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火山 Volcano
“大家一起行动是比较安全,但要搜索的范围实在太大了,只能分头进行。”
控制火山的大型术式,当初的确是由初代哈斯曼自行负责管理,但他也把诸项工作以委任的方式分派给底下的各熔炉工坊。因此,这里的工匠们对描绘术式阵形的各个位置应该都能掌握。自卫骑士团有他们的协助,就可以顺利前往调查术式了——史丹利对部下如此指示。
“诸位都是由我所指挥的二号街团员,对祈祷契约自然非常擅长。不过,在这种地方千万不可大意,必须小心谨慎地进行任务。”
“歌德伯格团长——”尤英在此插话道:
“第一熔炉工坊那里可以交由我与路克先生两人负责吗?”
“嗯哼?恩斯华滋家的公子应该与第一熔炉工坊的人交情匪浅——”
“拜托团长了。”
既然没什么问题,史丹利便对尤英表示同意。
“需不需要再加几名我的部下?”
“人手本来就不是很够,等团员调查完其他地方再过来也可以。”
“好吧,那第一熔炉工坊就交给二位了。”
等要求熔炉工坊协助的市长公文、火山俯瞰图复本,还有拿来侦测方位的玉钢全数分配下去后,众人便三五成群地朝自己负责的目标散去。
“路克先生,我们也出发吧!”
面对催促自己前进的尤英,路克只是默默地跟在后头。
通过第五熔炉工坊旁边,两人完全没有交谈地继续登上坡道。
路克在后头可以清楚看见尤英背上那只鼓胀而不停摇晃的背包。等调查队的其他成员都已走远,路克才对前方那名青年问道:
“你的行李似乎很重。”
尤英听到这立刻停步。
“特地跟我单独前往调查,我想你一定有特别的理由吧?”
“……路克先生的观察力真敏锐。”
回过头的尤英扬起眉尾,眼神中充满强烈的决心。
“我希望你能帮我带路。”
“应该不是去第一熔炉工坊吧?”
嗯——尤英肯定着。
“希望你能带我去火山里面。”
路克瞪大右眼。
当他还在犹豫时,尤英已经从背包中取出一迭纸本数据。
“根据这里面的内容,术式的阵形一直延伸到火山内部。如果真要彻底调查,势必得进去闯一闯。”
“上头不可能答应你这么做吧!”
“歌德伯格团长的确会这么说,我也觉得他一定会阻止我,所以我才私下拜托你。”
“我也一样要阻止你!”
路克大吼道,但尤英却未见丝毫动摇。
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法阻挡他的决心了。
“这件事我还没有对其他人说,但我认为设在室外的术式应该不会有什么严重问题才对。只要没有人为的刻意破坏,初代哈斯曼的术式不可能自行失效。我愈深入调查,就愈确定这点。问题的关键一定是在布莱尔火山里面……也就是因为在霍尔凡尼尔附近才会受影响。熔炉工坊的人根本管不到那里面的空间,只能任凭人外肆虐。因此——”
尤英说出更让路克震惊的话。
“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进去里面观察。”
路克觉得对方根本是疯了。
由于尤英没实际见识过人外的模样,所以才会轻言说出这种话。
‘进去里面观察’——这种想法路克打死也不愿碰触。
“很遗憾,初代哈斯曼的数据并没有记载火山内术式的位置,我只听说里面有好几座复杂的洞窟。如果路克先生知道其中一座的入口,就请带我过去吧。之后,我会自己一个人去搜寻——”
路克忍不住揪起尤英的胸口吼道:
“我不是说了不可能带你去吗!”
“你自己锻造圣剑不是也遇到了瓶颈吗!”
尤英吼回来的这番话让路克哑口无言。
他也抓住了路克的胸口,激昂地怒吼道:
“我所面临的情况正是如此。亚里亚小姐无法变身为魔剑,我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在书库里埋头翻阅资料,对实际解决问题毫无帮助。因此,我才决定要用自己的眼睛与双腿,实地去做些什么!”
