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話 如風 Last Wind
紅髮女改以右手重新拿好雙刃劍,並瀟灑地邁開步伐。
獲得長兵器的她氣勢愈發驚人,將降於面前的障礙一一排除。
人群逐漸朝四周退避,使沿著商店街的這條道路變成了無人的空間——
希爾妲此時正與另一名黑衣男交鋒。雙方交互使出肘擊與踢腿,並試圖以左右手的穿甲短劍牽制對方。
——可惡,這樣下去會很不利。
希爾妲在內心咒罵道。自己的戰鬥技術在組織中雖然不弱,但男女之間的腕力差距還是很顯著。每當刀刃相互撞擊時,她兩臂所感受到的麻痺便愈來愈嚴重。
如果遇到每個來襲的對手都要全力對戰,自己沒多久就會撐不住了。該如何是好啊?
黑衣人果然開始朝希爾妲逼近。正當對方看準希爾妲腳步停滯的時機並一口氣衝來時——一旁的瑟希莉恰好及時介入。她以劍身豪邁地敲了敵人的側頭部一下,立刻使那名黑衣男昏倒在馬路中央。
“讓你久等了。”瑟希莉瞥了氣喘吁吁的希爾妲腿部一眼,“你的傷還好吧?”
沒問題——希爾妲還特地以鞋跟輕輕踢了地面一下。
“狀況好極了。多虧有你的祈禱契約。”
“要謝就謝之前教我治療術的帕蒂吧!”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很有默契地再度開始移動。
瑟希莉跟在身為本地人的希爾妲後方,手中還提著那把自敵人手中奪來的武器。她們穿過市街後便鑽入建築物之間的岔路,然後又在數次分歧的小巷子裡左衝右突。
為了甩開追兵,希爾妲儘可能採取複雜的逃脫路線。
“你自己該不會迷路吧?”
“這裡可是我的故鄉,秘密通道之類的我多少還知道一兩條。”
她們繼續在狹窄的小巷中奔馳,即使是交談也沒減低前進的速度。
“所以,希爾妲現在有什麼想法?”
“……這種狀況下很難與霍金斯團長會合,大概沒辦法按照之前的計劃了。”
“的確,團長應該也察覺到剛才那場騷動了。”
希爾妲略微回過頭,怯生生地問瑟希莉:
“那你自己又有什麼主意?”
嗯——瑟希莉點點頭。
“既然如此也是莫可奈何啊,我們兩個直接去救亞里亞吧!”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希爾妲極其無奈地叫苦著。
不過,事實也的確如此,她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最安全的方式就是躲在某處觀察對手的動向,但這麼一來亞里亞搞不好又會被帶走,使之前的努力完全白費。一邊躲避追兵一邊與同伴會合又不是件容易的事,另外一組人在這種狀態下想必也很難自由行動。
如果要完成任務,就得趁現在做出決斷。
“只有兩個人應該很難救出亞里亞吧,這樣太莽撞了。”
“可是我們還是得試,不是嗎?”
——這女人每次都說得好像很簡單。
希爾妲有種想抱頭慘叫的衝動。
她原本就很清楚瑟希莉的大膽與魯莽,所以如今得到的響應也不算出乎預料,只不過希爾妲還是很難輕言同意。
況且原本是奴隸的自己能順利背叛祖國並逃亡已經算是一種奇蹟了,根本沒有必要陪瑟希莉自投羅網。
“我反對那種作法,那隻會害我們白白喪命。”
於是她斬釘截鐵地告訴對方。
“何況我們也不知道亞里亞被關的詳細位置,到底該怎麼進行調查?”
“這個嘛……”
正當後方的瑟希莉開始遲疑時——走在前頭的希爾妲剛好繞過一條小路的拐彎處,一道黑影也冷不防從視線死角朝兩人飛奔過來。
由於雙方都被彼此嚇了一大跳,起初就只能相互瞪著對手、愣了好一會兒。
“快趴下!”
瑟希莉的吼叫聲終於推動了暫時停滯的時間。
她能有這種近乎直覺的反應,或許該歸功於平日嚴苛的訓練吧。當希爾妲也半反射性地將身體壓低時,瑟希莉的刺擊便從同伴的頭頂向前掠過。穿甲短劍的尖端與黑衣人狼狽閃出的刃器相接觸,發出令人不快的撞擊聲,隨後便各自彈了開來。不過——
就好像與手中的短劍交棒般,瑟希莉用另一隻手揮舞雙刃劍,以橫掃的軌跡撕裂大氣。
斬擊在建築物與建築物間的狹窄通道不停使出。本來在這種環境下,要勉強施展長兵器勢必會被牆壁阻擋,但瑟希莉卻沒表現出半點躊躇。她的劍滑過半空,描繪出驚險閃過牆面的斜向軌跡。
交劍聲再度響起,火花也落在趴地的希爾妲頭頂。黑衣人雖然勉強擋住瑟希莉的劍,身體卻像被大鐵錘敲了一下似地後退了好幾步。
希爾妲見機不可失,立刻以腳尖在地面上滑行,試圖攻向對手的下盤。黑衣男因毫無餘力閃避而狠狠摔了一跤,再加上希爾妲隨後又自後方制住對手的雙臂,更是完全封鎖了敵人的行動。
“真是嚇死人了。”
被壓制在地上的黑衣男方才似乎慘烈地撞到頭部,所以此刻還兀自發出低沉的呻吟。至於騎在他身上的希爾妲則放鬆似地嘆了口氣,又以側眼窺看一樣被嚇到脫力的瑟希莉。
——這傢伙到底進步了多少啊!
不論是身法、瞬間的判斷力以及單純的臂力,都跟最初與希爾妲為敵時判若兩人。很明顯地,瑟希莉已經進入了更高的境界。在這種陌生的敵方地盤還能如此順暢地作戰,就是她已經脫胎換骨的最好證明。
希爾妲心想,這跟她的戰友亞里亞無法再變身為劍或許也有關。最近的瑟希莉在鍛鍊時簡直像不要命一樣,“無法使用魔劍”這點似乎連帶影響到她的心理層面。
一旦面臨困境,瑟希莉坎貝爾反而會愈挫愈勇。
只不過,希爾妲思索著,這也並非全然沒有問題。
“我的狀況還是不太好。”
瑟希莉一邊輕輕揮舞手中的雙刃劍,一邊唸唸有詞地咕噥著。
“動作變得非常遲鈍,倘若亞里亞也在這兒的話——”
最讓希爾妲無奈的,就是瑟希莉依舊完全無法滿足現況這點。
由於她每天都跟哈澤爾一同與對方進行訓練,事實如何自己的身體最清楚了。現在的瑟希莉實力在自衛騎士團中已無人能出其右,光是以戰鬥能力來看,就連團長們都不見得是她的對手。
但即便如此,瑟希莉依舊毫不滿足。她總是抱怨著還不夠還不夠,不斷提高自我訓練的分量並累慘了一起訓練的後進。
——這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難道想練到就算沒拿魔劍‘亞里亞’也一樣強的程度?
所以瑟希莉才會如此地無法滿足,除非她哪天練成空手也都能與魔劍對抗的身手。
貪心也該有個限度吧,希爾妲心想。
但希爾妲也認為這女人確實有可能達成目標,她更希望自己能追上對方的腳步。
希爾妲邊嘆息邊對瑟希莉問:
“……你確定光憑我們兩個就能平安救出亞里亞?”
