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话 如铅 No Gift
这时,希尔妲的突刺冷不防掠过对手的左腕,撕裂了他的衣袖。正在观察战斗的亚里亚见状不禁蹙眉。黑衣人自衣服底下露出的下臂,上头确实有块如黑痣般的玩意儿。
乍看之下,那块痕迹似乎很像某种形状——
“啊!你果然是——”
希尔妲惊觉到对方手上那块痕迹的瞬间,黑衣男突然翻了个身,以右手的穿甲短剑挡掉她的突刺攻击,同时抛出左手的怪异短剑。
目标则是对准女骑士的立足点。
“去死吧!”
短剑刺穿泥土的瞬间,就好像自身变成了某种引爆剂一般,炸飞了希尔妲所站立的地面。风柱如喷发的火舌般昂然耸立,还伴随着飞沙走石的猛烈气流。在这种威力下,希尔妲的身体毫无抵抗地被轰飞,顺势撞上了她背后某棵树的树根。
“希尔妲!”
亚里亚想也不想就要冲过去,但路径却被悠然伫立的黑衣男给挡住。他已经用左手回收了先前那把奇特短剑。亚里亚无计可施,只好重新观察对方下臂的那块斑痕。她这时终于察觉,那跟“星星”的形状很类似。
“你这家伙,刚才为什么不赶快逃跑!?”
趴在地上的希尔妲一边剧烈咳嗽,一边以充血的眼神大声咒骂。
然而,亚里亚的目光焦点却完全被对手所持的奇妙短剑吸引。
“那也是魔剑吗?”
“这叫马来短剑,能制造风。”
黑衣人透过蒙面布发出了低沉的回答。
亚里亚表情生硬地咽下一口唾沫。“能制造风”——那岂不是跟自己的能力一样?
而且很明显威力比自己还要强大。
“……你的目标是我吗?”
“不。但计划现在改变了,我决定顺便把你带走。”
黑衣男淡淡地告知。
“一把魔剑闯入了渺无人烟的森林,目击者只有躺在那边的两人……对于掳人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
亚里亚听到这立刻反射性地朝后方退开。
但黑衣人却以比她更快的速度逼近——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不防从侧面冲出来的哈泽尔试图以剑阻止对手前进。
她已经弄丢了自己的护目镜,额头上还不停流出鲜血。她那被染红的右臂无力地下垂着,但依旧能以惯用的左手握剑。与其说这是斩击,还不如说更接近以全身仅存的气力胡乱劈向对手的穿甲短剑吧。即便她的呼吸节奏异常紊乱,却依然未停下手边的动作。
“亚里亚小姐,快逃!”
但亚里亚这时却踌躇了——要抛下这两人不管吗?
哈泽尔发出痛苦的叫声,因为黑衣男的前踢已经命中了她的下腹部。
相对于不由自主后退好几步的少女骑士,黑衣人依旧毫不动摇地挥舞着马来短剑。魔剑立刻卷起一阵不带任何光芒的旋风,恣意搅乱附近一带的火山灰。
疯狂乱吹的火山灰风暴让视野变得混沌不清,但亚里亚可没有漏看眼前发生的光景。
“很遗憾,我无法控制这把魔剑的力量,你就痛苦地下地狱吧!”
亚里亚亲眼目睹对手朝哈泽尔挥下马来短剑的瞬间。
她想也不想便飞身而出,一口气撞开了高大的少女骑士。下一秒钟,无可比拟的巨大压力袭向亚里亚自己,并使她的意识霎时断绝。
希尔妲必须当机立断。
方才被魔剑风柱吞噬的疼痛与麻痹依然刺激着全身。在魔剑造成爆炸之际,她身上的甲胄碎裂,双腿也因被金属破片刺入而鲜血淋漓。虽然还不到无法移动的严重程度,但想要以先前的速度作战也绝不可能了。
她勉强仰赖树木撑起受伤的双腿,迅速对周遭状况进行确认。黑衣男的脚边躺着衣服破烂不堪的亚里亚。由于亚里亚是以伏卧的姿势倒地,希尔妲无法看清她脸部的情形。
在距离不远之处,则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的哈泽尔。这位实战经验不足的少女骑士似乎还搞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表情显得非常僵硬,只能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亚里亚倒地的模样。
不断颤抖的下半身,血迹斑斑的双腿开始发热,希尔妲的心脏更是急遽地加速跳动。
——魔剑昏倒,搭档陷入茫然的状态,自己则是双腿负伤。
希尔妲这才察觉连手中的武器都搞丢了,而敌人则是握有强大魔剑的黑衣人。
此一态势简直是自己所能想象中最恶劣的一种,因此希尔妲非得做出决定不可。
“剩下的就是把目击者收拾干净了。”
黑衣男交替望着希尔妲与哈泽尔,如此吐出一句。
“你刚才说,计划现在改变了。”希尔妲的呼吸急促,“那你原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躺在那边的魔剑‘亚里亚’只是顺便的收获吗?”
