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黄金旅程

被绚子那足以斩断铁柱的威力使劲一砸,话筒当然凄惨地化为碎片。望着她保持摔下话筒的姿势微微颤抖的背影,汐音茫然地喃喃开口:

「居……居然那么干脆地砸烂别人家的电话……你这个人真可怕……」

绚子眼眶含泪地回过头大喊:

「从星期一开始,护他们不是要去修学旅行吗?」

「……难不成你忘记了?」

虽然汐音的确建议她,可以先试着打电话过去。

「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她半眯起眼睛注视着绚子,说完后耸耸肩。刚才那个平凡的错误,多半会让绚子因为太过尴尬而没有勇气再打一次电话。

「在修学旅行的四天期间,你就让头脑冷静一下吧!等到旅行结束后,再去找护提出和好的要求不就行了——呵呵,护不在的时候,就由我来陪你聊天~」

「护的重要性又不是你能相比的……」一边听着动摇的绚子说出这种失礼的话……

汐音喝光红茶,将目光移向窗外。六月的天空和梅雨季还有点距离,是万里无云的晴空。如果相信电视的气象预报,下星期整周都会放晴,将会有一个绝佳的旅行天气。

汐音露出优雅的微笑,准备在护他们参加修学旅行的这四天,尽情地欣赏绚子失控的模样取乐。


进入梅雨季前的六月空气和煦而温暖,含有即将到来的夏日预兆,却也带着春天残留的温柔,在风中加入好闻的味道。就算不是逸美,护也觉得自己可以连续两个月去旅行非常幸运。一个月前是和学生会的大家,这次则是跟班上的同学们。

「——护,记得带土产回来喔,呼啊~」

时间还是清晨,尽管睡眼惺忪的逸美穿着睡衣,但还是一路送他到玄关门口。「嗯。」护穿上鞋子,背起塞满替换内衣等物品的旅行包之后,转向妹妹开口说道:

「那我出发了。」

「喔,路上小心!你不可以和艾梅蓝齐亚小姐劈腿唷……」

「我就说了不会做!」

护苦笑着拉高嗓门,「——噗噗!」逸美稍微清醒了些,笑了出来。「你啊……」她接着开口说道:

「最近好像有点无精打采的耶?」

咦——他有点吃惊地回望着逸美。我早就看出来了~她那得意的眼神仿佛这么说着。的确,自从和绚子吵架之后,护虽然没有陷入沮丧,却也没什么精神……话虽如此,他的消沉也没有明显到会惹人讶异的程度。

——逸美的观察力有时候很敏锐啊!

我们真不愧是兄妹,护事到如今才佩服起来,逸美用力一拍他的肩膀:

「说不定,那只是一种青春期的神经紧张啦——既然难得要去旅行,就用焕然一新的心情出发吧!」

「——嗯,我不要紧。」护笑着点点头,伸手与逸美击掌。他转身冲出玄关,迎面而来的清风感觉很舒服,让他哈哈一笑。值得庆幸的是,天气应该会一直放晴,是正适合修学旅行的好天气。

东比大附属高中的全体二年级生在机场大厅排列成整齐的队伍,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不……不要叫我们坐在这里啦,真丢脸……」老师点名时,紧邻护身旁的渡边发出呻吟。一般旅客们,似乎对他们这些学生投来温馨的目光。

「——真是的,我们是幼稚园的小朋友吗……难得的旅行时间,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多看看纪念品专柜呢?」

「别气了。」护笑着转向渡边: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应该说,在机场看纪念品又有什么意思?」

「笨!吉村,你不明白!你不懂得无用地逛逛纪念品专柜的乐趣吗?那里可是很有意思的呢!纪念品中隐隐可以窥见不惜乱来一点也要赚到钱的强烈意志——」

其他同学也戳戳渡边,异口同声地偷偷聊了起来。

「没错~没错,就如同吉村所说的一样。别抱怨了,兴奋点!」

「呐~到知床的时候,你们要干什么?搭船吗?我准备去巡回山麓游览,不过应该没问题吧?比如说遇到熊什么之类的啊!」

「今天晚上,我准备夜袭女生们的房间。吉村,你也要帮忙喔!有你在的话,老师们的戒心根本不算什么,对吧!?」

大家果然兴奋无比。

护一边笑,一边瞄向手表。

在东比大附属高中,差不多也到了学生开始到校的时间。

突然间,他的胸中一阵刺痛,眼前浮现绚子的脸庞。

——结果……

护依然抱膝而坐,仰望着天花板思考。

——我们还没和好,修学旅行就要开始了。

说不定她周末那通电话是有意重修旧好,如果换成隔天星期日,说不定就连络得上。可是修学旅行星期一就到了,时机实在不巧……唉,护叹了口气。

——将近半个月前,他意识到和绚子学姐之间的「那件事」时,一点也没有想到问题居然会一路拖延到修学旅行……

绚子现在正在想什么?

护是否害得她难过了……?

他们双方也差不多该恢复冷静了。护垂下目光,将嘴巴埋在膝盖上。在修学旅行期间,好好整理思绪吧!然后,等到旅行一结束就主动去找绚子,再道歉一次、再好好谈一次。

虽然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护明明已经有所觉悟,但是不跟意中人和好、不和意中人交谈、不看意中人的笑容,是远比想像中更加难受的啊!他的心隐隐作痛又悲伤,甚至产生一种心情,无论是整顿思绪或是「那件事」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只想带着一如平常的笑容奔向绚子身旁。可是护忍下这股冲动摇摇头,这样是不行的啊!

如果不认真考虑、互相沟通以解开心结,是不行的啊!

他认为这是个无法逃避的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绝对不会仅限于当下。只要护再道一次歉,这次的吵架多半就会落幕。然而,引发他们意见不合的原因却不会消失。即使重修旧好、吵架也跟着结束,但事情却也不会光是如此便获得解决。

即使现在暂时搁置,这个问题在交往的过程中,迟早有一天还会重现于护与绚子的面前。因此,他们必须认真地解决。尽管觉得害羞、尽管很困难,既然两人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就真的……真的——

「——吉村。」

渡边的呼唤将护带回现实。「嗯?什么事?」他回头一看,看到渡边老实地屈膝而坐,「小艾……」他小声地凑到护的耳朵旁说道。艾梅蓝齐亚?