“我無法保證能全身而退。”
果然,對方一派輕鬆地如此回答。
瑟希莉那毫無疑惑的眼神正盯著希爾妲。
“正如先前我所說,計劃已經出現障礙。敵方正在大街上加強戒備,要與團長會合的成功機率不高,即使躲在暗處等待風頭過去,也不見得能等到對手放鬆戒備——更何況我們是以救出亞里亞為最優先目標,看來也只好靠我們自己想辦法了。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對吧?”
希爾妲緊緊抿著唇,微微低下頭。
——看來我也得下定決心才行。
過去身為奴隸的經驗讓希爾妲很容易產生退縮。心願永遠不可能實現、工作最好能推給他人——對於一個長年抱持這種價值觀的人,很難像瑟希莉那樣單純為了某人、不顧自己安危就輕易投身戰鬥。
——不過,這不就是我現在的工作內容嗎?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隸屬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希爾妲柯文迪許。
如果不想讓這個名號蒙羞,就得捨命拯救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如今希爾妲終於有了覺悟。
“……好吧,看來我也只能捨命相陪了。”
她點點頭,瑟希莉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
“我最喜歡不論怎麼抱怨最後都會幫忙的希爾妲了。”
“你可別太囂張啊!”
希爾妲迅速撇開視線,但依然感覺臉頰有些燥熱。真希望不要被那傢伙看穿心思。
喂——希爾妲轉而呼喊被自己壓制在下面的黑衣男。
“你還沒死吧?魔劍‘亞里亞’被關在哪兒?”
“誰、誰會告訴你——咕啊啊啊啊!”
發出慘叫的黑衣男耳朵頓時濺血。
原來希爾妲以穿甲短劍的刀刃挖下他耳朵的一塊肉。
“希、希爾妲?”
“愈早讓他招供愈好,不然到時後悔的會是我們。”
希爾妲不理會緊張兮兮的瑟希莉,冷酷地如此宣告。
她一邊壓著處境悽慘的黑衣男身軀——一邊承受對方噴到自己臉上的鮮血。
“我得適度採取殘酷的手段才行。”
從黑衣男口中打聽出亞里亞的位置後,兩人利用祈禱契約先治癒好雙方的傷口——接著再度展開移動。瑟希莉等人利用不斷迂迴的方式好不容易脫離小巷,並來到市街外側。在石砌與磚造建築物較多的這區,目的地的房屋卻是一棟木造建築,所以一下子就被兩人找到了。這裡是希爾妲過去所屬的組織劃定的地盤之一。不過房子儘管是組織所有,外觀依舊乏人照顧,呈現出強烈的荒廢氣象。
“要潛入那裡應該不難。雖說要看外頭的警衛數量而定,但只要以跟他們相同的裝扮自閣樓的入口混進去,接下來就不難處理了。”
正如希爾妲所說,侵入房子本身並不困難。房屋四周設置的警衛人數似乎不多,真沒想到戒備會這麼鬆散。她們破壞了面對後院的某扇窗戶葉簾後,便輕而易舉地進入組織的根據地。
從那扇窗子首先可抵達的好像是房屋的休息室。兩人自窗緣跳到髒汙的地毯上,立刻低聲地交頭接耳起來。
“如果知道確切的房間位置就好了。”
“只能採取地毯式的搜索了。真正的難關是從找到亞里亞以後開始。”
要帶著被擄走的人質逃亡其實比想像中困難。三個人的行列光是稍微移動就會引起他人注目,何況又沒人負責確保逃亡路線。此外,瑟希莉她們最終必須返回的目的地可是位於遙遠北方的獨立交易市,拯救亞里亞的行動應該要到與她碰面後才算正式開始吧!
“總之,先去找亞里亞吧!”
於是這兩人便躡手躡腳、偷偷摸摸地展開搜索行動——沒想到,沒過多久她們就發現不對勁。屋子裡根本沒有半個人,不論哪個房間都毫無人類活動的氣息。當然,亞里亞的身影也沒有在此出現。瑟希莉之前還以為闖入對手的陣營勢必會遭遇一番激戰,如今面對這種結果還真讓她傻了眼。
但希爾妲所感受到的氣氛遠比她糟糕。
“……中計了。”
“耶?”
來到應該是廚房的地方後,希爾妲邊從窗子窺探外頭的狀況邊叫苦。
“難怪沒有人,那些傢伙全到外頭包圍我們了。”
愕然的瑟希莉也悄悄探出頭。仔細觀察,果然可以發現鄰近的建築物後方與屋頂上都有三三兩兩、正在移動的人影。而且,從更遠的陰影處,還有許多傢伙朝這裡逐漸接近中。
“被剛才那個傢伙耍了嗎?”
“不知道,反正這間屋子只是陷阱。看來他們是下定決心非抓到我們不可。”
瑟希莉注意到,希爾妲在抱怨這個的同時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結果拯救亞里亞的計劃又失敗了,而且還把自己逼入絕境。
瑟希莉咬著唇。
——亞里亞,拜託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我們絕對會趕到你身邊的。
“被敵人團團包圍了,是嗎?”
“……該怎麼辦?”
“沒什麼好討論的,總之不能坐以待斃。”
“結果最後我們還是失敗了。”
“趁對手還沒完全部署完之前快走吧。”
希爾妲顯得非常沮喪,但在瑟希莉催促下她馬上調適好心情。
“既然如此就只好大幹一場了。”
兩人粗暴地踢破廚房的緊急逃生口並衝出屋外。沒多久,四周石牆與鄰屋後方的黑衣人便一一現身。乍看之下第一批應該有五人。瑟希莉與希爾妲不待對手接近,決定主動朝正前方的其中一名強行突破。
瑟希莉狂暴的一擊,二話不說便敲落那名敵人的武器,希爾妲的跳踢也迅速在後頭補上,狠狠地命中對手的臉部。單點突破!邊噴出鼻血邊倒地的黑衣男已不構成威脅,兩人加緊腳步從他身旁一溜煙而過——然而,眼前卻出現了另一批的三名黑衣男再度擋住去路。
瑟希莉見狀並不停下腳步,而是直接朝那三人的行列衝刺。她先以左手的穿甲短劍擋住對手的兵器,再以右手的劍斬殺另一名黑衣男。這種重力加速度的攻擊威力根本不是對手所能想像的,被鎖定的目標只能不由自主地退開,讓出一條路來。
“希爾妲,這裡——”
但當瑟希莉回過頭,卻發現希爾妲已被另一名黑衣人纏住了。至此為止的連續戰鬥已在她身上留下不可忽視的疲勞感。每當雙方的兵器交鋒,希爾妲所表現出來的不穩,看在瑟希莉眼裡可是非常明顯。
兩人的逃亡行動也因此被擋下。在她們被拖住的時候,其他敵人當然會迅速趕上,完全包圍此處。瑟希莉與希爾妲只能背對背佇立著,各自對準眼前的黑衣男刺出手中的武器——
“看來好像不太順利啊!”
“……我已經快哭出來了,為何你還能這麼冷靜啊?”
即使是背對背,瑟希莉也能感覺到希爾妲在發抖。
瑟希莉只好用自己的背部撐住同伴。
“我可不想在這種地方完蛋。”
即使陷入如此重圍,瑟希莉依舊沒露出半點懼色。

畢竟在此之前她早就撐過了無數次生死交關的場合——並與亞里亞攜手跨越。
雖然現在亞里亞並不在場,自己也無法仰賴她的協助。
——這就是所謂的考驗吧!
