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理想與現實

  1

  坐著電車抵達了富士五湖之一的河口湖之後,綾乃和煉便改搭計程車一路前往石蕗邸。

  兩人在通往宅邸的私人道路前下車,強行跨過了記載著「禁止進入」的鐵柵欄。接下來應該只有一條路了。

  不安地看著大剌剌地前進的綾乃,煉出聲問道:

  「像這樣大搖大擺地接近,真的沒有關係嗎?」

  「那麼你就偷偷溜進去啊?你有把握可以越過圍牆而不觸動保全系統,在不被地術師們察覺的情況下到達亞由美的身邊嗎?」

  「沒有……」

  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對方是地術師,只要一踏進房子周邊的地面,肯定會馬上被發現吧。

  「看吧?每個人都有不擅長的東西。叫炎術師採取隱密行動,就像對著太陽說『不要發出那樣強的光』一樣天真。」

  「是……」

  兩人就這樣走了十幾分鐘。當太陽下山,世界變成黑暗的時候──石蕗邸便出現在兩人的面前。他們抬頭望著這棟巨大的宅邸。

  「總之趕上了呢。」

  「是啊。」

  煉看著氣勢雄偉的大門回答。

  「那麼,我們該怎麼進去呢?」

  綾乃也一樣抬頭望著大門。上面找不到任何類似電鈴的東西,就算敲門可能也聽不見吧。

  「──乾脆燒了它吧?」

  「……姊姊……」

  聽見綾乃如此大膽的發言,煉用略帶哭腔的聲音問道:

  「妳為什麼會想到這種方法呢?」

  「什麼為什麼──大概是個性使然吧?」

  「請不要再如此張揚了……不需要那麼大張旗鼓,像這樣的高度應該也還爬得上去吧。」

  撇開大門不說,兩側延伸的圍牆高度頂多也只有三公尺左右而已,的確不可能跨不過去。

  「嗯,沒有問題。」

  當綾乃點點頭,正要壓低身子準備跳過圍牆的時候。

  伴隨著沉悶的聲音,厚重的門扉緩緩地開啟了。

  「…………」

  綾乃和煉彼此互看著對方,然後不約而同地聳聲肩膀。

  「對方叫我們進去嗎。」

  「真是貼心呢。」

  彼此交換了諷刺的笑容後,兩人踏入了宅邸之中。

  然後──與出來迎接的人碰面了。

  ──大約二十分鐘之前。

  在地下的大空洞裡,勇士抬頭看著被封在水晶柱之中的真由美。水晶導入了地上的月光,散發著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黑暗。

  地術師們正在四周進行儀式的準備。然而,他卻完全無視於這些人的喧囂聲,目光只落在真曲美一個人的身上。

  「你真是一往情深呢。」

  一道低語在耳邊響起。面對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背後的紅羽,勇士已經絲毫不會感到驚訝了。因為他早已親身領教過了,這對紅羽來說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而已。

  「什麼事?」

  他頭也不回地詢問。紅羽也沒有追究對方的態度,只是告知了要事。

  「有客人來了哦。」

  「──是哪一路的?」

  「有兩個火焰的感覺。風倒是還沒感覺到。但那個男人應該能偷偷抵達這個地方吧。」

  帶著笑容說出令人笑不出來的台詞,紅羽再度下達命令:

  「去迎接他們吧。之後的事情交給我處理。」

  「我馬上回來。」

  勇士帶著沉穩的自信點點頭。就這樣往出口前進了幾步之後,他突然轉過頭來。

  「可以問您一件事嗎?」

  「說吧。」

  紅羽大方地點頭。

  「您為什麼要不惜冒犯禁忌去追求力量呢?即使不這麼做,您的力量在一族中也已經是首屈一指了。」

  「────為什麼?」

  紅羽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空白,但她隨即揚起平坦的嘴唇,臉上浮現出雕像般的超凡微笑。

  「為什麼?那還用說嗎?因為我的身邊沒有你啊。」

  「──啊?」

  勇士困惑地皺起了眉頭。不過紅羽並不打算再讓他追問下去。

  「去吧。」

  她用輕柔且不容質疑的口吻下達命令。勇士根本沒有反抗的權利。

  「──遵命。」

  勇士微微點頭,再次踏出了步伐。注視著對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裡,紅羽抬起頭來望著被封入水晶的妹妹。

  在光輝璀璨的水晶中沉睡的少女──這樣的光景簡直就像是童話故事當中的一幕。

  將手按在水晶柱上,紅羽用充滿慈愛的眼神看著真由美。

  「妳大概沒有發現到,自己是個多麼幸福的女孩子,多麼受到大家的喜愛吧,我也很喜歡妳哦。所以──

  所以,妳就這樣幸福地死去吧。」

  彷彿要注入自己的意念般,紅羽將額頭貼在水晶柱上。感受著數秒鐘的冰冷觸感後,她轉身面對地術師們,向其中一名最高階的術師說道:

  「我要離開一下,你們繼續準備。」

  「是!」

  術師毫不驚訝地點頭。

  紅羽就像個監工一樣,不直接──應該說不能直接參加儀式。所以只要沒有發生意外的話,就算她不在場也無所謂。

  看了一眼持續進行準備的術師們,紅羽朝空洞的內部走去。在讓水晶柱的光芒無法到達的最深處後,她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這並非像風術師乘風飛行一樣具有速度感,而是猶如氣球或飛船那樣,好像身體變得比空氣還要輕一些的情況緩慢懸浮。

  通過了空洞的頂端,紅羽繼續往上爬升,悄悄進入了一個位在頂端處,遠離光源,誰都不會注意到的縱穴之中。

  「光啊──」

  在縱穴裡上升了四、五公尺的地方,紅羽輕聲詠唱咒語。過了不久,空中產生的柔和光芒照射出縱穴的模樣。

  那是一個直徑約十公尺,像保齡球一般完美的圓形縱穴。

  雖然並無一路延伸至地上的樣子,但縱穴本身也很長,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而在縱穴的中央處有一塊岩石。

  那是個約有兩人環抱的大小,形狀大致為橢圓形的岩塊。這裡是深入地下的大空洞,因此會出現這種岩石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除了它沒有任何支撐點,直接漂浮在半空中這點之外。

  「呵呵──」

  紅羽帶著微笑慢慢接近岩塊,然後仔細地注視著它的表面。

  當岩塊漂浮在半空中的時候,就很明顯地代表著那並不是普通的岩塊。在它的表面上有個五十幾歲男子的全身浮雕像。

  她愉快地望著男子的浮雕──望著那緊閉著眼睛痛苦扭曲的神色,然後開口說道:

  「您好啊,爸爸。」

  好一陣子沒有任何的反應,不過,岩塊本身卻一點一點地逐漸開始發出小小的震動。

  彷彿在痛苦呻吟,又好像要擺脫屈辱一般,岩塊持續微弱地震動著。

  最後──

  「妳……妳這……可……可惡的傢伙……」

  原本刻在岩塊上的男子眼睛突然睜開了。那雙眼睛瞪著漂浮在正前方的紅羽,無機物的喉嚨中擠出咒罵的言語。

  「可……可惡的紅羽……妳……妳竟敢……將為父……」

  石蕗巖──那便是「這東西」之前的名字。

  紅羽和真由美的父親,被譽為一族中最強術師的男子──

  從一個禮拜前就被謠傳說,因為生病而待在房間裡療養的男子──

  如今卻化為岩塊出現在這裡。

  「啊啊,太好了。」

  毫不在意對方那充滿怨念的目光,紅羽開口說道:

  「剛才一直沒有回應,我還以為您已經死了呢。」

  「可……可惡的……叛徒……」

  巖用吐血般的口吻吼叫著,但除此之外再也不能做些什麼。無論過去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如今的他不過是個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只能夠口出惡言的可憐囚犯罷了。

  紅羽嘲笑著對方那副狼狽的模樣。

  「雖然是最強的地術師,不過只要離開地面的話就變得一無是處了呢。被平常完全不當作一回事的毒藥侵蝕身體,最後只能與身邊的岩石同化保住性命,實在是太狼狽了。」

  她打從心底愉快地笑著。

  這是一個禮拜前的事情。

  巖與紅羽──這對彼此仇視的父女,終於在一族的聖域──大空洞當中交手了。

  兩人都絲毫不留情面,不斷發出必殺攻擊,最後,紅羽的「異能」打敗了巖的「最強」。

  紅羽利用隱形的力量將半死不活的巖固定在半空中。地術師那幾近不死之身的回復力,只要腳觸碰到地面便可發揮,不過與大地之「氣」的連結遭到阻斷,淪落為普通人的巖,根本就沒有治療傷勢的辦法。

  「只有這點能耐嗎?」

  紅羽難掩失望之色地說道:

  「號稱最強的爸爸,力量真的就只有這點能耐而已嗎?」

  「妳這愚……愚蠢的……傢伙……」

  或許是肺部受傷的緣故,巖的咒罵聲伴隨著鮮血從口中吐了出來。

  「石蕗一族……的……恥辱……」

  「────」

  聽見那些自己早已聽膩的形容詞,紅羽無趣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隨手將餵了毒藥的小刀投擲出去。

  「唔……呃……啊……」

  巖痛苦地掙扎。彷彿連嘲笑的價值都沒有,紅羽冷冷地說道:

  「我還以為可以聽到一些比較新鮮的台詞呢──算了,還是去死吧。」

  毒刃是紅羽為了這一天而特別準備的。最強的地術師被毒死──當她想出如此極盡屈辱的死法時,那陰沉的愉悅感讓自己全身都興奮得顫抖起來,但事到如今都無所謂了。

  不過,當紅羽正要發動致命的一擊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巨大的石柱從地面升起,將巖與大地連接在一起。

  「──!」

  紅羽當下粉碎了石柱。與大地的連結遭到切斷之後,剩下的石柱尖端被吸入了封鎖住巖的力場之內,並隨之漂浮於半空中。

  從岩石的大小推算出可吸收的「氣」有多少之後,紅羽輕輕呼了一口氣。

  這還不夠用來中和毒性。

  「稍微嚇了我一跳呢。想不到居然還有這點力量──已經死了嗎?」

  巖的力量光是用來壓制毒性就已經很勉強了才對。在那種狀況下發動那樣強大的招式,就算瞬間死亡也不足為奇。

  為了保險起見,紅羽打算擊碎飄在半空中的岩塊,但她隨即疑惑地皺起眉頭。

  「哎呀──?」

  她靠近飄浮在空中的岩塊,然後看著貼在岩塊表面上的「那東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愣住幾秒鐘之後,紅羽開始彎腰大笑,眼角甚至流出了眼淚。

  「爸……爸爸……你居然會」

  一塊浮在空中的岩石──在它的表面上,巖化為岩石貼附著。紅羽嘲笑那副狼狽的模樣。

  她如今終於看出父親在盤算些什麼了。剛才那是用盡剩餘力量的起死回生之策,但連這招都被破解的話,為了生存下去,巖的最後手段只能選擇與岩石同化了。

  毒藥無法穿透岩石,岩石是不會死亡的。巖靠著將自己變成無機物,在死前的最後一秒讓自身的生命時間停止。

  「真是的,該說你是命賤,還是垂死掙扎比較好呢──看來沒有馬上殺了你是正確的。想不到居然讓我見識到這麼有趣的表演。」

  無論被如何嘲笑,巖已經無法再做些什麼了,他已經沒有恢復原狀的力量,就算真的恢復了,毒藥也會立刻奪走他的性命。

  紅羽解除了法術。只要沒有將漂浮的岩塊放下來,巖就永遠只能以岩石的狀態繼續活下去。

  「我知道了。看在那垂死掙扎的樣子,我就讓您再多活一會兒,直到我達成宿願的時刻吧。」

  望著父親痛苦扭曲的表情,紅羽再次高聲大笑。

  過了一個禮拜──巖依然還勉強地活著。而這樣的狀態是否稱得上是「活著」,那就另當別論了。

  「妳……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夾雜怨毒的咒罵聲,巖痛苦地呻吟著。那聲音聽來的確不只是單純的私人恩怨,同時也帶著身為一族之長的使命感。

  「居然將我們一族,犠牲生命所封印的魔獸的力量收為己用!」

  與被封印的魔獸合為一體──這就是紅羽的力量來源,也是巖下定決心要殺死女兒的理由。

  對於三百年來持續封印著魔獸的石蕗一族而言,這可說是比任何事情都要更加嚴重的禁忌,但是面對巖彷彿快要吐血般的叫喊,紅羽卻以笑容來回應。

  「不這麼做的話不是太浪費了。眼前明明就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居然讓它平白地沉睡了好幾百年。」

  「妳……妳這……蠢東西……」

  呼應著巖的憤怒,岩石的各處都出現了裂痕,碎片紛紛脫落下來。儘管這相當於在摧殘自己的身體,不過他的憤怒依然還是沒有平息。

  「妳把我關在這種地方,究竟有什麼打算!?莫非妳想要將魔獸解放出來!?」

  「這怎麼可能。」

  將過去足以讓一族的所有人統統跪拜在地的怒吼聲當成了耳邊風,紅羽聳了聳肩膀。

  「儀式會順利進行的。沒錯,我會利用兩個活祭品的力量,進行比往常更加強大的封印。」

  「兩個……?妳是說兩個……!?」

  「是的,正是兩個,亞由美和真由美。在這個重要的時刻,您所疼愛的唯一一位女兒就讓我來使用了。」

  不被疼愛的另一位女兒露出諷刺的笑容,拋出這句殘酷的事實。

  被封閉在岩石上的男子表情因憤怒而變得猙獰。

  「不行!絕對不准這麼做!我不會讓妳把真由美當作活祭品的!」

  「那麼您要怎麼做呢?被封閉在岩石中的您又能做些什麼呢?難道您認識唐三藏嗎?」

  「唔……唔……」

  確信自己具有絕對優勢的紅羽加以嘲弄,巖發出呻吟。

  「──為什麼?」

  巖帶著哀求的聲音問道:

  「就算只有亞由美一個人,應該就足以進行封印了才對。妳連真由美也要用上去,究竟有什麼企圖?如果是想要一族的霸權──」

  「我不需要。」

  紅羽冷冷地回絕了巖的提議。

  「那種東西對我來說根本沒用。我的目的正如剛才所說的──就是有效地活用資源。」

  「什麼──?」

  巖皺起眉頭,一臉疑惑地反問,不過,或許是突然察覺到對方的心意,他的身體──岩塊就像被閃電打中一樣開始震動起來。

  他將細小的眼睛睜開至極限,凝視著面帶微笑的紅羽。自己懷疑的事實變成了肯定的答案後,那眼神也逐漸被完全的恐懼所佔據。

  「妳……妳……不會吧──!」

  紅羽帶著燦爛無比的笑容,冷冷地看著全身顫抖的父親。

  「呵……呵呵呵……」

  無法抑制的笑聲陰沉沉地迴盪在空中的牢獄內。

  2

  「──你果然來了。」

  見到勇士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在等待自己,煉絲毫不感到驚訝。

  因為他知道這是必然的,假如有什麼人會阻擋在自己面前的話,那麼就只有他而已。

  不過,到了這個地步,煉依然沒有戰鬥的意願,不喜與人爭執的少年希望藉由對話來解決一切。他開口說道:

  「晚安。」

  「…………」

  勇士那嚴肅無比的表情在一瞬間緩和了下來,他看上去似乎不太高興,沉著聲問道:

  「……你來做什麼?」

  「這個嘛……」

  自己想做什麼呢?彷彿要再次確認一般,煉緩緩地說出了自己思考過後的最終答案。

  「我希望再見亞由美一面,現在的我並不打算阻礙儀式的進行,可以請你讓我過去嗎?」

  他坦率地提出要求,但是並非每個地方都把誠實當作美德。

  「──哈!」

  勇士對於煉的幼稚發言一笑置之,轉而將目光移到站在煉後方不遠,望著兩人的綾乃。

  「妳呢?」

  綾乃擺出一副「別管我」的樣子揮了揮手。

  「啊啊,我是陪煉一起過來的,把我當作隱形人就好了。」

  「笑話!」

  聽完兩人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回答後,勇士激動地說道:

  「你們兩個回去吧!我可是很忙的!!」

  「──這我辦不到。」

  或許是終於放棄了無謂的對話,煉微微沉下腰做出了回應,不用說,那正是戰鬥架勢。

  「我已經決定要再見亞由美一面了,要是敢阻擋我的話──」

  「囉唆的傢伙。」

  勇士冷冷地打斷煉的理由。

  「如果沒有找理由將行為正當化,就無法弄髒自己的雙手嗎?那點程度的覺悟是沒用的,趁還沒受傷之前趕快回家去吧。」

  這番話充滿了自信,完全看不出他昨天才剛敗下陣來。認為對方將自己都罵了進去,綾乃頓時揚起了眉毛。

  「喂──這傢伙為什麼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

  她踩著響亮的腳步聲前進。儘管還未拔出炎雷霸,但那副模樣顯然已經準備好要應戰了。全身散發著朱金的靈氣,綾乃昂然宣告:

  「就讓我來好好地告訴你,在兩名神凪的直系面前胡亂吹噓,將會嚐到什麼樣的後果。」

  不過,她無法再繼續前進半步,因為煉舉起手擋住了綾乃的去路。

  「請等一下。」

  「幹嘛,難道你改變心意……」

  綾乃皺起了眉頭,煉向她搖搖頭。

  「不……不是這樣的──」

  然後轉過身去面對勇士。

  「讓我來吧,姊姊請退到一邊去。」

  「────」

  綾乃一言不發地來回看著煉和勇士。他們的眼中似乎只有彼此存在,若是想插手的話,可能需要非常大的勇氣和膽量吧。

  綾乃無趣地嘆了一口氣,打消介入的、念頭。

  (──算了,反正還有很多時間。)

  況且,煉還曾經打敗過對方,自己站在一旁觀望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

  「小心點。」

  綾乃叮嚀了一句,然後與兩人拉開距離,雖然她已經做好隨時衝上去的準備,但目前還是將切都交給煉處理。

  「加油。」

  對方或許聽不見,不過綾乃還是小聲地送上加油聲。

  「還是不願乖乖退下嗎?你應該知道自己贏不了我吧?」

  儘管明白這或許是徒勞無功,煉依然再次試著說服對方。

  這句話聽來已帶有很明顯的挑釁意味了,勇士連眉毛也不動一下,便終結了對方的發言。

  「說夠了吧。」

  勇士放聲大叫,冷酷的聲音中帶著殺意。

  「你要是能夠殺死現在的我,就試試看吧!」

  「──!」

  感受到勇士的「氣」呈現爆發性的增加,煉立刻開始燃燒腳邊的土壤。

  不過,攻擊卻是從正面過來的。

  「還在用那種老套的伎倆嗎!」

  伴隨著怒吼聲,布滿整個視野的大量碎石朝向煉飛去。要是人的身體被那一顆顆具有子彈般速度的石子擊中的話,不但會千瘡百孔,還會像絞肉一樣,變成一具令人無法辨別的屍體。

  「呀啊啊!」

  煉發出男童特有的高亢吶喊聲,將右手橫向揮掃了出去,迸發而出的黃金之火把無數的石子統統燃燒殆盡。

  到此為止的戰況都和昨晚一模一樣,可是──

  (被推回來了──!?)

  煉的眼眸中帶著驚訝和戰慄。石子居然漸漸壓過火焰的奔流,雖然他並沒有使出全力,但這樣的力量已經足夠擊倒昨晚的勇士了。

  「唔──」

  煉急忙想要加大火力,然而,勇士卻搶先一步展開行動,他藏身在無數的石子裡迅速接近,然後突然出現在煉的面前。

  「──!?」

  煉被對方打了個措手不及,在還沒有準備好迎戰的時候便陷入了近距離戰之中。他勉強躲開從正上方襲來的右直拳,但是對方從對角線上所施展出的中段踢,眼看就快要來不及閃避了。

  「嗚!」

  煉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地擋住,不過身材嬌小的他,當然不可能接下一名經過鍛錬的大人所發出的踢擊。他的身體被擊飛,整個人撞上了圍牆。

  「煉!」

  「我沒事……」

  煉晃動著腦袋站了起來。勇士似乎並沒有要繼續追擊的樣子,他拉開一些距離,冷靜地觀察對方受傷的程度。

  (居然用這種方式──)

  煉在心中默默叫道。

  精靈術師不會因自己所操控的力量而受傷。舉例來說,炎術師是火焰,地術師則是土壤或砂石。所以,術師只要進入自己所施放出的法術範圍內,便可用來當作防護罩或是用來欺敵。

  這並不是什麼獨創的手法,甚至可以說是基本戰術之一。可是,勇士至今卻從來沒有使用過這樣的戰術,即使知道雙方的體格差距,採用近距離戰會對自己較為有利也依然沒有採用。

  過去的他十分從容,不光是要打倒對方而已,而且還抱持著「地術師比炎術師還更具有優勢」的這種想法。

  然而,現在的勇士並沒有帶著那份驕傲。他捨棄身為術師的自尊,使出一個人類所擁有的全部力氣來打倒敵人,他只是單純地這麼想而已。

  比起力量的增加,對方那種不顧一切的決心,對於煉來說卻更加難以對付。他深深了解到,一個不怕死的人究竟有多麼強悍了。

  「不過,我還是不會讓步──絕不會輸給你的!」

  「少說大話了,小鬼!!」

  雙方的氣勢化為力量碰撞在一起。

  火焰狂亂飛舞,將接二連三產生出來的地裂全部吞噬殆盡。炙熱的電漿與巨大的岩石猛烈撞擊,彼此的拳頭也在兩股力量的中間交會──

  這或許是太過於掉以輕心的緣故吧?

