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来自帛硫的土产

「没……没没没没没……没有啊!?没有……没有……没有!你在说什么啊,渡边?怎么可能会有!!」

看到护的气势,「是……是吗?」这次换成渡边吓了一跳回答:

「怎么,没有喔!我还以为……」

「真是的……怎么可能会有呢?吓我一跳。」

「不好意思。这样吗~你和鹰栖学姐还没!……」

狂跳的心脏还未恢复平静。当护按住怦怦乱跳到发疼的胸口,渡边双手抱胸陷入思绪,沉吟着点点头,接着突然疑惑地问了声:「……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你们没做?」

「啊?」

渡边再度咧嘴一笑,抛来宛如要瞄准内角钻入的眼神:

「因为,鹰栖学姐可是超喜欢你喜欢到让人火大的程度耶!你不也是超喜欢鹰栖学姐?为什么你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啊?明明经常两人单独出游?明明连旅行都去过了?喂喂,振作点啊,Senor(先生)~」

渡边看起来有些开心。那句Senor是怎样啊!护被他以手肘戳戳侧腹,嘟起嘴巴想道。渡边继续往下说道:

「就算是你,也不可能不感兴趣吧?」

「兴趣——………………那个,呃……」

「你从不曾想过那种事吗?」

护红着脸低下头。

他陷入沉默。

……他也不是不感兴趣。

护毕竟是个正值思春期、健康又坦率的十六岁男孩,更何况对方是他的意中人。绚子是他的最爱,说不感兴趣那是在撒谎。他不可能连一点都没想过那种念头,不如说,这世界上没有那种男孩存在。对不起!

护只要一想就会心跳加快,在难为情的同时,他也觉得……既然真心喜欢绚子,会产生那样的心情非常自然。

有!我当然有兴趣。有是有——

想到此处,护突然察觉不对劲。

像这么思考着,就能感觉到某种强烈的不自然。

问题并不在于迈向那一步对他们而言会太早之类的理由。

或许,会像这样去思考,本身就是问题。

不对,护蒙胧却确实地想道。

他无法好好地说清楚,但他总觉得这种事不该是将问题放在眼前,去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的事情。护不禁认为,介意世间一般的基准,比如说接吻之后是下一步,然后再下一步这种「情侣应有的行为」,并不正确。

前进到下一个阶段的时候到了。所以,来思考该怎么办吧?这简直就像是比起心上人绚子,他更在乎那个行为本身一样。护喜欢绚子,绚子也喜欢护。如果说那种事情是感情的延伸,就不该在介意东介意西的情况下做些什么,应该要像帛琉那一夜,极为理所当然地做出自然的举动——…………

「……没错!」

或许,护的心就是在那一瞬间下定决心。

当他回过神时,通知第六堂课开始的「椴树枝之塔」钟声响起。老师站上讲台,渡边也正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的手脚在这种时候特别快。护慌忙地在位置上重新坐好。

我决定了。

护边上课边点点头。待会儿他要立刻去找绚子,找她约会。然后,在约会时好好地谈一谈。他要和绚子好好地面对面,填满心中那块不自然的空白——

课程与导师时间都结束之后,护整理好东西准备前往三年级战术科,一走出教室就发现绚子已站在门外。她班上的导师时间似乎比护他们更早结束。「——啊!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吗?」护低头致歉,而绚子则是摇摇头:

「我才刚放学,也没有等。」

看到她说话的表情,护赫然一惊。

虽然绚子一如往常地双手抱胸板起一张脸,但他发现那双美丽眼眸深处显得有点紧绷,带着一丝紧张之色。护突然领悟到。

绚子……

一定也……

「护——如果你方便的话……」

她想必和护一样思考过「不自然感」的问题,决定不再避而不谈,应该以正面面对来解开心结。绚子说出了护正要开口的台词:

「下个星期天……我们两个,那个……一起出去玩吧?」

她有点难为情地提议。

「——好的。」护仰望着绚子,当然点点头。

五月三十日,星期天。

试着想想,他或许有一段时间没像这样和绚子单独约会了。约会计划,是两人昨天晚上通电话时一起决定的。

首先去看护挑选的电影,然后随意逛逛店家橱窗、随意在街上漫步。在绚子的要求下,午餐是速食店。绚子好好享受了有生以来第二次吃到的速食,特别是香甜的奶昔。然后,他们走进咖啡厅。

匡啷~她的冰咖啡发出冰块撞击声。

午后的咖啡厅生意相当好,尽管多少有些嘈杂声,但并没有吵到会妨碍两人单独对话的程度。护与绚子不约而同地缓缓放松表情。

「——还有,这件事要对艾梅蓝齐亚保密。」

「嗯,什么?」

「我想艾梅蓝齐亚一定会吓一跳。」

他们刚才看的电影虽然是部老套的爱情片,却颇为精彩。两人也聊得挺开心,在镇上散步时,护还买了双中意的鞋子,这次约会截至目前为止非常顺利。

「修学旅行时,我们要为艾梅蓝齐亚举办送别派对。」

「喔?」

绚子的眼眸亮起感兴趣的光芒。

护微笑着说:

「而且,提案的人可不是我。虽然我也模模糊糊地想过……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该做些能成为艾梅蓝齐亚回忆的活动,但渡边和其他几个男生比我更早向大家提出这个点子。他们说,要为了艾梅蓝齐亚做点事。」

「听起来相当有趣嘛!」

绚子喝了口冰咖啡:

「你们要一直瞒着艾梅蓝齐亚,直到那一刻对吧?」

「是的。虽然要在第几晚举办之类的具体方案还没有决定出来——不过,大概会是第二晚吧~这是渡边他们提出来的,而且有好几个女生马上就赞成,谈得兴高采烈。班导师也说了会协助我们——」

护喝的不是冰咖啡,而是普通的热咖啡。他加入适量的砂糖与牛奶,喝下经过轻轻搅拌却还没有完全溶合的第一口。护觉得牛奶在咖啡表面打转的纹路很漂亮:

「我真的很高兴!」

他由衷地呢哺:

「这让我觉得,不是只有我们这么想。啊哈哈,这是当然的啰!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我实际感受到,班上的大家也视艾梅蓝齐亚为重要的同伴。」

