望的光輝。
「對了,就是哥哥!如果是哥哥的話,一定會幫助妳的!」
煉斬釘截鐵地說著。語氣中沒有一絲的不安,而是帶著絕對的信賴。微微睜大了眼睛後,亞由美露出微笑,注視著彷彿事情已經解決一般欣喜不已的少年。
「你哥哥真的那麼厲害嗎?」
「嗯」
煉毫不猶豫地回答:
「哥哥他比任何人都還要厲害,沒有辦不到的事情。妳可以放心了!」
「……是嗎……」
「千萬不要把這當成最後的回憶,再去多做一些事情,多看看其他東西吧。那個……我……」
煉紅著臉夾,鼓起勇氣邀請少女。
「我──會帶妳到任何地方的。」
「……………………」
聽見煉的邀約,亞由美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似乎快要哭出來,但悲痛的表情隨即消失,她帶著平靜且些許憂傷的微笑回答道:
「說得也是……如果真能夠實現的話就好了……」
2
「哥哥到底跑哪去了呢……」
在茅崎車站的月台下車後,煉一路前往海邊,同時嘴裡不斷嘀咕著。
他無法與和麻取得聯絡。煉剛才從車站裡的公共電話打到和麻的手機上,不過只有聽見毫無感情的語音信箱留言提示聲。
由於自己的手機壞掉了,也沒有辦法等待和麻與自己聯絡,於是留下了「我還會再打來」這句留言之後,煉掛斷了電話。
「真是傷腦筋。」
當他正在發牢騷的時候,原本抓住自己右臂的亞由美突然抱得更緊了。煉急忙露出開朗的笑容讓對方安心。
「啊,不用擔心。馬上就會聯絡到他的。」
「──嗯。」
亞由美微微點頭。
就這樣,話題暫時中斷。兩人默默走在通往海岸的道路上。
「啊……」
一種近似噪音的沙沙聲振動了耳膜。亞由美豎起耳朵傾聽,「波濤聲」這個字眼頓時在腦中浮現。
「海浪的……聲音……?」
「嗯,就快要到了。」
煉點點頭,然後闊步跟上不自覺加快腳步的亞由美。
於是──
「啊──!」
見到映入眼簾的壯觀景色,亞由美發出了歡喜的聲音。煉也望著同一個方向。
是海。
是一望無際的大海。一片蔚藍的海面上反射出閃亮的陽光──但此光景當然完全不存在。
冬天的海岸既寒冷又空虛。夏天海岸所充滿的熱情與活力根本就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彷彿拒絕兩人般的冰冷距離感。
注視著和夜色一樣漆黑無比的海面,亞由美喃喃說著:
「這就是……大海……?」
察覺到語氣中似乎有種掩不住的失望,煉頓時焦急起來。
(怎……怎麼辦……)
現在想想,這個問題早就該發現才對。見到冬天的海岸──而且是黑夜,對於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來說實在是高興不起來。
重點在於周遭太暗了,然而,距離日出的時間似乎還要等上足足七、八個小時才行。
(只要有光的話…………光──?)
這個在腦中一閃而過的方法,卻被他本能產生的自制心所壓抑住。他們一族是嚴禁做出這種行為的,可是,即便如此──
(…………做了再說吧!)
猶豫了三秒後,煉決定將自己的良知擺在一邊。謹慎地環視四周尋找其他人的形跡。
乍看之下,目前並沒有其他的人在場。
他召喚出火之精靈,然後簡短地告知。
「要去囉。」
「──咦?什麼?」
就在亞由美的口中發出最後一個疑問之前──
──天空炸開了。
「呀啊!?」
金黃色的光芒蓋過了黑暗。遍布整個天空的光輝將世界染成了金色,讓漆黑的海面也發出了耀眼的亮光。
「這……這是……煉做的?」
面對用驚訝眼神來回看著天空和自己的亞由美,煉有點害羞,同時又頗為自豪地說道:
「雖然和夏天的海邊不太一樣,不過應該比黑漆漆的大海好多了吧。怎麼樣?妳喜歡嗎?」
「煉──」
顫聲呼喚著煉的名字,亞由美整個人撲上前去抱住了他。
「好棒!好漂亮!我第一次見到這麼漂亮的景物!」
「是……是嗎──那太好了。」
儘管對於亞由美如此大膽的舉動而感到不知所措,煉還是忍不住高興了起來。能夠讓亞由美展露出像盛開花朵般的笑容,這件事令他感受到一種無法言喻的驕傲。
在金黃色的光輝下,兩人彼此投以純真的笑容,肩並著肩仰望著天空。
那就像是一道金色的極光──配合著火之精靈們的舞動,覆蓋整個天空的光罩呈現出如萬花筒一般的變化。
「好漂亮……可是,這樣會不會引起騷動呢?」
煉一言不發地聳聳肩膀。
連想都不用想,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情了。這裡不是南方的孤島,而是從JR的車站可以步行抵達的開放式海水浴場。
儘管有防風林與柵欄遮擋住視野,但街道就在距離不到十公尺的地方,住家也非常靠近。過不了多久,應該就會有大批的人前來看熱鬧了吧。明天的報紙上也一定會刊出這樣的報導。
可是,煉卻完全不在乎這種事情。讓亞由美開心──對於現在的煉來說,這就是一切了。
面對用濕潤的眼眸望著天空的亞由羡,煉細心地問道:
「還要再多看一下嗎?假如有人來打擾的話,我會把他們統統都趕走的。」
「…………不,這樣就夠了。」

考慮了一下子後,亞由美緩緩地搖頭。
「已經很夠了──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一切的。」
「──是嗎。」
煉輕輕點頭,然後向火之精靈發出呼喚。精靈們迅速回應了炎術師的意志,讓躍動的火光逐漸聚集成束,最後──
「哇……」
原本在天空中閃耀的光芒,頓時化為水滴往地面落下。
金黃色的水滴像雪花一樣隨風飄揚,翩翩而落。不帶一絲熱量的純粹光球在接觸沙灘和海面的瞬間,便如夢似幻地消失了。
「啊──」
亞由美用雙手接住了最後一顆水滴。那和其他的水滴一樣,在接觸的瞬間便消失無蹤,但她卻輕輕握住了手,然後放在胸前。
彷彿要將手心裡某樣無可取代的事物,深藏在內心之中一般。
結束整個表演之後,煉裝模作樣地行了一個禮。
「還喜歡嗎?」
「嗯──嗯……」
亞由美眼中帶著淚水,不斷地點著頭。
「我……能活著真好。能夠遇見煉……還有看見這麼美麗的東西……我……我……真的……」
她終於忍不住流下了眼淚,有生以來第一次流下的歡喜之淚。
為了拭去少女的淚水,煉將拿著手帕的手伸向了亞由美的臉龐。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兩人的影子緩緩重疊在一起。
然而──此瞬間卻是兩人最後一刻的蜜月。一道極為強烈的燈光照出他們彼此靠近的模樣。
「──!?」
兩人伸手擋住燈光,轉過頭去,耳邊同時傳來了高傲的諷刺聲音。
「是嗎!真是太好了!這樣妳就沒有任何遺憾了吧?」
在茫然地互相注視依偎的兩人面前,背對著燈光的女子笑了。
3
(是石蕗的追兵──!)
煉立刻辨別出人影的真正身分。應該說,在煉的認知當中,會追趕兩人的只有石蕗一族。
拉住整個人彷彿夢遊般想往前踏出腳步的亞由美,煉打探著對方的下一步動作。
女子站在高處看著兩人好一陣子後,便踩著悠然的步伐開始走下通往海灘的樓梯。一名像隨從的男子則是跟在後方數步的距離。
儘管由於逆光的緣故,煉只能看見對方的輪廓,但那毫無疑問是一名充滿傲慢感覺的女性。俯瞰兩人的目光就像在看待野狗一般。
女子在相隔大約五步的距離停下,與兩人面對著面。
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就連長相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煉瞇起眼睛觀察著女子──幾秒鐘之後,他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咦──!?」
女子比想像中還要年輕。大約是十幾歲,尚未成年的樣子。
不過,讓煉感到吃驚的並不是這一點。
──太相似了。
煉交互打量亞由美和女子兩人,心中這麼想著。不,應該不能稱為相似,因為除了年齡之外,兩人的長相就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年紀不同的雙胞胎──這個矛盾的解釋在煉的腦中一閃而過。
「真由美……小姐……」
亞由美用畏懼的眼神看著女子喃喃說道,煉不禁出聲詢問:
「姊姊?」
(這麼說來,這個人也是──)
煉急忙打消剎那間在腦海中浮現的想法,因為亞由美絕對不會希望自己這麼做的。
──要是說了髒話,連內心也會變得骯髒的──
(真是的。要注意一點才行。)
他對腦中響起的這番話點點頭,然後輕輕握住亞由美的手。表情因恐懼而僵硬的亞由美也露出了堅強的微笑。
「姊姊?」
另一方面,站在幸福的兩人旁邊,女子──真由美顯得極度不高興。
「你說我是她的姊姊?」
她用面對殺父仇人般的眼神瞪著煉,咬牙切齒地擠出了聲音。端莊秀麗的容貌頓時變成了一副夜叉的面孔。
「開什麼玩笑!!」
聽見真由美的怒吼,亞由美嚇得縮起身子。帶著極為輕視的目光看著畏縮的少女之後,真由美也對煉投以同樣的眼神。
「不明就裡地帶走亞由美也好,剛才那些可笑的雜耍也罷,這一切我還可以當作您年紀還小不懂事。可是沒想到居然說──我和『那東西』是姊妹?我還是第一次受到這樣的侮辱。」
看來,似乎就連自家人也不把亞由美當作人來看待。壓抑著襲上心頭的憤怒,煉查探了周遭的狀況。
他雖然又再次因亞由美被稱為「那東西」而感到相當不快,但真由美的這番話卻暗示著,一股危險無比的危機正逐漸朝兩人逼近當中。
──沒有人來。
真由美口中所說的那些「可笑的雜耍」已經結束了,不過如此異常的現象卻沒有吸引任何一個人過來。
換做是平常的話,這時的海邊大概早就擠滿了人群,就連警察和消防隊也不會置之不理吧。然而這些人都沒有出現。
這一帶或許已經被石蕗的手下封鎖了。
(逃得了嗎──?)