「艾梅蓝齐亚怎么了?」

「她从刚才开始就好像不太对劲?不知道是怎么了?喂……喂喂,这可是难得的修学旅行耶!小……小艾要是有个万一!比方说发烧、生病或是想家之类的……!?」

「咦……?」

护歪着脑袋,望向艾梅蓝齐亚那边。

她坐在二年级情报科女生的队伍中,认真地依照老师的指示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直到刚刚为止,她应该正和班上的女生们愉快地讲着悄悄话,现在却如同渡边所说的一样,样子有点怪怪的,不如说忽然变得坐立不安。

——难道她是想上厕所……?

护想起帛琉之旅的回忆,浮现有点失礼的念头,不过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即使同学找她攀谈,艾梅蓝齐亚也有些心不在焉,好像注意着不远处的一片阴影,不断回头朝那里张望。「……?」护有些惊讶。他望着她所在意的方向,却没看到什么异状。

渡边脸色一红,赫然想到:

「难……难不成!?」

「渡边?」

「小……小艾……该不会是想上厕所——」

护微微一笑,目光转离慌张地嚷嚷着「怎么办?我该怎么拯救小艾!?」的渡边。他趁着班导师点名完毕,正开始和别班老师谈话而分心的空档,直接坐在地面挪动到艾梅蓝齐亚的身旁。护将嘴巴凑到她耳畔呼唤:

「——艾梅蓝齐亚。」

「呀……呀啊!?」

她按住耳朵惊跳一下,脸颊不知为何泛起红晕。「护……护?」艾梅蓝齐亚带着胸中小鹿乱撞的表情回过头,「你怎么了?」当他开口一问,「咦?」艾梅蓝齐亚眨眨眼睛。

「不,我总觉得你刚才有点心神不宁。」

「没……没有——我没什么。」

虽然艾梅蓝齐亚不知为何依然捣着耳朵、双颊绋红,却恢复了冷静。她偷瞄了阴影处一眼,面露犹豫之色。

然而,护还来不及感到不可思议,那个神情已经消失了。

「请不必在意。」

「……嗯。哈哈,你该不会是心情太雀跃了?」

护笑着发问,「这……这也……没办法嘛!」艾梅蓝齐亚的眼眸难为情地晃了晃:

「要说期待,我是真的很期待……昨晚我兴奋得一直睡不着觉。」

护回想起不久之前,她曾带着微笑,在玄关说出「……在各方面上,我都真的非常期待修学旅行。」那句带着甜蜜声调的话语。不过,或许是他多心了。

或许,她只是纯粹地期待着旅行的乐趣。

艾梅蓝齐亚现在的表情是毫无伪装的开心,当护回答「我也很期待」之后,她露出开朗的笑容。

——无论如何都会挂心绚子学姐的问题。

——但我还是得好好和大家一起享受修学旅行啊!

护正这么想着,「好,我们这就前往登机门!」就听见老师如此喊道。


此时,汐音和绚子——

正躲在暗处望着东比大附属高中二年级生的队伍。「——难道,艾梅蓝齐亚发现了我们……真不能大意!」绚子皱起眉头,抱着戒心呢喃。「……虽然你这么说,绚子……」不只身穿睡衣,甚至披着一头直发的汐音半眯起眼盯着她:

「我本来非常期待看见在没有护的日子里,你从一大早就露出沉浸在绝望感里的表情——你却偏偏要加以破坏。」

汐音不禁大大地叹口气:

「啊,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清晨时,当汐音一被家中传来的声响吵醒,她发现绚子突然站在眼前。

真的非常突然!「嘎啊啊啊!」因为一睁开双眼就看见身穿制服的绚子站在寝室内,她甚至发出惨叫。绚子抛下一句:「我……我们走!」就一把揪住还很想睡的汐音的领子。汐音边揉眼睛边跟着走,等到回神时已经来到机场:

「起码……起码……给我一点时间整理头发也好……起码……!」

「——别抱怨!」

绚子用力按住她的头:

「你不是和我约好,会不惜一切地帮助我,即使得拿性命交换也一样吗?」

「……不,我只说我会尽己所能——」

不过,汐音想起自己逼她讲过的那句台词——「啊啊,汐音大人,过去我都不能理解你那充满品味的发型,还加以嘲笑,对不起……对不起,你的头发太美了,我实在受不了,真想立刻模仿!」面露得意的微笑。顺便一提,绚子完全不知道她从头到尾都录了音。

「——算了,说的也是。呵呵——是啊,真拿你没办法,我帮你就是了。不过,你打算像这样躲在暗处当跟踪狂当多久?」

绚子吃惊地睁大双眼,慌慌张张地猛摇着头:

「我……我才不是跟踪狂!」

「……这还不叫跟踪狂,到底什么才是?」

此处可是人来人往的机场,一直躲在暗处鬼鬼祟祟的,从后方看来实在很引人侧目,或者说容易招来怀疑的视线。不仅如此,站在对面的警卫还一手拿着对讲机,不时打量着她们。

汐音露出苦笑,戳戳绚子的侧腹:

「总而言之,你想在护出发参加修学旅行之前向他道歉并和好,才会跑来机场对吧?」

绚子的脸在听到这番台词后猛然发红,别开目光:

「这……这是……那个……」

「既然那是你的目的……」

「……?」

汐音说到此处,停顿了下来,等待着绚子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她从正面仰头看向绚子,朝她嫣然微笑:

「那只要快点去护的身旁道歉就好了。我不认为他会像前阵子的你一样,因为逞强而摆出冷淡的态度喔!你们一定可以重修旧好喔!」

「……………………这……」

「这……?」

绚子的表情出现动摇。面红耳赤的她匆匆垂下因紧张而抽搐的脸庞,闭上双眼,暂时咬住嘴唇来压抑心中种种的感情。她最后苦涩地叹口气,以细如蚊鸣的声音说道:

「………………这么说……是没错啦!」

「难道说……」

汐音满脸窃笑。

尽管事到如今才提也太晚了,但打从和护相遇、坠入爱河后的几个月以来,绚子真的……真的改变了很多。刚进入东比大附属高中时,谁能想像得到绚子的这一面?