希尔妲以低沉而痛苦的语调问道。
“为什么——我祖国的人会出现在这儿!?”
“没有必要回答你。”
对手不带半点情感地表示,接着便再度举起名为马来短剑的魔剑。
大气又开始摇晃,四周飘散的火山灰卷成漩涡,朝魔剑之刃吸附过去——不,应该是风的力量强迫它们集中才对,火山灰一点抗拒的能力都没有。
希尔妲咬着唇、凝视眼前的光景,或者应该说此刻她是瞪大了眼睛,根本不敢错失最好的时机才对。
下决定的刹那,机会稍纵即逝。
黑衣男依然默默地进行破坏工作。只见他毫无慈悲地、以机械化的动作挥下魔剑——
“……”
希尔妲也跟着顿时低头。
先前被魔剑之力强行掀开的地表,自己的双腿死命地踩在立足点上。
希尔妲察觉出些许不对劲之处,所以才会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脚下。
“……在、在震动?”
就像在响应她心中的问号般——大地正以横向的形式左右摇晃。
如今现场已没有半个人还能站直了。不论是希尔妲、哈泽尔,甚至是黑衣男,众人都难堪地翻倒在地,身体的某处还得不停承受地面传出的撞击。三人各自以不同的姿势倒地,而地表就好像水面般被剧烈撼动着。包括早就倒地不起的亚里亚在内,这股力道能将人体如小球般玩弄于股掌之间,附着于草本上的火山灰就像孢子般自植物表面飞散,根部不够牢固的树木也毫无抵抗地直接倒塌,哈泽尔忍不住发出的惨叫更是被大地的撕裂声彻底掩盖过去。
黑衣人索性放弃右手的穿甲短剑,一边承受猛烈的震动,一边以空出来的那只手将亚里亚的身体拉向自己。这么一来,身体的重量就会比刚才要来得重,也更能抵抗来自地面的强大摇撼力道。
事实上,这种天摇地动不过是发生在十几秒之内的事罢了。等地鸣声渐渐变弱后,大地的横向晃动也完全停滞了。刚才发生过的情景就像一场恶梦般,森林又恢复固有的安静与沉默。
黑衣人抬起头,轻轻拍落身上的沙尘与火山灰。
“……这是怎么回事?”
尽管地表已重归平静,但身体的摇晃不安感却依旧残存。包括让人疼痛不已的耳鸣也一样。
“都市应该不会发生地震的……难道又是霍尔凡尼尔?”
那人茫然地喃喃自语着。这时才突然察觉——
在地震的尽情蹂躏下,自己四周的视野早已被大量飘落的火山灰遮蔽。虽说他人致可判断出地表的裂缝以及树木整体倾倒的模样,但细节就不在他所能掌控的范围内了。
亚里亚依然俯卧在自己腿边也是可以确认的。
只不过——这附近已经没有其他人的气息;他所指的正是那两名女骑士。
“逃跑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尽速料理掉那两人,但如今已不可能了。既然目击者成功逃脱,派遣追兵也是迟早的事。黑衣人站起身,检视自己的平衡感是否恢复正常,接着才以肩膀扛起亚里亚的身体,消失在荒废的森林深处。
3
之后独立交易市便陷入混乱与困惑当中。
地震造成的损害意外地轻微。市民的住宅虽然出现大量柱子倾斜、墙壁龟裂的现象,但都不至于严重到倒塌的程度。位于屋内的市民大多是因为跌倒而受到碰伤或挫伤,正在煮饭的人则是被烫伤等等,不过伤势都不严重。
然而人口密集的大道就没这么幸运了。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潮就像推骨牌似地一路摔向旁边的人身上,让这附近陷入了大骚动。一开始先是惨叫声此起彼落,接着才是尖锐的咒骂。有些人喊着家人或另一半的名字哀声连连,有些人则粗鲁地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同时发泄心中的怒意。即使地震已经停歇,街道上的混乱依旧持续,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人们才开始相互搀扶、协助。
等到天灾平息,位于室内的市民才胆战心惊地朝屋外探头。他们与待在户外的人们面面相觑,讨论方才所发生的地震,随后便不约而同、很自然地——抬起头。
大家都望着布莱尔火山的方向。
原本还嘈杂不堪的行人们就好像得了某种传染病般一个个闭上嘴,他们似乎被方才的异常现象所迷惑,表情呆滞地仰望着满是火山灰的天空,心情既惊且惧。
都市开拓至今已过了四十个年头。
在都市的历史上,市民们从来没有任何地震的经验。类似“大地摇晃”这种未知的天灾,对他们而言简直不懂该如何面对才好,某些未经深思熟虑的谣言也自然而然地在人们心中浮现。
——刚才的地震,是大陆要毁灭的前兆吗……?