「嗯。」

「不只是我们学生会的人,在其他的大家眼中,艾梅蓝齐亚也确实是无可取代的朋友,受到珍惜……他们的提案让我清楚了解这一点,老实说有点感动。」

「……这样……」

当护注意到时,绚子也绽放浅浅的微笑。她的笑靥一如往常地美丽得令他不禁看呆,愿意为了见她一笑而不惜一切。

「修学旅行不就更让人期待了吗?我不能去都觉得可惜了。」

「是啊——别担心,我会带一堆旅途的趣事回来,绚子学姐也请期待着吧。」

早上约在护的家门前碰面时,两人或许还想着「今天要谈那件事」,因此有点紧张而僵硬,那念头却在约会过程中渐渐转淡,两人之间的氛围也放松得恰到好处。

气氛非常好。

照这样子,应该能开口。

也许是他的想法表现在脸上,拿着冰咖啡的绚子突然眼眸一动。护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脸颊已在不知不觉间泛起淡淡的红晕。匡啷~匡啷……绚子搅动冰块的声音响起。

「……绚子学姐——」

「……是……是的。」

绚子以几不可闻的音量呢喃。

匡啷~匡啷!

哈哈,护笑了一声:

「我们别太紧张,来谈谈吧?」

「——说的……没错。我是明白……这一点。」

匡啷~匡啷~匡啷!

虽然双颊微红,她仍保持冷淡的表情:

「其实,我当然明白啦!可是,那个……还是多少会……紧张嘛!不论如何都会。明明紧张却也无济于事!我明白。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谈论那件事…………可是却又这样!真是的,我好像个笨蛋!」

匡啷~匡啷~匡啷……啪嚏!

「绚子学姐,不要紧的啦!这就是你和我啊!」

「…………护。」

当护向她微笑,绚子微微放缓脸上的紧张之色。即使她一脸忍着害羞的表情,依然从正面看着护,没有别开视线。护,还有绚子……今天大概一直都在享受约会之余,寻找提起那话题的时机。

关于「那件事」。

关于在帛琉之夜所发生的事,以及双方对此事的态度。

今天的约会目的,是为了让他们别再不自然地避开双方都已完全意识到的事。为了解开心结,清空异样感。是为了谈论那件事而制造的机会。

护明明也下了某种程度的决心,但一到紧要关头,实在有点难为情。护和绚子各自端起热咖啡和冰咖啡啜饮了一口,空气中流过一阵寂静。咖啡的苦味,自舌尖往心中深处扩散。好!护豁出去了,注视着绚子:

「——我可以往下说吗?」

「……!」

绚子倒抽一口气,美丽的脸庞浮现动摇——她一口气吸干剩下的冰咖啡,一副「管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模样。她放下空玻璃杯,直勾勾地回望着护:

「可……可以!没问题。」

他微微一笑:

「今天,我玩得很开心。」

护首先说道。这并非客套话。

「虽然看电影、用餐或购物都很愉快,但更重要的是……那个,好久没有和绚子学姐这样独处,比什么都更让我高兴。而且,我也想和你谈谈修学旅行时艾梅蓝齐亚的事。」

「——我也玩得很开心。真的喔!」

他听见怦通怦通的心跳声。

那或许不是护自己的,而是绚子的心跳。

「……开心到让我不禁觉得,若是现在,无论什么话题都说得出口。」

轻声说到此处,「呜!」她差点难以承受地低下头——却强行忍住。绚子的眼眸看起来微泛水光,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护。

她吞了口口水,将紧张一起咽下:

「我……我本来打算不去回想。」

「我也一样,认为就算在意也无可奈何。但是……」

但是,他们已经……曾有一次明确地意识到了。

「半途中,我开始觉得像这样……该说是刻意不提,还是装作没看见……的态度很奇怪……这样子不上不下的,还真是令人难以释怀!」

「……你说的对。」

绚子的音量小得像是呢喃,非常害羞地压低,却没有被周遭的嘈杂声所淹没。美丽的女高音响起:

「我实在是难以释怀。我不可能……完全不去意识到。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啊,一定是……因为……」

护赫然一惊,绚子也再度吞咽口水。

接着,她难为情地说道:

「因为……都发生过那种事了——…………」

帛琉那一夜的回忆,猛然在护的脑海中涌现。

他突然将现在注视着自己的绚子,与当时回答「好。」的绚子重叠在一起,感到脸颊发烫。同样的,绚子的脸蛋也越来越红。自己刚刚明明才说过,护却瞬间感到紧张不己,胸口为之冻结。他慌忙端起热咖啡。

他大口喝干咖啡,好将紧张感一扫而空。

「护……护!」

「我没事!」

护猛然地吐出一口气:

「对——啊,都发生过那种事了。」

「……之前,那个……我……呃,也问过护……那个,就是说……呃……」

绚子结巴得厉害:

「………………你想不想……」

呜……害羞使得她颤抖不已。

她以羞涩欲死的表情说道:

「摸……摸摸看……我的胸部……对吧?」

她是指情人节隔天,护的十六岁生日时。护回想起在学生会众人举办的生日派对上,绚子这样问自己的记忆,或者说是想起那之后的五分钟,同时小声地回答「……是的」。

「然……然后呀——」

绚子努力地继续说道:

「最近这阵子,那个……每当我一碰到什么契机就会回想起那件事,会稍微……思考一下……男孩子就是这样的……生物对吧?」

面对她战战兢兢的问题,护心中一跳,难以回答。不,男孩子确实是这样的生物,但他到底该如何回答才好?但是,绚子似乎光看到他的反应就已充分了解。

「…………!」

绚子越发面红耳赤,终于垂下头。

护也红着脸,却仍设法哈哈一笑:

「我也……稍微思考过,该如何是好。」

虽然最近这段时间,两人都不提此事,但正因为不去提起,才会出现不自然的气氛。绚子想必也察觉了那明确的异样感。她扬起眼珠瞥向护:

「护……护……」

「该怎么说呢,总之……我已经……那个……意识到了,至今不曾去意识过的念头。毕竟我也是……男人。不过,刻意去介意这种事,好像也怪怪的——」

「我思考过、犹豫过很多……还……还是不太了解这种事。不过,护也是……呃……男孩子。所以,我不想……加以否定。可是我觉得……很不安,也会害怕——」

不要紧的,护突然感受到。

护认真考虑过这件事,而绚子也认真考虑过。他们一定都真心地为对方着想而苦恼过。因此,他打从心底觉得,一定不要紧。护毫不怀疑,两人一定会达成同样的结论。

护鼓起勇气。绚子也鼓起勇气。

他露出要让绚子安心的微笑。

「所以,我们先忘掉那件事,自然相处吧?因为……」

「可是……可是,如果护……希望的话,我也会再跨出一步……」

两个人——

一起错愕地停住话声,瞪大双眼僵硬不动。

两人的表情同时冻结了。

…………咦?

