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晴朗的好天气,星期天的中午。

  是大部分的家庭边看综艺节目边吃午饭的时间。

  在这个暖和平静的温暖阳光下,好像生着气似地大步走着的,是化身美女的天狐空幻——他身上穿着一件可爱的洋装。糖果般淡粉红色的柔软质地、胸前搭配着花边、透明不规则的裙摆、充满着少女气息的可爱设计,不过长度却只到刚好遮住屁股的长度,是相当大胆的穿着。

  由于外头罩了一件黑色的皮革外套,脚上穿着一双坚硬的工作靴,使得他那一身打扮不至于过分性感。不过这些给人硬邦邦的印象的东西,反而都成为突显出这位美女的美艳身材与修长腿部曲线的小道具。

  这样的装束加上她的美貌与金发,没有一个路人不对他多看一眼。“到底是哪个艺人呢?”“拥有那样的发色,应该是外国的女明星吧。”、“住宅区里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模特儿,是在拍广告还是什么吧?”——承受着充满好奇与羡慕的目光,空却丝毫不以为意,快步地走着。

  不久,他终于抵达弥生川。

  时间刚好接近正午。可能是因为这个时间的关系,放眼望去,河川旁的草原上没有半个人影。这么晴朗的好天气,竟然没有想到外面野餐的悠闲人。

  对空来说,没有旁人打扰是再好不过了。

  他踩着草原上的小石头前进,走到了河川的边缘。

  世间上独一无二的绝世美女,站在如此辽阔的河川草原。画面虽然显得不协调,但空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凝视着水面。

  “我听这里的桥姬说了。”

  空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他缓缓地转向声音的方向。

  桥下的阴暗处也站着一名美丽的女子。女子的身影似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般漆黑,但有着一头闪闪发亮的银色头发——是化身美女的天狐玉耀。他淡淡地问着变身为美女的天狐空幻:“听说你为三槌的前任当家,举行了送灵仪式。”

  “是的。”

  “被这里的土地神知道后。于是将你尾巴上的毛取走,这是真的吗?”

  “真的,”

  一直面无表情的玉耀皱着脸说:“真是笨得可以。”

  “我也这么觉得,”空非常认真地颔首,然后继续说:“我是指土地神。”

  “——那你自己呢?”

  “我做的并没有错。”

  玉耀不断地摇头,接着骂道:“……真是白痴。”

  “为什么?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玉耀用那闪着光芒的琥珀色眼睛,瞪着一派悠闲回应的空幻说:“只有你才会这么想。你为什么不生气呢?”

  “生不生气是我自己的事吧,你为什么那么气愤呢?”空察觉玉耀的语气中压抑着快要爆发的怒火,诧异地蹙着眉,问道。

  “你怎么还问我为什么呢,”玉耀睁大双眼回答:“你以为自己被封印了几年,你真的是有问题耶!”

  “可是我一点都不生气啊。”

  “我无法理解。”

  “……因为……这种事不值得生气吧。”空露出无辜的表情,纳闷地说。

  玉耀似乎极为吃惊地瞠目问道:“你是说真的吗?”

  看到玉耀的反应,空幻也开始怀疑起来。

  我很奇怪吗,不!可是——这时突然想起来了。

  ——你不恨吗?

  在神社中美夜子问过他。

  美夜子比谁都更早担心这一点。

  ——如果有一天你能够离开这里,你会想报复人类吗?

  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深深地理解。

  啊!原来美夜子……是担心这一点吧。

  不过——“应该也不是这样……”空露出为难的表情,粗鲁地抓了抓金发,说道:“嗯!我想刚开始我可能也非常憎恨人类……但这种事我早已忘记了,真的记不得了。”

  “你真是笨蛋。”

  “想不起来也没办法吧。”空幻露出为难的表情,继续问:“那你还记得自己是公的还是母的吗?记不得了吧?就是这么一回事。不重要的事情就会逐渐淡忘,我早已忘了自己是否憎恨人类或是心有不甘;我想这是因为,对我而言,憎恨与不甘心的情绪是不必要的东西。”

  “那么……”玉耀似乎语塞,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可是也没有必要和人类在一起吧?”这恐怕才是玉耀心里最想说的。

  “嗯……”

  空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我记得所有快乐的事,记得非常清楚。我想,这是因为,美好的回忆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虽然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那么重要,但我对于现况并没有任何不满。自己能够记得快乐并忘却不开心的事情,只要心里觉得非常舒畅,我想这样就足够了。”

  “我对于憎恨和不甘心的事,却记得清清楚楚。”

  “这可能是因为,你从来没有任何快乐的回忆吧?”空幻露出困惑的表情说。

  玉耀抬起头问“那你有吗?”

