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下的相遇

  1

  新年過後,第三學期開始後的數日──

  都立昂星小學六年二班的教室裡,正在上演著一齣,可以說是放學後,司空見慣的戲碼。

  「煉同學!」

  「煉!」

  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和一名個子高大的少年同時飛奔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各自拉住了一位可愛少年的左右手。

  少女和大個子少年彼此凶惡的目光在一瞬間交會,然後彷彿看見了髒東西一般迅速移開。

  「煉同學,在回家的路上一塊去喝個茶吧。」

  「我們去電玩中心吧,煉!」

  雙方幾乎完全同時做出了邀約。

  「那……那個……」

  隔著不知所措的少年──十二歲的神凪煉,兩人的目光之間迸出了火花。

  眼看衝突就要一觸即發了。

  「你覺得今天誰會贏?」

  「應該是花音吧。她向來都沒有輸過。」

  「她出手都不會手下留情啊。」

  「不,我看芹澤差不多也快爆發了吧,他之前不是都一直在手下留情?」

  議論紛紛的聲音從教室的各處傳來,大家似乎對於同學間為何會突然起爭執一事,絲毫不感到驚訝,反倒是圍繞著三名當事人準備看熱鬧。一場普通的口角卻讓在場的學生們保持一大段距離,這似乎暗示著接下來的發展。

  少女──花音率先發難。

  「放開你的髒手,同性戀!萬一傳染了怪病該怎麼辦!?」

  「誰是同性戀啊,醜八怪!妳才應該放手!在男人的友情面前,哪有妳們女人插手的餘地!」

  「哈!我可沒興趣聽一個性取向怪異的男人解釋些什麼呢!無論再怎麼掩飾,任誰都能看出你對煉同學抱持著下流的念頭!」

  「妳說什麼?臭女人……」

  大個子少年──芹澤發出低沉的怒吼。

  花音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同樣用銳利的目光反瞪回去。這不過是前哨戰而已,大家都屏息期待真正戰鬥的到來。

  「…………」

  「…………」

  花音和芹澤一言不發地開始拉扯煉的手。

  「等……等一下,好痛……」

  絲毫不理會煉的抱怨,兩人都愈來愈用力,原本就力氣上來說,當然是芹澤佔了優勢,畢竟他可是個身高將近一百八十公分,體格完全不輸給一般高中生的小學生。

  相對地,花音大約只有一百四十公分左右──但是,如果單純比力氣的話,她根本無法擁有全戰全勝如此輝煌的戰績。擅於隨機應變,同時毫不留情的冷酷戰法──這就是她一貫的風格。在雙方較勁一陣子之後,花音選在巧妙的時間點放開了手。

  「唔哦!?」

  芹澤一時間收不住力氣,花音趁機迅速繞到背後,狠狠地橫掃了支持全身重量的那隻腳。

  「哇啊啊啊啊!?」

  在使出全身力氣之後,瞬間失去支撐點的芹澤,一口氣被自己的力量拋了出去。他撞倒了四組桌椅,接著整個人便被壓在下方,完全沒有任何聲息出現。

  「……分出勝負了嗎?」

  看著芹澤從成堆的桌子中露出的腳,一名學生喃喃說道。

  的確,換成是普通人的話,這個時候應該早就打電話叫救護車了。不過,他是芹澤達也──道名男人原本就強壯到異於常人,一旦遇到關於煉的事情,甚至能超越人類的極限。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天搖地動的怒吼聲,桌椅猶如爆炸一般四處飛散開來。馬上趴在地面上躲避的學生們抬起頭來,發現芹澤正雙手交叉站在原地,眼睛直直瞪著花音。

  「哦哦!好厲害!」

  「愛的力量真偉大!」

  「加油,芹澤!不要輸了!」

  或許是基於同情弱者的緣故,學生把的加油聲都集中在奮戰不懈的芹澤身上。從中獲得力量的少年放聲大吼:

  「別小看我!煉和我之間的深厚友情,是不會被這種程度的攻擊給破壞的!!」

  見到芹澤握拳上舉的英姿,學生們也跟著熱血沸騰了起來。

  「那……那個……」

  雙方間的緊張氣氛不斷升高,兩人的戰鬥甚至已經忘了煉的存在。

  就眼前的狀況來說,這絕對不罕見。

  「三角關係」──光用這個流傳已久的字眼便可以說明一切了。就是如此單純的狀況。

  雖然在性別上有些問題存在,不過現今的社會潮流對於「那種事」,在態度上已經變得比較寬容了。至少,他們的同班同學們對於走上這條不歸路的同學,並不會感到厭惡,而是站在遠處以關愛的眼神看著事態的發展。

  真正不尋常的地方,是在於他們戰鬥的激烈程度上。為了獲得意中人神凪煉的青睞而戰鬥的少年和少女,兩人都無法稱得上是標準的小學生。

  芹澤達也──擁有將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和成人般的體格,是相當孔武有力的少年。

  鈴原花音──具有與「花音」這個名字相稱的可愛容貌,以及「大砲」般暴虐性格的少女(註:大砲的日文發音與花音相同)。

  這兩人的戰鬥已經完全超越了小學生的等級。如暴風般狂亂發出的力量以及猶如惡魔般的無情狡詐彼此碰撞在一起,使得六年二班的教室化為了戰場。

  儘管如此壯烈的場面曾經讓在場的學生們騷動起來,但在過了三天之後便習以為常了。如今他們已經視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正享受著這種愉快的表演。

  「芹澤!今天一定要擊敗她!」

  「不行啊!要是讓那隻大猩猩得逞,煉會被玩壞的!」

  「不過……換成花音也好不到哪裡去吧……?」

  站在一群七嘴八舌的學生中央,花音和芹澤互相注視著對方。他們完全不放過一絲細微的動作,連眼皮也不眨一下。

  緊張的氣氛充滿了整間教室。

  吵鬧的學生們陸續被這股氣氛所震攝,紛紛沉住了呼吸。

  「──!」

  芹澤打破現狀跑了出去,他並不是朝著花音的方向。失控少年的目標是──

  「……咦?」

  完全被擱置在一旁的煉,此時呆呆注視著像頭野牛一樣,朝自己猛然奔馳而來的芹澤。看來他似乎已經放棄與花音之間的戰鬥,打算強行搶奪煉之後脫離戰場。

  (你終於會動腦筋了!芹澤!)