她竟会懦弱、紧张,仅仅为了找一个男生说话就这么害怕、害羞与犹豫——

「个人的战力可以轻松凌驾一个师团,从天而降的死亡天使。东比大附属高中美丽的『魔女贝雅特丽齐』,像你这等人物居然也会——」

但是,汐音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绝对不是一件坏事。因为认识小时候的绚子,汐音更是这么认为。她这份软弱绝不是个弱点。和护相遇之前,绚子那种不接近任何人、对自己的绝对性深信不疑,不畏惧任何事的孤独强悍,绝不是正确的强悍。因为昔日的绚子——并未拥有可以接触他人的坚强。

其实,那样的她弱小到令人怜悯的程度。

汐音笑着发问:

「你是没有勇气对护道歉……?」

「——!?」

被说中痛处的绚子表情一僵。

她哑口无言,一张嘴巴开开阖阖,慌乱不已地看了汐音好一会儿。她的双颊猛然变得更加通红,汐音掏出手帕,替绚子擦去顺着额头流下的冷汗。

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她温柔地说:

「你还真是笨拙!」

「笨——」

绚子吊起眉毛,抓住她的衣襟:

「笨……笨笨笨拙!?汐音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啊!?我要把你的头发全部扯掉,移植到钏路湿原(注:位于北海道的日本最大湿原,为国家公园)造林喔!?开……开什么玩笑!你是瞧不起我鹰栖绚子吗!?你给我看着,只不过是道一、两个歉,根本不算——」

「绚·子~」被她抓着大力摇晃的汐音面带微笑地指向登机门。「咦……?」绚子猝然停手,回头一看:

「护好像已经走进登机门了耶?」

「………………」

绚子愕然无语,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真可惜啊!」汐音耸耸肩:

「如果你有更多一点当着大庭广众丢脸的勇气,明明就来得及跟他和好耶!这样一来,你就只能等到护和艾梅蓝齐亚的快乐修学旅行结束之后再说啰!」

汐音如此说完后,悄悄握住绚子揪住自己衣襟的手:

「虽然可惜,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干脆一点,祈祷护他们有一趟美好的修学旅行吧!虽然和好的时间得延后四天,那就当作你自己爱逞强的代价,你务必要过着夜夜垂泪到天明,身体发热无法忍耐的生活——……绚子?」

「………………………………………………下一班飞机。」

绚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登机门,头也不回地喃喃低语。

那句话的音量非常小声,宛如自言自语。

汐音微笑地歪着头问道:

「什么?」

就在汐音开口的瞬间,绚子以那超越群伦的握力回握住她的手。咦?汐音甚至没时间产生疑问,就被绚子一把扯得双脚悬空,开始往前飞奔——奔向购票柜台。

绚子在狂奔的同时轻声呢喃:

「……我要去。」

「绚子!?」

「我们也搭下一班飞机过去!」

「等……」

汐音一边被她惊人之势往前拖,一边惊慌失措地惨叫:

「等等等……等一下啊!绚子!」

「我刚才的确有想过!要怂恿你去追护!才会故意激将你!不……不对!要去的人说到底还是你啊!我想上课,在学校里也还有各种学生会长应尽的职责——……嘎啊啊!?」

两人在购票柜台前猛然煞车。无视于周遭旅客刺来的惊讶目光,绚子回答:「那……那些事交给瑶子和杏奈她们负责就好了!」汐音按住发痛的手抬头看着她:

「这可不行!我有身为学生会长的责任在——」

她与满脸通红的绚子四目相对。

绚子擒着泪水大喊:

「可是要我一个人去,我怎么敢……拜托你陪我一起去,汐音——!」

「我不是说我有……可恶,真拿你没办法——!」

真是个给人添麻烦的家伙……汐音在内心里愤慨地哼着气。晚一点必须打电话到学校,拜托杏奈与希实子等人处理各种事务。受到绚子这般真切的恳求,她怎么可能拒绝?

幸好,她们买到了下班客机的座位。

由于护他们预定搭乘巴士进行简单的市内观光,两人勉强赶在修学旅行团之前早一步抵达旅馆所在的层云峡。唉~~下了长程计程车之后,汐音再度查看钱包里的余额,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在这个广阔的北海道,居然拿计程车当作代步工具……

呼呼呼呼呼~~她再次悲伤地吐出一口气。

啊啊啊啊啊~~然后是第三声叹息。

「——真是的,你很吵耶!」这时,绚子为难地笑了:

「你又不缺钱,有什么关系。」

汐音恨恨地转头望着她:

一——可……可是……为什么我非得付那么昂贵的计程车钱不可……你才是呢,不只是家族的财产,光靠着将比亚特利斯机器卖给政府,你不就赚进大把钞票了……比我更有钱得多得多得多~」

咻~~与本洲不同,北海道距离夏季尚远,吹过一阵寒风。

「买下两人份的机票之后,我钱包里就没有现金,这也无可奈何啊!既然你有带钱,也该出点车钱吧!」

「之后……之后你一定要记得还我……因为我会乱花钱,哥哥规定了我每个月的零用钱额度,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努力在安排支出…………」

「——我……我一定会还!会还!我会还钱的,你别这样拼命强调,快点把钱包收起来!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嘛!」

听到绚子这么要求,汐音叹了最后一口气,同时依言而行……话说回来,她居然在买完机票之后就没现金了。难道说!她是带我来当钱包的——汐音的脑海中浮现恐怖万分的想像时,「——你看,就在那边。」绚子的声音传来。

她顺着绚子指出的方向看过去,原来如此。

前方是旅馆的停车场,停驻着几台巴士。东比大附属高中的二年级生们从巴士上正三三两两的下车。汐音和绚子两人再度迅速躲进暗处,偷偷窥视那边。

今天毕竟还是旅行的第一天,那些二年级生的脸上完全不见疲惫之色,有些人在聊天、有些人四处张望周围的景色、有些人猛按快门——啊,是美月——一看就知道大家都兴高采烈,非常享受这趟旅程。如果看到札幌市钟楼,钟楼的外观会让他们感到失望吗?

「感觉起来,大家都非常——」

当汐音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已张口说话。

学生们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尽管隔了一段距离,嘈杂声当然不至于太大,不过光是看着他们就足以感受到那股热络的气氛。一阵风吹了过来,汐音按住长发。

这种强烈的疏远感是什么?