  “有,现在也有。”空点点头回答。

  “是吗?真是不公平啊!”玉耀几乎像是叹着气说。

  “所以玉耀……你并不用想为我做什么。”

  玉耀并没有回答。他不发一语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原以为玉耀应该会再度回首,然而他却显得相当顽强。走过河边的草原,登上了河堤,甚至直到爬上河堤后,都不曾再回头。

  空对着已经看不见的背影低语着:“因为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爬上河堤走到桥边,透正等待着。

  倚着栏杆的透抬头看着走回来的空,纳闷地问:“小玉是空的……”

  虽然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人类的耳朵应该听不清楚空和玉耀的所有对话内容;但从断断续续听见的话语中,透应该已经感受到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不是那么单纯。会在意他们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也是极其自然的事。

  空低声笑着,然后爽快地回答:“他是我弟弟,或许是妹妹。究竟是哪个我也忘了,我想连他本人也记不得了——总之,我和那小子是手足。”

  “手足?”

  “就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下的小孩。”

  原来是这样,透了解了。

  就像我和哥哥一样啊。

  如果哥哥被人关了几百年——我也一定会非常生气。

  此刻,透多少能够理解空和小玉的心情。但他露出没有多想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

  一边点着头,一边赶上走在前方的空。

  “被生成了银狐。那小子的自尊心非常强——啊!这是因为银狐相当稀有的关系。由于毛色不同而格外醒目,因此很容易被其他野兽盯上,所以一般说来寿命都不长。银狐成为天狐的,好像只有那小子而已。”

  “哦——”

  “他和其他兄弟都处不来,但不知为什么,却和我特别亲近。”

  “哦——”

  “知道了吗?”

  “知道了。”

  不知道究竟该知道什么,但总之能够理解,所以透如此回应,并点了点头。

  经过神社,通过惠比寿的便利商店前时,听到“喂!”的熟悉声音,透和空停下了脚步。

  朝声音的方向望去,便利商店的店长露出一贯的亲切笑容,缓缓地走过来。他手上还拿着一根拖把,可能店长又亲自打扫了。“啊——刚好!透总是来的正是时候。”

  “你好。”透打了声招呼。

  空一看到惠比寿,便将脸撇开,然后像是非常疲惫似地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唉!回来了,却一点都没有帮上忙……”

  店长周围的空气顿时凝结,不过他仍露出爽朗的笑容说:“怎么你的话中好像带着刺?”

  “我没说错吧?不需要的时候出来凑一脚,真正需要的时候却不在。没看过像你这样一点用处也没有的人。”

  “真是抱歉啊,我也不是都得配合着你而活。”

  “那么,你要不要今天就死了算了?”

  为什么这两个人一见面总是吵架呢?算了,我再怎么伤脑筋也没办法解决。透随口问道:“众神聚会好玩吗?”

  这时,店长露出了微笑(真正的笑容)说:“嗯,托你的福,玩得非常愉快——能不能麻烦在这里稍等一下,”

  “咦,好。”透点点头。

  惠比寿跑进店里。

  “趁机走人吧!”空压低声音坏心眼地提议,不过却被透驳回。虽说是必须要遵守基本的做人道理,但最重要的是透怀抱着某种“期待”。正因为期待着这一点,所以他比空更加坚持。

  不到一分钟,惠比寿回来了。“让你们久等了。”

  “太好了!”透心中不禁胜利地叫道,因为那个“期待”真的被自己料中了——惠比寿原本拿着拖把的手上正提着一个纸袋。

  纸袋中当然是——“送给你们的礼物。我出发前不是答应过你吗?啊,这个是求肥饼{注:一种日式点心}。”

  惠比寿打开纸袋说。

  “咦,求肥饼?”原本空那无趣的脸上,一瞬间像是被阳光照射般亮了起来。不知是否因为心情放松,金发中的那对狐狸耳朵“蹦”地跳了出来。“求肥饼!求肥饼!”