煉絲毫沒有將亞由美交出去的打算,不斷思索著逃走的可能性。他完全忘記,身邊的亞由美早已準備好接受自已的命運了。
「您在提防些什麼呢?神凪的少爺。」
看穿了煉的決心,真由美嫣然一笑。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您再也不用做些什麼了。」
儘管使用的是敬語,語氣中還是充滿了蔑視。她將目光移到了亞由美身上。
「────」
連一句話也不說,真由美隨意地招招手,就像在呼叫自己所養的狗走到面前來一樣。亞由美順從地踏出腳步。
「亞由美──」
「足夠了。」
亞由美用簡短且不帶一絲迷惘的聲音打斷了煉所說的話。
「已經足夠了。這段時間很謝謝你──我覺得很快樂。」
「亞由美──」
彷彿要甩開那隻向自己伸出的手,亞由美轉過身去背對著煉,之後便沒有再回過頭來了。
站在真由美面前,亞由美的身體就像石化了般變得僵硬,目光在真由美的腳邊遊移不定。忽然間,真由美伸出手指放在亞由美的下巴上,然後將低垂的臉龐抬了起來。她用凌厲的眼神看著膽怯的少女,帶著笑意說道:
「要逃的話,至少應該逃到大海的另一邊吧。在這麼近的地方和妳勾引來的男人幽會──妳把我們都當成傻瓜嗎?」
操控大地精靈的地術師,只要有接鄰的土地就可以進行長距離的探索,如果對象是自己的熟人,那就更不用說了。
若要逃避地術師的搜索,第一要務就是要逃到海上或天空中──總之要遠離地面。
「我……我沒有……」
面對顫聲辯解的亞由美,真由美以一種彷彿見到獵物的肉食動物眼神盯著她,然後放開了抓著下巴的手。
接下來──將那隻手反手揮了出去
「──!」
那並不是一記巴掌那麼簡單,而是在擊中的瞬間固定住手腕,連骨頭都打出聲音來的一擊。
一瞬間,亞由美的腳離開了地面,脫力的身體從頭部陷入了沙灘之中。她似乎完全昏了過去,臉的一半埋進了沙子當中,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妳……」
煉因為對方突如其來的舉動而一時不知所措憤怒大叫:
「妳在做什麼!?」
但是,真由美根本沒有看煉一眼。就像她剛才說的「已經沒有你出場的餘地」一樣,完全無視於他的存在。
取而代之的,則是跟在真由美背後的男子開始展開行動。他用無懈可擊的動作前進,在亞由美的面前蹲了下來。
這絕對不是想幫她治療。男子一把抓住亞由美的頭髮,像拔蘿蔔般粗魯地將臉抬了起來。
「……嗚……」
「妳幹什麼!」
冷冷看著無力掙扎的亞由美,男子用不帶感情的口吻說道:
「妳以為自己有資格躺在小姐的面前嗎?」
「勇……士……先生……」
「閉嘴!」
男子──勇士突然激動起來。
「別用那副臉、那張嘴巴叫我的名字!骯髒的東西!!」
他將抓住頭髮的手再度往上提,讓亞由美採取跪膝的姿勢。然後──這次改從正面將她的臉砸進了沙灘中。
強迫亞由美做出跪地磕頭的姿勢,勇士叫道:
「來,快給我大聲地賠罪!直到妳的聲音完全沙啞,叫破喉嚨為止!!妳這傢伙可知道自己為小姐帶來了多麼大的危機嗎?萬一到時候來不及的話,妳怎麼擔當得起啊!難道妳打算讓小姐代替妳自己去當活祭品嗎!?妳這個一無是處的人偶!!」
這已經是極限了。
煉很驚訝自己居然能夠忍耐到這種地步。
哥哥他也一定會誇獎我吧。還是──會對我破口大罵,告訴我現在不是忍耐的時候呢?