瑟希莉心想。自己是否能在亞里亞缺席的狀態下突破逆境,進而成功地拯救出戰友……如果辦不到那可就糟了。畢竟之後的戰鬥情勢只會更加激烈、嚴峻,如果想與亞里亞繼續一同作戰,身為夥伴的自己就得變得更為可靠才行。
就像自己過去一直仰賴亞里亞的力量,以後自己也要成為亞里亞的支柱。
瑟希莉期盼自己能更有資格擔任亞里亞的戰友——所以才要好好活下去,持續加強鍛鍊。
“希爾妲,等一下如果發生緊急狀況我會保護你的。”
“別開玩笑了。”
瑟希莉這才發現,背後那傢伙已不再發抖了。
“對待新人絕對不能手下留情。”
瑟希莉忍不住揚起嘴角。
“這樣才是自衛騎士團的一份子。”
黑衣男子們逐步縮小包圍圈,瑟希莉也壓低重心,做好戰鬥的準備。
但就在這時,他們的其中一面包圍人馬被爆炸所震飛。
“那是什麼——” “唔哇啊啊啊啊啊!” “發生什麼事了!?” “是火藥嗎?”
爆炸與怒吼、慘叫聲讓現場瞬間引發大騷動。有個類似噴火口的玩意兒穿透地面還不停冒出白煙。僥倖逃過爆炸的黑衣人們,只能愕然地望著被燒焦並倒地的同夥。
對那玩意兒相當陌生的這群人,當然不可能猜出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瑟希莉與希爾妲就不意外了。
她倆很清楚,剛才的爆炸是由祈禱契約造成的,於是便趁機朝包圍圈外開溜。這兩人趁敵方陣營陷入慌亂時,一口氣衝入白煙之中,並藉此成功地逃出生天。
白煙的另一頭果然有兩匹栗色的馬正在等待二人。
其中一匹馬上還跨坐了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
“霍金斯團長!”
快上去——戈頓以下顎指著剩下的那匹馬。
搶先趕到的希爾妲立刻踩上馬鐙,隨後才來的瑟希莉也在前者的協助下騎上馬匹。瑟希莉這時察覺敵方正朝這裡投擲飛刀,不過很快就都被她以雙刃劍在半空中打落。
馬匹開始朝前狂奔,瑟希莉慌忙緊抱住希爾妲的腰部。
疾馳的馬兒使他們離黑衣人愈來愈遠,最後終於穿越了城市的大道。
瑟希莉對著並排在一旁前進的戈頓側面喊道:
“團長真厲害,竟然能找到這裡!”
“誰教雷吉那多副團長的建議這麼受用——‘想要找瑟希莉·坎貝爾,只要對準騷動的中心搜尋就對了。’”
那是什麼鬼話啊!
“霍金斯團長,亞里亞不在那棟——”
“她本來是在裡面沒錯。”
戈頓搶先打斷希爾妲的說明。
“因為你們之前引發了騷動,她才會被帶往他處。不過,不必擔心,我已經從別的敵人那兒打聽出她現在的位置了。”
仔細一瞧,戈頓的衣服正面也有不少血跡。看來他也抓了好幾個組織的人,並進行過跟希爾妲類似的嚴刑拷問吧!
“其他團員已經去找還在城外待命的人會合,並要求他們儘量朝新的地點移動。至於我們就直接朝亞里亞被囚禁的位置衝刺吧!”
瑟希莉點點頭,並努力忍耐馬匹急速前進所產生的晃動。
“新的位置究竟在哪兒呢?”
“從這兒再往南走!”
5
這塊土地比瑟希莉她們所位於的奴隸國家更偏大陸南方——
看起來只是座毫不起眼的偏僻小鎮。由於剛好位於兩座都市相連結的道路邊,所以設有許多住宿設施。這裡的店鋪主要都是靠商人、旅行者以及傭兵的消費而生存。小鎮從鄰國買來奴隸充當勞役,在主人的命令下,奴隸只能默默地處理家事或照顧馬匹。
這座提供住宿的小鎮——如今正因四處竄出的黑煙而籠罩在一片陰霾底下。
被火燒灼過的痕跡遍及了每處瓦礫堆,黑煙則拖長了尾巴升上空中。無法分辨性別的焦屍、從背後被砍死的傭兵屍體、死狀異常悽慘的鎮民屍體與那些被破壞的武器殘骸凌亂地散置一地。被集合在廣場且被綁住雙手的殘存俘虜們個個陷入恍惚或崩潰大哭的狀態,只有全身穿著黑色鎧甲的戰士們,以事不關己的表情昂首闊步於小鎮中。
其中一名大漢則盤腿坐在民宅的屋頂上,眺望底下的光景。
這名壯漢雖有一頭蓬鬆的亂髮與鬍渣,但鼻樑卻異常端正,而且身高誇張到讓人必須仰頭才能看清楚的地步。他雖然跟底下在搜刮財物的其他戰士穿著相同的鎧甲,體型卻遠遠比眾人大上一號。
男子似乎很討厭會遮蔽視野的頭盔,所以大喇喇地露出了臉部。剛剛才侵略完畢的小鎮全貌盡收他的眼底,但男子的表情似乎顯得很無趣。
“荷列休,原來你在這兒。”
聽到後頭傳來說話聲,男子——荷列休·迪斯雷利便同過頭。
那裡佇立著一名身著黑甲冑、肩扛戰斧的女戰士。她那金色的秀髮於耳廓上緣切齊,此外還擁有如陶瓷般潔白優美的面容。只不過,女戰士的美貌完全被過度嚴肅的表情給掩蓋掉了。
女性爬上梯子,緩緩步向荷列休的身旁。
“請你不要隨意亂跑,這樣我要找人會很麻煩。”
“……我會注意。”
聽完荷列休不帶感情的響應後,女戰士——法藍西絲卡嘆了口氣。不過,她並不想繼續嘮叨下去,只是眯上眼,與對方一樣俯瞰底下的光景。
“那些叛亂份子也不過如此。”
法藍西絲卡所率領的帝國戰士團,偶爾會為了征討那些不願加入帝政同盟國旗下的叛亂者進行這樣的遠征。這回是聽說有叛徒潛入這座小鎮,所以才會在清晨率兵攻打。
“你的眼鏡沒摔破吧?”
荷列休冷不防這麼問,法藍西絲卡立刻皺起眉。
“眼鏡?”
“這次的遠征目的不是為了考驗我嗎?”
“……被你發現了。”
這名壯漢的腦袋倒是意外聰明——法藍西絲卡在心中自言自語著。
當然,關於荷列休的戰鬥能力根本不需要考驗。在之前進行過的帝國戰士團選拔中,他已充分證明過。早晨的戰鬥中他也表現出以一擋千的實力。
問題在於,“這傢伙到底聽不聽指揮”?