一股无比沉重的沉默流过。咦…………护再度在心中愕然地呻吟。数秒之后,仍然僵硬的绚子开始狂冒冷汗。护也在慢一拍之后冷汗直冒。滴答!滴答……大颗的汗珠落在桌面。他们不约而同地吞咽口水,喉头发出咕嘟声。

——刚……刚才……

——绚子学姐说了什么……?

刚才护说了什么……?

绚子愕然的表情仿佛也在这么问。

他们一脸难以置信地互相凝望。

下一瞬间——

绚子美丽的脸蛋猛然着火。她先是慌乱起来,害羞得手足无措。虽然不是故意的,她却撞倒空的冰咖啡杯,让冰块喀啦喀啦地散落一桌。「啊!」护慌张地惊呼一声,拾起滚落的冰块。他突然抬起头,发现绚子的眼中不知何时蒙上悲伤的阴影。

绚子低着头,紧握的拳头放在膝盖上,力道大得令人心痛。

「……那个,绚子学姐——」

「——护……护!」

大概是要掩饰尴尬欲死的心情,绚子突然格外地大声喊,依然面红耳赤地硬是挤出笑容。绚子学姐——这唐突的变化令护感到困惑之际,她以不自然的开朗口气往下说道:

「嗯,换个话题!」

「咦?啊,好……好的。」

「这……这是我做的喔!」

绚子在包包里摸索一番,掏出一个可爱的纸盒。

护接过纸盒打开一看,里面有四个很可口的泡芙。每一个都烤得相当完美,即使放在甜点店贩售也毫不奇怪。虽然绚子很擅长做菜,但想必也花了一番功夫。「咦?那个?咦?」护慌张起来,她依然勉强挂着开朗的表情回答:

「那个,做……做得很成功唷!不过烤炉的状况不佳,中间失败过一回——」

绚子那不自然的开朗,多半是强颜欢笑——不如说,一定是不装成这样就无法忍受。护察觉到这一点,露出动摇的眼神看向她。绚子会突然兴高采烈,试图隐藏的东西是——

后悔涌上心头。护认为,绚子此刻甚至令人心痛的开朗态度,证明了刚才的意见不合使她多么地尴尬;多么地打击到她的自尊心、让她受辱;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

「绚子学姐——」

护抱住装着泡芙的纸盒正要开口时,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他们桌旁。

「哎呀?真巧啊,两位!」

他惊讶地回过头,看见摩耶面带沉稳的微笑,明日香则伫立在他身后。「摩……摩耶——」绚子厌恶地低语,「……不可以太打扰人家啦,摩耶!」明日香苦笑着拉拉他的衣角。「摩耶学长。」听到护呼唤,他点点头轻松地举手打招呼:

「嗯嗯~连星期日都打得火热,真是辛苦你们了!这样很好!」

「……你们还不是一样!」

当绚子不高兴地回答,「呜……」摩耶瞥了明日香一眼:

「不,那个……是没错——喔~护,你拿着泡芙啊!」

「啊……是的,是绚子学姐给我的喔!」

「哈哈,真令人羡慕!我看看,嗯~看起来真好吃!」

因为摩耶探头注视纸盒,衷心感到羡慕地如此说道,护跟着露出笑容。泡芙一共有四个,每个都做得很好。「这样一看,我都想顺便尝尝啰!」摩耶开玩笑似的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他或许很少吃到绚子所做的点心。

所以,护没有多想便问:

「啊~既然如此,要不要来一个?」

「————!?」

护没有注意到,当话一出口的瞬间,绚子眼中掠过惊慌与愕然。

摩耶高兴地回望着护:

「嗯?可以吗?」

「只能吃一个喔—剩下的当然不行。」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摩耶轻轻拿起一个泡芙,咬下一大口:

「……嗯,不愧是高手出马,很好吃!』

「既然是绚子学姐做的,那是当然啰!」

「唉,说的也是。」

摩耶笑了,明日香再度拉拉他的衣角,仿佛在说「我就说不能太打扰人家~……」。摩耶点头,带着笑容向护他们挥挥手:

「那么,打扰你们太久的确也不好,要好好享受喔!」

「吉村同学、鹰栖同学,下次见。前阵子的帛琉之旅,我玩得很开心。」

明日香嫣然微笑。两人端着装着咖啡与蛋糕的托盘,走进咖啡厅内。对护他们来说,也一样不能去打扰人家。「……是这样吗~」护高兴起来:

「摩耶学长他们的交往似乎很顺利——……咦?」

他重新转向绚子,大吃一惊!

惊讶到不禁忘了呼吸。

绚子散发的气息,显然与先前为之一变。

刚才那种不自然的开朗神情已完全消失,她愠怒地沉默不语,以可怕的眼神直勾勾地瞪着护,更精确地说是瞪着他手中的泡芙纸盒。绚子的背后仿佛冒起熊熊大火——护产生这种错觉。咦?他战战兢兢地想:

「绚子……学姐?」

她没有回答,连半点反应也没有。

护再度呼唤:

「那个,绚子学姐……?」

「…………」

还是没有回答。

绚子的眼神令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护滴下冷汗。

咦?咦咦?绚子学姐在生气…………?

绚子猛然握紧拳头。面对着困惑的护,她咬住下唇,尽管只有一点点,但她的眼眸确实泛起泪雾。「咦!?」护不禁动摇,而绚子有些焦躁地擦拭眼角。「绚子学姐……?」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惊慌失措。

她倏然从座位上起身,露出仿佛在忍受什么似的表情小声说道:

「——护是……笨蛋。」

绚子以颤抖的声音冷冷地说。

她只抛下这句话,就转身走掉。护在一瞬间愣住,回神之后也跟着慌张地站起来。虽然一片混乱,他仍追上匆匆走出店门的绚子,握起她的手:

「绚子学姐,怎么了——」

「——护是……」

绚子停下脚步,双眼含泪地瞪视着他:「笨蛋!!」

然后,她粗鲁地甩开护的手,逃也似的冲出去。他并未看清她最后的表情。被近在咫尺的绚子怒吼,护不由得当场冻结,一时之间无法去追她的背影。他只是震惊不已!绚子的表情倏然沁入心中,护的体温仿佛急骤下降。

——为……

——为什么…………?