他靜靜地伸出了右手,用食指指著勇士一人,然後毫不猶豫地釋放出力量。
聚集的細長熱光擦過勇士的臉頰,擊中了混凝土製成的牆壁。變得赤熱的混凝土頓時溶解,沿著牆壁滴落下來。
「……這是什麼意思。」
勇士用壓抑的聲音質問。但是煉就像剛才的真由美一樣,完全無視於對方的發言。
他並不是故意在挑釁,只是純粹因為他的視野中只有她一個人,就這樣而已。
「煉……?」
聽見勉強撐起身子的少女發出虛弱的聲音,煉不忍地別過頭去。
「果然還是不行。」
無法壓抑。
無法忍耐。
再也受不了了。
「現在的我,還是不知道誰對誰錯。可是如果要我把妳交給這樣的人,我絕對做不到。」
這是對錯之外的問題。
感情否定了這個選擇。
「退下!」
聽見尖銳的警告聲,亞由美反射性地踏向地面,與勇土之間拉開些微的距離。煉趁著這個空檔,將產生在空中的火球擊飛出去。
「──唔!」
彷彿被爆風吹走一般,勇士和真由美往後跳去。距離拉得更開了,這樣的距離足夠讓煉挺身擋在兩名「敵人」與亞由美之間。
「哼──結果還是要動手嗎?」
看著阻擋在亞由美面前的煉,勇士得意地笑了。
「也好,跟預料中一樣。」
「我來掩護吧?」
「不需要。」
鄭重婉拒了真由美的提議後,勇士好整以暇地向前邁進了一步,以從容不迫的態度看著採取戰鬥姿勢的煉。
「這世界上──」
勇士沒有擺出架勢,只是站在原地不動而已。他毫不客氣地開始說道:
「這世界上相信炎術師是最強的笨蛋似乎還不少,你也是其中之一嗎?」
「──?」
煉感到困惑,猜不透勇士的意圖是什麼,這並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炎術師是最強的這件事,原本便是無可置喙的「事實」。
這當然不是代表,炎術師就從來沒有敗在其他術師的手下。只不過,那是個人的力量,也就是才能上的差距可以顛覆法術的有利或不利點而已。
就法術的系統來說,什麼是最強大的──這項答案只有一個。沒有議論的空間,沒有反駁的餘地,事實是不可動搖的。
但勇士卻正面否定了這個事實。
「真是愚蠢極了,你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戰鬥?什麼才是最強的攻擊力?你以為殺一個人需要靠那種法術嗎?」
「什麼──」
抱著必勝的信心,勇士向困惑不已的煉提出了問題:
「你以為你的腳放在哪裡呢?」
煉下意識望著自己的腳邊,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只是普通的沙子,也看不出裝設了陷阱的樣子。用力踩踏的腳上毫無異樣感,只有沙子柔軟的觸感──
(────沙子?)
「──!!」
腳底下似乎有東西在蠕動的感覺。反射性地往後跳去的煉,表情因驚訝和恐懼而變得僵硬,因為沙子形成的沙槍從地底,而且是從自己的腳底正下方刺了上來。
要是動作再慢一點的話,雙腳或許就會被沙槍釘住了吧。
儘管躲開了第一擊,煉還是沒時間鬆懈,彷彿在等待煉一般,降落地上生出了好幾根沙槍。
「唔──」
他往正下方施放火焰,燒光無數的沙槍。在赤熱沙地上著地的同時,煉順勢在地面翻滾。在不停翻滾的煉後方,沙槍接二連三地從沙地中刺出,在躲避這些攻擊的同時,煉不斷咒罵自己的天真。
(可惡!地術師──原來是這麼回事!)
藏匿在沙地中的沙槍並不是事先準備好的。是勇士將沙子硬化,改變形狀後製作出了一根根銳利的沙槍。
地術師擁有大地精靈的力量。沙子、土壤、石頭──凡屬於大地的所有物質,對他們來說就等於雙手的延長。
根本用不著特地去準備陷阱,因為戰場本身就是地術師的武器,保障了他們的絕對優勢。
(怎麼辦──?)
好不容易找到了空檔,煉以蛇行的方式躲避著從地底發動的攻擊,並一邊試圖尋找突破點。總之只要持續站在地面,就沒有辦法扭轉煉的劣勢。單方面承受猛烈的攻擊,卻完全找不到反擊的機會,這樣下去遲早會遭受到致命的一擊。
話雖如此,煉根本不知道除了地面之外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落腳,如果是風術師的話便可以飄在空中,水術師的話或許可以站在水面上吧。
然而撇開重悟和嚴馬兩人不談,身為炎術師的煉並沒有站在火焰上的技能,只要地心引力存在,腳就不得不放在地面上。
(該怎麼做才好──)
他環視四周,尋找扭轉局勢的方法。像沙灘這樣的戰場是最糟糕的,混凝土和柏油路面大概也是一樣吧。最後就只剩下──
(海裡──?)
這個選項不用想,因為對於身為炎術師的煉來說,水是他的天敵。挑在這個時候削弱自己的力量實在沒有什麼意義。
勇士向一味防守的煉投以嘲弄的取笑。
「怎麼啦!只顧著逃命嗎?你要逃到哪裡都無所諝,不過要是跑得太遠的話,我就帶著亞由美回去了哦!」
「唔!」
發現到不只是勇士,自己也和亞由美拉開了一段距離,煉頓時咬牙切齒起來。這樣下去的話,亞由美真的會被帶走的。
「該怎麼辦才好?怎麼做──」
問題就在於無法防禦腳底下的攻擊。就算將火焰覆蓋在自己的周圍,腳底依然完全沒有防備。與地術師進行戰鬥,這一點是最致命的漏洞。
必須有個落腳處。既能夠擺脫勇士的控制,又不屬於「地」的物質。
不能在天上飛,水也不用考慮,附近沒有樹木,火焰上無法站立,火焰上──
(──咦?)