她冒出冷汗。

好……好想加入大家。

「就连走向旅馆的路上,他们也在谈天说地、打打闹闹,气氛热烈无比,感觉玩得好开心,看得我寂寞起来了……」

「……拜托你别提好吗?」

绚子似乎多少有些同感。

汐音接着摇摇头:

「没想到大老远跑来这里,我们却只能当跟踪狂……」

「我不就说不是跟踪狂了吗!?」

绚子忍不住放声大喊。

两人赫然惊觉,慌忙躲进阴影的更深处。叫声说不定已经传到二年级生那边去,因为绚子的嗓音,是不必靠扩音器也响亮又澄澈的女高音。就在这时,护走下巴士,有些惊讶地朝四周张望。

「看啊,绚子!」

汐音悄悄地告诉她:

「是护耶!」

「我……我知道。」

绚子也悄悄地回答。

她不安地问:

「他有听见……刚才的叫声吗?」

「——这……这个嘛?很难判断……」

护困惑地微微歪着头,不过当渡边和艾梅蓝齐亚跟着下车之后,他哈哈一笑抛开疑问,和他们两个一起往前走。

啊!汐音想起一件事:

「——对了,绚子。」

她向身旁一直望着护的绚子抛出白眼:

「你追来的目的,是想跟护尽快重修旧好对吧?」

为此绚子不惜翘课,还将汐音也卷入麻烦之中。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偷偷摸摸地躲在这里?」

「呜……」

「只要你现在堂堂现身,向护道歉之后跟他和好,问题不就解决了?难道说,你打算继续当四天的跟踪狂?我可是绝绝绝~对不奉陪喔!」

「我不是说了……不是跟踪狂——……」

尽管绚子噘起嘴唇发出呻吟,却立刻哼了一声,别开目光来隐藏脸上的动摇。「如果不是跟踪狂,就更糟糕了!」听到汐音这么说,绚子的太阳穴流下一滴冷汗。「…………啦!」她板着扑克脸,小声嘀咕了什么。

汐音皱起眉头:

「嗯?你刚才说了什么?」

「…………」

「……绚子,如果你不好好告诉我,我就要自行解释喔!没错,刚才你是在说——『对啦,我就是护的跟踪狂。我在房间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他的照片,说梦话时都只会讲「护」,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每天早晨都煮味噌汤给他喝。其实,我还偷偷复制了他家的钥匙啦!』你一定是这么说的没错——」

汐音一边说,一边因想像而发抖:

「太——太可怕了!」

「我讲的句子哪有这么长!?」

绚子狠狠地敲了一下汐音的头,然而汐音已在乘车时将头发打理成完美的造型,发型并不会为了这点程度的攻击而崩溃。「……你不想煮味噌汤给他喝吗?」她按住隐隐抽痛的脑袋仰望着绚子如此问道。

「我当然——想……想煮…………」

绚子反射性地回答之后,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不甘心地瞪视着汐音。

汐音轻轻微笑:

「然后呢?你说了什么?依我之见,你不应该偷偷躲在这边做些类似跟踪狂的行动,快点去找护道歉才是上策吧?为什么你不这么做?」

绚子闪避似的垂下发红的脸庞。

她带着羞涩欲死的表情呢喃:

「——因……因为……」

「因为……?」

绚子猛然握紧拳头:

「……因为…………我拿不出勇气……啦……」

汐音忍不住笑出声音,脸红到头顶快冒出热气的绚子又是一副不甘心的样子,恶狠狠地瞪视着她。从她没有立刻动用武力这点来看,绚子也算是很努力地在克制吧!「哎呀,讲真的……」汐音觉得非常有趣:

「你们吵架的原因,究竟是有多让人害羞的事呢?」

「事……事情才……才不是这样。」

「我刚刚突然想到。」

汐音将手指放在脸颊上,注视着绚子:

「尽管我到最后都不晓得原因为何……不过,就算你们和好了,如果不彻底解决那个令人害羞的原因,这不是行不通吗?」

「这个……」绚子仿佛心中一惊,别开目光后正要开口,却突然倒抽一口气。啊!汐音也转向她,吃了一惊!正要走进旅馆的艾梅蓝齐亚,回头朝两人所在之处瞥了一眼。

注视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而且中间有段距离,分不清楚她是真的在看汐音她们的所在地,还是视线碰巧扫过。从汐音这方也看不清楚艾梅蓝齐亚的表情,不过视力优秀的绚子似乎看得一清二楚。「艾梅蓝齐亚……」她低声呢喃。

艾梅蓝齐亚和护等人一起走进了旅馆。

汐音冒着冷汗询问:

「艾梅蓝齐亚果然还是发觉了……?」

「……我不知道,但是……」绚子喃喃回答:

「——我总觉得,艾梅蓝齐亚好像……她是怎么了?」

「咦?」

汐音眨眨眼睛,绚子有点担心地皱起眉头:

「……艾梅蓝齐亚刚才好像——露出悲伤的笑容。或许是我的错觉,但她的样子有点不对劲……不,她看起来的确很开心,这是怎么一回事?」

「——对了,艾梅蓝齐亚从帛琉回来之后,散发出的气氛就变得不太一样。」

「是……是吗?」

汐音对惊讶的绚子点点头:

「嗯……说不定……」

汐音想到某件事,赫然惊觉。她不确定情况是否真是如此,但艾梅蓝齐亚说不定——因为汐音闭上嘴巴,「汐音?说不定是怎么了?」绚子追问道。「啊,没什么。」她笑着回答:

「……大概是我多心了——」

汐音的脑海中浮现艾梅蓝齐亚在帛琉的泪水,以及回国之后看着护与绚子的迫切眼神。如果事情就如同她现在所想像的一样……虽然让人难过,或许这是无可奈何的吧!汐音露出有点不安的眼神,望向护他们消失的旅馆入口。

突然间,她错愕地察觉一件事。

我们今晚要在哪里过夜……?


夜空中挂着满天星斗。护享受过旅馆附设的露天浴池之后,准备回到与渡边等人同住的二年级情报科男生房间,路上正好与刚泡完澡的美月同行。「呵呵呵!」美月和班上几个女生走在一起,看到护的脸庞后突然露出微笑。

「怎……怎么啦?」

「唔呵呵呵呵呵呵!」

由于两人在升上二年级后分到不同班,这还是他们在修学旅行中第一次好好交谈。他们两群人并肩走回房间,美月依然笑咪咪。

「护!」她甩动浴衣的袖子,兴高采烈地呼唤:

「你玩得开心吗?」

「啊,嗯。」

护坦率地扬起微笑:

「我玩得很开心,也很期待明天以后的旅程。美月也一样吧?」

「嗯,那是当然的啰~我玩得非常……非常开心~——其实,瑶子学姐她们拜托我拍了好多照片。」

她突然转移话题。如果是美月的话,无论受谁之托,应该都会帮大家拍下一堆照片当作纪念品吧。「咦?」护微笑着接话,「然后啊……」美月开心地往下说道:

「我也偷偷拍了你们的照片喔!」

「咦!」护有点惊讶地搔搔脸颊:

「是这样啊,我……一点也没发现。」

「好好期待着吧!等到回去之后,我就把照片洗出来……唔呵呵呵!」

不知为何,美月探头注视着护,脸上的笑容真的很开怀,看起来仿佛意有所指。「美月?」护疑惑地歪着头。「出发之前,我在机场也拍过了。」她更是加深笑意:

「我对着你们拍了一张——就在那个时候。」

美月满脸笑咪咪:

「顺便拍到了令人大吃一惊的东西。」

「咦——?」

护眨眨眼睛。

令人大吃一惊的东西——?「我也要听,你们在聊什么?」渡边也加入对话,不过护当然无法回答。美月只顾着微笑,不肯好好回答。

「是……是什么?」即使护这么问,她也摇摇头:

「秘~密~☆」

美月只是竖起食指挡在嘴唇前:

「如果我擅自拆穿的话,她也太可怜了。」

护的头上浮现问号:

「这是什么意思?」

「敬请期待——护正为了无法与绚子学姐和好而沮丧,这件事说不定来得正好~……晚安啰,明天开始也玩个痛快吧!」

美月她们挥挥手,走进医疗科女生的房间。来得正好……护歪着头。对了,在走进旅馆之前,他好像听到类似绚子学姐的声音…………怎么会,不可能的啦!嗯,没有那种可能。护发出干笑。

顺便一提,渡边与几个同学站在一旁,一脸认真地苦恼着:「也就是说,只要去拜托藤田,说不定就能取得一堆小艾的照片……?」

穿着浴衣的男生们一回到房间就发现棉被已经铺好了,「好耶!」大家欢呼一声,各自挑了喜欢的位置躺下来。即使熄灯时间就快到了,和朋友一起外宿还是会让人的心情没来由地亢奋起来。「明天吗……」渡边漫无对象地呢喃:

「真令人期待~」

「对啊,要去知床……知床五湖——」

立刻有个人这么回答,渡边睁大双眼坐起身子:

「笨蛋,不对啦!我不是在说这个。」

护将刷牙用具收进旅行箱里,浅浅一笑:

「而是艾梅蓝齐亚的欢送会,对吧?」

明天晚上大家要为艾梅蓝齐亚举行一场惊喜派对,全体情报科学生都会参与,别班学生则可以自由参加。他们已经订了花束送来旅馆,色纸也收集完毕——

「喔喔,正是!吉村真不愧是天生的把妹高手,真是无懈可击啊!」

渡边满意地点点头,「我……我才不是把妹高手啊……!」护冒着冷汗反驳,却没有人在听。「对了,吉村!」渡边回头不安地问:

「没问题吧?应该不会……被小艾发现吧?」

「嗯~虽然在准备的过程中有点危险,但是我想应该没有问题。女生们好像也都巧妙地掩饰过去了。」

「很好。」

以渡边为首,男生们全都咧嘴一笑。

大家纷纷谈论起明天的派对。如果带啤酒过来,老师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不,这可能太超过了。那就用可乐代替吧。老师说要请全班喝果汁——护正带着微笑听同学们闲聊时,渡边转头开口:

「吉村~你要自重一点喔!」

「——自重?」

护不解地眨眨眼睛,渡边露出好笑:

「明天可是我们全班合办的派对。」

「嗯……我知道啊!」

「就算小艾喜欢你,也不准你独占小艾喔……!」

就是说啊!其他男生也跟着附和。这个有女友的家伙,只有你天天和女生打得火热,真是太狡猾了,大家的眼神仿佛这么说着。「呜!」护不禁退缩,但还是笑着回答:

「不会啦!」

「你别忘了,你和女朋友正在吵架,如果再跟小艾黏在一起,说不定就会传出决定性的谣言喔……!?对方可是鹰栖学姐,劈腿可不是吃上一记锁喉——就能解决的啊!」

话还没有说完,渡边就笑咪咪地扑上来给护一记锁喉,这番打闹发展成棉被上的摔角游戏,三分钟后又化为打枕头仗。护平常对这类的玩闹并不太感兴趣,不过现在可是在修学旅行的旅馆里。

要说他不兴奋,那是骗人!

护自然而然地和大家一起吵吵嚷嚷。

「——尝尝小艾迷俱乐部的愤怒吧!」

他接下渡边大叫一声迎面扔来的枕头。

——艾梅蓝齐亚……

护突然想道。

在女生的房间里,艾梅蓝齐亚也像这样——应该没有那么夸张,不过她也在和大家一起打打闹闹吗?应该没错,护很确定。他不必操多余的心,艾梅蓝齐亚现在一定也正和班上的同学们度过快乐的夜晚。

好让每一瞬间、每一句话都变成珍贵的回忆。

即使在她离开东比大附属高中之后,也不会褪色——

啪!护被从侧面飞来的枕头打个正着,倒了下来。以渡边为首的众人抓准良机,拿枕头当武器压倒护之后扑上去。「呜哇!」护忍不住发出惊叫,「尝尝我平日的怨恨!」却被渡边拿枕头盖住:

「谁叫你天天……天天……天天活像是在炫耀似的,都和鹰栖学姐这种超级大美女打情骂俏!你也为往后几年内大概都得继续过着没交女友的年份!!年龄生活的我考虑一下!太让人羡慕了,可恶!」

「就是说啊,你们吵点架也是活该!」

「偶尔也把鹰栖学姐的便当分给我吃嘛!」

「我才不要!」护一边笑着抵抗,一边回嘴:

「那是绚子学姐特地做给我吃的耶!才不给你们——…………」

就在话脱口而出的瞬间……

——啊!

他灵光一闪,仿佛找到了缺少的拼图。

那是绚子学姐特地做给我吃的耶!

——啊啊!