擁有力量的人經常會過度自負,甚至因此採取任性的行動。這次遠征之所以要帶荷列休同行,就是為了確認他身上是否有前述的不安要素。本來像這種程度的敵人,根本不需要派他出馬才對。至於測驗的結果嘛——
“荷列休·迪斯雷利,你比預期中還要優秀。”
法藍西絲卡以慰勉的口吻回答。
“之後也期待你能在帝國戰士團中更為活躍。”
結果荷列休只吐出一個“嗯”字。
事實上,他乖乖聽命的程度遠超過法藍西絲卡所想像。只要一聲令下,不管是小孩或老人他都照殺不誤,也不會因貪功而做出擾亂騎士團秩序的行為。他的工作態度可說無懈可擊,甚至可用成熟穩健來形容。
但在得到這種結果後,法藍西絲卡反而更為不安了。
——他太過忠心。
他對功勳毫無貪念,對搜刮財物毫無興趣,不迷信自己的力量,也不會對人類鮮血產生不正常的變態執著。當然,他也不是為了守護什麼而戰鬥,更不可能是因為崇拜齊格飛或自己才有如此的表現。
荷列休只是單純而嚴肅地做好分內的事。
這在法藍西絲卡眼底顯得很奇特。
——這名男子究竟為何而戰?
來自前同盟列國的前僧侶、殺人魔——荷列休·迪斯雷利。
雖然法藍西絲卡不太甘願——自己的真正擁有者應該是齊格飛才對——但最近她都是以荷列休所持武器的身分行動,只不過到了現在,她還是摸不清那傢伙的底細。
喂——荷列休突然很不耐煩地喚著法藍西絲卡。不只是對她,他對任何人都不太考慮身分或地位高低之類的問題。
“你找我就是為了這個?”
“不,還有別的事。之後我要跟前同盟列國的間諜碰面,你也一起去吧。”
於是荷列休便表情不耐地站起身。
“什麼間諜?”
“那傢伙被命令前往獨立交易市蒐集情報,今天剛好是要回來報告的日期。”
“獨立交易市?”
沒錯——法藍西絲卡點點頭。
“間諜所屬的組織也有一把魔劍,可以利用她在都市找尋某樣目標。”
魔劍‘艾華多妮’擁有能感應同類的特殊能力,至於間諜組織所持的魔劍也很相似,只不過不像艾華多妮那樣,可以明確指出具體的位置與方向罷了。但要確認同類的存在還不成問題。
“為了檢證我們想找的目標在不在都市,所以才會派遣間諜。”
此外,間諜組織擁有的魔劍——‘無銘’,由於誕生經過有些特殊,所以性格顯得頗為怪異。
她到底能不能完成任務——法藍西絲卡只擔心這點而已。
“要找的目標也是魔劍?”
“沒錯。是一把最近下落不明的魔劍。如果我們早點掌握這項情報,之前襲擊都市時就可以讓艾華多妮去找了。”
“刻意派出間諜加以確認——那玩意兒這麼重要?”
“你的腦袋果然很靈光。”
法藍西絲卡忍不住浮現,接著便加以說明。
“要找的目標是現存的‘聖劍之鞘’——也就是坎貝爾家前兩代主人魔劍化後的產物。”
剩下的事以後再說——法藍西絲卡到此打住。
“約好的時間快到了。另外,菲蘿尼卡也會跟我們同行。”
壯漢至此終於出現明顯的表情變化。只見他皺著眉——
“為什麼?”
“就跟這次測試你一樣,諾亞·加德萊特也正在接受操控菲蘿尼卡的嚴格訓練。為了測試是否能派上用場,所以必須透過實戰。”
“對那個傢伙來說太早了吧!”
“應該是已經太遲了才對。”
法藍西絲卡轉身面對梯子的方向。
“我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真是夠了,我竟然會習慣起這種被緊緊綁住的姿勢。
再度被捆上繩索的亞里亞躺在被帆布包覆的馬車貨臺上,邊露出苦笑邊心想。
跟自己待在同一個空間並俯瞰過來的傢伙果然又是無銘。她依舊是一貫的面無表情。仔細想想,亞里亞自從被擄走以來,還沒看過她的持有者長什麼樣子。
貨臺繼續搖晃,這輛被帆布覆蓋的馬車似乎正駛向要與帝政同盟國秘密會談的地點。
躺在地板上的亞里亞努力扭動脖子,朝上望著無銘。
“被交給那個國家的我,最後一定會被強迫生下魔劍的後代吧?”
“肯定是,你的價值就只有那個。”
這種說法真是讓人火大。
“那只是對你們來說吧!”
亞里亞以輕描淡寫的口氣反駁,但其實內心已被悔恨的漩渦所盤據。
無法變化為劍可是魔劍的致命缺陷。在失去戰力的情況下,魔劍所殘存的功能就只剩下“生產魔劍的後代”。況且以此誕生出的魔劍,還不是交給瑟希莉他們,而是落入敵方之手。
這幾天聽到太多光怪陸離的事,讓亞里亞的思緒多少產生了混亂。不過她如今所懷抱的念頭只剩下一個,那就是對於自己成為戰友瑟希莉的累贅與麻煩,感到極度的後悔。
亞里亞終於察覺出……
自己太過愚蠢,之前竟然被什麼“人類的可能性”所迷惑,而忽略了自己真正的本質。
自己唯一的存在之處,就是以魔劍之姿被握在戰友的手中。
——我明明早就決定好自己的價值了呀!
先前無銘曾提過,事實上,大限將至的魔劍還有一種方法可以最後一次變身為劍。只不過那麼做的話——還是有個問題。
亞里亞開始設想最糟糕的情況。
——如果我將來的存在會使瑟希莉遭遇更大的危險呢?
“我要事先警告你——”
無銘突然開口表示。
“——最好不要認為以咬舌等方式進行自殘會對魔劍有效。”
“……”
“魔劍無法以人類的方式自殺。”
對方太多慮了啦——不,無銘會這麼想也很正常。
一抹疑惑突然掠過亞里亞的腦海。
“你為什麼會對魔劍知道這麼多呢?”
“我過去曾與隸屬舊帝國的魔劍交談,這是當時對方教我的。”
“……真羨慕你。”
亞里亞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無銘則很罕見地揚起眉毛。
“羨慕我,是嗎?”
“嗯,因為我都沒機會跟其他魔劍促膝長談。”
雖然亞里亞也曾隔著牢房與艾華多妮對話過,但當時所獲得的不過是關於魔劍的粗淺信息罷了。這麼一想,自己這幾天能夠與無銘交談,或許會成為非常重要的經驗——倘如不是處於這種被擄走的狀態就更好了。
“果然沒錯……拜託你告訴我嘛,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弄清楚。”
“什麼?”
“你沒有名字的理由。”
無銘正如之前的反應一樣立刻閉口,不過……
“我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的事,畢竟你是第一個跟我聊這麼多的魔劍。”
亞里亞好像對此愈來愈執著了。
終於,無銘開始眨眼,接著才怯生生地再度張嘴。
“我原本是一把無法變化為人類外觀,也沒有自我的魔劍。”
耶——亞里亞瞪大了眼。
她所說的那種魔劍亞里亞也看過很多把。雙刃大砍刀、長柄逆刃刀、睪丸匕首、彎刃大刀——因為對神的潛在憎恨比較輕,所以無法變化為人的外觀。此外,那種魔劍還有一個共通點,就是不只缺乏自我,也不可能擁有獨一無二的銘刻。
“而且我也曾面臨過壽命告終的時刻。”
亞里亞聽了覺得思路愈發混亂。
曾經面臨大限、缺乏自我意志的魔劍。
那如今位於自己面前的她——究竟是何方神聖?
無銘不停眨著眼。
“這個國家有一種名為‘隕鐵’的特殊金屬。那似乎得從天上墜落的石頭採集,而且跟靈體不同,至今這種神秘物質的力量依舊未被人類掌握……我的自我是在我以前的魔劍與隕鐵混合並重新鍛鍊後,才以馬來短劍的姿態重新誕生的。”
“隕、隕鐵……?”