忽然間,煉回想起曾經在電視上看過的火山爆發場面。從火山口猛烈噴出的那樣東西──
(試試看吧。)
沒有時間猶豫了。煉下定決心後停下腳步,開始集中意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煉的全身噴發出了黃金之火。耀眼的光輝遮蔽了身體的輪廓,少年化為一顆小型的太陽。
「唔哦……沒……沒用的!」
彷彿為了鼓舞被可怕的熱量所震撼的自己,勇士特意拉高了量音。
「無論你用多麼高溫的火焰包住自己,也無法防禦正下方的攻擊──」
正想要實際發動攻擊、教訓對方的勇士,此時卻對精靈遲鈍的反應感到了疑惑。
大地精靈變得不聽從自己的意志──不,是某種其他的東西正在阻止沙槍的形成。
「你……到底做了什麼?」
他用充滿疑惑的眼神望向了煉。無論炎術師做了什麼,都不可能會對沙子產生比地術師還要強大的影響力才對。
煉並沒有回答。他只是持續將身體寄託在火焰中,站在赤紅的大地上而已。
「赤紅色的──?原來如此,你──!」
勇士凝視著煉的腳下。那裡已經見不到沙子特有的粗糙感,而是呈現出一種光滑的質感反射著火焰。並不時從底部冒出氣泡,伴隨著沉悶的聲音破裂開來。
「你──居然將沙子加熱,變成了岩漿!」
「果然值得一試。」
聽見勇士的怒吼聲,煉自豪地笑了。
他並不確定這個方法是否有效。既然水術師可以站在水面上,那麼自己說不定能站在可稱之為流體火焰的岩漿上──他只是嘗試了這樣的想法而已。
儘管腳下的觸感輕飄飄的,但岩漿卻完全承受了煉的體重,由於雙方並不是用拳頭戰鬥,因此鬆軟的地面並不會造成任何問題。
岩漿半徑大約有兩公尺。小雖小,煉還是在勇士絕對控制下的「王國」中取得一小塊領土。
「別……別太得意了,小子!」
喪失優勢的勇士放聲大叫:
「就算是岩漿,依然還是『地』的屬性。情勢一點也沒有改變!」
在怒吼中灌注強烈的意志,勇士再次命令大地精靈。岩漿在煉的周圍不自然地隆起,形成了赤紅色的槍尖。
「去死吧,小子!!」
熔岩槍逐漸延伸,眼看就要貫穿煉的身體。但是在前一刻,槍靜止了。
「什……什麼?」
看著驚愕不已的勇士,煉平靜地說道:
「的確,岩漿是屬於大地的一種,可是,其中也有一半是炎術師的領域。我不會那麼輕易就讓給你的。」
煉隨手將逼近身體的熔岩槍掃開,堅硬銳利的槍頓時失去結合力,冒著小氣泡回到岩漿中。
「臭……臭小子……」
勇士憤恨不平地低吼著,但卻沒有再積極發動下一波攻擊。
這也難怪。像岩漿這種兼具火屬性與地屬性的物質,被對方奪走了控制權──這就意味著在純粹的力量較量上敗給了煉。面對能力高於自己的術師時,是不可能憑運氣搶得先機的。
「接下來換我了。」
煉平靜地做出宣言,伸出右手對準了勇士。
黃金之火從手掌中迸發出來。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勇士也不服輸,他掀起腳下的沙子,砸向直撲而來的火焰。
白沙波濤迎擊金黃奔流。受到相互對抗的兩股力量影響,大地發出聲響,天空受到撼動。
「唔……唔哦……」
咬緊牙根苦撐的勇士發出了吃力的呻吟聲。儘管心裡非常明白,但跟對方比拚力量果然還是太不明智,這樣下去一定會被擊倒。
帶著屈辱,勇士將戰法改成防禦,沙子變化成厚實的岩牆,矗立在火焰的奔流之前。
岩牆雖然擋住了火焰,不過依然無法安心。
「後面,要上囉。」
在火焰燃燒岩牆的轟隆聲中,對方的低語不知為何聽得一清二楚。那平靜的宣言毫無虛假,勇士感受到巨大的熱量正從後方接近過來。
「可……可惡!」
穿出沙子矗立起來的另一塊岩牆,接住了巨大的火球,雖然勉強撐住了,猛烈的衝撃波仍然穿透岩牆擊中了勇士的身體。
「唔……呃……」
勇士在兩塊岩牆之間苦苦支撐著。
「接著是上面。」
「──!?」
抬頭仰望天空,勇士驚訝得瞪大了眼睛。一顆巨大無比的火球像流星一樣從正上方墜落,距離不到兩公尺。
「唔──!」
沒有時間防禦了。在扭茫然看著火球的男子頭頂上,那東西猛烈地爆炸了。
「…………!」
火球的熱量並不會很高,但衝擊波的猛烈程度卻是難以形容。自己製造出來的兩塊岩牆有效率地反射衝擊波,使得勇士的身體陷入了沙灘之中。
「呃……啊……!」
重力彷彿暴增了好幾百倍一樣,沉重的壓力猛然擠壓身體,肺部的空氣被擠得一點也不剩,全身的骨頭嘎吱作響。
「還……還沒完……」
勇士使盡全身的力量想要朝天空擊出右臂,不過才舉起十公分,肘關節就發出沉悶的聲音往反方向折碎了。
粉碎的右臂落地,同時上空閃耀的火球也消滅了,但即使如此,勇士還是沒有站起來。
矗立的岩牆破碎四散的聲音,就像比賽結束的鐘聲一般空蕩蕩地迴響著。
4
「呼──」
稍微呼口氣後,煉的目光望向了剩下的兩人。
眼神不安的亞由美,以及擁有同樣面孔,卻看不出一絲懼意,臉上掛著淡淡笑容的真由美。煉正對著真由美,以毅然決然的眼神問道:
「妳想怎麼做?要打一場嗎?」
他不因對方是個外表柔弱的少女便鬆懈起來,從勇士的態度看來,真由美明顯擁有著更為純正的血統,是不可輕忽的對手。