  勇士在格鬥戰中的優勢是必然的,這點連想都不用去想。

  十二歲的小孩子和成年男人──就算在體格上,勇士也佔有一定的優勢,根本不可能會輸。

  因此,他太掉以輕心了。當對方漂亮地躲開那足以粉碎頭蓋骨,令腦漿四溢的力量時,勇士眼前完全失去了煉的蹤影。

  轉眼間──當他再次確認到對方身影的時候,煉早已經鑽入拳頭下方的死角,然後對準胸窩處發出肘擊。

  這是一記灌注了相當於瞬間移動的龐大運動能量,毫不留情的攻擊。這股衝擊突破了飽經鍛鍊的腹肌,擊碎胃部之後從背後穿出。

  重量級的肉體輕飄飄地飛在空中。鎖定對方那頭部將著地的身軀,煉集中起意識和力量。

  「去吧────!」

  四道力量集中的細小熱線,分別準確地擊穿了勇士的雙肩以及腳的根部──也就是四肢的關節處。

  勇士像人偶一般直直墜落的身體,就這樣掉落在不知道是哪一方所製造出來的坑洞底部。煉向該處發出了致命的一擊。

  從正上方砸下的巨大火球彷彿要蓋住整個坑洞一般完全陷了進去,下一刻──火球爆炸了。

  呆呆看了好一陣子,綾乃終於用吃驚的表情說道:

  「……就算沒有直接攻擊目標,這樣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煉所發出的最後一擊,和昨天晚上一樣,並沒有直接攻擊目標,只利用衝擊波來傷害對方。即使如此,被這般強大的衝擊波擊中,換成普通人早就死十次了,就是如此猛烈的大爆炸。

  「可是,地術師不是很耐打嗎?」

  「我看這已經不是耐不耐打的問題了……」

  綾乃一邊回答,同時仔細觀察坑洞的底部,她凝視那漫天粉塵的內部,隱約見到了一個看似不成人形的身影。

  「哇,好厲害,手腳都還連在身體上呢。」

  「……姊姊,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出來吧。」

  聽見綾乃帶著諷刺意味的自言自語,煉不滿地抗議。

  在兩人彼此交談的期間裡,粉塵逐漸散去,底部的模樣更清晰地顯露了出來,其中可以清楚看見勇士的臉。

  「哎呀,想不到還具有人的模樣。」

  「……姊姊……」

  煉感到有些不悅,但正如綾乃所言,勇士的身體大致上還保留著原來的形狀,並沒有被衝擊波擠壓成扁平狀,身上依然具有凹凸的起伏,看來似乎還活著。

  「總之,應該可以說已經傷害地相當徹底了。如果要完全再生,大概需要花上一兩個月吧。」

  「──說得也是。」

  骨折可以很快痊癒,不過手腳關節上的那四個空洞,那裡的骨頭和肌肉全部遭到蒸發,要立刻進行再生恐怕非常困難吧。

  「那麼,我們繼續前進吧。」

  「好。」

  判斷勇士失去戰鬥能力之後,兩人便打算直接走進宅邸內部,但是,當兩人轉過身去背對著坑洞的瞬間,背後傳來了一道制止的聲音。

  「等等。」

  「……咦?」

  聽見這冷酷的聲音,臉色大變的綾乃馬上轉過身去,她緊張地問著煉。

  「是誰在說話?」

  「…………」

  煉並沒有回答,緊張的目光則是望向了坑洞的底部。

  綾乃也很清楚那是勇士的聲音,不過,對方的語氣實在是太過於鎮靜了,就好像根本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一樣。

  在坑洞的底部,勇士抬起頭來看著煉,由於髖關節被擊碎的緣故,他整個人無法站起來,戰鬥力應該也等於零才對,可是──

  「放棄吧,再這樣下去會沒命的哦。」

  即使會被拒絕,綾乃還是提出建議,然而勇士卻完全不看向她,他的眼中只有煉一個人。

  「果然還是打不過你嗎──在現在這種狀態下。」

  勇士以一種完全不像是重傷者的靜謐表情喃喃說道。或許是從對方的話中聽出了什麼端倪,綾乃用前所未有的嚴厲口吻命令煉。

  「煉,快點殺了他,連一個細胞都不要留下。」

  「不能殺他。」

  煉同樣也提高了警覺,但他還是拒絕了綾乃的命令,儘管知道放任對方會導致多麼嚴重的後果,他仍舊下不了手。

  (就算殺了對方之後能夠見到亞由美,她也不會高興的──)

  就算再怎麼放手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如果會因此讓亞由美難過的話就本末倒置了。

  「好吧──」

  勇士忽然低聲自言自語起來。原本注視煉的雙眸,不知何時卻變成仰望正上方的天空。

  見到對方的眼神,煉下意識覺得那眼神與第一次見到亞由美的眼神一樣。就好像這是欣賞月亮的最後機會一樣。

  「好吧,我就順你的意。無論是性命或靈魂,想要什麼就儘管拿去。所以,相對的──」

  他緊握住那應該已沒有神經連接的手。勇士咬緊牙根、瞪大眼睛,捨棄了一切高聲大叫:

  「給我力量吧──!!」

  ──我給你力量如何──

  站在被封進水晶柱的真由美面前,紅羽小聲地說道,但不用想,世界上並沒有憑空就可以獲得的力量,必須付出某種代價才行。

  ──如果你願意抛棄人類的身分──

  而紅羽也絲毫不隱瞞力量的代價,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無論自己要求什麼樣的代價,勇士都不可能會拒絕。

  事實上,勇士完全沒有猶豫。包括與魔獸融合,成為和紅羽一樣的存在,以及犯下一族最大的禁忌,成為無可饒恕的大罪人等。

  風險不光是這樣而已。

  超越自己極限的力量,將會對肉體造成過度的負擔。若是像紅羽那樣花時間一點一點地去慢慢適應還無所謂,但如果一口氣接受大量的力量,肉體便會遭到力量撕扯而逐漸變質。

  「只要你願意,魔獸會給你無窮盡的力量。」

  紅羽也不忘給予忠告,她在這方面是非常誠實的。

  「不過,太過於龐大的力量將會奪走你的人類外型,然後慢慢地連人性也會一起消失,小心點在一切變得無法挽回之前回頭吧。」

  但在此同時,勇士十分確信,紅羽正打從心底渴望著自己淪落到「一切變得無法挽回」的地步。她真正的目的,就是將勇士變成一頭充滿力量的狂暴怪物──至少部分的目的是如此。

  (但是──我無所謂。)

  保護真由美,這就是自己唯一絕對的使命,為此,就算捨棄一切也毫不後悔。

  他早就這麼決定了,在五年前的那一天──

  (小姐……我一定會……保護妳……)

  身為人類的最後一刻,勇士回憶起決定他命運的那個瞬間。

  啪咚!