护跟不上突然的事态发展,茫然地呆立不动。

今天的约会目的是解开心结。应该是让他们从明天起,又能以开朗的心情度过每一天。不应该是这样的——

第二章 世界一分为二?

非常倒楣的是,昨天绚子在咖啡厅大叫「护是笨蛋」的瞬间,似乎恰巧被人在附近的东比大附属高中新闻社社员撞见。护到校上学时,那一幕已经成了大家讨论的谣言。消息源自新闻社抓准良机,大展身手制作的号外。

「世界一分为二?死亡天使X—DAY!」

……上头打出这样不要命的标题,报导内容则是:吉村护和『魔女贝雅特丽齐』疑似分手?」当然,报导内容可以确定的只有「记者亲眼目击两人吵架」的部分,其他如「分手?」以及「原因出在吉村护的劈腿?」等内容只不过是臆测。不过,看到这种东西,也难怪大家会引发骚动。护在傻眼之余,也微妙地佩服起来。

拜此所赐,学校从一大早开始就吵吵闹闹的,到了中午也是吵吵闹闹,静不下来。

班上的同学们也远远围观着护,窃窃私语。

「那件事是真的吗?不会吧。」

「你……你去问问本人啦!你和吉村同学不是很熟吗?」

「什……混……混帐东西!事情总有个顺序吧!突然跑去问,万一真的是很凄惨的大混战,那该怎么办?」

「鹰栖学姐的确打从一大早就心情恶劣,还将想开玩笑的桐岛学姐吊在『椴树枝之塔』上!完蛋了!东比大附属高中完蛋了!」

护伴随着叹息迎接午休到来,由良理冲进二年级情报科,同行的还有被她抓着脖子拖过来的龟照。

「喂,这是怎么一回事!?」

由良理不知为何一副慌张到快哭出来的样子:

「护,你真的和绚子姐姐吵……吵架了吗?为……为什么呢?咦?你……你究竟是做了什么事啊!?」

「嗯……」护为难地搔搔脸颊:

「那算是——吵架吗?不过,我真的……惹绚子学姐发火了。」

在昨天那场被独自抛下的约会之后——

护回家打过电话,她却不肯接,早上也没有来接他上学。护这方当然没有生气,他不知道这样在正确意义上是否算是吵架,但是绚子的确是在生气没错。

由良理不安地仰望着他。

护向她露出微笑:

「抱歉。由良理,谢谢你这么担心我。」

「什……担……担心——」

由良理一脸受到冲击的样子。

她的双颊猛然泛红,鼓起腮帮子:

「我怎么可能担心你!我是为了难得我特地认同你,你却立刻害绚子学姐伤心,觉得很傻眼!你是笨蛋吗?快点和姐姐分手!这样一来,姐姐的心就属于我——」

「叫人分手也太过分了吧!」

龟照半眯着眼睛吐槽,「呜!」由良理在动摇之余仍辩解道:

「才……才不过分!谁叫护做了蠢事——」

「因为这样,你就要叫学姐和那种家伙分手?吉村学长最好下地狱?」

「叫……叫他们——分手,没……没错!」

「你前阵子明明才在吉村学长手中一败涂地耶!现在还希望他们分手?」

「就算不——分手,也没关系啦…………龟照!我看你还是对脑袋用点柔软精如何!?事情都有个气势吧!?我只是趁势讲出来,又不是真心期望——」

「——所以,由良理好像也很担心呢,吉村学长!」

看到龟照带着浅浅的笑容这么说,由良理赫然回神,不甘心地咬得牙齿喀喀作响。龟照应付由良理的手段似乎越来越高明了。护微微一笑后开口说道:

「总之,谢谢你们的关心。」

其实,护也明白由良理是出于担心才会过来看看情况。龟照也一样,尽管是被她拖过来,但看向护的眼神确实包含着关怀。在真心感激的同时,护也反过来反省自己。正如由良理问的那句「你在干什么?」让学弟妹如此担忧实在很没面子。

护站起身,向两人点点头:

「无论如何,我接下来都打算要去找绚子学姐。我现在就去找她谈谈,别担心!」

「哼!」由良理哼了一声,而童照则是点点头鼓励他加油。护朝两人挥挥手,准备走出教室时,察觉教室一隅一直有道目光直盯着自己。

——艾梅蓝齐亚?

艾梅蓝齐亚很不安、担心地看着护,在四日相对后慌张地别开视线。「……?」尽管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没什么特别值得在意之处,护踏入走廊迈步前进。

至少,他知道自己伤害了绚子。

至于绚子为什么会在那个瞬间、那个时机突然爆发怒火……他昨天后来想过很多,还是不太明白。不过,想必是护害得她伤心没错。护深深地反省着。

绚子说「我觉得不安,也会害怕」。她既不安又害怕,却仍烦恼到「护有什么想法?」结果得到那样的答案。而他却以「忘掉那件事吧」打断她的回答,是多么毫不客气地重创绚子的决心!那次意见不合,对她来说是多么尴尬!