「哎呀,神凪的少爺連個毫無抵抗之力的女人都要下手嗎?」
真由美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煉疑惑地看著沒有一絲戰鬥意圖的對方,低聲回答:
「──如果妳要逃走的話,我不會上前追趕的。」
「那真是多謝了。」
真由美以冷笑回應,接著轉移了目光。
「聽到了吧,勇士,你該怎麼做呢?」
「──?」
朝真由美注視的方向望去,煉整個人不禁瞠目結舌。原本應該有三個月左右完全站不起來的勇士,居然趴在沙灘上往自己的方向接近。
「……怎麼會……」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自己是從正上方無可躲避的角度砸下了強烈的爆炸氣流,對方的骨頭應該斷了不下十幾二十根,就連內臟也應該受傷了才對。
這樣的傷勢,絕不是靠精神力和毅力就可以活動身體的。
真由美高聲嘲笑著目瞪口呆的煉。
「您似乎小看了地術師的回復力呢。」
高階的地術師當中,據說有人能夠將大地之「氣」直接吸收至體內,藉此而具備了超乎常理的回復力。煉雖然也曾聽說過,但實際見到後還是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可……可是……」
看著像彊屍一樣匍匐前進的勇士,煉出聲大叫:
「他受了那麼重的傷,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馬上恢復到可以戰鬥的程度啊!」
「是這樣嗎?」
對此,真由美顯得無比冷靜。
「勇士,你不是說過就算犧牲自己也要保護我嗎?難道你想趴在那裡看我被人殺死嗎?」
這句話的效果異常驚人。勇士咬緊牙根站了起來,頂著搖搖欲墜的身子用兩隻腳開始走路。原本跟蹌的腳步慢慢變得穩健起來。當他背對真由美站在煉的面前時,除了粉碎的右臂之外,幾乎就像完全康復了一樣。
「……我會……保護小姐的……」
勇士用模糊不清,但卻帶著堅定決心的聲音做出了宣誓。
「我絕對不會……讓你殺死小姐……」
「我並沒有要殺她!」
感受著這名瀕死的重傷者身上所發出的莫名氣勢,煉高聲大叫:
「想回去的話就快點走吧!我根本不打算為難你們。我只不過想要保護亞由美而已!」
聽見煉的聲明,勇士詫異地瞪大了眼睛,然後突然笑了出來。
「哈哈……咳……哈哈哈哈哈……」
即使咳出鮮血,勇士依舊笑個不停,沾滿血跡的臉孔露出猙獰的笑容。
「是嗎……是這麼回事啊……」
「有……有什麼好笑的!?」
煉氣紅了臉大叫,勇士聽到後停止了嘲笑。
「你什麼都不懂,只是個濫用一身強大力量的小鬼罷了。」
「什……什麼……」
「乖乖回家去吧,把今天的事情全部忘掉。」
聽見這番彷彿在教訓小孩子的言詞,煉立刻激動了起來。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會把亞由美交給你們!!」
「你的意思是,叫小姐代替她去當活祭品嗎?」
勇士冷冷地回答。見到因突如其來的反駁而啞口無言的煉,他接著繼續說下去: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亞由美是儀式中的活祭品,是純粹為了代替小姐犠牲而被製造出來的東西。你要保護那東西,就等於是殺死小姐。」
「我──我沒有──」
「『我沒有這種打算』嗎?未曾想過保護他人的這種行為所代表的意義和承諾的重要性,就想憑藉力量當護花使者嗎!所以我才說你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鬼!」
「不──」
「不是的」一語正要脫口而出,煉便閉上了嘴巴。他已經無話可以反駁了。
「聽好了,保護他人的這件事,就必須為了重要的人而弄髒自己的手。必須具有為了一個無可取代的人,而將其他一切統統都捨棄的覺悟!你那些好聽的話是改變不了任何東西的──什麼人都救不了!」
數小時前,當煉正要提議準備代替的活祭品一事時,亞由美溫柔地告誡他。
──要是說了髒話,連內心也會變得骯髒的──
好美的一句話,在得知亞由美的立場後,任誰聽到這句話都會感動萬分。
但是,亞由美就要死去。除感動之外沒留下任何東西就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就這樣漂亮地死去嗎──
還是即使沾滿了污穢都要活下去呢──
煉無法判斷哪一個才是正確的。
而另一方面,勇士卻顯得毫不迷惘。
「為了保護小姐,我要殺了亞由美,同時將阻撓這一切的人統統殺死。就算犠牲我的生命,我也要清除所有的障礙,保護小姐直到最後一刻!」
堅定的決心。
儘管超脫了是非善惡,勇士依然選擇了自己所要保護的「唯一」。若要阻止他,或許就只能將他殺死了吧。
可是對於現在的煉來說,他並沒有如此堅決貫徹的意志。不,就算有了意志,還是搞不清楚意志該面對的方向。
(該怎麼辦──?我該麼做才好──?)