  這個吻帶著鮮血的滋味。

  雙方的牙齒彼此猛烈地碰撞在一起,一下子便劃破了夾在中間的嘴唇。

  衝擊和疼痛使得眼皮的深處迸出了火花。

  「嗚哦……」

  想出聲抱怨,但抽筋的嘴唇卻無法順利發出聲音。他伸手撝住嘴唇,手心沾上溫熱的液體。他趁著還沒弄髒衣服之前用手帕擦拭血跡,同時看著那位嬌小的偷襲者。對方似乎也受了不小的傷害,整個人蹲在地上發出不成聲的呻吟。

  努力使自己不再發出怪聲,勇士謹慎地開口:

  「這麼突然您是在做什麼?小姐。」

  下一刻,真由美毅然決然地站了起來,用帶著淚水的眼眸望著勇士。

  「剛才那是我的初吻哦,你要負責。」

  「什麼……」

  真是亂七八糟,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但真由美卻毫不留情地繼續逼迫不知所措的勇士。

  「幹嘛?一點也不像男人,要是再吞吞吐吐的,我就跑去告訴爸爸『我被勇士強吻了』!」

  「請……請千萬不要這麼做!」

  一想到溺愛女兒的巖,勇士便不由得背脊發寒起來。要是讓對方聽到這種事,自己肯定會被處以極刑的。

  「我怎麼能夠負責呢?您究竟要我做什麼!?」

  「待在我身邊。」

  面對歇斯底里地大叫的勇士,真由美用極為平靜的語氣回答。

  「──咦?」

  「永遠待在我的身邊,片刻也不准離開,用不著去想其他的事情,只要看著我的一切。」

  真是奇怪的說法。光從字句來看的話,就像是瘋狂求愛的宣言,但語氣中卻沒有一絲甜蜜。就好像即將面對死亡的重病患者,懷著最後的一絲希望說出自己最迫切的要求一般。

  勇士用不忍的目光望著真由美。

  「──您都已經知道了嗎?」

  「你是說今年是第三十年嗎?」

  真由美以問題來回答對方的問題,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對勇士的問題所做出的明確回答。距離上一次的儀式已經過了三十年。富士山的精氣雖然還相當平靜,但隨時都有可能會開始活躍。

  在不久的將來,儀式必定要舉行,然後和往常一樣,犠牲施術者的性命。

  「首座似乎有什麼打算的樣子。」

  「沒用的。」

  真由美冷冷地回答,那語氣彷彿在告訴對方「最好不要懷有那種不切實際的希望」。

  「從以前到現在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次也一定辦不到的。總有一天我要用自己的生命來鎮壓富士山,就和以前一樣。」

  「小姐……」

  「我並不會排斥這種事情,因為,這是我們的義務。我們一族就是為此而存在的,可是──」

  一轉剛才的平靜口吻,真由美一口氣爆發了出來。

  「可是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我好想逃離這裡!為什麼!?為什麼我非死不可呢!?為什麼!」

  「小……小姐……」

  斜眼望著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勇士,真由美迅速恢復了平靜。她擦拭掉眼眶中的淚水,用如釋重負的口吻說道:

  「大聲叫出來之後總算輕鬆多了。」

  「──咦?」

  「簡單來說,我需要一個可以讓我這樣發洩的對象。那些口風不緊的傢伙根本就不可靠,而且我也不想讓爸爸再為我操心。」

  「……所以才找上我嗎?」

  勇士的語氣有些不悅。真由美點點頭。

  「沒錯,我所選上的人就是你。在我死去之前的這幾年期間,你就將自己的人生交給我吧。只看我一個,只關心我,只為我活著,我已經支付過報酬了,你沒有拒絕的權利哦。」

  「……所謂的報酬,就是剛才的頭槌嗎?」

  「是接吻!」

  真由美認真地回答。

  「活祭品必須要保持純潔,所以那種事情我不能再做第二次了。那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接吻哦。可是非常珍貴的,好好感謝我吧!」

  「…………」

  勇士什麼話也沒說。儘管在立場上無法否定,不過一個已經迎接過成人式的男子,會因為被名十三歲的少女親吻而感到高興的話,那這件事本身就有問題了吧。

  真由美望著面有難色的勇士,眼神逐漸變得不安,吊起眼珠看著勇士,用不滿的口吻說道:

  「又不會很久,就算爸爸他再怎麼拖延下去,最多也只剩下五、六年的時間了,這段時間聽我的話又有什麼關係嘛。」

  「────」

  勇士嘆了一口氣,放棄了說服少女的想法。

  沒有辦法,聽從小孩子任性的要求也是身為大人的義務吧,真由美不久後將會成為活祭品,的確是個相當可憐的孩子……

  「我知道了,我來當小姐的沙包總行了吧?」

  勇士的回答十分消極,但真由美卻眼睛一亮,不斷地點著頭。

  「嗯,就是這個樣子!不管我說什麼,你都要乖乖聽話!還有,如果我想要逃走的話──」

  聽見這番不容忽視的發言,勇士頓時提高了戒心。假如對方說出「一起逃走」,那麼自己絕對不能夠點頭。畢竟小孩子的任性與一族的命運,這兩者是無法相提並論的。

  不過真由美卻這麼說:

  「到時候,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要抓到我哦,絕對不要讓我逃走。」

  「──!」

  勇士屏息注視著真由美,身體彷彿被對方那不帶一絲小孩子天真的眼神所震撼般向後退去。

  事到如今,他終於發現是自己誤會了。

  真由美並非因為任性而想要尋找可以讓她發洩的對象,她雖然坦然接受了一族的使命,但還是需要一個人來支撐軟弱且意志逐漸消沉的自己。

  勇士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恥,整個人跪倒在地。

  「真由美小姐,從今天起,我將為您獻上所有的忠誠。」

  「──謝謝,一切就靠你了。」

  真由美同樣也以鄭重其事的口吻回答──然後突然改變了態度。

  「對了,勇士?」

  「──是?」

  真由美向抬起頭來的勇士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輕聲說道:

  「假如到時候我不必當活祭品的話──我們再來繼續那個接吻吧?」

  面對說出這句話時表情略帶羞澀的真由美,勇士也笑著回答:

  「好的──我很樂意。」

  在那之後過了五年──真由美從來沒有再提起那天的事情。

  或許她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可能只是小孩子一時興起隨口說說,沒有什麼意義的約定吧。但是,勇士在那一天已經下定了決心。不是向一族,也不是向高高在上的首座,而是只向真由美獻出自己所有的忠誠。

  那既是男女間的關係,是主僕間的約定,也是騎士保護公主的誓言,又或者統統不是。

  勇士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去定義自己與真由美之間的關係,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保護真由美,只保護她一個人──就是這股比什麼都還神聖的決心。

  就算要捨棄一切其他的東西──

  (也絕對要保護她!!)

  隨著力量的流入,身心開始逐漸變質,但這股最重要的決心,卻不會從他的心中消失。

  無論是誰都無法將它奪走──

  3

  大地劇烈地轟隆作響。就連與大地精靈沒有任何關連的綾乃和煉,也可以見到發光的地脈活性化,正不斷地送出高密度的力量。

  「等等……這個……」

  見到持續集中在一點的龐大力量,綾乃的臉色大變。

  「煉!趁現在──」

  「我說過不可以!」

  儘管這麼回答,煉的表情卻十分難看。

  在充滿粉塵的坑洞底部,令人聯想到火山爆發前的巨大力量統統集中於此。而力量集中的焦點,或許便是勇士吧。

  可是──

  (他能控制這股力量嗎!?)