“肯定是。隕鐵將我的自我植入新誕生的魔劍中,並賦予我人類的外觀,此外還教導我變身用的咒語。甚至,就連力量都比以前的我大幅增強——”
亞里亞就像只毛毛蟲般爬近無銘的腳下。
如果她所言不虛的話!
“我、我我我也可以嗎!?”
“不推薦,因為隕鐵可能會改變你的自我。”
“可、可是!”
“我沒有銘刻就是當初缺乏自我的最好證明。況且,過去的我會與隕鐵融合並獲得新生,很可能只是偶然的結果。”
無銘之所以一直保密的理由亞里亞總算理解了。
如果讓自己知道隕鐵的存在,就會帶來不必要的希望。
“我並不喜歡這個被強迫植入的自我。無心的魔劍、沒有個人意志的道具——我雖然具備人類的外型,但與真正的人類還是差別甚遠。在魔劍當中,我也是格格不入的‘異數’。在跟你對談過後,我更確定了上述幾點——”
“其實你有‘心’呀!”
無銘的眨眼動作霎時停止。
此刻她正以瞪得好大的雙眼盯著亞里亞。
“你說你不喜歡現在的自我,想要追尋不同的自我,這就是你有‘心’的最好證明了,不是嗎?我覺得你跟其他魔劍都一樣呀!”
亞里亞露出微笑。
“你跟我,其實是一模一樣的。”
就好像只有那四周的時間被停住一樣,無銘彷彿被凍結般一動也不動。
砰——馬車的搖晃在這時冷不防停止了。
亞里亞的身體不自覺地緊繃起來——難道已經抵達目的地了?負責駕車的黑衣男子掀開帆布並探頭進貨臺,催促那位渾身僵硬的魔劍。
“無銘,該你上場了。”
被同伴呼喚的她這才尷尬地回過頭。
“……該我上場了,是嗎?”
“看來組織逮捕那些傢伙的計劃失敗了。我原本以為我們時間很充分,所以才慢慢走——結果竟然被那些傢伙追上。”
——耶!
亞里亞的心臟頓時用力跳了一下。
——追上了?
被誰呢?
“來吧,無銘,你去收拾那些傢伙。”
不可能吧——亞里亞很想要求自己否定,不過該不會——如此期待的心情也同時自腦內甦醒。這種突然爆發的緊張與興奮讓她根本吐不出半個字,只能拼命嚥下嘴中的口水。
無銘雖然好像還想對自己說什麼,但卻不得不馬上走出被拉開的帆布外。當貨臺上只剩下亞里亞一個人後,遮蓋用的帆布再度被放下。
不多時……
“解開沉眠,擊斃魔王,風臨其地——以殺神。”
外頭傳來了詠唱變身咒語的聲音,接著就是狂風逐漸颳起的轟隆聲。
受到風的餘威影響,馬車也微微傾斜。
亞里亞以被緊緊捆綁的姿態努力掙扎,試圖讓自己靠往聲音發出的方向。她使力挺起背脊,讓自己的下巴能靠在貨臺邊緣,並將頭伸出帆布的接縫處。辛苦了好一陣子後,她終於讓自己的腦袋探出馬車貨臺了,而且很順利地掌握到她想看的東西。
在寬闊的視野內,有一條貫穿平原的街道。
那名黑衣男手持馬來短劍,佇立在停下來的馬車旁,但比起這傢伙——
亞里亞更在意的是,自遠處街道彼方疾馳而來的兩匹馬。
啊啊——亞里亞不禁嘆息著:
“看起來真的好有英雄氣概……”
兩匹馬上除了“她”以外,當然還有其他人,但如今出現在亞里亞眸子中的,卻僅有那個人的存在而已。這位獨一無二的戰友,正如風一般朝自己迎面飛來。
亞里亞呼喚著“她”的名字,幾乎快哭出來了。
“瑟希——”
然而她的語尾卻被爆炸聲掩蓋掉了。
黑衣男迅速以馬來短劍放出衝擊波,強烈的狂風變成了一把肉眼看不見的鐵錘,朝那兩匹接近中的馬兒直撲而去。被掀起的地面彷彿引發了爆炸,向高空噴出的大量塵土使這一帶的景觀變得慘不忍睹。
“雖然這玩意兒很難控制,不過威力絕對沒話講。”
黑衣男不知為何以自戀的口吻喃喃道。
在旁聽到這句話的亞里亞心都快碎了——其實才不會哩,她很清楚自己的那位戰友。
自己的同伴並沒有那麼不堪一擊,所以務必要滿懷信心地等待她。
終於,一陣冷風將方才飛揚的塵土給吹散。那兩匹馬就倒在穿越平原的街道正中央,還兀自發出低沉的嘶鳴。原本騎在馬上的瘦小男子雙膝跪地,一把雙刃劍在他附近刺入地面,至於男子的前方則是亞里亞的戰友之姿。
她的衣服變得殘破不堪了,但即便鮮血自露出的腋下與大腿湧現,依舊無法動搖她那堅毅的眼神。她以左臂抱住希爾姐的身體,相對地,右手則拿著某樣棒狀物。
胭脂色的細長筒子,正朝前方筆直地伸出。
——那是我的鞘!
“捉迷藏就到此為止了!”
瑟希莉·坎貝爾的聲音,不知為何在風中顯得格外響亮。
“我們上吧,亞里亞!”
自己方才的呼喚確實傳入了戰友的耳中。
8
以厚朴樹為素材製造的“亞里亞之鞘”具備有能遮斷靈體流動的效果。由於相信遲早會派上用場,所以瑟希莉才特地將它插入自己的腰帶。這雖然不像能將魔劍之力無效化的睪丸匕首那麼管用,但依舊能多少中和對方的威力。劍鞘的表面會因此受到些微損害沒錯,但本體的堅固構造依舊讓人嘖嘖稱奇。
“希爾妲,你還醒著嗎?”
“啊,是啊……算是吧。”
左臂中的希爾妲勉力回答。
瑟希莉會只受到輕傷,希爾妲在前方努力拉住韁繩對此也有不小的功勞。當然,如果沒有鞘的話損傷會更嚴重,但瑟希莉還是對希爾妲很過意不去。
“你在這裡等我好了,我很快就會把那傢伙收拾掉。”
她把希爾妲的身體輕輕放在地上,接著又站起身。
沿著街道旁停了一輛被帆布覆蓋的馬車,至於車輛的正面則站著一名手拿奇特短劍——恐怕就是事件中的那把馬來短劍吧——的黑衣男子。遙望這條街道的另一頭,還可以隱約看見貌似城鎮的陰影。
馬車的貨臺上,則有一顆腦袋自帆布底下努力探出來。那就是瑟希莉一直在尋找的目標。
瑟希莉感到腹部深處湧現一股熱流,這期待多時的重逢瞬間讓她腦袋產生輕微的麻痺感。
——我一定會救你出來,亞里亞。
她將鞘改拿至左手,並以右手拾起因剛才那股衝擊而脫手的雙刃劍。
“瑟希莉。”
戈頓也在不知不覺中跑到她身旁。這位團長同樣全身是傷,但幸好及時叫出了祈禱契約充當屏障,所以傷勢並不像希爾妲那麼嚴重。戈頓的呼吸略顯紊亂,不過雙眼依舊炯炯有神。
“呆站在這裡會被一口氣打倒,快散開吧!”