路克被尤英的气势压倒,不知该怎么反驳对方,原先揪住他胸口的手也放掉了。
“就算得冒生命危险,亲眼确认霍尔凡尼尔的外观以及封印的模样,还是非常值得!为此赌上性命应该不算过分吧!路克先生如果遭遇阻碍,也很清楚继续关在锻造场里面没用——我认为以你的脑袋,应该不难理解这点。”
当然,路克也不是那么顽固的人。
事实上,如果能以自己的右眼确认霍尔凡尼尔被封印的样子,以及现今存在的那把圣剑,铁定会带来相当大的启发。包括圣剑的外型、封印的方法与霍尔凡尼尔的全貌等——厘清上述信息,自己势必能朝成功锻造圣剑更近一大步。所以,路克当然有考虑过尤英此刻的计划,而且有好几次都觉得应该要试试才对。
只不过,霍尔凡尼尔绝不是可以随便接近的对象。光是父亲当初称为“末端”的部位就那么恐怖了,再度踏入属于那家伙的领域,想要保住小命恐怕难如登天。
如果霍尔凡尼尔那么好对付的话,汉尼巴尔那些家伙早就下手了——
“……我并没有要你陪我一起进去。如果你出了什么事那都市可就糟了。”
将手放开的尤英试图缓和呼吸。
“所以你只要带我到洞窟入口就行了。”
——不对!
路克咬着嘴唇。
不管自己提出多少个听来合理的借口,总之都是在掩饰自己的胆怯。
杀害青梅竹马与父亲的“肉墙”依旧让他畏惧万分。那是一种远远超越憎恨、足以吞噬心灵的庞大情绪。虽说比事发当时的频率要减低不少,但路克最近偶尔还是会做与那段记忆有关的恶梦。
那日残留的恐惧感已深植内心。
“我今天进去调查到的资料日后一定也能帮到你。当然,我也不至于把自己的性命视为草芥,务必会小心翼翼地行动。你就等我平安回来——”
可是,路克又想:
像这种时候,那位女性会怎么做呢?
答案一下子就浮现了——那位女骑士铁定会拼命逞强下去。
即使她害怕、颤抖、受了重伤——依旧会朝目标继续出发。
不管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前进是她心中唯一的信念。
而自己想要拯救的……就是这样坚强的她。
因此——
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我跟你进去吧!”
路克·恩斯华滋不愿在此退缩。
他感到自己的喉咙非常干渴,说出方才那句话没多久背上便冒出讨厌的冷汗。就连踩在地面的双腿也开始难堪地兀自发抖起来。即便路克不想这样,一种类似晕眩的症状依然袭向了他。
尤英则冷静地观察路克的模样。
“你在逞强吗?”
“反正我已经决定了。”
会用这种不屑的口吻回答,应该也算逞强的一部分吧。
“你说的话其实一点也没错,现在正是我们必须赌上性命的关头。”
如果不这么做,通往未来的道路就会被堵住。
“我跟你一起进去,你没意见吧?”
“没有。总之,一定要找到些数据才能打道回府。”
“你可千万别白白丧命啊!”
“你自己还不是。”
“这点不必你操心。”
路克转过身,以下颚示意对方“跟我来”。
路克带领尤英走向火山坡道旁的某条岔路,这里果然有座离第一熔炉工坊不是很远的洞穴。洞穴的入口仅能勉强容一人通行,就好像火山的山坡被谁强行打穿一个孔一样。路克自己过去也曾跟莉莎·奥克伍德造访过这儿。这里正是青梅竹马丧命的场所,但外观看起来跟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两位青年对望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踏入了洞窟当中。
尤英从背包取出的灯是以玉钢代替蜡烛。听他咏唱完祈祷词后,那颗石子便开始自行发光。两人凭借玉钢提供的照明,小心翼翼地往洞穴深处前进。
“路克先生当初遭遇的如果是‘末端’,就代表霍尔凡尼尔的本体应该在其他地方吧?”