  學生們在心中吶喊著。

  若是單純地比較戰鬥能力,芹澤遠遠在花音之上,但為何他會落到每戰必敗的地步呢──?

  花音比芹澤還要「弱」。至少老師和家長都不會對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抱持懷疑的態度。這樣的認知為芹澤套上了沉重的枷鎖。

  男生──尤其是像芹澤這種體格的男生對「嬌弱」的女生暴力相向,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最後總是男生遭到責罵。

  更不用說他的對手是花音了,難保她不會趁機大肆渲染,將芹澤從這個社會上抹殺掉。

  既然知道這一點,當芹澤進行攻擊的時候,就不得不拿捏一下分寸──相對地,他就只能在花音毫不留情的攻勢下節節敗退。

  所以他想過了。

  自己的目的並不是打倒花音,而是得到煉。她只不過是阻擋在這個目的前方的障礙物而已,根本沒有必要和這種人正面戰鬥。

  放著她不管就行了,因為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在眼前。

  「煉──!」

  芹澤對著佇立在原地的少年,伸出了巨大的手。

  (哦──稍微會用點腦子了嘛。)

  另一方面,花音依然顯得十分冷靜。畢竟連芹澤都能夠想得到的事情,她不可能會沒有察覺到。這次的行動仍舊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不慌不忙地跑了出去。速度上是芹澤比較快,這樣下去的話可能會被對方甩開吧。

  然而,芹澤的目的並非單純地逃走,是搶奪煉之後脫離戰場。既然如此,在他抓到煉的一瞬間必定會放慢速度。

  屆時就可以逮住他了。

  這不是一廂情願,更不是幸運的結果,而是在掌握了雙方運動能力的前提下,調整三者之間的位置關係來達成此一目的。

  芹澤行動,花音隨之做出反應──學生們應該都這麼認為吧。不過只有花音一個人知道,自己已經完全掌握了這個舞台。

  「芹……芹澤同學……」

  發現對方似乎要將自己強行帶走的樣子,煉不禁開始抵抗。在芹澤焦急的意識之中,花音的存在完全消失了。

  (命中了──!)

  面對背向著自己的芹澤,花音用後腳踏出最後一步。然後──

  砰!

  一記幾乎要踩碎地板的踩踏,發出了近似爆炸的轟隆聲。在此同時,芹澤的身影也隨之從煉的視野中消失了。

  芹澤前一刻還在的位置上,這時出現了花音的背影。

  「…………」

  煉回想起以前曾經在電視上看過的撞球技巧。那是一種叫做「定桿」的技巧,撞球者所撞出的母球將所有的運動能量轉移至撞擊的子球,然後就這樣停在子球原本的位置上。

  恰好就像這個樣子。

  花音的雙腳大開,腰部下沉,手肘往前方遞出。那副和可愛的連身套裝不太搭調的姿勢,看起來十分可怕。

  「裡……裡門頂肘……」

  有人呻吟似地喃喃自語。八極拳──因某款格鬥遊戲而聲名大噪的中國武術當中,最廣為人知的招式。雖然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學來的,但這已經超越了模仿的領域,是利用踩踏的效果,實實在在發出的必殺一擊。

  遭到擊飛的芹澤,再次跌進自己剛才所弄倒的那堆桌子裡。和上一次不同,他整個人變得一動也不動,看來肯定是昏過去了。

  「──呼!」

  花音呼出一口氣,並解除了架勢。她將貼在臉頰上的頭髮往後梳理,然後慢慢回過頭去。

  「來,我們回去吧,煉同學♡」

  數秒前的暴戾氣息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張燦爛無比的笑容。

  見到了這副笑容,相信任誰都會被深深吸引住吧──假如沒有目睹剛才那一幕慘劇,以及絲毫沒有任何清醒跡象的芹澤的話。

  花音看似輕輕抓住煉的手臂,但手上的力量根本不容對方抵抗,就這樣將他整個人給拖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傻瓜會上前阻止她了。

  2

  當煉從花音的束縛中解放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之後的事情了。

  不用說,他們當然不只是喝茶而已。面對毫不忌諱旁人的眼光,強拉著自己上街買東西以及唱卡拉OK的花音,煉必須集中全部的精神才能夠逃離她的魔掌(依芹澤的經驗談)。

  「……好累。」

  太陽這時已經下山了。煉一個人走在夜路上,百感交集地喃喃自語著。

  事實上他並不討厭花音,反倒是對她抱有相當的好感。這種感覺一點也不曖昧,而是可以很明確地用「喜歡」二字來解釋。

  但是。

  煉的「喜歡」和花音的「喜歡」是完全不同的類型。愈是了解到這一點,他就愈不曉得要如何與對方相處。

  他尚未體驗過「戀愛」這種東西。

  包括家人在內的話,他有許多喜歡的人,但極端來說,這種喜歡的感情對他來說都是不分軒輊的。感情有優先順序,也有多寡之分。但對多數人投以這種喜歡的感情並不會有任何矛盾。

  他還不知道,對世界上唯一一位無可取代的人,所抱持的深刻感情究竟是什麼感覺。正因為如此,在面對毫不保留地對自己傾注感情的少女時,他便不由得感到不知所措。

  (況且,為什麼是我呢……?)