哑然、愕然与茫然的市民只能动也不动地伫立在原地。
迅速弥漫的困惑气氛减缓了自卫骑士团的救援速度——
至于在灰幕森林附近倒地不起的希尔妲与哈泽尔,也因此慢了好几拍才被众人寻获。
当希尔妲等人被骑士团发现没多久,市公所的市长办公室内立刻集合了十多人。此刻离天摇地动的瞬间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面色铁青、坐在书桌旁边的人是市长雨果·哈斯曼,在他身边待命的秃头壮汉则是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三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汉尼巴尔·昆萨。团长的表情果然也不是很好看。
在此集合的团长除了汉尼巴尔外还有其余二人。
略显老态的二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史丹利·歌德伯格。
身材瘦小的六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戈顿·霍金斯。
至于被秘密找来的自卫骑士团团员中,也包括瑟希莉的身影。
“我想大家都已经听说,魔剑‘亚里亚’被人掳走了。”
站在众人中心的三号街骑士团副团长雷吉那多戴拉蒙,以僵硬死板的语气如此告知。
“那是发生在数小时之前的事。刺客铁定是带着她逃往都市外了。现在,我们已经针对都市周边的区域——尤其是通往前同盟列国或前帝国的路径上,派出大量的斥候,搜寻那名刺客的踪迹。过不久他们应该就会有报告送来……至于最要紧的刺客身分……”
“对方手中握有魔剑。”
此时在一旁插话的人是希尔妲。
她坐在椅子上,大剌剌地伸出被绷带缠绕的双腿,椅背后方还靠着一对拐杖。不只如此,她的脸颊与手臂上也留有接受治疗的痕迹。根据瑟希莉之前听到的情报,她的搭档哈泽尔现在还躺在医务室里。
“刺客的能力跟亚里亚一样是‘风’——但威力却比亚里亚更强大。还有那家伙的真实身分铁定是我祖国的人……也就是隶属于我以前待过的组织。”
“你不会看错吧?”
希尔妲边颔首边拉起自己的左边衣袖,她的左下臂也有一块黑色斑痕。
“……那是?”
“在祖国,只要是奴隶就会被烙上这种印记,形状跟‘星星’一样。”
希尔妲伸手制止忍不住要探出身子的瑟希莉,接着说明:
“那名刺客手上也有同样的烙印。光是看到他使用穿甲短剑以及全黑的装扮我就开始怀疑了,再加上这个烙印更绝对不会错。”
“我明白了,你把袖子放下去吧。那种东西不该随便亮出来见人。”
听到雷吉那多劝说,希尔妲吐出一句“失礼了”,并重新整好衣袖。
然后她又好像临时想起来似地继续补充道:
“那家伙似乎是为了别的目的才潜入都市。掳走亚里亚只是他偶然的收获而已……我觉得,他应该不是来抓人质的。”
“那刺客原本的企图究竟是什么?你有察觉出来吗?”
希尔妲回了句“不清楚”并摇摇头。
“既然他带走了亚里亚,之后逃往前同盟列国的可能性应该很高。不过,既然我的祖国已经跟前帝国缔结了密不可分的关系,也不能排除刺客逃入帝政同盟国的选项。”
“总而言之,你认为刺客很有可能逃回你的祖国?”