「首先,我得先针对这件事好好道歉。」

护一边爬上通往四楼的阶梯,一边自言自语:

「嗯~总之,先从这里开始。」

他必须先针对自己伤害了她一事道歉,然后继续谈下去。

昨天,护的话只说到一半。我们自然相处吧,因为——他还没说出下面的话。其实,接下来才是护最想传达的台词。

为了把话说清楚,两人首先得和好。我要道歉,与绚子和好,再继续告诉她——护抱着鲜明的念头走向三年级战术科。教室前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看热闹人潮,护不禁吓了一跳。这时,他发现看热闹群众里有两张熟面孔:

「——啊,是杏奈学姐和八木学长。」

「嗨~看来你有大麻烦啦,吉村!」

「喔~护,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正越过窗户偷看教室内情况的两人回过头,「咦!」「副会长?」「说……说人人到!」周遭的围观同学们发出骚动。那些令人坐立不安的目光朝护刺来,他同时开口:

「啊哈哈……那个,绚子学姐的——情况如何?」

「不,她似乎极度不爽。是极度的高阶类型,极度GA(注:在RPG太空战士系列中,魔法名后面加GA字尾,即为该系最高阶魔法)」

「虽然她没有大吵大闹……护,我看过号外了,上面的报导是事实吗?」

「……应该说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瞎编的吧?」

护想了一下之后如此回答,「喂,你听到了吗?」「他说有一半是真的耶!」「也就是说……他真的跟艾梅蓝齐亚劈腿了吗?」「嘎啊~完蛋了!东比大附属高中完蛋了!」看热闹的群众再度嘈杂起来,真是的~……护在内心苦笑。

他尽可能不去在意旁观人群,严肃地注视着杏奈他们:

「所以,我想好好向她道歉。因此……」

「绚子就在里面——啊,这里是我们的窥视点嘛,你看到了吗?」

杏奈微微一笑,指向窗户。

护顺着她的手势,悄悄透过窗子偷看教室内部。

他当然立刻找到绚子的身影。尽管是侧面的角度,护也不可能错认心爱的绚子。她托腮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汐音正好在此时向她搭话:

「呵呵!绚……子~」

汐音看起来开心的不得了。

另一方面,不高兴的绚子回瞪了汐音一眼:

「干什么?应该说,那个『~』到底是啥……你在兴奋个什么劲儿。不要在我耳边大声嚷嚷好吗?」

汐音面带微笑,从怀中掏出新闻社的号外。

她将「世界一分为二!?」的标题凑到绚子面前:

「这是真的吗?你和护吵架了?」

听到汐音的问题——

回以寂静的不只是绚子而已。正偷听两人对话的所有学生——也就是三年级战术科内的所有同学,以及教室外偷看的数十名看热闹群众,包括护在内,所有人全都彻底地鸦雀无声。咕嘟,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

绚子有些不悦地瞥了同学们一眼。

她叹了口气之后,以明显不高兴的语气回答:

「——吵架了。」

绚子一说出口——

哗然~哗然~哗然!哗然!三年级战术科教室内,以及外面偷看的旁观者们一起发出骚动。「果……果然……!」「他果然色欲薰心,在光天化日之下乱搞!」「嘎啊,完蛋了!东比大附属高中完蛋了!」护的身旁也传来种种叫喊。「喔喔,鹰栖背后可以看到红色的光波……」八木畏惧地喃喃说道。

汐音注视着绚子疑惑地问:

「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你在生护的气吗?」

「我是在生气。」

「你在生护的气?当真的吗?」

汐音意有所指的口吻,令绚子不悦地噘起嘴唇:

「……没错。你想说什么?」

「不,我只是觉得……」

汐音咧嘴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就算嘴巴上这么说,反正一看到护的笑容,你的心情明明就会傻笑着好转,怒火也会飞到九霄云外吧。」

绚子的脸颊一阵抽搐。「噗!的确没错!」这时,有个不要命的同学忍不住偷笑。「喂——」绚子没有听漏那句话,面红耳赤地站起身:

「刚刚是谁在笑!?」

同学们的肩膀全都一起颤抖起来。

绚子拼命摆出从容不迫的笑容说道:

「才……才没有……那回事!你……你们以为我是谁啊!?汐音,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是真的生气了,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

「——那……那个……」

由于觉得偷听太久也不好,护鼓起勇气踏入三年级战术科的教室内:

「打扰了。我是……吉村护……」

「——!?护……护……!?」

「哎呀,护,真是说人人到。你还好吗?」

绚子和汐音都回过头,「喔喔!?」三年级战术科的学生们如摩西分红海般吵吵嚷嚷地退开,清出一条路给护走。这也太扯了……虽然这么觉得,他仍穿越那条路走向绚子:

「绚子学姐……午……午安。」

听到他打招呼,绚子的表情微微一动。「护——」她也试着想说些什么,却半途中闭上嘴巴。绚子的太阳穴上浮现一滴冷汗。「难不成……」汐音开口说道:

「护,你这趟过来是想跟绚子和好?」

「咦,啊……是的,没错。」

在现场数十道直盯着不放的目光下,护搔搔脸颊坦率地点头回应。「咦……!?」绚子慌张地倒抽一口气。

护大大做个深呼吸,让心情镇定下来。

他一脸认真地仰望着绚子。

绚子有点怯生生的问:

「什……什么事?」

「不……昨天,我伤害了你。」

护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我太没神经了。」

「………………」

护抬起头,与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绚子四日相对。他看得出绚子的表情有些僵硬,看得出她的眼眸也摇曳不定,看得出她在迷惘——护也在视野一角瞥见汐音正在窃笑。

他回神一看,守望这一幕的观众们有一半屏住呼吸,另一半则愉快地嘿嘿笑着。「护——」绚子再度说到一半,但瞥了周遭一眼后猛然打住话头。

啊,对了。护想起那件事。

他笑咪咪地绽放微笑:

「那个,那些泡芙的味道很棒喔!」

「————!」

绚子大大倒抽一口气。

她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注视着护的笑容。有短短的片刻,护与绚子的时间仿佛停止了。「泡芙?」汐音在旁边轻声发问,使得绚子赫然回神,双颊转眼间染上红晕。她将目光从护身上移开,以不高兴的口气说道:

「可是,你明明…………给了摩耶。」

「咦?」

「——啊!」

绚子脸上掠过一阵惊慌:

「没什么!什……什么泡芙,根本无关紧要!」

她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刺人,令护吓了一跳。「啊,绚子……学姐?」他心中一惊,忍不住喃喃呼唤。「呜……」看到他的反应,绚子发出动摇的呻吟。

空气中出现一阵漫长的沉默。

最后,绚子带着紧张之色低语:

「……对啊!可是……既然护肯好好道歉,我——」

她正要说出口时——忽然介意起汐音与同学们的视线,动作骤然停止。

「话说回来,你刚刚才自信满满地说过什么话来着。」

汐音坏笑着说道:

「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消气?是我听错了吗?」

「呜呃——!」

绚子不甘心地咬住下唇,「咦——?」护以困惑的眼神看着她。绚子的同学们,以及看热闹的群众都发出骚动。一道冷汗,滑过她泛红僵硬的脸颊。

「绚子学姐?」

护有点不安地问。

「绚子?」

而汐音则是愉快万分地问。

哗然哗然,窃窃私语,嘀嘀咕咕……周遭的学生们随心所欲地讲起悄悄话。

绚子露出一脸苦相,一时闭上双眼。她仿佛很苦恼地颤抖了一会儿之后,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苦涩的瞥向汐音。然后,她避开护的眼神喊道:

「——不!就……就算道了歉……」

绚子噘起嘴唇,依然颤抖个不停:

「反正,护根本不觉得……明明是那么重大的事,却一点也不觉得有多重要……」

这是完全出乎护意料之外的回答。

正如他刚才对童照他们说过「不要紧」一样,他并不太担心。护认为只要老实的道歉,绚子也会原谅自己,让两人和好如初。所以,护才会感到吃惊,霎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段期间,绚子已板着一张脸别开头,粗鲁地坐回椅子上。

「哎呀~绚子真是的啊!」

看热闹的群众骚动声开始变得更大,汐音以意有所指的眼神望向她。

「……干……干什么,你这个三角龙头!」

绚子竭力挤出一句挖苦,汐音却毫不气馁:

「说这种话,好吗?难得护都特地跑来道歉了?我看你还是不要过度闹别扭吧?哼哼~就算当着我们的面,就算会觉得难为情,你也不需要在意啊?快点,绚子,就像平常一样喊着『护~』吧!」

「我……我才没有闹别扭。」

绚子硬是笑了笑,不看向护,却对他开口:

「这本来就是事实。我在……生气,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跟你和好——你居然要我忘掉……那么重要的事。如果护有认真考虑过,明明不可能叫我忘记的啊……!」

「……不……」

护慌忙否定:

「不是的,绚子学姐!我一点也没有想过那件事不重要。呃……那个,我认真考虑过了。关于昨天的话题,我还有话要——…………」

因为绚子不高兴地别开头,害得护讲不下去,声音越说越小。尽管绚子的脸颊正淌着冷汗,但护的脸颊也一样流过一滴汗珠。他吞了口口水。

当然,护也一样。

他绝对不是出于轻松的心情,讲出那句「忘掉」的台词。

他有点焦虑。护也是在认真考虑后找出了答案,意思绝非想当作事情没有发生过。关于昨天的话题,他还有些话必须告诉绚子。他还没有说出最重要的部分。护鼓起勇气开口:

「请你好好地听我说。我会说要先忘掉那件事,并不是希望你真的忘记它。我只是想要自然而然的——」

这时,护听见观众们的喧闹声,话声中断。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喂……喂——难道说,鹰栖同学是来真的吗?」

「我不太清楚,不过那是什么意思?我们忘掉吧——可能是……他们提了分手?那……那件重要的事是啥!?」

「咦!可……可是,怎么会~鹰栖同学不可能会生他的气,不如说,鹰栖同学喜欢吉村同学喜欢的喜欢的喜欢的不得了,一定受不了分开的啊!」

听到那些台词,绚子的太阳穴一阵抽搐。

绚子脸上掠过害羞与愤怒之色,脸蛋涨得通红:

「我……我不听。」

「咦——」

「我……我……那个,在……在……生气!你给我好好反省,护!」

绚子这么告诉他,生起闷气望向窗外。

那口气再度出乎意料,严厉得足以让他心生畏怯。「绚子学姐,所以我说……」护刚要开口,「我不听。」再次遭到拒绝。他看看绚子的侧脸,她似乎在生气,也像是在闹别扭。

怦通!

护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心中萌生「必须和好」的焦虑,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绚子瞄了瞄慌张的护,眼神一动,再次面露复杂之色……但一瞬间之后,她狠狠地绷起脸孔。绚子愤然起身,什么话也没多说就突然大跨步走开。

护又慌张起来:

「绚子学姐——等……等一下!」

听到护的呼唤,正经过他面前的绚子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像怒吼似的喊道:

「——我……我不听!」

那声大喝也出乎想像的严厉,护大吃一惊,停止呼吸。三年级战术科的教室安静得鸦雀无声。她苛刻的台词令他不解,一股困惑涌上心头。怎么办?

绚子学姐……护心想。

尽管就结果而言,护与绚子想出的答案有所出入,但原因并非有哪一方没比对方认真思考,那想必是护顾及身为女孩的绚子,绚子顾及身为男孩的护,互相替对方着想之下得到的答案。护对于害得绚子丢脸一事真心感到歉疚,不过只要好好说明,她应该会明白的啊!

可是,这下糟糕了!

如果她不肯听,护就无法告诉她这一点——

「——绚子学姐,等一下!请听——我说。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所以,请你好好看着我,听我说。我还有话要——」

护此时突然察觉,汐音、绚子的同学、看热闹的人群、杏奈和八木都满怀兴趣地看着事态发展。他的脸颊霎时发烫。

这个地点——太不适当了!

「——啊,那个……在这里谈也不太好,我们到屋顶上去吧。」

大家的视线果然很刺人。他们再度直盯着不放,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护与绚子。

「……!」绚子倒抽一口气:

「…………我……我不去。」

她按住胸口回过头,苦涩地吐出这番话:

「因……因为,你根本不懂吧?」

「你……你是指什么?」

「——你昨天所做的事。」

啊……护再度感到胸中一阵抽痛,垂下头去。他很清楚自己伤害了绚子。然而那时候,绚子为何会突然发怒——护缓缓摇头,抬起头注视着她:

「……我是不懂。所以,你可以……告诉我吗?那个,要是我——除此之外,还对绚子学姐有什么失礼之处,我会好好道歉。昨天,我惹你生气了吧?」

「呜!」这回换成绚子垂下头,在一段沉默之后忸忸怩怩地说道:

「………………泡芙。」

「……?」

「那……那明明是我特地做的……在那时候,我原本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你却挑那种时机——…………」

「嗯?」护疑惑地歪着头:

「泡芙……怎么了?」

周遭的人也兴味十足地对护的问题加以注目,轰——!这让绚子面红耳赤,低着头猛然握紧拳头。「我……」绚子欲言又止。她说到一半,露出忍耐的表情大大做个深呼吸。

她再一次抬起头时,尽管难为情得浑身发抖,仍断然说道:

「我不知道。用自己的脑袋思考啊!」

绚子带着完全拒绝回答问题的力道,拼命以严厉的眼神瞪视着护。

「——…………」

护闭上嘴巴,注视着她的眼眸。

有这么一瞬间仅仅是短暂的一瞬,一股寒意窜过他的背脊。护微微皱起眉头闭上双眼,指尖颤抖起来。既然不知道,那就无法理解。既然不听,就无法告诉她——不对,他想着。是自己不懂,绚子也还没完全恢复平静。所以,所以——

他停顿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哈哈!护睁开眼睛,露出悲伤的微笑:

「不好意思!等到冷静一点之后,我会重头好好思考。关于那件事,我们双方——都再考虑一下如何?」

「咦……?」绚子吃惊地瞪大双眼,周遭众人也再度大声喧哗。「护……?」汐音也有点惊讶的喃喃道。护向绚子低头致意后,转身离去。

「……护——」

面对他的背影,绚子突然慌张起来想开口呼唤——护回头瞥了一眼,她抓住自己的手臂硬是忍住冲动,带着慌乱之色垂下头。当护走出三年级战术科的教室,站在骚动人群中的杏奈眨眨眼说道:

「这……这样好吗?」

「你……你们还没和好耶,护?」

八木看起来也很担心。

「……是的。」

但护这么回答后微微一笑,也向两人点头之后走向走廊。我要思考。他要想想自己伤害了绚子一事、自己对绚子的失礼之处,也要重新考虑「那件事」。护垂下眼眸,叹了口气。其中有九成是对绚子的愧疚,以及觉得无法修复关系很没出息。

然而,还有一成……有这么一点……

护也对不肯听他说,又不肯告诉他原因的绚子,感到有点火大。


护与绚子吵架了,而且还没能和好。

这个谣言不到五分钟就作为明确的事实传遍校内,到了午休时间结束时已被讨论得沸沸扬扬。别说学生们,就连各个老师都一样。汐音感觉到,这场骚动说不定比「普鲁士魔王」来学校时还盛大。

话虽如此,要是闹得太过火,主角们也太可怜了!

绚子是那么深爱着护。就算逞强地强调「我在生气」,但她的内心想必动摇不已。身为她最大的朋友以及劲敌,汐音一想到绚子悲伤的心情,胸中就不禁——

「——绚子,你别沮丧!」

胸中深感疼痛……不如说,很伤感——

「在漫长的交往过程中,有时候也会像这样发生一点争执。俗话说的好,不打不相识嘛!不过那句话绝对是假的,吵个没完没了的情侣肯定完蛋。总之,打起精神——噗!」

该说是忍不下去了,还是很有趣——

「噗,嘻嘻嘻嘻……呵呵呵!」

汐音讲到把手放在绚子肩上时,弯下腰捧着肚子开始发抖,「汐音……你这个笨蛋!」为了与她不同的理由,绚子也颤抖起来。原本站在附近的同学们如退潮般迅速消失。

绚子粗鲁地甩开汐音的手:

「你从刚刚开始就很怪耶!有什么好笑的啦!」

「……不,我是这么想的啊!我是你的好友,也是永远的劲敌。我真的~很看重你,一想到你的心情就觉得难过……可是,可是啊……」

汐音一边格格发笑,一边继续说道:

「谁叫你……谁叫你……谁叫你……自从护开口说『我明白了』之后,你的表情……你的表情可真的是……!」

绚子刹那间露出惊慌的样子,接着强硬地断言:

「我……我的反应不是很正常吗?」

看来,脸色苍白、双眼含泪地咬着嘴唇微微颤抖,在绚子眼中也算是正常。汐音还在格格轻笑,指向她的鼻头说道:

「谁叫你的表情就像是听说世界即将毁灭,或是蛋糕上想留到最后享用的草莓被人抢走似的,嘻嘻嘻嘻,噗……呵呵呵呵呵呵呵!」

「……你在说谁!我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什么?」

她向气势汹汹的绚子坏心眼地问,「只……只不过是……」绚子说到这里,不甘心地打住。她似乎没想过话头后面该接什么,只是顺着气势脱口而出。「只不过是……」绚子以拼命试着隐藏动摇,却半点也没藏好的表情再度呻吟。「没错!」她赫然回神,如此往下说道:

「没错!我只不过是……那个……在生气……而已!」

「对谁生气?」

「当………当然是生护的……气了。」

绚子不太有自信地说。

汐音又是一阵轻笑:

「在我眼中,你只是正为了如此冷淡对待他而后悔,你要说我误会了吗?」

「那是当然的,我怎么可能——」

绚子想要怒吼,声音却渐渐失去力量转弱:

「——怎么可能……后悔……」

看来,即使她连大吼到底的精力也没有,垂头丧气,依然像只小狗般瑟瑟发抖,在绚子眼中也算是没有后悔。「真是的~」汐音摸摸她的头:

「你们身为获得国际认证,是东比大附属高中史上最强,或说关东圈最强,或说日本史上最强的甜甜蜜蜜打情骂俏你侬我侬情侣……」

「哪……哪有啊!」

「居然会吵架,还无法和好……从今以后,我还能看到多少这么稀奇的事件?现在这时候,护想必也被班上同学与满心想看热闹的学生们团团包围,正在头疼呢!」

「那……」

绚子倏然别开目光,苦涩地呢喃:

「那都是因为……护不好…………」

「噗!」汐音再度爆笑出声,「汐音!」绚子瞪了她一眼。汐音之所以能够以毫厘之差闪开绚子快如闪电的手刀,是因为绚子的动作不够利落。那头整理得漂漂亮亮,美得不输给年轻时的奥黛莉·赫本的大卷发轻轻摇曳:

「——我不知道你们吵架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可是护都特地主动向你道歉了。」

汐音望着绚子拳头发抖的样子,忽然露出微笑:

「真是的,你也别在那边逞强,老实地原谅他不就好了。」

「什……什……什……!?」

绚子猛然起身,一脸难以置信地拉高嗓门。

她恨恨地说:

「那……那是因为……那还不都是……!」

「什么?」

汐音歪着头,「那是……」绚子重复道。

她垂下头,视线犹豫地游移片刻,最后满脸通红地抬起头:

「……那还不都是你和看热闹的家伙煽动我!」

这话说的一点也没错。

看到汐音咧嘴一笑,绚子一拳砸在桌上,霹啪!桌面出现一道裂痕。「啊,真是的啊!」她就这么颤抖着瞪视汐音,但最后无言地叹口气,坐回椅子上用手抵住太阳穴。

然后——

「……可是……」隔了一会儿,她很小声地往下说道:

「……我是真的有点在生护的气。」

「嗯?」

「——真要说起来,他也太不会挑时机了。」

说到此处,绚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子。喔喔,汐音佩服地想。真是少见的表情。如果美月在场,大概会狂拍绚子这副使劲闹起别扭的表情吧!