  煉從來就不認為自己擁有什麼男人的魅力。無論是那少女般的容貌,還是那不擅於拒絕別人的個性,對身為男人的自己都只有扣分的作用而已。

  (所謂的「好男人」,指的一定是像哥哥那種人。)

  他最近時常拿哥哥和自己做比較。

  八神和麻。

  千錘百鍊的肉體、飽經淬鍊的精神。一名具備了無法撼動之地位的絕對強者──這或許是過於美化了,但相隔四年再次見面的哥哥,正是他理想的化身。

  ──真希望將來能夠像哥哥一樣──

  懷著少年純真的感情,煉一心一意崇拜著和麻。對於將自己的溫柔視為一種未成熟表現的煉來說,和麻那種可以為了重要的人而不惜捨棄一切事物的無情,是相當值得學習的優點。

  「選擇」的這種行為是多麼沉重?「捨棄」的這個行為又有何種意義?目前的煉還不知道。

  「──咦?」

  當煉走在回家的路上,恰好經過公園的入口處時,他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於是便往公園的內部望去。

  「……歌聲?」

  那是一座設置在寧靜住宅區裡的兒童公園。由於地點偏僻的緣故,不少人會躲在此處做出一些不檢點的行為。在太陽下山之後,公園幾乎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不過,今晚似乎是個例外。從樹蔭底下傳出來的歌聲,毫無疑問是人所發出的,而且應該是發自一名少女的口中。受到了水晶般清脆透亮的高亢女聲所吸引,煉走進了公圜裡。

  「────────」

  連找都不必找。

  進入公園的瞬間,那歌聲便以近乎暴力般的強制力量吸引住煉的意識。

  攀登架的最上方,可以見到一名站立在細長鐵棍上,踮著腳尖引吭高歌的少女。

  在寒冷的夜空下,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連身洋裝。少女讓一頭及腰的微捲黑髮隨風飄逸,專心地唱著歌。

  天上掛著一輪近乎完美的滿月,皓潔的月光照耀著少女。

  「────────」

  在煉的意識裡,世界的一切頓時都失去了意義。他的眼中只有皎潔的月亮以及受到月亮祝福的少女身影──

  怦通。

  心臟開始自作主張地快速運作起來,那是一股異常劇烈的心跳。儘管沒有任何根據,但煉卻深信自己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怦通。

  他可以清楚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感覺,如此澎群的血流讓手腳都不禁顫抖了起來。

  怦通、怦通。

  震耳欲聾的心跳聲響遍整個身體。即使如此,少女的歌聲還是自然地傳入了耳裡。

  她正對著月亮獻唱,還是正在祭祀月亮呢?那副如同祀奉神明的巫女一般真摯的模樣,是如此純潔且高貴──

  (我……看到了什麼……?)

  一絲彷彿窺視了神聖儀式般的內疚感在煉的心中閃過,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移開目光,甚至連這樣的念頭都沒有出現過。他的眼中只有皎潔的月亮以及受到月亮祝福的少女身影──

  「……咦……」

  這是現實嗎?這名少女是人類嗎?她是天使還是妖精──或是魔女呢?

  「……喂……」

  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喂──!」

  「哇啊!?」

  被頭頂上的聲音這麼一叫,煉終於回過神來。他抬頭望去,見到那名少女就位在幾乎是自己正上方的位置。

  剛才原本距離十公尺以上的攀登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了。由於攀登架本身不可能會主動靠過來,所以應該是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一步步走近的吧……

  (糟……糟糕──)

  面對一臉疑惑地俯瞰著自已的少女,煉頓時感到慌張了起來。儘管在夜晚空無一人的公園裡唱歌的少女,令人感到十分可疑,但終究還是比不上以忘我的表情看著這一切的自己。

  況且,雙方所處的位置也非常不妥,從正下方往上看去的這個角度──說明白點就是一種色狼的行為。

  必須要說句話才行──於是,一句極為平常,但是卻完全不符合當下情景的話,從焦急的少年口中說了出來。

  「那……那個──晚安。」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煉在心中大大地吐嘈了自己一番。然而,原本應該會高聲尖叫的少女卻露出了毫無戒心的笑容,反過來打了聲招呼。

  「晚安,今天晚上好漂亮。」

  「──咦?啊……是啊。」

  「可以讓開一下嗎?」

  「……對……對不起!」

  煉滿臉通紅,整個人彷彿被電到一般迅速地往後退去。見到如此過度的反應,少女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接著毫不猶豫地從攀登架上跳了下來。

  「啊──」

  雖說是小孩子的遊樂設施,但攀登架頂端距離地面也足足有兩公尺以上,照理說會產生一定的衝擊力才對。不過少女並沒有屈膝,而是輕飄飄地降落在地上。

  好像整個大地溫柔地接住了她一樣。

  「怎麼啦?」

  「不,那個──」

  面對微笑的少女,煉開始結結巴巴起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全身變得僵硬無比。只要見到少女的容貌,腦袋裡就變得一片空白,完全無法進行思考。

  另一方面,少女絲毫不在意煉的怪異反應,逕自抬頭看著天空。

  「好漂亮的夜空……我從來就不知道,原來月亮是這麼大……」

  (漂亮……?)

  煉納悶地抬頭望向天空。天上沒有雲,但這裡畢竟是東京的夜空,星星的數量屈指可數。被煞風景的高樓大廈所分割的天空實在是太狹窄了。

  少女專心看著這樣的天空,彷彿渴望著脫離重力的束縛,到達另一端的天空,但卻又同時知道,這是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一般。

  (好漂亮……)

  除了少女之外的一切事物,再度從煉的意識裡消失了,他恨不得有一雙翅膀。假如能夠在天上飛翔的話,自己就可以帶著她飛到星星那裡了。

  「喂。」

  少女忽然望向了煉。

  「什……什麼事?」

  困惑的煉做出回應,少女極為自然地伸出手來。

  「我們一起去玩吧。」

  在她的臉上,那副仰望天空時,令人感受到一股近乎神性的清澈表情已經不見了。如今站在眼前的,是一名再平常不過的可愛少女,年紀大致上和煉差不多。見到自己的身高比對方稍微高出了一點,煉感到有些放心。

  「……………………」

  由於看得太過入迷,煉完全忘記要回覆對方。或許是將這樣的態度當成了拒絕的表現,少女轉而露出寂寞的表情。

  「……不行嗎?」

  「不……沒這回事!我們一起玩吧!」

  「太好了!」

  少女的臉龐像盛開花朵般浮現出滿面的笑容,用雙手握住了煉的手。從溫暖的手上傳來的觸感,使得煉紅透了耳根。

  (──溫暖?)