“的确是有这种可能。”
雷吉那多点点头。
“那我们也只好先等斥候的报告了。关于刺客的外表特征已经传达给他们。有了你的证词与斥候的搜索结果,要找到刺客的行踪应该不难……虽然我不想胡乱臆测,但先前发生灰商失踪的事件,搞不好跟那家伙也有关。都市内的住宿设施并没有留下类似可疑人物的纪录,那些商人或许是无意间发现刺客的藏身处才会惨遭毒手。”
“如果是我以前待过的组织成员,确实会这么做。”
“……我就直接问了吧,希尔妲,刺客是不是你引入都市内的?”
这个质问让现场的空气瞬间冻结。
希尔妲垂下头,左右晃了晃脑袋。
“我会被怀疑是理所当然的,我只能说,请大家信任我。”
“我们当然相信你。假使你真的跟前同盟列国携手,哈泽尔·金伯莉现在早就没命了,你应该也会跟着刺客一同逃离这里吧。”
是啊——希尔妲咬着下唇。
雷吉那多回头望向其他骑士团团员。
“大家都听到了,救出亚里亚就是如今诸位的任务。我实在很希望能派出更大规模的部队,但人数过多反而会引起敌方注意。在场的团员们,这个难题就只能靠你们解决了——霍金斯团长,这次的救援部队要麻烦您指挥。至于六号街团长暂时不在岗位的不便之处还请大家多担待。”
“没问题。”戈顿点点头,“以任务内容来看的确是我最合适。就算我不在,底下的人还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另外,关于刺客起初的目的我还是很好奇,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也把这点查个水落石出。”
“那就拜托您了——另外则请歌德伯格团长负责刚才的地震调查工作。祈祷契约是您的强项,针对这项任务想必能得心应手。这次的地震或许跟初代哈斯曼留下的封印术式有关,不妨从祈祷契约的方向着手。另外,我听说尤英·班杰明对初代哈斯曼的研究非常熟稔,调查队可以请他一块同行。”
“嗯,好主意。那我就先去找人了。”
接获指示的史丹利立刻走出市长室。
雷吉那多再度环顾现场其余人的脸孔。
“时间非常紧迫,我虽然不认为对方会恣意破坏好不容易带走的魔剑,但她现在可是处于无法变身的状态。如果被摸清这点,敌人会有什么粗鲁的举动就很难保证了。为了避免不可挽回的后果,请诸位总动员、齐心度过这次的难关。在斥候的报告回传之前,大家就先各自检整任务所需装备——希尔妲,很抱歉,虽然你受伤,但你还是得加入救援部队的行列,前往前同盟列国的路上还需要你指引。”
“我明白了。”希尔妲回答。
“麻烦你了。另外,瑟希莉……”
是的——瑟希莉立刻应声。
“你这次就在都市内待命,继续一贯的日常勤务。”
瑟希莉听了忍不住紧握双拳、瞪向副团长。
——就知道他会下这种命令。
“宣达完毕,解散!”
在相继离开房间的同僚后方,瑟希莉终于发出抗议。
“请让我加入救援部队!”
“那可不行。因为你肩负其他团员无法取代的特殊职责。”
“……是‘圣剑之鞘’吗?”
那是指坎贝尔家代代相传的‘圣剑之鞘’天职。假使复原圣剑的工作失败,坎贝尔家的人就必须以身代剑。此一“透过恶魔契约魔剑化”的任务牢牢束缚着他们。
瑟希莉的祖父过去被初代哈斯曼亲手在体内植入了如此的术式,而这项机制如今也同样保留在瑟希莉体内——根据路克的说法,刻在心脏上的死亡咒文会以覆写的方式代代遗传下去。
这也是对抗霍尔凡尼尔的最后王牌。
因此,雷吉那多才不愿派瑟希莉从事过于危险的任务——
“跟那件事无关。”
对方这句意外的反驳让瑟希莉皱起眉。
“副团长的意思是?”
“独立交易市本来就不打算仰赖那种玩意儿,所以对我们来说,‘圣剑之鞘’跟一开始就不存在没两样。对你,我们更不会提出那种要求。”
雷吉那多尽管面无表情,但依旧斩钉截铁地这么表示。
瑟希莉听完后,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这种宣言才好。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派我——她只好这么问。
“不让你加入救援部队另有理由。”
“另有理由?”