“是的——攻擊又要來了!”
仔細一瞧,風塊正在黑衣男的腳邊以漩渦狀進行聚集。
瑟希莉與戈頓見狀,立刻以雙足蹬地,朝左右兩邊分頭迂迴。
他們的目標自然是亞里亞所在之處,但雙方的距離還很遠,只能拼命以全力衝刺了。
黑衣男再度揮下馬來短劍,對著空氣放出衝擊波。首先,他選中的獵物是戈頓。如鐵錘般的風塊將途經軌道上的地表削去一大塊,筆直地襲向那位團長。
這次的衝擊波依舊大得驚人,戈頓判斷正面衝突必死無疑,於是便緊急剎車,以飛躍而出的姿勢讓矮小的身軀朝側面閃避。烈風有驚無險地掠過他腳邊——然而,這種攻擊的餘威還是非常恐怖。戈頓的身體簡直就像馬車輾過一樣,在地面轉了好幾圈才停住。
這當中瑟希莉已趁機拉近不少與對手間的距離。馬來短劍確實強大無比,卻似乎很難進行連發。當黑衣男再度嘗試聚集風塊時,瑟希莉已經逼近到他面前不遠處了。
結果,到了最後,風的聚集還是比瑟希莉快一步抵達;第二波攻擊應聲發出。
壓倒性的巨大風壁直朝瑟希莉眼前逼來——
——閃不掉了!
自己的腿力並不像戈頓那麼靈活,於是瑟希莉當下做出決定。
她要突破這層風——因此,她再度以左手刺出劍鞘。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如海嘯般的誇張風勢毫不留情地打在瑟希莉的身體與四肢上,衝擊力道極其猛烈,雖然碰觸到鞘的尖端後風稍趨緩和,但衝擊波的其他部分依舊直接撞上瑟希莉的腿、手腕、腹部以及臉。
血滴濺上了身體的各個角落,這種無法掩飾的痛苦喚醒了瑟希莉過去因戰鬥所累積的疲憊,進而使她伸出的左手愈來愈感沉重,她只能咬住自己的嘴唇設法撐下去。
風造成的壓力讓亞里亞的劍鞘浮現一絲裂痕。
身體跟鞘都快抵達極限了嗎——?
不!瑟希莉大喊著。
——亞里亞的風比這個更嚴苛啊!
當自己以戰友的風纏繞全身作戰時,承受的壓力絕對遠勝於當下。肌肉遭扭曲、關節發出慘叫,就連五臟六腑都好像全部換過位置——比起那種感覺,現在這個真的不算什麼。
自己絕對可以撐過去。為了證明這點,瑟希莉繼續抗衡這股暴力之風,她不願認輸,不願就此倒下。
就算全身是傷,她依然以雙腿牢牢踩穩底下的大地,她的雙眼透出不屈的神色。儘管正面對抗如此強大的魔劍之力,瑟希莉仍舊站穩腳步,黑衣男子臉上的驚恐表情她也看得一清二楚。
結果,敵人果真因此露出了破綻。
在瑟希莉努力對付暴風時,重新站穩步伐的戈頓已經來到了黑衣男前方几步。發現對手逼近的黑衣人企圖以馬來短劍擋下戈頓的武器,結果卻不得不與對方正面交鋒。
矮小的戈頓並不以蠻力自豪,但他的速度可是一等一的。腋下、胸口、脖子、眼球——戈頓的武器不斷急速刺向這些要害,黑衣男只好自腰部拔出穿甲短劍與馬來短劍共同應戰。這種如暴風雨般的迅速攻擊已讓黑衣人快要吃不消了。
到了這個時點,其實戰鬥的勝負已定。還在與戈頓交手的黑衣男發現瑟希莉已經衝向自己,卻沒有空檔面對來自瑟希莉的攻擊。
拖著渾身是傷的身軀——一聲不吭的瑟希莉來到對手面前,以雙刃劍利落地斬向黑衣男那毫無防備的側腹部。
失去意識的黑衣男被戈頓與希爾妲牢牢綁住,瑟希莉也把束縛亞里亞的繩子給切斷了,手腳重新獲得自由的亞里亞有點畏縮地抬頭望向這位同伴。
“呃,那個……”
上次像這樣面對面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望著滿身是傷的瑟希莉,亞里亞的腦袋不自覺變得一片空白,她不清楚此刻該說些什麼才好。是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還是謝謝你趕來搭救?亦或是該告訴她關於魔劍的新知識?想說的話好像太多,也可能是兩人有一段時間沒見,亞里亞總覺得找不出合適的句子。
不過,或許在這種場合下,言語本來就是多餘的吧!
瑟希莉將啞口無言的亞里亞拉過去,並以雙臂緊緊摟住。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對方擁抱亞里亞的臂膀還在微微顫抖。
“要是今生再也無法與你相見,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一瞬間,亞里亞便再也無法理會關於形象或面子的問題了,她衝動地緊抱住瑟希莉,隨即哽咽。過沒多久,她再也忍不住潰堤的淚水並放聲哭泣。
亞里亞就像個稚子般哇哇大哭起來。
——果然我還是得待在這個人身邊才行。
即便臉上滿是眼淚與鼻水,亞里亞依舊再度確認了這個不可動搖的事實。瑟希莉身上的鮮血因兩人緊緊相擁之故濡溼了亞里亞的身體,但在此刻,這種感覺令亞里亞覺得既溫暖又眷戀。
魔劍‘亞里亞’該回歸的場所不必多言,除了這雙臂膀外還有別處嗎?
……哎呀,總覺得不該說其他多餘的。
要把關於壽命的問題告知戰友嗎?
“——你們快退開!”
就在這時,戈頓發出的警告聲毫無預警地打在亞里亞的鼓膜上。
金屬與金屬相互碰撞的尖銳聲響起,瑟希莉以更強大的力道抱緊亞里亞,並拉向身體內側試圖加以保護。希爾妲也迅速佇立在兩人身旁待命。依舊搞不懂發生什麼事的亞里亞只能從戰友的腋下窺看。
戈頓正與一名身著黑鎧甲的壯漢交鋒,雙方所施展出的攻擊都極為猛烈。
“那、那是——”
“法藍西絲卡!”
亞里亞聽到頭上的瑟希莉忿忿地喊出這個名字。
順著戰友瞪眼的方向望去,壯漢的後方果然還站著另一名身著黑甲冑的女戰士。
——為什麼法藍西絲卡會出現在這兒?
亞里亞心中產生了疑惑,卻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那個黑衣男先前要密會的對象,該不會就是法藍西絲卡吧?
荷列休——就是法藍西絲卡如此稱呼的那名壯漢,把戈頓的劍彈開後便退了出去。他站在法藍西絲卡的前方,擺出護衛的架式。
戈頓見狀也暫時撤退,並對後方的瑟希莉詢問:
“那張臉孔你熟嗎?”
“是的,那個女的也是魔劍。”
棘手的傢伙又來了啊——戈頓聽完忍不住忿忿地咒罵著。
法藍西絲卡則絲毫不敢大意地觀察瑟希莉,同時開口表示:
“我還想說外頭在吵些什麼……坎貝爾家的小姐,為何你會跑來這種地方?”
“那句臺詞應該是我問的吧。在幕後計劃擄走亞里亞的人難道不是你!”