为了大致掌握三年前所发生的事,尤英对路克如此问。
路克则回了一个“不”。
“之后我问过汉尼巴尔那臭老头,他说只要是在布莱尔火山的洞窟,似乎到处都可以碰到霍尔凡尼尔。我三年前见过其中之一——也就是那家伙的‘末端’。”
“也就是说霍尔凡尼尔横跨这里的所有洞窟啰……如此巨大的一座火山耶。”
尤英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
他在想什么路克很清楚。倘若霍尔凡尼尔的身躯占据了这座火山的所有洞窟,那这只人外的体积到底有多大实在难以想象。
“真没道理啊……”尤英叹了口气,“不过,圣剑还是封印了这么恐怖的人外不是吗?那封印究竟是以何种架构组成的?”
洞窟的入口处尽管狭小,但愈往里走通道便显得愈发宽敞。终于,光凭这盏灯的能量已经无法同时照亮左右墙壁与天花板了。路克他们所能看见的,唯有地面微妙起伏的岩石肌理与在光源附近飘浮的火山灰而已。
此外,洞窟里还充斥着会让人满头大汗的热气与湿气,使路克的意识逐渐朦胧起来。
——可恶!
路克忍不住咒骂着。
每往洞窟深处多前进一步,自己的心脏便会发疯似地激烈跳动,这种悸动已经到了令他难以呼吸的痛苦程度。映入眼底的景色跟三年前大致相同,因此,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看记忆中的残留影像一样。
不管如何,自己与尤英都要避免与霍尔凡尼尔直接交手地调查初代哈斯曼于火山内部设置的术式,如果可以的话,顺便观察霍尔凡尼尔的封印详情。只要取得这些情报,他就打算尽速开溜。
但他明知今天的任务只是如此——仍然无法遏抑胸口的悸动。
“路克先生!”
等自己的肩膀被人激烈摇晃后,路克才猛然恢复意识。
他发现尤英正将手搁在自己的肩膀上,面露担忧的神色。
“……抱歉,我只是稍微呆掉了。”
“要不要先往回走?”
尤英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路克瞪大眼。
只见对方回头看着先前两人一直对准的前进方向。
“如果继续往那里走,最后铁定会闯入霍尔凡尼尔的正面吧?我们不如先返回洞窟入口附近,这回试着沿周围的墙壁前进看看。”
这位青年以“真没办法”的表情苦笑道。
“前后左右什么明显的路标都没有,当然会让人感到很茫然。”
“是啊……”
路克尽管同意对方的提案,心底依旧非常不踏实。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害怕到完全没考虑到那些的程度。
——振作一点!
若以这种身心状态继续执行任务,煮熟的鸭子搞不好都会飞掉。路克决定等情绪平复下来再说,而尤英也默默等着他调整完毕。
“抱歉,我已经没事了。我们继续吧!”
尤英点点头,正要掉头回去的瞬间……
危机再度扑向两人面前。
4
莉纱因震动而惊醒。
她微微睁开眼——在朦胧的视野中,有张脸正从上方俯视自己。对方发现莉纱清醒后,嘴角立刻绽放出轻松的笑容。
“莉纱,你还好吗?”
“……帕蒂小姐?这里是……”
目光焦点慢慢合拢后,莉纱环顾四面一圈,总算明白这里应该是某地的医务室。她正仰躺在病床上,而正在俯瞰自己的人则是帕蒂·鲍德温。
“不行啦,你给我继续躺着。”
莉纱试图爬起身,却被帕蒂伸手制止。
“帕蒂小姐,我是怎么了?”
“你还记得先前的大地震吗?当时你昏了过去,幸好有瑟希莉与恩斯华滋先生拜托我照顾你。至于你现在所躺的地方则是市公所内的医务室。”
“地震……?”
莉纱恍惚地喃喃道。这个名词她好像听路克说过。当地面开始剧烈摇晃、自己并因此摔倒时,路克的确提过发音完全一样的词汇。
“主震大概过去了,刚才那种轻微的摇晃应当是余震吧!”
这对心脏真不好——帕蒂以手抵着脸颊感慨。
“……刚才,又摇了一次?”
莉纱望向空无一物的上方。
自己明明才刚清醒,五感想必尚未完全恢复才是。
但是为什么——胸中有种难以平息的焦躁。
“路克……?”