“正如魔剑‘亚里亚’是独立交易市不可或缺的战力一样,你个人也是这座都市绝对少不了的防卫力量。”
瑟希莉以愕然的表情望着副团长。
他面不改色地说明这点,就好像一切都很理所当然。
“亚里亚如今被人掳走,都市更不能失去你。”
过了好一会儿,瑟希莉才明白这代表自己的实力已经被对方认可了。只不过她还是对此感到非常茫然。
简单地说,雷吉那多已认为瑟希莉身为自卫骑士团的一员,在防卫独立交易市方面是绝对不可或缺的战力。当初入团时自己可是被雷吉那多极度厌恶,但现在他的态度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甚至能将这种想法直接说出口。
但——
如今的瑟希莉无法对此率直地感到喜悦。
“我对副团长的过誉感到很光荣。”
自己并不是为了让人捧得高高在上才加入骑士团。
“可是,我依然必须对此负起责任。今早建议亚里亚前往灰幕森林的人正是我,因为我提议这件事,她才会落入盗匪之手,甚至连希尔妲与哈泽尔都为此负伤。”
——没错,一切的过错都是出于自己的思虑浅薄。
瑟希莉痛心疾首地握拳。
老实说,刚才开会时她要装得一派平静就已经很辛苦了。
就如雷吉那多方才所言,亚里亚的性命正面临危险。光是想象被掳走的她会被如何对待,瑟希莉的心便犹如刀割。她真希望自己现在就能冲出都市,一口气奔至亚里市的身边——为了压抑上述的冲动,她可是拼命按捺了好久。
“瑟希莉……”
希尔妲见状也因自责而垂下眼,但会演变至此当然与她无关。
真正该被谴责的人是瑟希莉自己。
然而,当下也不是失态的时候了。
“准许亚里亚去灰幕森林散步的人是我,如果要追究责任,也不能完全怪在瑟希莉·坎贝尔头上……如果要继续在此争论该由谁负责,救援任务干脆撤销算了。”
雷吉那多眯着眼,流露出些许怒意。
“该被憎恨的是那个掳走亚里亚的家伙,别搞错了。”
瑟希莉当然明白。虽说让刺客轻易进入我方阵地抓人的轻忽行为还是得受惩罚,但现在确实不是浪费时间争论这个的场合。
“她是我的战友。”
啊啊,不行了,瑟希莉心想。
自己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亚里亚。
自从两人邂逅以来,她们就一直并肩作战。她不但经常在坎贝尔家奉献出笑容,也会在瑟希莉即将屈服前适时伸手拉自己一把。昨晚亚里亚钻入被窝所散发出的暖意记忆犹新。每当面临需要搏命以赴的时刻,亚里亚更是永远不会脱离自己的手掌,无时无刻不支撑着自己。
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战友,亚里亚。
“不论如何,我都要把她救出来。”
瑟希莉昂然挺立于雷吉那多面前,双方以挑衅般的眼神互瞪着彼此。
“身为她好伙伴的我如果不去,还有谁应当去?”
真是不讲理的家伙——雷吉那多忍不住苦涩地抱怨。
就在这时——
“如果坎贝尔家的姑娘能参加救援部队,对我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霍金斯团长?怎么连您也……”
适时对瑟希莉伸出援手的人是六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戈顿·霍金斯。
戈顿是名瘦小的男子。他斑白的头发有些稀疏,五官则略嫌扁平,而貌不惊人的短小身材比起同样是团长的壮汉汉尼巴尔,简直像个小朋友一样,就连骑士团的制服都缩水了好几号。
瑟希莉与戈顿并不熟识,对于这位团长的性格与能力也所知不多,但在这种时候他愿意帮自己说话,不管怎样总是好事一桩。
“我们的目标可能在前同盟列国境内,所以地利在对手身上。相对地,我方却只能派出少人数的小型部队。在这种情况下,并没有办法保证取回魔剑‘亚里亚’,胜算可说相当低。如果当真想取回魔剑,我方就必须派出够强的战力才行。”
“可、可是……”
“当然,最后的判断还是要交由雷吉那多副团长你裁定。不过,雨果、汉尼巴尔,你们难道都没意见吗?”