“擄走?你說那傢伙?”
法藍西絲卡皺著眉,將目光轉向亞里亞。
我才不怕你哩——亞里亞也不認輸地睜大眼睛瞪回去。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也罷。”
這位美麗的女戰士眯起冷漠的眼睛。
“你這傢伙已經好多次阻礙齊格飛大人的行動,身為‘聖劍之鞘’也遲早會送命……乾脆就在這裡送你一程吧。”
法藍西絲卡堂而皇之地官告道,現場立刻被緊繃的火藥味所充斥。
“霍金斯團長!希爾妲!”
不待瑟希莉開口,那兩人早就開始採取行動。然而壯漢——應該叫荷列休沒錯吧——也迅速打開雙臂,阻擋我方的去路。
這樣就夠爭取到充分的時間了。
法藍西絲卡開始詠唱變化用的咒語。
“解開沉眠,奔騰大地,皇冠予頂——以殺神。”

隨著一聲如地震般的巨響,法藍西絲卡的腳下地面出現龜裂,自地底衝出的數塊岩層將位於正上方的女戰士甲冑壓碎,持續溢出的岩層最後徹底遮蔽了她的身體。
最後,原本法藍西絲卡的立足點出現一座一柱擎天的石塔。塔開始從內側崩解,隨之吐出了一把長劍——不對,這回叫荷列休的那名壯漢根本等不及這個過程,直接以拳頭揮向石塔。
壯漢的手腕直挺挺地插入岩層,但他卻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這種動作很像在凌辱女性,只見壯漢的手在裡頭摸索,最後終於強制把那個——兩用型魔劍‘法藍西絲卡’——用力拉了出來。
荷列休手持與其巨大身軀極為相稱的雙刃長劍,迅速朝上方舉起。
“快躲開——”
瑟希莉立刻抱著亞里亞朝右,戈頓則一邊將佇立不動的希爾妲撞飛,一邊朝左撲過去。
兩用型魔劍以難以從其劍身想像的驚人速度劈下,矛頭直接對準了地面。大地經此駭人的一擊,馬上沿著衝擊力道的軌跡一刀兩斷。瑟希莉他們前一刻所在的地表,如今已多出一條筆直的裂縫了。
亞里亞被戰友緊緊抱住後在地上翻了好幾圈,這當中她對周遭的情況可說一無所知。等她回過神、企圖將戰友扶起時,這才發現對方已經因剛才的衝擊而略微失去意識。或許與上一場戰鬥大量失血也有關吧,總覺得瑟希莉好像有點腿軟。
亞里亞此刻只能惶惶不安地撐起同伴的身子,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
“快逃!”
這聲喊叫是戈頓發出的。仔細一瞧,當亞里亞撐起瑟希莉時,他再度與荷列休陷入了對峙。只不過,這時戈頓的手上已經換成了那把馬來短劍,大概是趁先前閃躲時順手撿起來的吧。
“希爾妲,你帶那兩人先逃!”
“那霍金斯團長呢?”
希爾妲一邊衝向亞里亞等人身旁一邊回頭問。戈頓則繼續背對大家,沒說出任何答覆。只見他默默地試圖使用魔劍之力,周圍也出現一陣風裹住他的身體。
“……咕唔!”
然而情況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順利。好不容易開始聚集的風很快就亂掉了,而且還失序地撕裂了使用者戈頓的皮膚。威力強大但難以控制——黑衣男當初的確是這麼說的。亞里亞想到這點後立刻探出身子大喊:
“團長!”
不過,戈頓依然大吼一聲,將僅有的微小風塊朝對手發出。
這把肉眼看不見的鐵錘直接朝黑鎧甲壯漢撲去——結果對方只是隨手一揮長劍,攻擊就被他輕易化解了。荷列休依舊若無其事地輕鬆站著。
“可恨的怪物……”
旁人可以很容易察覺到,口中發出咒罵的戈頓早已精疲力竭。魔劍的反作用力確實非常驚人,事實上,戈頓的雙膝已經因為勉強使用魔劍而出現痙攣般的抖動。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不肯放棄,重新握好馬來短劍後,戈頓朝眼前的威脅勇猛地斬了下去。
荷列休也不敢輕忽地正面迎戰。雙方都沒使用魔劍之力,而是透過人類肉體的技巧與力量交手,頻頻發出劍戟交鋒的聲響。戈頓巧妙地迴避壯漢的沉重長劍,並試圖以自己手中的兵器刺出。乍看之下雙方好像勢均力敵——但明眼人都可以想像得到,沒多久這種態勢就要朝其中一方重重傾斜了。
——啊啊啊,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亞里亞的思緒已經到了錯亂的地步。敵我雙方的戰力差距一目瞭然,如果是平常也就罷了,但我方在這場戰鬥之前可是經過了嚴重的耗損,要與那種怪物般的戰士及魔劍‘法藍西絲卡’為敵,對現在的大家來說實在太過沉重了。
這樣下去恐怕會被全數殲滅吧!自己好不容易才與瑟希莉重逢的耶——
“亞里亞,你趕快先退開。”
瑟希莉這時在亞里亞耳邊吩咐道,並將摟住自己肩膀的手放開。
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瑟希莉自大腿旁拔出穿甲短劍,朝敵人的方向邁步而出。
“我會想辦法拖延,希爾妲就先帶亞里亞逃走吧!”
“……剛好相反吧?應該是你要帶她逃走才對。”
臉色蒼白的希爾妲依舊佇立在瑟希莉身邊,雙手也拿著同型的武器。
“你想害我重蹈覆轍嗎?別開玩笑了。”
“我才不是開玩笑,這是前輩的命令。”
“你先前不是說過,對待新人絕對不能手下留情嗎?”
這兩人相互爭辯,誰也不讓誰。
即便是這種命在旦夕的場合,她們依舊要逞口舌之能。
亞里亞愣愣地站在這兩人的背後——隨後才突然恍然大悟。
啊啊,原來如此,我終於想通了。這麼一來,方才的情緒錯亂也變得雨過天晴。
——已經不行了。
瑟希莉、希爾妲以及戈頓都知道,如今的戰局已無法逆轉。就是因為看透這點,他們才不願為了求勝而努力,反而希望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能保住性命。對手的力量正是如此恐怖,足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我方的三名戰士放棄求勝心。
亞里亞總算理解了這無法逃避的現實,不,應該說是被強迫接受吧!
——看來,唯一的方法就只剩下我了。
瑟希莉——她在戰友的背後喚道。
“有件事要拜託你。”
咦?瑟希莉剛回過頭,亞里亞便迫不及待地開口。
“前同盟列國有種叫隕鐵的特殊物質,那東西或許可以解救我目前的身體狀態。所以,你千萬不能忘了這種物質的名字。”
“你怎麼也知道關於隕鐵……”
一旁的希爾妲搶先有了反應。仔細一想,她確實是來自前同盟列國,會知道隕鐵的存在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只不過,現在沒空跟她深入討論這件事了。
“把隕鐵跟我的身體放在一起,重新鍛造一次。具體的方法我也不太清楚,但總之請你記住,這麼做是可行的。你絕對不能忘唷!”
無銘並不推薦亞里亞以這種方式放手一搏,但現在也沒有其他指望了。
“我、我明白了。”瑟希莉感到很困惑,“但你為什麼急著現在告訴我?”
亞里亞無視戰友的質問繼續說下去。
“等一下我要變身為劍。”
“什麼!你的身體已經治——不,那隕鐵的事呢?”