煉迷惘了,然而在他找到答案之前,事態已經有了變化。
「……呀啊……」
這時傳來了一聲彷彿要隨風消失的微弱驚叫聲,即使如此,煉還是不可能會錯過這個聲音,因為這不是別人,正是亞由美所發出來的。
「亞由美!?」
臉色大變的煉轉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亞由美以及站在她背後的真由美。
被對方從後面悄悄抱住的亞由美,原本蒼白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起來,她並非被人勒住脖子,也不是被什麼凶器抵住,可是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心臟被緊緊揪住一般畏縮不已。
「──小姐。」
聽見勇士叫喚自己,真由美不滿地嘟起了嘴唇。
「幹嘛?又要叫我別出手嗎?還不都是因為你拖拖拉拉的。」
「不,此次勞煩小姐出手,在下深感過意不去。」
「──哼!沒錯。你最好給我認真一點!」
這次則是高傲地接受對方的歉意,看樣子她的個性似乎非常單純。
「話說回來──」
抱著亞由美的真由美將目光落在煉的身上。
「想不到這種人偶居然如此討人喜愛啊。神凪的少爺也真是個怪人。」
「亞由美不是人偶!她是人類!」
「──哎呀哎呀。」
被煉這麼一吼,真由美故意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看著懷裡的亞由美。
「妳什麼都沒說出來啊──真是個壞孩子。」
或許是聯想到了什麼,亞由美緊緊縮起了身子。真由美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那副微笑的表情,讓人覺得就像是一隻前腳壓著老鼠,正在想著要如何折磨對方的貓。

真由美嘴角上揚,露出殘忍的笑容後說道:
「仔細地聽好囉,神凪的少爺?您這麼努力想要保護的『亞由美』,根本就不是人類。」
「妳……妳在胡說什麼──」
「是真的哦。因為『這東西』是用我的細胞培養、製造出來的複製人。」
「──!?」
煉感到震驚,眼睛睜得大大的。然而在此同時,心中卻接受了這樣的解釋。
真由美和亞由美──這兩人的相似度,就算稱為姊妹也不為過。
「東西」、「人偶」、「活祭品」──被徹底輕蔑,身為人類的尊嚴一直被無情踐踏的少女。
如果就像真由美所說的,亞由美其實不是人類,而是為了用來犠牲的活祭品,在培養槽裡產生出來的東西的話,一切就變得合理了。
(不會……不會的……)
對茫然的煉投以充滿惡意的笑容,真由美繼續說道:
「肉體年齡雖然是十二歲,不過實際上被製造出來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哦。記憶則是將我的記憶隨便剪接後植入的。像這種粗製濫造的人偶,就是你想要保護的對象哦。很高興吧?」
「不……不可能……」
「啊啊,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就算當不了活祭品,『這東西』的壽命在一個月內也會耗盡。畢竞當初可沒有考慮到長期使用的問題,只是為了趕時間而急忙製造出來的嘛。」
「不會的……」
煉用求救般的眼神看著亞由美。
迎上煉的目光,亞由美隨即悲傷地低下頭去。
最後,亞由美終於親自說出了真相。
「……是真的。我是為了讓真由美小姐活下去而製造出來的替身。是小姐的『仿造品』……」
「……怎麼……會……」
他全身頓時喪失了力氣。煉跪在沙灘上,用黯淡無光的眼眸抬頭看著亞由美。
(……我之前……都在做些什麼啊……)
想要保護亞由美。這樣的心情是不容質疑的,可是──
人造的身體。
被植入的他人記憶。
──「真正的」亞由美究竟在什麼地方?