自己似乎昏厥了一阵子。倒卧在地面的路克一清醒,便立刻将头抬高,瞬间,有种视野剧烈摇晃的晕眩感袭来,让他不得不用力按住额头。看来刚才倒地的时候,自己曾狠狠撞了地板一下。
“又是地震吗……?”
还在努力提供照明的灯就摔在路克附近,那玩意儿没有因地震而摔坏真是好狗运。
“——尤英!”
路克发现那位青年同伴也倒地后,慌忙朝对方爬了过去。当他协助对方撑起上半身时,对方还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只见鲜血从尤英的前额流下,他的眼镜镜片也冒出了裂痕。不幸中的万幸是,尤英所受的伤还不到致命的程度。
路克拍了对方的脸颊好几下,但尤英的意识并没有恢复。
这种情况让路克不禁咋舌。他决定暂时借用尤英带来的玉钢。尽管路克所知不多,但一些简单的治疗用祈祷词还是多少会使用。
等确认入口的方向在哪儿后,路克便勉力将无法动弹的尤英架在自己背后。一名年轻男性加上鼓胀的背包负担的确不小,但路克还不至于辛苦到没办法前进。在背负尤英的状态下,他只能以指尖抓着灯的提把,朝洞穴的入口处缓步前进。
老实说,他对这种结果感到有些啼笑皆非。虽然自己鼓足了相当的决心才放胆走进这儿,一但既然被余震阻挠也是莫可奈何的结果。当路克察觉出自己似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时,又忍不住苛责起自己来。
——我不是决定要赌上性命吗?
不可否认,刚才他确实有这种想法。然而当自己被迫折返,身体的颤抖也在确定不必冒险后戛然而止,如此强烈的安心感也是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可恶!”
该怎么办?路克咬牙切齿地想。
为了脱离那座思绪上的迷宫,自己应当要——
就在这时,路克突然停下了脚步。
“耶……?”
眼前的光景令他愕然。一堵墙出现在原本应该是通道的地方。他非常确定刚才进来时洞窟并不是长这样。可能是受地震影响吧,通道已被堆积如山的岩石给阻塞了。
又是地震——呆立不动的路克低声咕哝着。
由于先前的余震引发土石崩塌——完全堵死了两人的逃生之路。
“………………”
充斥于洞窟内的湿气与热气,不知为何竟让路克感到强烈的口干舌燥。冷汗从背脊上不断冒出,疯狂跳动的心脏则从胸腔内侧持续撞击自己的身躯,最后,他就连单纯的呼吸都感到痛苦万分,卷土重来的双腿颤抖甚至影响到他上半身的平衡。
路克回头望向方才的来路。
那里只有一片永无止境的幽暗。
不可能遗忘的那段记忆,就在眼前这片幽暗的另一头,以邪恶之兽的姿态成为了路克的幻觉。
他手中的灯再度滑落地面,取而代之的是碰触腰际的刀柄。
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很自然从口中吐出。
“骗人的吧……?”
接下来,路克·恩斯华滋就要被迫试用自己所打造的刀了。
第22话——如风 Last Wind
1
在灰幕森林丧失意识的亚里亚再度苏醒,发现自己除了双手双脚被绳索绑住,就连嘴里也被塞入衔勒,只能以完全动弹不得的状态被关在箱中随外力摇摇晃晃。
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只要多塞几个人就嫌挤了,至于视野所以昏暗则是因为箱子的四周与天花板都被帆布覆盖的缘故。脚底下的地板不断传来仿佛是壮汉踩踏地面的噪音,然而亚里亚很快就察觉出,那种声响是车轮行经路面所发出的。
自己身处一辆马车中——亚里亚有了如此的理解。
遭人牢牢捆绑的亚里亚被放在马车的货台上,正急速运往不知名的地点。
此外——在昏暗的马车货台上,还有另一个正紧盯着自己的人物与亚里亚一同分享狭窄的空间。
“……”
对方拥有很难以美丽来形容、夹杂些许暗灰的白色长发。
缺乏人情味、左右完全对称且过度端整的眼鼻。
以及看似被强制嵌入脸上的两个凹洞、貌似人工制饰品的眼球。
至于脖子以下的部位,则是没有半点女人味的黑色装束——但对方的确是女的。
女性紧收着下颚,背脊也伸得直挺挺。至于下半身则是将膝盖弯曲,并把臀部放在脚底板上。女子就是以这种极其端正的姿势将自己置于马车的货台地板,并面无表情地随着车辆晃动——那名女性的眼睛连眨也不眨,就这样俯瞰着待在同一空间的亚里亚。
从对方的架势与装扮看来,跟在灰幕森林袭击亚里亚等人的男子想必是同伙。
——虽然是同伙没错,但这家伙并不是人类。
这种超凡入圣的气氛——毕竟是同类,亚里亚很快就敏锐地察觉到这女人跟自己一样是魔剑。
恐怕就是男子手中那把马来短剑所变化出的人类姿态吧!