因为护突然停止动作,「吉村?怎么了?」渡边等人吓了一跳,也跟着停手。护猛眨着眼睛,甚至忘了呼吸,就这么躺在棉被上仰望天花板——猛然坐起身接着大叫:

「……啊啊————!!」

当然,大家全都愣住了。

「哇!吉……吉村!?」

「他的脑子坏了!?难道是被枕头砸坏的吗!?」

没错……护终于察觉,心脏开始狂跳。

没错……没错……没错!为什么我会没有注意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他好想勒住自己的脖子。我真是个笨蛋……护握紧拳头,觉得自己好没出息。像这点小事,我应该要当场领会到才对。他们可不是才刚开始交往,自从护和绚子相遇、坠入爱河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护还以为自己变得成熟了一点,结果完全是一厢情愿。

他真是太粗心大意了。

犯下简直像是在开玩笑似的简单错误。

泡芙——

如果在平常,绚子应该……不,可以说肯定不会发那么大的火。但是当时的绚子,在精神上已经没有余力了。和护的意见不合令她受到伤害,绚子一定觉得极度悲伤、难过又尴尬,护却在濒临极限的她面前把泡芙给了别人。

把绚子费尽心思亲手做的泡芙。

她为了掩饰内心的难过与羞涩欲死的心情而送给他的完美泡芙,给了别人。

护自己还没吃,就先给了碰巧路过的摩耶。更何况摩耶还没有直接开口说「我想吃」,是护主动问他:「要不要来一个?」

在那个糟糕透顶的时机,这么问别人。

这种没神经的表现——当然会令她感到不悦。

当然会成为令绚子情绪爆发的导火线。

「啊啊~~」自己的作为是多么丢脸又愚昧,护不禁深感羞愧地挣扎着,猛烈的反省与后悔涌上心头。他的后悔与其说是针对当时把泡芙给了摩耶的错误本身,不如说是为了自己居然许久以来都没注意到的脱线事实。

护觉得有点想哭。

——为什么我会没发现……

——只要动脑一想,事情明明很简单!!

看到护突如其来的动摇,抱着枕头的渡边等人慌张起来,惊讶地问。

「……吉……吉村同学?怎么了?」

「该……该不会是宿疾发作了?是缺乏鹰栖学姐的戒断症状吗?」

这时候,男生房间的拉门被人猛然打开。

「——你们在吵些什么?」

学年主任冲了进来,「唔……!」原本抱着枕头站在旁边的男生们全都倒抽一口气,当场躺下来。坐起上半身的护也被大家拉了一把,一起倒在棉被上。大家与其说是躺下,不如说是一起开始勉强装睡,至于是由谁先带头就不多提了。

「……鼾~」

有人发出装得很假的鼾声。

房间内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老师环顾着几乎每条棉被都被踩得一团乱的惨状,露出苦笑开口说道:

「我并非不了解你们的心情,但我不是已经耳提面命过很多次,不准玩打枕头仗吗?」

听着老师有点温柔的斥责声——

我真没出息……护后悔不已地在心中抱头长叹。

只要回想起绚子愤怒的表情、寂寞的表情,还有她操控比亚特利斯失败的那一幕,护的心就深深抽紧。一想到都是自己的迟钝害得意见不合发展成吵架,护就悲伤得浑身发抖。我应该更早一点发现,在修学旅行前好好向她道歉重修旧好的啊!

虽然修学旅行玩得非常开心,护也很期待明天的行程。

但他只要想到自己还没跟绚子和好,就觉得有些寂寞。

绚子想必也有同样的感受,他们双方应该都已经想要重修就好了。

试着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啊!绚子是护的恋人,就像护喜欢着她一样,绚子同样也喜欢着护。然而他的迟钝与疏忽不仅害她丢脸、伤心,甚至还惹了她生气……

真是太没出息了,护好想揍自己一拳——

第四章 甩人、被甩、和好

在自然解说员的带领下,护的班级在傍晚来到知床五湖健行。现在是六月,湖边的空气却带着寒意,鸟叫声填满了森林的寂静。护、艾梅蓝齐亚和其他学生都笑容满面,光是看着他们,就能感觉到这趟修学旅行有多愉快。

——大家好像很开心,真让人羡慕……

汐音忍不住浮现这样的念头。

顺便一提,汐音他们去年也在初夏来到北海道旅游,虽然这次的行程有些微妙的差异,但依然勾起她怀念的心情——不过,绚子当时尚未遇见护,还处在一段很难以相处的时期,旅行时一个人独自站在大家的团体之外,一脸无聊的样子。

这时——

「——护也……」

发出呢喃的人,自然是站在汐音身旁的绚子。两个人远远地躲在健行步道的后方,不时躲在草丛里偷看护他们的情况。绚子放下双筒望远镜,有点难过地皱起眉头,没什么自信地开口说道:

「……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吗……?」

「——你口中的一样的感觉,是那个意思吗?就是偷偷跟踪心上人的喜悦?口头上说的话充满少女情怀,行为却像个跟踪狂,是什么崭新的追求方式吗?」

「我就说过不是了!!」绚子大吼:

「我……我……我才不是跟踪狂!太难听了——」

「——既然如此……」

汐音露出得意的笑容,捏捏绚子的脸颊:

「昨天我也告诉过你,你不必偷偷摸摸的躲在知床的大自然中,只要赶快走到护的面前努力尝试和好不就行了?」

「——!」

「你到底要拖到何时,才肯去修复关系?你到底想偷窥修学旅行偷窥到什么时候?」

或许是已经无力抵抗,绚子任由汐音捏着自己的脸颊。然后,她害羞地垂下被捏得有点泛红的脸庞。「绚子?」在汐音的催促之下,「…………你认为,护……」她慌乱地呢喃:

「……有什么想法?」

绚子紧紧皱起眉头,一脸认真地问:

「护也和我——一样,觉得差不多想和好了……他也会这样想吗——?」

她细微的声音,消失在森林的沙沙声中。

在森林步道的另一头,知床一湖沉静的水面在西斜的太阳映照下闪闪发光,可以远远地听见护他们这些修学旅行生们发出赞叹的叹息。「——你真是个傻瓜!」汐音注视着绚子害怕的表情,忍不住露出苦笑:

「他会这么想。」

看到绚子回望着自己,汐音认真地回答。

她挺起胸膛断然地说:

「你明明是护的恋人,却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吗?」

「——汐音。」

「护当然也会这么想啊!你在那边畏畏缩缩、拖拖拉拉个什么劲儿啊,一点也不像你。你受到伤害,护怎么可能不在乎?他肯定正在后悔和你吵架又没能顺利和好的事。所以——」

汐音将头凑上前,戳戳绚子的眉心:

「今晚就去道歉吧。既然你在意的不得了,就赶快消除不安的来源吧!我可以拿性命跟你打赌,只要你说想要和好,护一定会笑着接受。说到底,爱的力量可是无敌的——不过,如果发现你突然追上来,他说不定会吓得退避三舍喔?」