绚子以指尖敲打桌子,嘴里碎碎念:

「就算他来道歉,为什么要像那样……在……在大家面前道歉?那不是很难为情吗?还有泡芙的事情也是,他偏偏要在那种时机……在那种——当时……在我有点想要哭的时候……」

「绚子……绚子,这样好吗?」

汐音拍拍她的肩膀,指向教室:

「你的自言自语,大家都听得蛮清楚的喔!」

「啊……!!」

绚子赫然回神,吃惊地环顾四周,再度聚集过来竖起耳朵偷听的同学们吓得做鸟兽散。「啊……」绚子喃喃地轻喊,就此僵在原地。整个人活像是瞬间烧开了的热水器一样,就连耳根都红透了。

汐音苦笑一下,先确认没有人在偷听后,单刀直入地问她:

「话说回来——你和护一开始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那一瞬间,绚子倒抽一口气,脸越来越红地垂下头,看来吵架的原因是件让人难为情的事。汐音仔细地端详她的脸色,不放过任何线索。

「我说不定可以给你一些建议唷?」

「这——」绚子正要回答,又慌忙摇摇头:

「慢……慢着。我为什么要听你……」

「绚·子~」

绚子陷入沉默,脸上掠过为难之色,但汐音也不肯服输·经过几秒中的沉默后,「…………不……不行。」绚子呻吟道。

「不行?为什么?」

「——因为……」

绚子微弱的声音几乎消失在风中:

「……这……这不是……可以商量的事……」

噗咻~汐音仿佛看见绚子冒出热气。

望着她那副打从心底羞涩欲死的表情,汐音蒙胧地想。

——前阵子艾梅蓝齐亚注意到的「不对劲」,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话虽如此,照绚子的模样来看,应该很难透露真相。就算在旁人眼中,理由八成是像「是是是,你们真火热啊~去死吧,这对笨蛋情侣!」这样的事情。

「刚刚提到的泡芙,是怎么一回事?」

「…………去问你家的笨哥哥啦!」

「嗯?」

汐音歪着头。事情和哥哥有关?

虽然她不太清楚,总之——

「……现在,校内正针对你们的发展在打赌。」

「啊?」

「而我呢,将六月的零用钱全都压在你会忍耐不下去,哭着跑去找护道歉的选项上。所以,快点哭着去道歉,跟他和好吧?」

汐音眨眨眼。

绚子先是愣住一会儿之后,脸色大变:

「——有……有错的人是护!」

她依然带着强硬的,不如说试图保持强硬却不太成功的动摇表情,愤然吐出一口气:

「我才不会那么快就原谅他。当……当然如果护再主动道歉一次,就另当别论……」

「唉,修学旅行就快到了。」

汐音轻轻拨起头发说道:

「希望你不要在那边磨磨蹭蹭的时候,被艾梅蓝齐亚追过去啰!」

「呜——!」

「不过,我很清楚你爱逞强的性格。」

注视着绚子仿佛惨遭枪击的表情,汐音加深笑意。能看到她这种反应,汐音实在是不得不得意地微笑。她悲伤地颤动睫毛:

「就如同你方才所说的一样。我们这些观众的确是造成你如此逞强的原因,我反省了一下,也自觉有责任。我想帮助你。」

「咦……」

面对眼中微微亮起期待光芒的绚子,她尽可能投以最灿烂的笑容:

「所以,只要你跪下来说:『啊啊~汐音大人,过去我都不能理解你那充满品味的发型,还加以嘲笑,对不起……对不起,你的头发太美了,我实在受不了,真想立刻模仿!』我就诚心诚意尽己所能地协助你和护重修旧好——噗!?」

「你想死死看吗!?再不适可而止,我就揍人啰!?」

眼眶含泪的绚子抓起椅子全力挥出一击,打断了汐音发自真心的台词。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她在动手前先说明。


嘈嚷,嘈嚷嘈嚷,嘈嘈嚷嚷。

护前往要上第六堂课的音乐教室,光是在走廊上前进,擦肩而过的学生们就抛来与其说是偷偷打量,基本上更像是狠狠瞪人的视线,令人心中感到不安。「嗯……」护发出呻吟。感觉真尴尬……

「——那……那个,护。」

在他的左侧,艾梅蓝齐亚一样尴尬地走着,像抱盾牌似的抱紧音乐课本。走在护右侧的渡边,也心神不宁地张望四周。

艾梅蓝齐亚战战兢兢地往下说道:

「从早上开始,我就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在那群偷瞄护的学生里,还有人老实地拿着新闻社那份「世界一分为二!?」的号外,行事相当豪放。我好像很受瞩目耶!护差点退缩起来。尽管有点在意人群,护仍回答道:

「……嗯,什么事?」

「关——」

艾梅蓝齐亚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紧张地吞咽口水:

「关于你和贝雅特丽齐吵架……的消息,那个……这个,也就是说……啊!我没有想追根究底打听的肤浅企图!只是……呃,虽然这么问很失礼——」

「——嗯。」

护坦率地点点头:

「是真的!我们稍微吵了一架……吗?」

「……!?」因为艾梅蓝齐亚倒抽一口气,显得狼狈不堪,护慌忙回过头露出笑容:

「啊……艾梅蓝齐亚,你别介意。我没事喔!」

「……是……是的。对不起,问了不好回答的问题……」

艾梅蓝齐亚沮丧地垂下肩膀。

护哈哈一笑:

「为什么你要沮丧?」

「呜……啊……这……这样啊!」

「——可是,真不敢相信啊!」

渡边这么抱怨,艾梅蓝齐亚也默默地点头同意。

「就连你和鹰栖学姐也会吵架……」

「……真的,我也很惊讶!」

艾梅蓝齐亚伴随着叹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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