“——”
亚里亚因为嘴里被塞入东西,根本无法开口与对方交谈。绑着自己的绳索深深陷入了各处的肌肉,难受程度比想象中还严重。亚里亚也试过死命挣扎,但却对这种束缚起不了作用,只得到几乎要让人昏死过去的痛楚而已,所以她很快就放弃了。
既然如此,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死命瞪着对方了。
亚里亚盯着这个脸上毫无感慨或其他任何表情的监视者不放,企图表达出内心强烈的敌意。不管等一下自己将遭受什么样的待遇,她都不打算屈服,这种态度也是为了向对手展示自己的决心。
不过,那名女子却突然将手伸向亚里亚的脸。女子的五根手指既瘦且长,亚里亚见状不由得全身一僵,但女子对她所做的却是将口中的衔勒解开。
嘴巴重获自由反而让亚里亚感到困惑,她抬头并以质问的表情望向对方。
“你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
女子手中拿着沾满口水的衔勒,以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告知。
“这辆马车很快就会穿越国境,进入对我们而言的安全圈内。届时不论你想找谁求救,外面都不会有人理你。我判断让你咬这个很快就没有作用了,所以才帮你解开。”
亚里亚瞪大眼,因为对方说了让她无法置之不理的话。
——我竟然睡了整整两天?
自己在灰幕森林昏过去后,竟会一觉就睡那么久。这么说来,那把被称为马来短剑的魔剑——也就是眼前这名女子的能力,还真是非同小可。
一想到这,亚里亚又惊觉一件事。

“哈泽尔跟希尔妲呢?”
“……”
“我问你原本跟我在一起的那两位骑士怎么了!”
“那两人逃跑了。”
没想到这女的口风不怎么紧。亚里亚既是松了一大口气,又有种全身无力的感觉。
太好了,至少她们平安无事。
——瑟希莉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
那位战友得知自己被外人掳走后,不知会与自卫骑士团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如果是她,应该会迫不及待地想冲过来吧。然而如今对于这点,亚里亚无法率直地感到欣慰。
毕竟自己已无法变身为剑了,就算被都市夺回也发挥不了任何功效。
外表变得跟人类一样的魔剑,究竟还有没有让人拼死取回的价值?
——啊啊,讨厌,愈想愈火大。
包括哈泽尔跟希尔妲负伤与自己被黑衣人掳走、自己变成瑟希莉她们的负担,以及自己竟然会幻想起“自己很像人类”之事,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亚里亚感到火冒三丈。
呐——亚里亚试着叫那名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铭刻。”
没有名字?
“骗人的吧?你不就是那时候的马来短剑吗?”
细剑‘亚里亚’。
焰型魔剑‘艾华多妮’。
两用型魔剑‘法蓝西丝卡’。
此外,还有波斯弯刀‘艾莉莎’与长弓‘伊芙’两者组合成的戟型魔剑‘艾莉莎·伊芙’。
身兼魔剑与人类的姿态,这些拥有自我意志的恶魔生来便具备独一无二的铭刻。至少亚里亚之前遇过的魔剑没有一人例外。因此,只要眼前这名女性的真实身分也是魔剑,就不可能没有铭刻——
“肯定是,我就是那把马来短剑。”
“既然这样……”
“但我并没有与生俱来的铭刻。为了方便称呼,人类都叫我‘无铭’。”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名字吗?”