  煉頓時想到,少女在這麼冷的天氣下只穿著一件衣服──

  「不行哦,這種天氣居然穿得這麼少,這樣會感冒的!」

  他急忙脫下自己的外套,想要讓少女穿上。

  「我不要緊。」

  「不行!一定要穿!」

  煉表現出與平時不同的強硬態度,讓對方穿上了外套。在親手扣完釦子之後,他才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這樣就行了。」

  「────」

  少女一臉困惑的樣子,目不轉睛地盯著穿在自己身上的外套,不過,她似乎並沒有任何排斥,而是稍微活動身體來感受外套的觸感,然後帶著柔和的笑容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好暖和……」

  「~~~~~~!」

  目睹少女幸福的笑容,煉感覺到猶如被人狠狠敲了一記腦袋般的衝擊。光是想到這樣的笑容是自己所造成的,全身便圍繞著一種頭暈般的喜悅感。

  當煉正要和少女交談的時候,他忽然發覺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請……請問──」

  「咦?」

  「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

  少女的表情頓時黯淡下來。煉感受到強烈的罪惡感,急忙收回剛才的問題。

  「那個……如果妳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少女一言不發地搖搖頭,然後小聲說道:

  「──亞由美。」

  「原來妳叫亞由美啊,字該怎麼寫呢?」

  「……………………就是這個發音的平假名。」

  少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為了化解遮尬氣氛,焦急的煉用更開朗的聲音說出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煉,煉獄的煉,知道嗎?」

  「嗯,很酷的名字呢。」

  少女──亞由美恢復了微笑點點頭。光是這個樣子,煉整個人便高興得紅了臉頰。

  「啊哈哈──不過我好像配不上這個名字。」

  「沒這回事,很適合你哦。」

  「是這樣嗎?」

  「沒錯。」

  兩人都忘記了剛才的不愉快,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那麼,我們馬上來玩吧。要玩什麼呢?」

  「盪鞦韆!」

  面對煉的問題,亞由美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回答。

  「我剛才稍微玩了一下,可是卻一直盪不起來。果然只知道玩法還是沒有意義呢。」

  「那麼我來幫妳推吧。」

  儘管覺得對方的表達方式很奇怪,煉還是主動提出了建議。

  「不行!我要自己來!」

  亞由美十分堅持已見。一副很想要自己盪的樣子,一個人坐在鞦韆上開始笨拙地擺盪起來。

  「這樣是不行的哦。」

  由於擺動的時候完全沒有對準節奏,鞦韆一下子就停住了。煉在一旁進行示範,同時仔細地講解擺盪的方式。

  「對,腳在那裡用力盪出去──」

  亞由美的理解力似乎不差,很快便掌握了其中的訣竅。鞦韆的動作逐漸變得流暢,擺盪的幅度也變得愈來愈大。

  煉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再繼續示範下去,於是便站立在鞦韆上開始擺盪。雖然有四、五年沒盪過鞦韆了,但這樣的感覺依然相當舒服。抱著想要向隔壁的少女炫耀一下的念頭,煉更加用力地擺盪了起來。

  「────」

  亞由美用羨慕不已的眼光看著煉。或許是激發了她的對抗意識,亞由美當下也決定挑戰以站立的方式來盪鞦韆。

  「咦,等一下──」

  煉想要出聲制止,可是集中精神的亞由美根本沒有聽到。原本坐著的她,在木板上驚險地站了起來,模仿煉的動作開始進行擺盪。

  學習能力太過優秀也是一種災難,亞由美的鞦韆不久後便已經傾斜到了,對一名初學者來說相當危險的角度。

  「亞由美!快停下來!」

  煉出聲大叫,然而已經晚了一步。雙手不小心滑開的亞由美,整個人就像從投石機上彈射出一般,被斜斜地拋到半空中。

  「呀啊──」

  「──!」

  不待腦中思考,煉的身體立即做出了反應。他使勁踢開鞦韆的木板,以幾近水平的角度跳了起來,在空中抓住了即將衝撞地面的亞由美,然後就這樣抱著對方嬌小的身軀以背部著地。

  煉在地面上翻滾,藉此化解墜落時的衝擊。但為了要保護亞由美,他完全沒有採取任何護體的動作。在背部和頭部猛烈撞擊地面的同時,煉全靠精神力和毅力讓自己的意識保持清醒。

  在地上滾了五圈之後,煉終於順利抵銷了墜落的衝擊。顧不得自己眼冒金星,他第一件事情便是確認亞由美的狀況。

  「妳沒事吧!?」

  「啊,嗯──」

  或許是保護得很好的緣故,亞由美好像不但沒有受傷,甚至就連一絲的疼痛也沒感覺到。茫然睜大的眼眸中,只浮現出對剛才的意外狀況所感到的驚愕之色。

  「太好了……」

  確認亞由美平安無事之後,煉便一口氣癱倒在地上。雖然墜落時的衝擊讓全身各處都疼痛不已,不過成功保護少女的充實感卻蓋過了這股痛楚,進而遍布整個身體。

  「煉?很痛嗎?」

  見到亞由美擔心地看著自己,煉笑著搖搖頭。

  「我不要緊,不過──」

  他帶著些許責備的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站著盪鞦韆是很危險的,以後別再這樣囉。」