被征询的雨果与汉尼巴尔同时点点头,瑟希莉见状不禁松了口气。话说回来,关于这件事都还没听说那两位有什么意见。直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把一切救援行动的安排委托雷吉那多负责,自己则完全站在旁观者的立场。
察觉到瑟希莉不解的视线后,汉尼巴尔耸耸肩。
“我其实不想插嘴。雷吉那多跟戈顿的意见都有道理。你对独立交易市而言是必要的栋梁,但在拯救亚里亚的任务中,你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所以两者都说得通。”
“我们认为由现场指挥官来判断比较妥当。”雨果市长接着表达看法。“要背负今后独立交易市安危的人可是你们。”
“……就是这么回事。快下决定吧,雷吉那多副团长。”
“雷吉那多副团长!拜托你!”
戈顿再度催促起这位年轻的副团长,瑟希莉则是朝他猛烈鞠躬、请求。
雷吉那多脸色凝重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了,反正对你说教也没用吧。”
他似乎终于放弃般地叹了口气,接着便狠狠地瞪着瑟希莉。
“救援部队必须完全接受霍金斯团长的指挥,抗命者一律严惩,明白吗?”
好!瑟希莉用力点头。
“既然如此,你就去吧!一定要救出亚里亚,一定要平安回来!”
“遵命!”
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瑟希莉以丹田之力使劲喊道。
4
救援亚里亚的部队虽然必须先等位于独立交易市周边的斥候部队报告,但也不能无限期地空等下去。指挥官下令,倘若到了日暮时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就必须采取希尔妲的推测,所有队员直接朝前同盟列国的方向出发。
时刻到了正午——直击独立交易市的那场地震是在早上发生,因此即便过了好几个小时,太阳依旧处于较高的角度。现在离傍晚还有一段空档,所以瑟希莉决定好好利用这段待命时间,拜访某个场所。
位于灰幕森林附近、也就是七号街末端的‘莉莎’工坊,自然也不能完全免于地震的影响。石砌的坚固锻造场乍看之下似乎安然无恙,但另一方面,木造的主屋就很明显地歪了一边。
当瑟希莉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莉莎’工坊门口时,她想找的那名青年正在设法调整结构歪斜的主屋。青年留着一头瑟希莉看惯的黑发,身上则是沾满煤灰的肮脏工作服。大概是察觉到脚步声了吧,正在敲打外墙木板的他顿时停下动作,转头望向瑟希莉所在之处。
路克·恩斯华滋确认来者是瑟希莉后便扬起右眉,像是在叹气似地开口道:
“……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没来这里拜访了。”
瑟希莉则感到眩目似地眯着眼。
自己与他大概有十天左右没见了。最后一次碰头是来报告亚里亚身体出现异样的时候——
瑟希莉记得,当时路克与莉纱正忙于锻造的工作,所以没办法打扰他太久。
之后一直没来则是因为自卫骑士团的工作实在太忙了……虽然这并不算说谎,但如果自己真的想来,也不是完全抽不出时间。只不过,瑟希莉并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呢?
被亚里亚询问此事时,瑟希莉只能含糊带过,因为她并没有自信能对他人清楚说明自己这段时间的心境,所以只好独自忍受这股若有似无的不安感。
庆典那晚所发生的事,就好像昨夜一样历历在目。
路克突然邀请自己,还希望自己能换上正式礼服。
他的态度与谈吐既温柔又率直,让瑟希莉觉得好像是一场梦。
过去曾失败过一次的共舞也雪耻了。
光彩夺目的那个夜晚几度让瑟希莉的心情直上云霄,但美梦结束后产生的这种莫名的不安,也是她无法否认的事实。
那天所见的路克模样真的很奇妙——很明显跟平日的他截然不同。
这种判若两人的表现应该就是瑟希莉感到不安的源头吧!
他会如此主动是为了什么?
他会如此率直是为了什么?
难道路克对自己隐瞒了什么吗?
尽管瑟希莉想不通事实的真相为何,却对直接质问路克感到莫名的畏惧。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逃避,不敢拜访他的住所。
啊啊,对喔——瑟希莉突然想起。
——我这段时间的表现应该很不像自己吧!
与平常的瑟希莉不同,自己畏惧着看不见的某种事物,并因此裹足不前。大概是因为自己太过重视与路克之间的关系,所以才会过度小心翼翼地对待吧!然而,话说回来,瑟希莉并不想拿这点当作自己毫无行动的借口。
所以,在今天这种仅存的空档,她还是决定勇敢地造访工坊。
“地震的时候你们还好吧?”