女性——无铭首度闭口不语,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反复眨着眼。
亚里亚认为对方自己也找不出答案,于是便跳过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
“我的能力跟你一样,是‘风’。”
“肯定是。”
“但你比我强大太多了。”
“肯定是。”
无铭的她与同伙利用‘爪痕’成功侵入都市,现在也确定他们是采取相同的路线脱逃。令人讶异的是,这两人来回都是使用无铭的能力。
不是开玩笑的吧——亚里亚感到愕然。
如果要“缓和”坠落的冲击,自己与瑟希莉的组合的确成功过。但这把魔剑却能以相反的方向——“浮上”,轻易地抵抗地心引力。魔剑‘亚里亚’跟她完全不能相比。
无铭的存在对亚里亚而言愈来愈不舒服了。
“你们是谁派来的?之后打算把我怎么样?”
“我们是前同盟列国的人,至于你则要献给帝政同盟国的战士团。”
前同盟列国——这么说来那两人的全黑装扮亚里亚的确有印象。没错,就跟以前还处于敌对时的希尔妲一样,当时她也是穿那种服装。看来幕后黑手就是那些家伙,不会错了。
亚里亚咬着下唇,但依旧努力逞强下去。
“很遗憾,你们想利用我大概是徒劳无功了。除了自己的战友外,我是不可能将力量借给任何其他人的。况且——”
亚里亚停了一拍,考虑着该不该将那件事说出口。
“现在的我无法变身为剑,真是让你们失望了。”
无铭眨了眨眼,然后又点点头。
“无法变化为剑……原来如此。我推测你应该刚经历过非常严苛的战斗,会连续昏睡两晚也是同样的缘故。”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魔剑‘亚里亚’,你身为剑的寿命已经快结束了。”
……
亚里亚的心无法坦然理解这番话。
不过,她那相当于人类大脑的部分却能完整掌握无铭所指的意义,还顺便拉出了相关的记忆。
在这之前她与瑟希莉共同撑过无数次生死关头,包括帝政同盟国袭击独立交易市的那场大战——在与大量恶魔及魔剑艾莉莎·伊芙死战后,亚里亚以剑的姿态沉睡了好久。等她再度清醒,就发现自己无法变身为剑了。此外,明明是恶魔的自己也会被寒气入侵,加上再也感受不到风,肉体变得如铅一样重更是血淋淋的事实。
将上述线索串联在一块,连结至“寿命”二字并不为过。
“不过,你的寿命即使快到了,也不代表你身上就没有其他残余价值,那就是……”
无铭想继续说明,但发现亚里亚沉默不语后便突然打住。
被同类死命盯着,无铭只好微微别开视线,轻咳了一声。
“你迟早会知道的,因为那是魔剑们共通的宿命。”
亚里亚所搭乘的马车,没过几天便抵达那两名黑衣人的目的地。
2
决定好目的地之后,瑟希莉等人开始安排追踪黑衣人的一些必要手续。
在独立交易市的‘玉店’收购玉钢并卖到市外的其他地区——都市内确实有不少以此为业的旅行商人。身为救援部队指挥官的戈顿,首先将来到都市的那些旅行商人暂时拘留,并强制收购那些商人的商品、马车与衣服等,甚至借用那些人的身分证明进行伪装。
戈顿也为自卫骑士团的其余团员准备了必须的装扮。男性团员负责扮演“被商人雇来护卫的佣兵”,至于不会骑马的瑟希莉与受伤的希尔妲两人,则依指示扮演“旅行商人的女儿”。
救援部队的目标位于前同盟列国的领土内,穿自卫骑士团的制服进去根本连想都不必想。尤其是在帝政同盟国掌管的区域,这样进去等于是送死。为此,戈顿率领的救援部队为了方便行动,就有易容打扮的必要。
载货的马车由戈顿、瑟希莉以及希尔妲三人搭乘,前后合计有六名男性团员以骑马方式负责保护车辆,这一行人就这样自独立交易市出发,而且以根本不像旅行商人的高速度,冲往连接国境的南下马车道。