  看着雀跃的空,透心想“真的那么好吃吗,”然后问道:“求肥是什么东西啊,”

  “求肥,嗯……让我怎么说呢?它比一般麻薯还要柔软,呈现半透明状,外表上会裹上一些粉,像这样不断地洒,”惠比寿拼命地说明。

  “嗯!”透点点头,似乎“不断洒下”的说明让他理解了。“这个我喜欢。”

  “真的吗?那太好了。有袖子和芝麻两种口味,很好吃哦。”说完后,惠比寿将纸袋递给透。

  “谢谢!”透边说边接过纸袋。连声喊着“求肥饼!”的空立刻一把抢走,高高举起纸袋,高兴得不停地转着圈大叫着:“求肥饼!求肥饼!”

  “还有,这是六瓢送的礼物。啊!是六瓢本尊。”惠比寿再度递过来另一个纸袋。无须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是白色恋人。“谢谢。”透回礼收下。

  惠比寿俯视正望着纸袋内的透,突然开口说:“我说透啊,一段时间不见……”

  透抬起头凝视着惠比寿。

  惠比寿虽然面带笑容,但以认真的眼神直盯着透说:“……你的脸似乎变了呢,感觉好像变坚强……没错,变坚强了。”

  透突然听到对方这么说。“咦?什么?”他所表现出的反应相当令人起疑。

  这时——“这小子每天都在改变哦。”已经完全停止喧闹的天狐,从旁伸出手搓揉透的脸颊。

  对于那出奇不意的冰冷指尖及温柔声音,透只是纳闷地抬头看着化身美女的金发灵狐。

  “哦——”铃之濑的土地神掩不住眼中散发的好奇光芒,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吗?真想知道啊。”

  “……唔——嗯……一言难尽。”穿着淡粉红色少女洋装的天狐,耸耸披着黑色皮革外套的肩膀笑着回答。


  流浪者非常悲惨。

  由于毫无信用可言,因此不管走到任何地方,大家都会避开他们。如果要在某个地方定居的话,不仅要对当地有权势的人毕恭毕敬,甚至还会受那些地位低下、卑微的妖怪们欺负。即使能够长久定居下来,由于身旁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一旦发生紧急状况时也只能靠自己的族人——这样的事情不断地重复上演。同伴们对于这样的生活方式早已感到厌倦,于是下定决心至少要活得轻松自在,所以至今不断地努力,有时候或许有点不怕死——这是因为不曾担心所做的一切会白费力气,也不认为有任何的不对。

  不过,看来似乎是错了。

  在赤城市内住宅区中的某个公园里,适逢天气晴朗的星期日中午,有全家大小和情侣零星地散布在各处,正祥和快乐地享用着午餐。

  槐靠着围绕大池塘的栅栏。混浊的水面映照出一张闷闷不乐的脸,她正陷入思索。

  被迫做出严苛的选择,又失去最终的目标<白鬼>,然后终于发现被视为伙伴的人背叛——这全都是因为自己完全没有留意周遭。没想到自己的想法是如此地肤浅。

  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跟所有的人道歉。然而,现在却想不出道歉的话。

  这时,占禾走到槐的背后。

  “你记得‘送影’这个游戏吗?”

  突然不明白对方话语的槐抬起头转过身,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占禾。

  “以前我们孩提时代,不是常玩吗?”占禾说着将两只手的手掌贴在头顶上,然后专心凝视着在自己地上的影子。“像这样不眨眼看着自己的影子十秒钟,然后马上望向天空,就可以看到天空上映着自己的影子了。”

  槐的感想只是——“原来以前曾经玩过这样的游戏啊。”

  然后再度将目光移向水面,冷淡地说:“那不是残影吗?”

  “嗯,没错!可是残影也很好玩啊。”数到十的占禾突然抬起头凝视着天空,然后高兴地喊道:“哇!成功了。”

  “残影也没关系,只要能跟最重要的人一起快乐地玩,这就足够了。”占禾一边说着,一边站到槐的身边。

  带着小孩的父母、老夫妇和孩童们从这两名鬼的身旁经过。

  沉默一会儿,槐突然低声说:“是这样吗?”

  “是的。”占禾充满自信地点头回答。

  “真的吗?”

  “真的。”

  “我也可以快快乐乐的吗?”槐抬起头问。

  占禾微笑着说:“当然可以。”

  “……可是占禾”槐的身体离开栅杆,面对着占禾说:“即使是残影,也不能草草了事。”

  感到槐的眼神和声音又恢复朝气的占禾,马上露出笑容说:“当然”

  “这样吧——占禾,马上去召集大伙过来,首先就从送影开始!让我们同心协力在空中完成一个前所未见、技术高超的影绘吧!”

  槐露出孩提时,和其他鬼同伴们玩得满身是泥的开心笑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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