「沒有記憶」──亞由美是這麼說的。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假如被製造出來還不到一個月,那麼也就不會有記憶。並非被人奪走,而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了。
一切都是假的。如果連那顆心也只是暫時存在而已的話,自己想要保護亞由美的行為和決心都變得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我……真儍……)
煉全身充滿了無力感,整個人跌坐在沙灘上。
「看來打擊挺大的呢。」
冷冷地看著遭受嚴重打擊的煉,真由美笑了。
「這也難怪吧。因為直到最後一刻才深深了解到,自己之前不過是在耍猴戲罷了。」
「不過,這樣不是很好嗎?認清現實之後,少年才能長大成人啊。」
「……或許吧。」
聽見真由美故作老成地說出這句話,勇士用感性的聲音回應道。或許是同樣身為男人的緣故,他不禁同情起了煉。
「來,我們回去吧,要早點準備儀式才行。」
另一方面,真由美完全沒有那種憐憫的心。她已經將煉當作一個不存在的人,滿腦子都在想著明天的儀式。
勇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他接過了像貨物一樣被交出來的亞由美,和之前過來的時候一樣跟在真由美的身後走著。
不過,就在他們登上通往街道的樓梯時──
「讓開!」
街道的周圍響起了高壓的命令聲,轉眼間,金黃色的火柱直衝天際。
三人不自覺地回頭察看位在背後的煉。然而煉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剛才的騷動,只是持續低著頭跪在沙灘上。
聽見腳步聲,他們再次轉身面對街道的方向。腳步聲有兩個,都很輕盈。
──應該是女性吧。
這個時候,勇士已經猜測出對方的來歷。察覺到對方明顯佔了上風的他,正想要讓真由美退下──不過還是晚了一步。
「煉!」
一名少女挾帶著足以壓倒一切黑暗,光輝四射的朱金靈氣出現在樓梯的上方。跟隨在後方的大量火之精靈,使得少女看起來就像一個人形火焰一樣。
「這……實在是……」
勇士的口中發出了感嘆的聲音。面對這名年紀應該是十六歲,還是個小孩子的少女身影,他的目光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嬌小的身軀裡散發出令人震撼的力量波動。雖然還未拔出那把劍,但是,勇士絕不可能會錯認她的身分。
(太漂亮了──)
他純粹這麼認為。這並非對於人類或是異性的讚歎,而是猶如見到大自然的雄偉景觀時所產生的感動之情。
忽然間,勇士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他下意識轉過頭去,見到環抱雙手,半垂著眼皮瞪著自己的真由美。
「實在是什麼?」
真由美用不帶感情的口吻重複著勇士說過的話。
「你剛剛說『實在是』怎麼樣呢,勇士?」
「啊,不是,這個……」
勇士頓時變得慌張起來,拚命想要尋找藉口。要是現在沒有辦法說服對方的話,回去之後將會大禍臨頭。
「這個……其實也沒什麼意思,只是覺得很華麗……」
「──────────哦,是嗎。」
真由美點點頭,語氣中聽起來有些耐人尋味。
「算了,這件事情以後再『慢慢地』跟我解釋吧,現在不太適合。」
真由美重新面對著站在樓梯上方的兩人,同時露出了虛偽般的燦爛笑容。
「初次見面,神凪的千金,能夠見到您真是榮幸之至。」
「──妳是?」
少女──綾乃簡短地詢問。
「失禮了,我叫石蕗真由美,這邊這位則是我的隨從勇士,雖然是旁系,不過一樣也冠有石蕗的姓氏。」
「──聽妳這麼一說,我也必須要稱呼妳『石蕗公主』這種難為情的名字才行囉?」
「請隨意。」
面對綾乃挑釁的回答,真由美依舊帶著笑容點頭。綾乃一臉不耐煩地結束這番無聊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我不是來找你們的,煉在哪裡?」
真由美指著背後的沙灘。
「不就在那地方抱著膝蓋痛哭嗎?」
「你們對煉做了什麼?」
大氣瞬間鼓譟起來,噴發而出的朱金靈氣就像火焰一般晃動著。
「肉體上完全沒有受傷呢,對吧?」
「…………是的。」
被迫同意真由美的說法,勇士的臉上掛著很為難的表情。
「他心中的創傷似乎很嚴重的樣子,不過這一切根本不關我們的事。詳細情形請自行詢問那位小弟弟吧。建議最好別問得太多,以免讓他傷得更深。」
說畢,真由美毫無戒心地走上樓梯。勇士硬撐起受傷的身體,走在真由美的面前保護她。
「就此告別了。」
真由美在擦身而過的時候打了一聲招呼,接著便通過了綾乃的身邊。看了對方自顧自地跑下樓梯的背影一眼之後,她隨即將目光移到另一名站得稍遠的女性身上。
「晚安。好久不見了,橘警視。」
「真是好久不見,真由美小姐。」
就像再普通不過的寒暄一般,警視廳特殊資料整理室室長──橘霧香警視平靜地回答。
「您剛才沒有和那個女孩一起出現,也就代表著您並不想和神凪一起與石蕗為敵是嗎?」
「是的。我們絕對沒有意思去插手任何爭執。當然,如果您願意接受我們的調解,我們很樂意擔當起這個重任。」
「用不著擔心。」
聽見霧香略微緊張的聲音,真由美帶著微笑回答:
「事情已經全部解決了,被神凪煉搶走的東西也拿回來了,畢竟對方還只是個小孩子,我們並不打算向神凪一族興師問罪。如果方便的話,請將我的意思傳達給綾乃小姐吧。」
「──我知道了。」
「謝謝您。」
真由美欠身示意,然後便帶著隨從以及戰利品揚長而去。
無論在語氣上表現得多麼恭敬,她的態度就像一個獲得完全勝利的人。望著那頭也不回的背影好一陣子之後,霧香走向了敗者──或者可以說是一群敗者的身邊。
(這件事情似乎不會這麼簡單結束呢──)
她心裡同時想著。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