在快要抵达前同盟列国的边界时,雷吉那多先行派遣的斥候便在那与部队会合。根据斥候在周边收集到的资料,瑟希莉等人抵达的前一天,就已经有一辆形迹可疑的马车穿越国境了。斥候还确认驾驶马车的人身着非常罕见的全黑装束,希尔妲听到这立刻做出“肯定没错”的表示。
马车货台上的玉钢都是戈顿自正牌旅行商人手中借来的,把盖有大陆法委员会关防的通行证拿给国境守备士兵检查后,一行人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关卡。这么一来,他们就正式进入前同盟列国的领域了。
他们一边在沿途的村庄或驿站确认黑衣人的行踪,并不时更换马匹,朝南边加紧赶路。前同盟列国内包括许多领地犬牙交错的小国,因此必须通过的关卡多得让人不胜其扰,部队只好尽量回避没必要进入的区域,并设法以最短的时间通关。到了进入前同盟列国后的第二天中午,部队总算来到最终目的地——也就是希尔妲的祖国前方不远处。
相较位于暖和地区的独立交易市,隶属大陆南方的这一带气候显得非常酷寒。冷风粗鲁地灌过连接市区的每一条街道,头顶上的阳光也被厚重的云层所阻挡。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雪,这种天候很难说什么时候会突然变糟。
“关于我的祖国我简单说明一下。”
一行人将马车与马匹停在市区外,希尔妲则将众人集合起来。她的双腿虽然在出发前因与黑衣人对战而受伤,但在旅途中藉由瑟希莉学到的祈祷契约治疗,到了目的地也差不多痊愈了。
“正如各位所知,前同盟列国是由情势混乱的无数个小国所组成。每个国家的规模、文化,以及宗教都不尽相同——我的祖国虽然也自称‘国家’,但其实跟一座面积较大的自治都市差不了多少。此外,还有一点希望各位能先理解,那就是关于祖国的星星信仰。”
“星星……?”
话说回来,瑟希莉心想,烙印在希尔妲手臂上的印记也是星星形。
或许有些偏离主题吧——希尔妲以此为开场白继续解释:
“根据传说,在很久以前某个有纪录可查的流星群之夜,有一颗流星脱离了其他同伴——也就是以陨石之姿掉落到祖先居住的土地上。陨石造成的损害虽然很大,但另一方面,祖先们也从那种陨石上采取了某种特殊物质,我们国家将那种东西称为‘陨铁’。在以前,这种物质为祖国带来了非常大的利益,从此以后,祖国的先民们便相信星星中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将‘流星落下’视为某种宗教性质的神秘现象,甚至会根据流星来制定政策方针,或是以星星的位置、相对关系变化来占卜吉凶等。总之,这已经变成祖国根深蒂固的一种习惯了。”
然而——希尔妲耸耸肩继续表示一
“‘陨铁’会带来利益早就是发了霉的陈年往事。这一带不知为何地震特别多,此外又是农作物很难生长的贫瘠土地,紧抓着‘流星落下’传说不放的这块土地,自然很难发展出足以抵挡邻居侵略的强大国力。逐渐衰退的祖国最后竟拿自家人民当商品,将奴隶买卖当作主要的产业经营,这么一来,国势虽然可勉强维持下去,但权威与信用也同时扫地了。如今祖国已被所有邻国蔑称为‘奴隶国家’,还自甘堕落为帝政同盟国底下的一条狗。至于过去曾支配祖国的‘流星落下’文化,现在则被当作奴隶的烙印来使用。在这种现况下,国内不管是情势、人民或物资,都处于相当贫乏的窘境——”
希尔妲滔滔不绝地诉说关于故乡的悲惨、难堪内容,由此或许也可以看出,她潜意识中的自卑感是来自何处。
她似乎终于察觉自己太多话了,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抱歉,说了那么多没意义的……进入正题吧!总之,像玉钢这种高级品,平常根本不会有人特地带来祖国贩卖。”
也就是说,部队的伪装已无法再维持效果了。
“……其实只差一点点就追上了。真可惜,没办法在城外拦下对方。”
戈顿摸着后脑勺叹息道。
“希尔妲,能拜托你吗?”