“我一定會使出最後一點力量作戰到底。所以,瑟希莉也務必拿著我戰鬥到最後一刻。”
——希望我壽命告終的那一瞬間,能被你掌握在手中。
亞里亞回憶起無銘對自己說過的話。
‘還是有某種方法可以最後一次變為魔劍。’
‘只不過那必須折損你的刃。’
‘為了把生鏽的魔劍連殘渣都消費到最後,有幾句受過詛咒的咒文可用。’
‘但如果是大限即將到來的你去詠唱它,就必然會——’
不管了——亞里亞心想,我只剩下這個手段可以拯救這裡的同伴了。
就如同先前大家拼命拯救自己一樣,現在輪到了自己該報答大家的時候。
就算風腐朽、刃折斷,自己的最後一瞬間也要停留在深愛的戰友手中。
“等一下,亞里亞!我真的聽不懂!你究竟想做什麼啊!?”
把自己最後的一點生命力榨乾,之後就交給命運去決定吧!
“亞里亞,你——你怎麼哭了!?”
對不起,謝謝,再會。
“拔除楔子,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汝。”
7
——怎麼跟平常的咒語不一樣?
當瑟希莉這個疑惑浮現還沒多久,變化就已經開始了。
自大地發出的風柱一邊捲起亞里亞頭頂的秀髮,一邊覆蓋住她的四肢、身軀以及哭泣的臉龐。風在對方與自己之間製造出分隔,儘管瑟希莉想伸手碰觸,卻一下子就被漩渦形成的強韌障壁給彈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亞里亞剛才想告訴我的究竟是?
風就像爆炸一樣彈了開來,中心部位則僅存一把突刺用的劍。這把劍全體呈現十字形,還安上被稱為西洋花式劍柄的複雜握把。劍如今正以逆向的姿態堂堂刺入地表,嶄露出它真實的面貌。
這把魔劍就是細劍‘亞里亞’——也是瑟希莉·坎貝爾獨一無二的戰友。
‘我一定會使出最後一點力量作戰到底。所以,瑟希莉也務必要拿著我戰鬥到最後一刻。’
亞里亞最後的要求依舊殘存於滿心困惑的瑟希莉耳中,她就像是被吸了過去般握住那把劍,以正手的姿態朝敵方轉過身。
仍舊在激烈交鋒的矮小男子與壯漢雙雙映入瑟希莉的視野前端。
“霍金斯團長!”
瑟希莉一喊,戈頓便做出完全符合她預期的動作。他先前想必有在注意亞里亞的變化吧,所以這時連看也不看便從荷列休的面前逃跑,以全力拉開距離為第一優先。
荷列休也不想追擊戈頓,只是將注意力轉向手持細劍的瑟希莉。對她而言這樣最好。這麼一來,她就可以了毫無窒礙地使出渾身解數——
——但這樣真的好嗎?
迅速膨脹的惡寒讓瑟希莉開始懷疑該不該完全解放亞里亞的力量。這股寒意與捫心自問讓她的行動產生猶豫。然而,魔劍這時卻直接違反使用者的意志,開始自行命風集結。魔劍本是一種需要透過使用者精神力量才能發揮實力的武器,結果如今卻不理會那個法則擅自動了起來。
“這、這——到底是怎麼了!?”
現場已經沒有瑟希莉個人意志介入的空間了,如今她連阻止力量施展或是放掉手掌都無能為力。顯而易見地,這把細劍——正以亞里亞的風束縛戰友的肉體,強迫她來操縱自己。
風的聚集還在持續。由於負荷愈來愈大,這把突刺劍的刃發出了尖銳的摩擦聲。
——不對,一定有哪裡出錯了!
但風一直催促瑟希莉——快攻擊呀!
風推著她的背,抬起她的手,要她解放那一切——
“——————!”
瑟希莉發出連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的吼叫——然後將細劍對準空無一物的空中刺出。
比起以往的銀風更加明亮,這回細劍所發出的是近乎白光的風。
伴隨著熱浪的風流將世界染成一片白,聲音從所有在場者耳中消失了,大地被一刀兩斷、岩石自動破裂,馬車也被粉碎得完全看不出原貌。風將大氣穿了一個孔,最後終於撲向荷列休並切開他的下顎。
即便他事先揮下兩用型魔劍進行撕裂地表的反擊,但在這種態勢下也起不了半點作用。帶有白光的風吞滅了魔劍‘法藍西絲卡’干涉大地的力量,也同時吞滅了它的使用者荷列休。對手所處的那個方向一口氣全被細劍破壞殆盡。
過了好一會兒,世界才恢復聲響——轟隆聲幾乎要穿破耳膜,爆炸的餘波還重重撞擊了瑟希莉的身體好幾下。她幾乎要被這股力道牽著走,好不容易才勉強維持住站姿,而想要保持手臂伸出的動作也同樣費了她九牛二虎之力。如果這隻手突然放掉,很可能就會因為無法控制力量而導致更可怕的後果——瑟希莉的直覺如此告誡自己。不過,比起那個,這把細劍所發出的風根本不允許她自行放開手。
風就像稚子般纏繞在瑟希莉身上久久不肯離去——
破壞的餘威相當驚人,因此直到它結束後好一陣子,瑟希莉都尚未察覺出攻擊已然結束。這附近的氣流被明顯攪亂,她站在宛如卷著狂風沙的漫天塵土裡——等到耳邊響起人們呼喚自己的聲音才終於回過神來。
“瑟希莉!”
就好像暫時停止跳動的心臟突然又甦醒過來一樣,瑟希莉的身子重重顫抖了一下,膝蓋也頓時跪落於地。她身上的汗水就像瀑布般大量湧現,激昂的呼吸節奏難以平息,至於毫不停歇的耳鳴更是使勁搖晃著她的視野。瑟希莉保持趴伏於地的姿勢,有好一陣子無法移動半分。
希爾妲就像是在慰勉她一樣將手擱在她的肩膀上,但瑟希莉此時已經沒有力氣抬頭了。
“瑟希莉……剛才那是?真的是亞里亞的力量嗎?”
如果是從細劍發出的,就一定是來自亞里亞沒錯。但即便如此,現在的瑟希莉還是不敢肯定。不對,她邊嘔出胃液邊否定著。自己所認識的戰友,不可能發出像剛才那種恐怖而邪惡的風。
等到好不容易調勻呼吸,瑟希莉這才揚起視線、確認前方的狀態。這一帶簡直就像灰幕森林一樣——完全被暴走的沙塵所籠罩,視野也變得非常狹隘。因為剛才那場爆炸而飛上天的沙土,就像一層布幕般遮蔽了天空。
“霍金斯團長呢……”
“我在這兒。真是的,剛才我還以為今天會丟掉這條老命哩。”
戈頓自希爾妲的後方探出頭。他全身上下都是沙塵,但至少乍看之下並沒有明顯的外傷。瑟希莉稍稍放心後再度垂下目光——
“耶?”
她俯瞰自己右手上的那件物體,不由得屏住呼吸。
那的確是細劍沒錯,也就是戰友亞里亞變化後的姿態。
瑟希莉不可能搞錯。
但就是因為不可能搞錯,瑟希莉才會覺得心臟幾乎要停擺了。
這把劍的刃上——出現了好幾道向四周蔓延的龜裂。
“……亞里亞?”
她當然得不到響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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