  聚集而來的力量總和,明顯已經到達勇士原來力量的數十倍,他根本不可能控制得了。

  為了提防即將發生的爆炸,煉採取了防禦姿勢,不過可怕的衝擊波卻一直沒有出現,撼動大地的力量流動反倒是逐漸沉寂了下來。

  「這麼說──」

  他忐忑不安地向前望去,原本四處瀰漫的粉塵在一瞬間消失無蹤。視野一口氣明朗起來,坑洞的底部也變得鮮明可見。

  「……哇!」

  煉不禁叫了出來。出現在那裡的是一個足足有三公尺高的巨人。

  巨人的表面覆蓋著看似非常堅硬的岩石。話雖這麼說,搞不好連體內也全部都是岩石。

  手、腳、頭部──基本的生物結構與人類相同,但每個部位都大得離譜,表面凹凸不平。手腳愈靠近末端的地方就愈粗大,到拳頭處時已經比頭部還要巨大了。

  這個傢伙看起來像是人類,卻又巧妙地脫離了人類形狀的輪廓,若是要形容的話,或許就只有出現在動畫裡的那個巨大機器人最為接近了。

  「……好像跑出來一個誇張的東西了呢。」

  斜眼看著茫然自語的煉,綾乃再次確認了一遍。

  「你還想一個人戰鬥嗎?」

  煉毫不猶豫地點頭。

  「總之我會盡我所能的,危急的時候請記得來救我哦。」

  煉開玩笑似地笑著說道,但綾乃卻一本正經地回答:

  「我是這麼打算的……不過可別死得太快啊。」

  「……我會妥善處理的。」

  俯瞰著站在坑洞底部的石巨人,煉心中想著:

  (那就是勇士獲得力量之後的樣子吧──不知道還保有意識嗎?)

  答案馬上就出爐了,原本一動也不動的巨人彷彿在檢查自己的身體一般突然動了起來。

  巨人將手伸到面前,握緊拳頭,然後鬆開,另一隻手也重複過同樣的動作後,他將目光往下移動,看著身體和腳。

  接下來將頭部旋轉了一圈,仔細觀察背面的樣子。

  「……原來如此。」

  巨人的口中發出了乾癟的嘀咕聲,雖然聽起來略微沙啞低沉,但那無疑是勇士的聲音。

  「這就是──力量嗎──」

  岩石的臉部刻畫出自嘲般的笑容。不知為何,煉很清楚這一點。

  石巨人──勇士抬起頭來,捕捉到煉的身影,然後開口說道:

  「你想嘲笑變成這副模樣的我嗎?小子。」

  「────」

  「不過,我並不後悔哦,只要能夠保護小姐,就算身體變成這種怪物也無所謂!這就是我的覺悟!你的覺悟能夠將我擊敗嗎?」

  「…………」

  煉什麼都說不出來。面對對方那種為了保護唯一一位重要的人,而將其他的一切,甚至連自己都犧牲掉也不後悔的堅定決心,他只能為之折服。

  但是,儘管說不出口,可是心中卻有股意念否定了這樣的決心。

  (所謂的保護,真的就是這樣嗎?難道不做些犧牲,不犧牲一切,就沒有辦法保護了嗎?)

  至今為止,煉在所有的場合中都是處於被他人保護的立場,他一直被和麻、被綾乃、被其他許許多多的人所保護著。

  在他們身上所感覺不出的異樣感,煉在勇士的身上感受到了。

  特別是和麻。煉完全無法想像他會說出「就算犠牲我的性命,我也要保護你」的這種話。

  (因為哥哥很強嗎?不對,不只是這樣而已。他和哥哥間應該有什麼根本的不同才對。)

  他似乎就快要掌握到什麼了,能夠打破這種走投無路的狀況的「某件事情」,那就是──

  「我要上囉。」

  但是,土石的奔流卻把即將掌握到的答案給沖刷掉了。感受到對方可怕的力量,煉即刻使出全力施放火焰。

  「唔──」

  他用雙腳牢牢地撐住地面,擋下彷彿要將自己颳飛的反作用力。但是卻被推回來了。

  面對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力量上敗給對手的經驗,煉感到了恐懼。當他想要再進一步激發力量集中精神的時候,綾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後面!」

  「──!」

  煉反射性地往前方跳去,同時在背後張開了火之結界,然而,石之拳卻連結界也一併擊破,打中了煉的背部。

  煉像砲彈一樣飛了出去,岩石巨軀也化為疾風追上前去,他轉眼間在空中逼近了煉,然後用絲毫不遜於拳頭的巨大足部將煉踹向空中。

  「嗚嗚──」

  煉所能做的,只有在勇士的腳與自己的身體之間,夾進一顆小小的火球。

  被火球的爆炸稍微削弱威力的踢擊,將煉的身體踢上了高空。

  「呃……嗚……」

  當煉的意識快要消失在天空的彼端時,卻突然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波動拉了回來,他聽見了大地發出的不祥轟隆聲。

  好像有什麼威力無比的攻擊要襲來了。

  (糟糕……要趕快……迎擊才行……)

  雖然這麼想,但模糊的意識卻還無法集中到足以發動法術的程度。如今已經無能為力,只能等待對方致命的一擊。

  然而──

  「唔哇!?」

  被擊飛的人反而是勇士。銳利無比的風刃將岩石的雙臂砍下,同時也在身體上留下了極深的傷痕。

  「──咦?什……什麼……」

  發生如此對自己有利的發展,煉的腦袋一瞬間拒絕接受這個事實。他整個人持續往下墜,就連快要撞上地面也渾然不覺。

  一道溫柔的風輕輕接住煉。像羽毛般緩緩下降的身體,被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抱住。

  從那雙手的觸感,煉立刻就知道那是自己非常親近的人。不用看對方的臉,便可確信是誰。

  「你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與緊張感完全無緣的聲音,總是處變不驚的安定氣息。

  絕對不會錯的,但煉還是害怕萬一猜錯的情況發生,忐忑不安地抬起頭來看著男子。出現的是一副和往常一樣冷酷的笑容。

  「哥哥──」

  「嗨,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可別太魯莽了哦。」

  八神和麻一如往常地笑了。

  「對了,你們在做什麼?」

  和麻再次用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道。綾乃氣沖沖地一步步走了過去。

  「和麻────!」

  「哦?怎麼啦?妳看起來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我就是在生氣!」

  綾乃激動地回答。

  「你究竟跑到哪裡去了!?連電話都不接!」

  「我一直待在這裡工作啊。啊,我的手機好像一直沒開呢。」

  他從懷裡取出手機後打開電源。

  來電記錄和語音信箱都塞滿了來自綾乃的電話。

  「妳啊……這麼做實在有點沒禮貌……」

  「那麼就快接電話啊!算了,這次是誰的工作啊?」

  「這傢伙的。」

  和麻伸手指向自己的左上方。沿著對方的手指一路看去,綾乃才第一次發現了「那東西」。

  「好久不見──」

  是一隻親切地揮著手的小妖精。回想起這傢伙之前所引發的大騷動,綾乃一下子便爆發了。

  「啊──!是妳──!」

  「哇──好可怕,和麻救我❤」

  緹亞娜立刻躲在和麻的身後,不過和麻卻迅速伸出手抓住對方的身體,然後隨手丟開。

  「我可不記得妳有拜託過我保護妳。」

  「咦──怎麼這樣──如果我死掉的話,報酬就……」

  「支付報酬的人又不是妳,我會直接向族長他們請款的。」

  「啊嗚~~怎麼會……嗚哇!?」

  緹亞娜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從背後揮來的炎之刃,她轉過頭去,見到舉著炎雷霸對準自己的綾乃,那眼神是認真的。

  「待在那裡別動!妳這惡劣的妖精!!」

  「哇────!」

  和麻與煉帶著柔和的目光,注視著上演追逐戰的兩人(?)