她在最后加上一句玩笑话。

「汐音……」绚子惊讶地注视着她一会儿,最后噗哧一笑。看到这个反应,汐音明白绚子现在终于下定了决心。「……说的也是。」绚子叹口气之后点点头:

「——居然会被你这种发型奇怪的女人说教,我也真不中用……你说的没错,今晚……我就要好好跟护重修旧好。」

「这跟发型没关系吧,还有你说奇怪是什么意思?」

即使出门在外,她还是把发型打理得无懈可击,今天穿的也不是睡衣,而是到附近商店买来的衣服。

「哼哼~」汐音拨起一头令人自豪的长发:

「你前阵子不是才刚说过想要模仿我的吗?就算想要模仿,你的品味也不够好,终究还是办不到的啦!」

「是你强迫我这样说的吧!基本上——」

绚子正要抱怨——「——咦,啊……」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眨眨眼睛。绚子突然露出暗叫糟糕的表情,「……绚子?」汐音疑惑地问:

「基本上是怎么了?」

「不,这先不提——我忘记了……今晚……」

「忘记什么?今晚……?」

绚子朝步道另一头——护他们的地方瞥了一眼。

没什么,她一脸为难地说:

「……抱歉,汐音!你所说的话是正确的,我也下定决心要修复关系——可是,今晚……有点不方便——说不定,明天再说——会比较好。」

「啊?」

这次换成汐音眨眨眼了:

「为什么?」

「——我想起了护前阵子对我提过的话。」

「嗯。」

「今晚……他们要替艾梅蓝齐亚举办欢送派对。」

「……啊!」汐音恍然大悟,她也忘了这一回事。这么说来,的确有个熟识的二年级生偷偷告诉过她,还要她别传出去。「——派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听到汐音发问,绚子露出有点过意不去又像是有些尴尬的表情:

「因……因为……对艾梅蓝齐亚来说,这趟修学旅行——大概是她在东比大附属高中最后的大活动耶?如果我偷偷带着护离开……不是对她很不好意思吗?」

「……喔,绚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番话令汐音有点吃惊地开口问道。此时,一旁的草丛突然传来声响。「……!?」两人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一头长着壮观椅角的公鹿从草丛里探出头来。

汐音和绚子沉默地与鹿互相凝望。

「…………」

「…………」

鹿叫了一声,转身轻快地跳人森林深处消失了。这场邂逅只发生在短短片刻间,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两人却有种赚到的感觉。


「不知怎地,我今天好像一直被人盯着看……为什么呢……」

晚上,护在旅馆走廊前进,回顾着修学旅行第二天的行程发出疑问。「啊?」身旁的渡边笑了出来: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耶!你该不会是自我意识过剩吧?」

「啊哈哈,是这样吗……或许是吧!」

「对啊——比起这事,你……你不会觉得紧张吗?」

正如同渡边所说的,随着目的地——女生房间越来越近,他的表情也每走一步就变得更加僵硬。另一方面,丝毫不紧张的护笑着说了声「会吗?」作为刚才的回敬,令渡边抛来恨恨的视线:

「你的胆量真是出乎意料的大耶!要去小艾的房间居然不会感到紧张……你的心脏到底是有多大颗啊?」

「没……没有啦!这和胆量没关系,也没什么好紧张的啦!」

护和渡边两人被选上负责迎接艾梅蓝齐亚到会场。不如说,渡边是主动申请的志愿者。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的女生房间前按下门铃,就有一个女生过来开门请他们进去。

「吉村同学、渡边同学,大家正在等你们呢!」

「很好,准时依照预定时间来了,了不起!」

几个女生在宽敞的房间里等候着。虽然走进了女生的房间,现在的渡边却没有余力觉得兴奋。他以紧张的目光望去,艾梅蓝齐亚正坐在房间一隅,目不转睛地眺望窗外。一个女孩走了过去,戳戳她娇小的肩膀:

「小艾~」

「……嗯?」

「迎接——?」

身穿浴衣的艾梅蓝齐亚惊讶地回过头。

两人四日交会,护向她微笑。

艾梅蓝齐亚不禁睁大双眼:

「——护!?怎……怎怎怎么回事?」

她惊跳起来,后脑勺猛然撞上窗框。「呀啊!」艾梅蓝齐亚发出短促的悲鸣,按压着撞到的地方蹲了下来。「啊啊!小艾,你还好吧!?」那女生也慌忙蹲了下去。

护对痛得发抖的艾梅蓝齐亚露出苦笑:

「不,你也不必那么吃惊嘛……你没事吧?」

渡边有点悲伤地抱怨:

「你只有看到吉村吗~……」

「啊!对……对不起!」

艾梅蓝齐亚焦虑地道歉,那句对不起不知是针对护还是渡边而发……大概双方都有吧。一个女生看得格格发笑,摸摸艾梅蓝齐亚的头:

「你有听过,什么是『痛痛飞走了~』吗?」

「……这是哪国艺术家的名字吗?」

「哈哈,这是日本从弥生时代流传至今的咒语,可以消除疼痛。」

「——原来如此!」

艾梅蓝齐亚感到很佩服,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我的确觉得……疼痛减轻了一点。看来咒语很灵验呢!」

呵呵——护有种新鲜感。

虽然平常在班上也常看到这样的景象,但重新亲眼目睹时——没错,护自然地浮现微笑。艾梅蓝齐亚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融入了班级、融入了东比大附属高中。女同学们看着她的眼神充满友爱,艾梅蓝齐亚本身应该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

护总觉得很开心。

同时,他也感到有点寂寞。

东比大附属高中对艾梅蓝齐亚来说已成为如此熟稔的容身之处,然而她却即将必须离开。正因为觉得喜爱,正因为很珍惜这一切,别离才会让人悲伤。但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因此他们所能做的就是——

「——小……小艾!」

渡边似乎豁出去了,他精神十足地大喊。

「是……是的!?」艾梅蓝齐亚反射性地挺直背脊。

「小艾,我……我们这就走吧!」

「——走?」

艾梅蓝齐亚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走去哪里?大家都怎么啦?」

「艾梅蓝齐亚。」

护带着温柔的微笑,向她伸出手:

「只要你去了就会明白,来!」

「唔……?」大家带着惊讶的艾梅蓝齐亚,走出女生房间。他们搭乘电梯,前往老师预约的宴会厅。「……是什么事啊?」艾梅蓝齐亚在途中自言自语,「……呐,小艾。」一个女生对她开口。