  「……我知道了。」

  亞由美乖乖地點頭,但隨即又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拉著煉的袖子。

  「快點快點,接下來我想坐那個!」

  在她所指的方向盡頭,有一座構造簡單的蹺蹺板。看著絲毫不在意剛才的失敗,一心想要接著玩下去的少女,煉的臉上掛著苦笑,就這樣被對方拉了起來。

  「是是,全都聽大小姐的。」

  兩人手牽著手,以小跑步的方式奔向了蹺蹺板。

  兩人不間斷地玩著,完全忘記現在是什麼時候。他們坐過蹺蹺板、滑過溜滑梯、在沙堆中一起玩著沙子。

  亞由美很明顯打算將公圜裡的遊樂設施全部都玩過一遍,不過只有單槓遭到煉的強烈反對。畢竟他可不能讓一個初學者,穿著裙子做出後翻向上的動作。

  於是──

  「呼〜好愉快。」

  坐在不知道用途為何的動物擺飾上,亞由美露出了快樂的笑容。

  「我還是第一次玩得這麼過癮!」

  「如果不嫌棄的話,我隨時都可以陪妳哦。」

  煉表面上若無其事地向對方提議,其實內心裡已經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但是,亞由美的笑容卻隨即蒙上了一層陰霾。

  「啊……嗯嗯……謝謝你。可是……」

  「可是什麼?」

  正當煉出聲追問的時候。

  「──咦?」

  尖銳的煞車聲突然響起,一輛黑色的箱型車停靠在公圜的入口處。在車子完全靜止下來之前,車門便被打開,一群黑衣男子紛紛湧進公圜之中。

  「怎……怎麼回事……哇啊!?」

  黑衣男子們將一臉茫然的煉推到一旁,直接來到亞由美的身邊。

  「────」

  亞由美默默注視著這群黑衣男子,並不是因為事出突然而一時反應不過來,她很清楚黑衣男子的身分以及他們的目的,所以才會從容地看著他們的行動。

  「亞由美!」

  在出聲大叫的煉面前,一名黑衣男子手抓住了亞由美。對方順著向前衝剌的慣性,毫不留情地將少女拖倒在地面上。

  「……嗚!」

  雙手被兩人粗魯地扭住的亞由美,嘴裡發出了微弱的呻吟聲。即便如此,黑衣男子們依然沒有將手放鬆。

  「已經抓到目標了──是的,現在馬上就移送過去。」

  那是一道沉著冷靜的聲音。煉回頭望去,見到一名看似領隊的男子,正拿著手機報告捕獲亞由美的訊息。

  這名領隊完全不理會煉的存在,向抓著亞由美的男子點頭示意。

  「動手。」

  負責架住亞由美左臂的男子,從懷裡取出了一樣長方形的物體。他按下類似按鈕的東西,前端立刻迸出了火花。

  在動用幾名男子抓住一個毫無抵抗之力的少女後,還打算用電擊槍讓對方昏迷──儘管這樣的作法實在過於殘忍,黑衣男子的動作卻沒有一絲的猶豫。他以毫不拖泥帶水的動作將電擊槍伸向亞由美的背上。

  但他並沒有得手。

  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在架住亞由美的兩名黑衣男子之間,帶著殘影頂起膝蓋,擊碎了那名想要使用電擊槍的男子下巴以及八成的牙齒。

  將上舉的右腳移至左腳的左側之後,煉把身體的扭轉化為旋轉力矩,以右腳為軸像陀螺一樣轉動起來。

  精確無比的後迴旋踢,擊中了抓住亞由美右臂的男子下巴。頭部遭受猛烈撞擊,頸骨幾乎粉碎的男子就這樣悶不吭聲地昏倒在地。

  「煉……?」

  對著睜大眼睛抬頭看著自己的亞由美點點頭後,煉站在一個可以保護亞由美的位置上。

  「小子……你是什麼人?」

  煉不予理會黑衣男子,逕自從胸前的口袋裡抽出手機,毫不猶豫地按下按鈕。

  他撥的是一一〇。

  「您好,這裡是警察局。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一個公式般的平淡語氣從音量調至最大的喇叭當中傳出,黑衣男子們頓時沉默了下來。

  「喂喂?您怎麼了?那邊不要緊嗎!?」

  或許是覺得無聲電話代表著有什麼案件發生,接線生的語氣開始認真起來。

  「來吧──你們想怎麼做?」

  面對煉的質問──或許說是挑釁比較恰當,領隊採取了行動。

  他將手伸進懷裡,然後取出,伴隨著那極為自然的動作,出現的是一把沉甸甸的烏亮手槍。他把槍口對準茫然的煉,隨即扣下了扳機。

  噗咻一聲,從滅音器裡傳出的槍聲響了起來,以次音速飛來的子彈將整支手機完全擊碎。

  「──唔!?」

  感覺到右手彷彿被打了一拳般的衝擊,煉發出了低吟。

  (居然想也不想就開槍了,都是這樣嗎!?)

  他萬萬也想不到對方會有如此直接的反應,煉對於這種連小孩子都能不假思索地射殺的冷酷無情,感到一陣戰慄。

  男子繼續將槍口對準煉的額頭,明顯的殺意讓煉的額頭上,出現疼痛般的幻覺。

  「真是個不簡單的小孩。」

  男子欽佩地說著:

  「小小年紀就有如此身手,臨機應變的本事也不錯,不過,我們可不是跟你鬧著玩的。『被小孩子擊退而逃了回來』,像這種話我們可說不出口。」

  「煉!求求你快逃!他們是認真的!」

  「啊啊,嗯──或許真的是這樣呢。」

  聽見亞由美幾近哀求的這番話,煉微微點了頭。

  「連女孩子都下得了手嗎?既然是這種傢伙,看來我就不必客氣了。」

  「哼──」

  男子嗤之以鼻。

  「勸你別再裝什麼英雄好漢了,現實可不像電影那樣美好啊。」

  「說得也是,不過,這世界上也有超越電影的『現實』,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回應著煉的意志,火之精靈發出了歡呼聲。劃破黑暗噴發而出的黃金光芒──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這道光輝,在場的黑衣男子中沒有一個人可以知道那是什麼。