“正如你所见,柱子歪了,墙壁也差点倒塌。本来就是破破烂烂的房子。”
连路克这种不屑的口吻都让瑟希莉感到很怀念。她不由得露出淡淡的微笑。
“莉纱呢?”
“在主屋里。”路克叹了口气。“那家伙最近对锻造工作非常热衷,可能是不小心让她太操劳了吧。先前的地震后她突然说很不舒服,所以先让她去休息了。”
“……莉纱没问题吧?要不要找谁帮她诊治一下?”
“嗯,那样最好了。可以拜托你吗?”
这么说来,路克自己的黑眼圈也很严重,脸上的神情也难掩疲惫之色。正如瑟希莉自己忙于自卫骑士团的勤务一般,路克的锻造工作同样闲不下来。
这时,路克突然眯起右眼。
“今天你来有什么事吗?”
嗯——瑟希莉点点头。
虽然想跟他互道近况,却很遗憾时间不够。于是瑟希莉便长话短说地——
“就在不久之前,由于我的过失,亚里亚被人掳走了。”
她简略地道出事实经过。
“匪徒的逃亡路线目前还在调查中,但很可能是躲入前同盟列国。我待会儿得加入骑士团的救援部队前去营救亚里亚,菲欧正在帮我打包行李,部队预计在傍晚出发。总而言之,我将暂时离开这座都市。”
瑟希莉一口气将剩下的事项报告完。
路克理所当然地皱起了眉,他就好像有点头晕似地按着自己的前额。
“我还是没听懂……首先,这件事真的是你的错吗?”
“是的,是我的错。”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老爱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路克叹了口气,接着继续说道:
“需要我帮忙吗?”
“不,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忙于锻造圣剑的你理应专心于自己的工作才对。不过……”
“不过?”
“不过,呃……可、可以跟我握一下手吗?”
路克的右眼瞪得好大。
瑟希莉满脸通红地接着道:
“当然我已下定决心要救出亚里亚,但对手可是握有强力魔剑的家伙,骑士团的救援部队人数也绝不算多,在异国追踪难缠的敌人,很有可能会陷入苦战。啊,不过我可不会因此退缩喔,我一定会成功达成任务!然而尽管我这么想,心里还是多少有一点不安。这回的战斗完全无法仰赖亚里亚协助,像我用这种不够纯熟的战斗技巧,恐怕还得再加把劲。所、所、所以——”
所以——瑟希莉伸出右手。
她垂落双眼,怯生生地向路克恳求。
“希望你将勇气分给我——哪怕是只有一点点也好。”
瑟希莉完全不敢直视路克的脸庞。
踌躇的气氛只维持了短暂一瞬——路克果真握住了瑟希莉的右手。他那长年勤于锻造工作的手掌摸起来非常坚实。
这种活生生而现实的触感让瑟希莉不由自主地畏惧起来,但她那只被握住的手随后却冷不防被对方拉了过去。
“耶?”
不知不觉中,瑟希莉的头已靠在路克的胸膛上了。
“可以的话,请你尽早回来。”路克说话时的气息就吐在瑟希莉的发丝上,“不然莉纱会很寂寞的。”
原本几乎冻结住的瑟希莉这才深深叹出一口气,仿佛全身的紧张感都被解开一般。

“那你呢?”
“……也有一点吧!”
骗人——瑟希莉轻喃着。
她躲在路克的双臂中向他恳求。
“我一定会设法早点回来,但那时也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之前你一直对我保守的秘密。”
瑟希莉可以感受到对方环抱自己背部的力道变强了。
“……你已经察觉出多少了?不,或许该问你已经看出来了吗?是莉纱透露给你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对事实感到畏惧,但我现在好想搞清楚那件事。”
很不可思议地,今天的瑟希莉是那么率直。
“等我回来也可以,总之你一定要告诉我。”
“……”
就算现在不给答案其实也够了。两人缓缓地放开彼此,但视线依旧不舍地停留在对方身上。
路克的右眼就好像看到什么耀眼的事物般,只见他强而有力地点着头。
“谢谢你,那我要出发了。”
瑟希莉转过身,离开路克的‘莉莎’工坊。
半刻后,追向前同盟列国方向的斥候部队燃起狼烟,戈顿·霍金斯所率领的救援部队也立即决定了进军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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