「是的。」

「我升上二年级之后可以和你同班,真是太好了!」

「我……我也这么觉得!」

另一个女生也不服输地喊道:

「这次旅行可以和小艾分到同一组,太好了!」

「你知道吗,小艾?你这一组可是超抢手的喔!先不提吉村同学和渡边同学……其他人都是在抽选与你同组名额的激烈抽签战中获胜的强者。」

「咦——……」

在艾梅蓝齐亚惊讶之际,电梯已经到达会场所在的楼层。「宴会厅……?」她看着电梯内的楼层介绍,又疑惑起来。护朝困惑的艾梅蓝齐亚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艾梅蓝齐亚,往那边走。」

「啊,好的。」

女生们似乎都觉得她的反应很好玩,脸上高兴地浮现意有所指的笑容。渡边依然一脸紧张——这也难怪,他待会儿还要负责送花束给艾梅蓝齐亚。他们终于抵达会场,会场门口大大标示着「东比大附属高中旅行团」的字样。

「咦?那……那个,咦——?」

艾梅蓝齐亚露出困惑的眼神回过头。

护点点头,往前站出一步:

「艾梅蓝齐亚,之前你不是找我商量过,说你觉得大家的样子怪怪的吗?」

她还是一副困惑的模样:

「——对……对呀,我是找你商量过……」

「我告诉你不必担心对吧?就像你喜欢大家一样,班上的大家也一样喜欢着你——」

「……是的。」

「事情就是这样。」

护打开宴会厅的大门。同一时间,女生们也从左右两侧温柔地推了艾梅蓝齐亚的肩膀一把。「啊——」被推得措手不及的她吐出一口气,踉跄几步踏入宴会厅。

然后——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艾梅蓝齐亚抬起头的瞬间——

砰砰砰!纸炮里飞出五颜六色的彩带,一起落在她的身上。哇啊啊啊~!开朗的欢呼声响起,接着是一阵如浪涛般的掌声与分别从四处涌来的祝福。负责拉纸炮的美月对艾梅蓝齐亚露出灿烂的笑容:

「艾梅蓝齐亚,欢迎光临!我们正等着你~」

在颇为宽敞的宴会厅里——

不只是二年级情报科的全体同学,以美月为首,在场的不同班学生们多得让人吓一跳。说不定,二年级生有半数以上都在现场吧?会场被挤得水泄不通,不只是班导师,所有参加旅行的老师都到了。

墙上装饰着「给艾梅蓝齐亚·贝娅特丽克丝·卢迪加,昵称小艾的感谢特别派对」这样一行文字,还挂满了许多缎带与假花。

欢呼声持续不断。

鼓掌声也不停歇。

艾梅蓝齐亚一脸呆然地伫立在原地,仿佛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沐浴在只为她一人而发的祝福声中动弹不得,似乎忘了如何呼吸或眨眼。

在这温暖的空间里,仿佛只有她一个人的时间停止了。

渡边抱起交由老师保管的花束,走向艾梅蓝齐亚。由于同学们共同捐出一大笔钱,他们买下了充满香水百合等高级花卉的大花束。艾梅蓝齐亚依旧茫然地注视着渡边递出的花束。

她回头望向护,美丽的蓝色眼眸浮现动摇之色。

护点点头:

「——艾梅蓝齐亚。」

他沉稳地告诉她:

「你待到第一学期结束后,就要回德国了吧?」

期限只剩下一个多月。虽然这段留学的时间,在回顾时就如同一瞬间那般短暂,但希望在艾梅蓝齐亚往后回顾时,这一瞬间会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这是在场所有人共同的愿望。

「大家都喜欢你,认为你是重要的伙伴,想看到你露出笑容。在这趟修学旅行中,也希望能让你留下一点点美好的回忆——」

艾梅蓝齐亚战战兢兢地重新转向渡边。

转向他手中那个包含了大家亲爱之情的花束。

「小艾。」

渡边真切地注视着艾梅蓝齐亚:

「我们全都认为,可以遇见你真好,可以和你成为朋友真好。虽然只有短短的半年,能和小艾共度的时光真的很开心……我们都很喜欢你!!」

渡边显然快哭出来了。

「谢……」

艾梅蓝齐亚双手捧住花束后轻喊一声,慌忙害羞地闭上嘴巴。

那大概是因为,她的声音颤抖到连她本人都吓一跳的程度——说不出谢谢这句话。尽管她很想道谢,但太多的感动梗在胸中,让她除了那一声「谢……」之外就说不出任何话。艾梅蓝齐亚抱着花束的手臂正在微微颤抖。

巨大的花束一捧在艾梅蓝齐亚的怀里,几乎遮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花束之大来自于班上全体同学对艾梅蓝齐亚的爱情之大。

「小艾。」

「这也是大家的礼物。」

两个女学生走到她的身旁,递上写满众人留言的色纸。

张数一共有十一张。不只是情报科,色纸还传遍其他班级,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留言。其中还有几张是请不同学年的学生轮流写的,当然护也在一番苦思之后写下了留言。

艾梅蓝齐亚看着给她色纸的两位女学生,看着一脸难为情的渡边,看着微笑的美月,看着情报科的同学们,看着别班的学生们,看着诸位老师,最后看着护。

护确实看见,艾梅蓝齐亚眼中浮现一层薄雾,正拼命忍住涌上眼里的泪水。

「谢……」

她重新转向大家试图开口,却再也说不下去。光是听到那一声「谢」就能明白,艾梅蓝齐亚的声音正剧烈颤抖着。她脸上浮现动摇之色,烦恼地偷看了护与美月一眼,吸吸鼻子慌忙低下头——

艾梅蓝齐亚竭尽全力地行了一鞠躬。

大家又是一阵兴奋,整个会场充满了欢呼、掌声以及拉响剩余纸炮的声响。在女生之中与艾梅蓝齐亚感情特别好的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奔向她身旁。诸位老师开始把他们自费购买的果汁发给大家,学生们则一一拆开自行准备的零食。到熄灯时间为止,预计举行一个半小时的派对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虽然没有事先预约,投宿的旅馆也和护他们不同,但两人依然找到了住宿的地方。话虽如此,一直待在房间里等待也没有意义可言。绚子抱住自己的肩膀,仰望着护他们所住的旅馆,以认真的口气喃喃自语:

「——好冷。」

咻~一阵不像是初夏会有的冷风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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