  「煉──?」

  在亞由美低呼的同時,火之精靈實體化了。憑空出現的火焰開始焚燒男子手中的手槍前端。

  「什麼──!」

  特殊鋼材製成的槍身馬上便融化了。裝設在前端的滅音器掉落在地面上,發出鈍重的聲音。

  「你……你究竟是──」

  對上男子驚恐的目光,煉低聲做出宣告:

  「如果你要我融化裡面的東西也無所謂哦。」

  連特殊鋼材也能融化的火焰──被這樣的火焰加熱過的火藥,會出現什麼後果,相信已經不用再多說了。

  「我不太懂槍枝這種東西,不過要是你手上的那把槍爆炸的話會怎麼樣呢?只有把整隻手炸掉嗎?還是說──腦袋和身體分家昵?」

  「炎……炎術師……」

  一名黑衣男子用驚慌的語氣喃喃自語著。煉環視著這些人,然後冷冷地告知:

  「我的名字叫『神凪』煉。知道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就快點退下。要不然──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神……神凪……!」

  黑衣男子的聲音幾乎快要變成哭腔。

  神凪──在操控火焰的炎術師當中被譽為最強的一族。所有以戰鬥為業的人都十分熟悉這個名字,他們是絕對不可與之為敵的存在。

  這是當然的,像這種只要動個念頭就可以將他人化為焦炭的生物,實在不知道該不該將他們當作人類來看待。

  更何況,可以冠上神凪姓氏的直系,其力量更是到達另一個境界──據說遠遠超越了人類的領域。這樣的對手,根本不是幾個只拿著槍的普通人能夠與之抗衡的。

  黑衣男子們一下子變得浮躁不安,想要腳底抹油的意圖十分明顯。若此時下達撤退命令的話,他們或許會以人類最快的速度離開現場吧。

  然而,其中只有那名領隊沒有失去平時的冷靜,他隨手將那把槍身已經融化的手槍丟棄,並且對著煉投以無畏的笑容。

  「真想不到,竟能在這種地方遇見神凪一族的公子,既然如此,我也應該報上名號才對。」

  男子頓了頓,然後自豪地宣告:

  「我們是石蕗一族從小培養出來的手下,我的名字叫茅野,是這個部隊的領隊。」

  「──!」

  這次換成煉大吃一驚了。

  石蕗一族──他們是操控大地精靈的地術師一族。若神凪是最強的炎術師,那麼石蕗便是最強的地術師了,其權勢絲毫不輸給神凪一族。

  「您似乎有些誤會,『那東西』本來就是屬於石蕗一族的,而身為神凪本宗的您卻將它奪走了。這種行為會招致什麼樣的後果,相信您應該很清楚才對。」

  「唔……」

  既然報出了神凪的名號,這件事就不再是煉一個人的事情了。無論事實真相如何,都會被當作是神凪一族對石蕗一族做出敵對的行為。

  (該怎麼辦……?)

  雙方至今為止的對峙,對於煉來說已經是一項十分沉重的心理負擔了。他的本性善良,又不善於推辭,這樣的個性是最不適合與他人起爭執的。

  但是,要他乖乖交出亞由美就另當別論了。自從黑衣男子們出現之後,他的腦海裡便從來沒有考慮過這樣的選擇。

  (竟說她是「那東西」……開什麼玩笑──)

  不動聲色的煉更加憤怒了。

  在充斥著菁英主義思想的神凪一族當中,煉是極少數正常且抱持著理性想法的成員之一。將能力的好壞與一個人的優劣劃上等號的這類傲慢思想,和他是完全無緣的。

  愈是有力量的人,就必須更加嚴格約束自己才行──父親嚴馬平時的教導,確實在煉的心中開花結果了。

  因此在他的認知當中,將他人視為「東西」的人,毫無疑問是最差勁的人渣。他絕不可能會將亞由美交給這樣的人。

  (想想看……換成是哥哥的話,這種時候……)

  如果是和麻的話會怎麼做──生性不喜與人爭執的煉,之所以能夠與黑衣男子們對峙到這個地步,全都是因為他以和麻的想法當作行動準則的緣故。

  包括挑釁般的言行舉止,以及攻其不備的出手時機等等,雖然看來都成功了,不過這些與自己的性格完全不合的行動也為他帶來相當大的壓力。但是──

  (就差一點點了,只要能撐過這關──)

  他的直覺告訴自已,現在正是關鍵時刻,只要撐得過去的話,敵人就會撤退。既然他無法像和麻一樣直接將對方殺個精光,讓對方主動撤退便是他所能採取的最佳方案。

  煉放鬆肩膀,對黑衣男子們露出純真的笑容。

  「──既然如此就沒辦法了。」

  「很高興您能夠理解。」

  茅野表面上恭敬地回答。他向部下們示意,命令他們上前捉拿亞由美。

  「哇啊!?」「咿咿!」

  可是,黑衣男子們卻立刻停止了動作,因為在他們正要向前踏出步伐的瞬間,黃金之火便忽然出現在眼前。

  「……您這是什麼意思?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

  茅野用極為禮貌的語氣問道,當然,其中只有恐嚇的意味。

  「沒錯,是已經達成共識了,那就是雙方再也沒有協商的餘地。」

  「……您真的了解嗎?我們是以石蕗一族的代理人身分──」

  「用不著再次強調,我耳朵好得很。」

  煉冷冷地打斷了茅野的話,他持續召喚出火焰,彷彿打算大幹一場的樣子。數十道金色的磷火照亮了黑夜,黑衣男子們紛紛發出驚恐的叫聲。

  「那麼,既然大家都彼此介紹完畢,差不多該用實力來說話了吧。」

  如今站在那裡的,已經不再是個十二歲的少年。一名全身籠罩著黃金光輝的火焰魔人正露出令人震攝的笑意。

  對於身上只裝備了普通武器的人來說,根本就沒有任何抵抗的辦法。

  「你……你這麼做會後悔的。」

  「你們有兩個選擇。」

  完全不理會男子的發言,煉冷冷地說道:

  「自己用雙腿離開我的面前,或是以物理的方式徹底消失。給你們三秒鐘,好好選擇吧。」

  「…………可惡!」

  猶豫了兩秒鐘後,男子悻悻然地下達命令。

  「撤退。」

  當然,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對。

  「呼──」

  目送著疾馳而去的汽車,煉整個人頓時放鬆了下來,他轉過身去確認亞由美的狀況。

  「亞由美,妳沒事吧?」

  「啊,嗯嗯……」

  亞由美似乎還心有餘悸的樣子,茫然地點點頭。

  「原來你是神凪的人……」

  「妳很吃驚嗎?」

  「嗯,嚇了我一跳。」

  她微微瞇起眼睛,用一副陶醉的表情注視著火焰。

  「金黃色的淨化之火──好漂亮……」

  「…………」

  煉靜靜望著出神地看著火焰的亞由美。那大大的黑色眼珠裡映照出金色光輝的模樣,美麗得令他幾乎忘記呼吸。

  首先回過神來的人是亞由美,她拍拍身上的泥土站了起來,然後對著煉深深鞠了一個躬。

  「謝謝你救了我──可是,這樣子不要緊嗎?」

  「算了,有什麼關係嘛。」

  儘管表情有些僵硬,但為了讓對方安心,煉還是強顏歡笑。

  「如果連個有困難的女孩子都救不了,擁有這種力量還有什麼意義呢。」

  「……謝謝你。」

  再次出聲道謝之後,亞由美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光是見到那副笑容,煉便覺得剛才所付出的一切辛勞都獲得了回報。

  「對了……那個……」

  亞由美頗有歉意地抬頭望著沉醉在幸福中的煉,並鼓起勇氣說了下去。

  「你可能會覺得我很厚臉皮……不過我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少女用一種抱歉,卻又帶著殷切期盼的表情注視著煉。見到這樣的眼神,煉實在無法拒絕。

  3

  「還沒找到『那東西』嗎,勇士!?」

  石蕗真由美向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大發雷霆。男子──勇士將頭壓得更低,默默承受這位暴君的憤怒責備。

  「『那東西』之前可是都沒有離開過這間房子耶!?連這樣的東西都抓不到,到底在幹什麼!?」

  「真的非常抱歉,小姐。『那東西』似乎有神凪的術師當靠山的樣子──」

  「神凪?神凪為何要阻擾我們?」

  「不,這似乎不是他們一族的意思。應該是某個偶然被捲入其中的術師,在不清楚事情經過的狀況下就保護了它。」

  真由美環抱著雙手,一臉不耐煩地聽著勇士的報告。

  「神凪煉?他不是本宗的術師嗎?『那東西』還真會找對象啊。」

  「這也就代表小姐有多麼美麗了。」

  勇士附和的這句話立刻觸怒了真由美。

  「別把我跟『那東西』相提並論!」

  「非……非常抱歉!」

  勇士彷彿被怒罵聲震倒一般,整個人跪拜在地上。一名二十多歲的男子居然會對一個矮自己兩個頭的少女卑躬屈膝。這樣的光景看起來雖然滑稽且難堪,不過當事人卻是相當認真的。

  真由美沒好氣地警告道:

  「要是你膽敢再把我和『那東西』混為一談的話就試試看!我以後不但永遠不會跟你說話,甚至不准你來見我!」

  「請……請千萬不要這麼做!」

  額頭幾乎要貼在地板上的勇士,以誇張的口吻乞求原諒。

  「我一定會抓到『那東西』的!所以請您務必饒恕在下──」

  「────」

  真由美將腳放在勇士的頭上,然後毫不留情地施加重量。

  「你應該很清楚吧?要是沒有了『那東西』,我就──」

  「我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被真由美踩著頭的勇士,斬釘截鐵地發誓:

  「我──我一定會保護小姐,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您!」

  「……哦?」

  向勇士投以一個對待忠犬般的笑容後,真由美將腳移開。

  「決心很令人欽佩,不過你贏得了嗎?對手可是神凪的直系──最高階的炎術師哦?」

  勇士緩緩將臉抬了起來,眼眸中帶著絕對的自信看著自己的主人回答道:

  「就讓我來告訴那些自以為最強的炎術師,什麼叫做現實吧。」

  「我期待你的表現。」

  晃動著一頭微捲的黑頭髮,真由美輕輕點了個頭。

  4

  「呼──」

  在重悟掛斷電話的同時,紙門的另一端傳來了綾乃的聲音。

  「爸爸?」

  「進來吧。」

  見到女兒走進房間來,重悟立刻詢問:

  「煉回來了嗎?」

  「還沒。」

  緩乃即刻回答:

  「現在都已經九點了,人到底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深雪伯母也很擔心。她說煉的手機沒開,完全聯絡不上。」

  「──這樣啊。」

  「不過,伯母也真是讓人搞不懂呢,當年和麻離家出走的時候明明就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因為煉的年紀還小吧。」

  隨口編了個理由後,重悟切入了正題。

  「石蕗那邊剛才跟我聯絡過。」

  「石蕗──是那些地術師?」

  重悟嚴肅地點點頭,並直接說出了衝擊性的事實。

  「煉似乎搶走了石蕗一族的寶物,正在逃亡中。」

  「啊!?這是怎麼回事!?」

  「詳細情況我不是很了解,不過對方是這麼說的。」

  「……………………」

  沉默了數秒鐘之後,綾乃緩緩地開口了:

  「……究竟是石蕗被人騙了,還是石蕗想要欺騙我們呢──現在最重要的是釐清這一點。」

  「目前掌握的情報太少,要下結論還早了點。」

  雖然保留了答案,但重悟也不打算去否定綾乃的想法。畢竟對於熟知煉的個性的兩人來說,石蕗所傳來的報告只能當作是完全沒有討論價值的玩笑話罷了。

  ──儘管就某方面來說,事實的確是如此。

  「然後呢?他們還說了什麼?叫我們負起責任把他找出來嗎?」

  「不,對方似乎不希望我們插手這件事。在最壞的情況下,他們被告知可以將煉殺死。」

  聽見這番蠻橫的說法,綾乃的眉毛上揚。

  「什麼爸爸該不會同意了吧!?」

  「怎麼可能。」

  重悟當下否定了。

  「當我表示不清楚事情的全貌,進一步要求詳細說明時,對方便含糊其詞地掛斷電話。」

  「這算什麼!?」

  如此沒有禮貌的態度,就連綾乃也動怒了。

  「他們那群人平時就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只因為身負鎮護富士山的重責大任,就以為自己比他人還要了不起,真是受不了。」

  富士山是一座活火山,在這三百年來持續鎮壓富士山而不使其爆發的,正是石蕗一族。

  假如富士山現在爆發的話,首都圈──甚至全日本在政治和經濟上的損失都將難以估計吧。若是考慮到這點,石蕗一族的功勞的確非常大。

  可是,拿這樣的理由來鄙視他人,處處要求人們尊敬和崇拜的那副嘴臉,卻讓綾乃看了不由得一肚子火。

  精靈術師的力量不過是從精靈那裡借來的罷了。而且精靈之所以會出借力量,主要是期待對方能夠扮演好輔助的角色。愈有能力的人就要背負更沉重的義務,這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把這些都當作是自己的功勞──實在太得意忘形了。」

  「不過,他們肩負重大的使命也是不爭的事實。」

  「是啊──甚至每次都把自己的親人當作活祭品呢。」

  綾乃諷刺地說著:

  「三百年來一直用活人獻祭,這種事有什麼好自鳴得意的?他們以為自己是邪教集團嗎?」

  「假如沒有其他的方法,相信他們也是不得已的吧。」

  「可是──」

  綾乃正想要反駁回去,但是隨即便露出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閉上了嘴巴。現在並不是討論這種話題的時候。

  「總而言之,我們必須搶在石蕗那群人之前先找到煉才行。爸爸跟和麻聯絡過了嗎?」

  在找東西的本事方面,能夠勝過風術師的人並不多。況且事態這麼緊急,和麻一定會比石蕗還要更快找出煉的。綾乃十分肯定這點。

  但是……

  「我聯絡不上他。」

  重悟的回答相當無情。

  「電話打不通,好像也不在自己的房子裡。我已經派人去找了……」

  重悟用意義深遠的眼神看了綾乃一眼。

  「妳白天不是跟和麻一起去工作嗎?他後來跑去哪裡了?」

  「我.不.知.道。」

  綾乃以咬牙切齒的口吻,一個字一個字用力地擠出了這句話來。儘管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迫力,重悟還是再次確認。

  「嗯……是嗎?」

  「工作結束後就馬上說拜拜了,沒錯,比用飛的還要快呢。」

  「──這樣啊。」

  面對不容反駁的強硬語氣,重悟放棄了追究。他將和麻的事暫且放在一旁,繼續說下去:

  「有鑑於此,我決定委託資料整理室進行搜查。」

  「要拜託那個女人?」

  綾乃頓時揚起眉毛表示不滿。重悟好奇地看著她。

  「難道妳不喜歡橘警視?我以為妳對這種獨立自主的女性還頗有好感的。」

  「……這個……她是很優秀沒錯啦。」

  綾乃的聲音有點勉強。

  橘霧香。以女性的身分統率警視廳特殊資料整理室──國內唯一的公營除魔組織。儘管是業界新手,卻不斷證明了組織的實力,是大家所公認的「女強人」。

  老實說,綾乃真的認為她很厲害──但偏偏是在那種狀況下認識了她。

  好死不死地,那個女人居然跟和麻親密地手牽手,一起從愛情賓館(事實上是賓館街)當中走了出來。

  從那個瞬間開始,霧香便成了綾乃不共戴天的仇人,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就是覺得討厭她。每當回想起霧香依偎在和麻身邊的親熱模樣,以及和麻那副色瞇瞇的表情時,她便不禁怒火中燒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令人氣得不得了。

  「不過,可不能因為妳討厭人家,就斷絕我們和資料整理室之間的關係哦。」

  「我知道啦。」

  聽見重悟的指責,綾乃鼓起臉頰回答著。

  由於風牙眾滅亡的緣故,神凪一族的情報網算是全毀了。為了要取代風牙眾,重悟看上了特殊資料整理室。

  特殊資料整理室雖然幾乎沒有任何具備戰鬥能力的術師,但「通靈」系的術師卻非常眾多。若是再加上一般警察的搜查能力的話,這樣的情報收集能力無疑可說是國內最大的。

  「我不會在工作中夾雜私人感情的,爸爸已經委託了嗎?」

  「嗯,妳也準備一下吧,接獲報告後就馬上過去。」

  「是。」

  「啊啊,還有──」

  重悟向正要走出房間的綾乃補充了一句。

  「可以的話,最好跟和麻聯絡一下吧。」

  「──別鬧了,爸爸。」

  綾乃轉過頭去,對父親投以不敢置信的表情。

  「連爸爸都聯絡不上,我又怎麼可能聯絡得到呢。你忘記了嗎?那傢伙的電話號碼還是我跟爸爸問來的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妳跟和麻也一起工作了好幾次,難道沒講好什麼緊急聯絡方式嗎?」

  「沒有。」

  綾乃斬釘截鐵地回答。重悟的臉色隨即變得黯淡起來。

  「……這樣啊。」

  背對著一臉失望的父親,綾乃離開了房間。她反手關上紙門,同時一邊用倔強的口吻說著:

  「……誰要去理那個傢伙啊。」

  沒有任何人聽見這微弱的嘀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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