  「還真有精神呢。」

  「請問……哥哥,那個是……」

  「啊啊,你以前從沒見過吧。那東西叫皮克精,是一種小小的身軀裡面,裝了滿肚子壞水的惡劣生物。要是跟他們扯上關係的話,就會像某個笨蛋一樣變得倒楣透頂,千萬要小心。」

  聽見和麻如此毫不負責任的解說,充滿怒氣的抗議聲隨之響起。是兩個聲音。

  「你說什麼!」

  「你說什麼!」

  兩人準確地重疊在一起的聲音與想法,讓煉不禁笑了出來。制止住還想要出聲抗議的兩人,和麻指著前方說道:

  「先別開玩笑了,那東西還活著哦。」

  化為岩石的勇士正倒臥在那個地方。儘管看起來並沒有行動的跡象,不過似乎還活著的樣子。證據就是被砍斷的雙臂已經連接在一起,身上的傷痕也迅速填補了起來。

  綾乃不滿地哼了一聲。

  「你怎麼沒把他幹掉啊,該不會是放水放過頭了吧?」

  「我沒想到這傢伙的命還挺硬的,不過倒是不怎麼難纏。」

  和麻稍微聳聳肩膀,製造出風刃準備確實將對方置於死地。但是煉卻拉住和麻的袖子,阻止了他的攻擊。

  「請等一下,那個人的對手是我。」

  「──你?一個人嗎?」

  煉點了兩次頭。

  和麻沉著臉交互看著煉和勇士,最後似乎是被煉的堅毅表情所說服,於是同意他的提議。

  放下抱在手上的煉,和麻簡短地鼓勵:

  「加油吧。」

  「是!」

  煉大聲回答,然後向身體嘎吱作響正要站起來的勇士走去,但前進幾步之後便轉過身來。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說吧。」

  和麻大方地點頭。

  「哥哥有沒有想過,如果為了要保護我,就算自己死掉也無所謂嗎?」

  「沒有。」

  「為什麼呢?」

  「我的性命是我自己的,不會給別人,也不想讓人去背負。」

  和麻沒有一絲的猶豫,斬釘截鐵地說道:

  「而且就算能保護你,自己卻死掉了,那樣豈不是很無趣嗎?真要做的話,還是大家一起過幸福的日子吧。」

  「────」

  沉默了數秒鐘之後,煉露出平穩的微笑點點頭。

  「說得也是──真的是這樣比較好。」

  「對吧。」

  「是的!我過去了!」

  「好!」

  和麻向跑出去的煉揮揮手,然後將目光移到站在身旁的綾乃身上。

  「幹嘛?」

  原本欲言又止地看著和麻的綾乃,眼中的懷疑之色變得更深了。

  「你──該不會從一開始就全部聽到了吧?」

  「什麼東西?」

  「…………」

  當然,她很清楚事情並不是這個樣子。無論有什麼理由,和麻都不會坐視煉的危險而不顧。

  和麻很明顯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在這種狀況下,他還是能像看穿一切似地,用幾句話就解除了煉的迷惘。

  這時候便可以清楚感受到這個男人的能力,究竟有多麼大。儘管平常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真正到了緊要關頭時,還是比任何人都要可靠。

  如果是這個男人,一定會有辦法的──就是這樣的感覺。

  (要是平常能夠再正經一點的話──)

  綾乃拚命地甩開這個浮上心頭的想法。

  (那又怎麼樣!?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她回過神來,發現和麻還在看著自己,眼神就像看到新品種的奇怪生物一樣。

  「幹……幹嘛啦──」

  自己是這麼的心慌,但是和麻卻依然冷靜無比。這樣的差距使得綾乃不禁生氣起來,鼓著臉頰撇過頭去。

  「哼!」

  4

  「我就覺得奇怪──」

  面對像海嘯一樣席捲而來的土石流,煉在自己的周圍架起高密度的結界阻擋了下來。

  「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的樣子──」

  見到如蛇一般從腳邊蠕動延伸的土槍,他則是輕輕側身閃避。

  果然不出所料,雖然力量提升至另一個境界,但攻擊方式太過單純了,對方無法完全控制所獲得的力量。只要找到破綻,要打贏對方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一種說不出口的異樣感──我終於知道那是什麼了。

  接受犧牲並不代表堅強,捨棄自我並不代表體貼。你的那些話,只不過是為了將自己的軟弱正當化而已!」

  「什……麼……?」

  岩石的臉龐激憤扭曲。憤怒的咆哮聲化為衝擊波,震撼了大地和空氣。

  「說我軟弱?你這個不敢弄髒自己雙手,不知自已該做什麼,只會成天跑來跑去的小鬼!」

  「那麼,你自己又在做什麼呢!難道你認為真由美見到你這副模樣,會感到高興嗎!?」

  煉毫不客氣地反駁回去。

  「所謂的保護,並非讓對方活著而已,要讓對方感到幸福,不感到悲傷!只活著是不夠的!」

  大家一起過幸福的日子吧──和麻理所當然地說道。

  沒錯,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隨處可見,再平常也不過的日常生活──正因為它比任何東西都還要珍貴,所以必須竭盡全力去保護。

  「要是犠牲了你而得以存活下去,真由美會對此感到高興嗎?她是那種只要自己能夠得救,其他什麼都無所謂的人嗎!?如果不是,如果你的存在對於真由美來說,還有那麼一點點價值的話,你就絕對不能死!絕對不能夠讓對方背負你這條命!」

  「別……別說得那麼好聽!」

  勇士伴隨著怒意放聲大吼:

  「一個不敢面對現實的人,別來阻撓我!」

  煉即刻回答:

  「『因為已經沒有其他的方法了』。你所說的意思,基本上就是這麼一回事,因為找不到不必犠牲就可以解決問題的方法,所以才會欺騙自己說,不怕犠牲就代表堅強。我不會說你錯了,但是──但是我討厭這麼做!」

  煉現在已經完全壓過了勇士。從頭到尾不曾放棄理想的煉和向現實妥協,想要在可能的範圍內去達成決心的勇士──儘管在誰對誰錯方面只能夠由個人自行判斷,但同樣都是紙上空談,煉卻明顯較具氣勢。

  「我不會犠牲任何一個人!我要在不失去任何東西的情況下,保護一切,然後救出亞由美!」

  面對這番幾乎不可能成真的大膽宣言,勇士不知為何卻被對方震撼了。

  「哦──」

  和麻冷眼觀看著兩人之間的戰鬥,同時小聲地拍拍手,接著,他將目光望向了綾乃。

  「──對了,綾乃。」

  「幹嘛?」

  「說明一下這是什麼狀況吧。為什麼我們家的煉,會在這種地方向一個石人偶說出『青少年的主張』呢?」

  「石人偶……那像伙也算是人類哦……」

  和麻故意瞪大了眼睛。

  「妳說那是人類?皮膚還真粗糙呢,妳去教他一些保養肌膚的方法吧。」

  「…………」

  聽見和麻還在開玩笑,綾乃不禁蹲下來抱頭呻吟。

  「……該怎麼說,你這種消除嚴肅氣氛的能力,倒是挺不錯的。」

  「稱讚我可沒什麼好處哦?」

  「誰稱讚你了!」

  綾乃用力吐嘈對方,不過和麻當然不予理會,他將剛才的對話全部抛在一邊,重新詢問道:

  「──然後呢?」

  「……簡單來說就是,煉喜歡上一位被當作活祭品的女孩。他現在決定要救出對方。」

  綾乃大略說明了一下事情的經過。

  「哦──煉也到了這種年紀啦。」

  和麻不加思索地點著頭──但在發現其中的含義之後,臉色突然一變。

  「──喂!?那東西是──」

  「我知道。」

  綾乃冷冷地打斷和麻的話。

  「我和煉已經全部都知道了。」

  「────────這樣啊。」

  「沒錯。所以,你不要再說『那東西』了。特別是在那孩子的面前。」

  「────」

  和麻什麼也沒回答。

  凝重的沉默氣氛瀰漫在兩人之間。

  岩石開口問道: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非常了解。」

  少年回答。

  「你認為你做得到?」

  「是不做不行。」

  岩石沉默了。而少年也已經無話可說了。

  ──不,還有一件事。

  「請讓開。」

  他靜靜的告知。

  「我已經沒有和你戰鬥的理由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

  「這是不可能的。」

  勇士冷冷說道:

  「戰鬥的理由依然還在。為了保護小姐,我必須殺死你,殺死你們。這就是我的使命。」

  「無論如何都要戰鬥嗎?」

  「廢話少說。」

  這下煉知道說得再多也是無用了。他無法改變勇士的意志,若要前進,就只有打倒對方了。

  煉下定決心擺好應戰的架式。而勇士也開始集中力量,準備施放出最大威力的攻擊。

  「假如你是認真的,就一擊將我打倒。如果做不到,那麼你只不過是在痴人說夢話而已。」

  煉不發一言,將所有的精神統統集中在眼前的敵人上。

  必須贏過對方,光贏還不夠。若要將理想實現的話,就需要比以往更多的力量才行。

  (力量──我需要力量──)

  兩人在同樣的時間想著同一件事情,他們的目的是相同的,只是手段卻有著決定性的不同。

  「──!」

  「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需要任何的信號。彷彿約定好了一樣,兩人同時發出最大的力量。

  土石的波濤遮掩了視野。那壓倒性的質量,是這世界上最穩定的「力量」。

  就如同整座山從天而降一般,用尋常的火焰是無法與之對抗的。

  另一方面──

  煉的手掌中施放出淡金色的火焰。

  沒有平常的那股耀眼光輝。顏色顯得淡薄,就像熱浪一般,必須靠空氣的晃動才能夠勉強辨識的朦朧火焰。

  火焰從正面撞上了土石──不,是如夢似幻地穿透了過去。

  搖曳的火焰將勇士體內的某種決定性物質燃燒殆盡,然後從背後穿出。而土石流也理所當然地襲向了煉──

  轟隆!

  風將一切全部都彈開了。

  「真是的──」

  和麻苦笑著說道:

  「如果你想那麼做,就應該事先跟我講清楚啊。」

  「因為我知道哥哥一定會救我的。」

  煉累得喘不過氣來,但仍舊露出開朗的笑容。

  現場只有某人還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

  「等……等一下──剛才是怎麼了?」

  「────」

  和麻用銳利的目光看著綾乃,然後慢條斯理地嘆了一口氣。

  「幹……幹嘛啦……」

  「煉只是淨化了讓那個男人變質的因子而已。除此之外,完全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咦?」

  「看吧。」

  和麻指著倒臥在地一動也不動的勇士。

  「他還活著。」

  仔細一看,勇士由岩石所構成的身體開始崩落,露出了人類的皮膚。

  不傷害肉體,只選那些會造成不良影響的東西來淨化──這種高等技巧就連綾乃也還不會。

  「這是……煉做的?」

  她驚訝地看著煉。那個綾乃以為還未能獨當一面的弟弟,此時正露出靦腆卻又自豪的笑容。

  和麻諷刺地笑了,他看著綾乃說道:

  「妳要是因為繼承了炎雷霸就偷懶的話,下任宗主之位可會被煉搶走哦。應該說,在不使用炎雷霸的情況下,現在是煉比較強吧?」

  「才……才沒有這種事呢!」

  綾乃反射性地大叫,不過,她的自信心卻產生了動搖。

  (究竟是什麼時候……這傢伙還真不能掉以輕心。)

  她垂著眼皮瞪著煉。察覺到緩乃的目光,煉急忙擠出了討好的笑容來。

  「啊,沒有這回事啦,我根本還比不上姊姊呢。」

  「你真是個好孩子。」

  和麻笑嘻嘻地摸著煉的頭。綾乃再次吊起了眼珠子。

  「哥……哥哥,請不要挑撥我們兩個。」

  「挑撥?我只不過說出自己真正的感想而已,也罷,反正都無所謂啦。話說回來──」

  和麻重新撫摸煉的頭部,然後一本正經地稱讚自己的弟弟。

  「幹得好。」

  只用了一句話。

  「──是!」

  眼中帶著欣喜的光輝,煉用力點頭,但表情卻立刻變得嚴肅起來。

  「不過,真正的戰鬥才正要開始。哥哥、姊姊──」

  懷著無可動搖的決心,煉專心注視著兩人,而兩人也默默地聽著。

  「我還是無法接受亞由美將成為活祭品的事實,可是,我也不想去尋找其他的活祭品來代替,也不希望讓富士山爆發。所以──我打算解決那頭罪魁禍首的魔獸,你們願意幫助我嗎?」

  「嗯。」

  和麻理所當然地點頭,那副模樣看起來似乎會讓人覺得,他已經明白了所有的狀況。

  綾乃看著煉,然後鄭重其事地問了一句: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現在是要去找那怪物的麻煩耶?」

  她指著那座山,日本的第一高峰。

  海拔三千七百七十六公尺。比這國家的任何東西都還要更高,都還要大的存在。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它的大小、它的質量,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力量了。

  仰望著這座山,任誰都會覺得自己絕對不可能戰勝它──不,是根本打不了。就算愚蠢的人類曾經登上過幾次山頂,或是到處踐踏、踹掉山上的土石,讓高度下降個五公分,山依舊是文風不動,沒有改變,甚至不覺得自己被挑戰了。

  遠遠超越一切事物的巍峨高山就聳立在那裡,但是──

  「正是如此,有什麼問題嗎?」

  即便了解這樣的事實,煉的決心還是沒有改變。綾乃看看煉,然後再次看看富士山,最後放棄般地搖搖頭。

  「真拿你沒辦法,我就陪你一起去吧。我要讓那個山的精氣化身知道,這世上沒有炎雷霸燒不了的東西。」

  「有那麼棒的東西真是太好了呢。」

  「閉上你的嘴巴!」

  面對冷冷吐嘈的和麻,綾乃拔出炎雷霸砍了過去。

  看著開始上演鬧劇的哥哥和姊姊,煉苦笑著對他們下達指示:

  「來,我們走吧。再不快一點,儀式就要開始囉。」

  他不認為這麼做是沒有禮貌的,因為這無疑是一場屬於自己的戰鬥。

  (亞由美,妳要等我,我現在馬上就去救妳──)

  懷著堅定的決心,煉向宅邸的內部踏出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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