“我已经准备好了。”
希尔妲自马车货台上取出好几人份的衣服。
“这是这一带常见的民族服装。我是从刚才我们路过的村子顺手借来的……瑟希莉,不要瞪我啊,我有留钱赔偿人家啦。”
瑟希莉躲在马车后,开始换起希尔妲得手的当地服饰。她将双手穿过质地薄而颜色洁白的连身裙袖口,并在其上将腰带系紧。染成接近黑色的深红色围巾则绕在脖子上,头顶也缠上头巾。这种打扮再披上防寒用的外套,似乎就是这里最常见的打扮了。另外,那条围巾上还有流星图案的刺绣装饰。
“瑟希莉,你把这个藏在裙子底下。”
已经换上同样衣服的希尔妲将一把穿甲短剑递了过来。
“这种服装没办法携带较长的兵器。反正你原本的细剑也是刺击武器,用这个应该不会不习惯吧。”
瑟希莉的左边大腿绑上了皮带,将希尔妲交给她的短剑固定在该处。这么一来,兵器就可以借用长裙掩盖了。另外,瑟希莉还在皮带中塞了几枚玉钢,皮带的后方也斜插了一根细长的筒状物——原来是胭脂色的剑鞘。
“那是什么?”希尔妲不解地问。
“亚里亚的鞘。既然对手会使用魔剑,带这个应该能派上用场。”
由于剑并没有插在里面,所以乍看之下很难让人联想那是剑鞘。
在这段期间,其余男性团员也把衣服换好了。他们以长裤取代裙子,但依旧是当地人的打扮。等所有成员都准备就绪,戈顿才对部下分别指示——
“首先,你们当中的这三人,就在此处待命;当有紧急情况发生时,我们会以祈祷契约发出信号烟,你们务必要睁大眼睛注意。至于包括我在内的其余六人,则平均分为三组,分头潜入目标。”
主要的进攻小组分别为瑟希莉与希尔妲、戈顿与一名男性团员。为了小心起见,他们决定采取不同的路径朝目标接近,并在市区重新会合。至于剩下的两人,则负责在市区待命,确保撤退时的逃脱路线。
“事实上,潜入救援亚里亚的兵力只有四个人……?”
“我们并不想引发正面冲突。就如同对手偷偷潜入都市掳走魔剑一样,我们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样会比较单纯。”
戈顿霍金斯之所以会被选为亚里亚救援部队的指挥官,实在是因为他在所有团长当中最擅长谍报与秘密行动。光是能排除万难来到希尔妲的祖国附近,就足以看出他的手段高超了。因此,瑟希莉在与这位团长交谈时,总是竖起耳朵,努力不漏听任何一个字。
“大家要彻底压低自己的存在感,隐身于当地的人群中。希尔妲,你故乡的居民有什么癖好或特殊习惯,在此先教教我们。”
“这个嘛……我的祖国因为是奴隶国家,所以整体看起来就是很没朝气。倘若欢欣鼓舞地人跨步走路,势必会引来旁人厌恶的目光。因此,如果可以,最好尽量——”
听了希尔妲大略的说明后,戈顿团长又与她商量两组人马的会合地点。当希尔妲还隶属于祖国时,所待的组织似乎有好几处作为根据地的场所,最后救援部队决定将会合地点设在其中一处根据地附近。戈顿似乎不需要地图,光凭希尔妲的口头说明便能大致理解这座城市的结构。接着,这位团长才将自行整理出的要点重新转述给其他团员。
“作战计划就是这样。还有什么问题?”
戈顿环顾在场所有人,确认并没有任何说话声响起,这才点点头。
“雷吉那多副团长当初交代的指示是,‘包括魔剑“亚里亚”在内,所有人都要活着回来’,所以我们务必要凯旋而归!”
瑟希莉等人的救援行动便就此展开了。
——希尔妲确实说过这里“很没朝气”。
但老实说,夸张的程度远超过瑟希莉想象。
“你的头要垂得更低一点。”
在希尔妲的小声警告下瑟希莉垂下目光,不过依然可以用眼角余光捕捉情报。
希尔妲的祖国并没有设置严格的入境检查,两人很轻易便从北门混入市内。北门附近是普通老百姓聚集的街区,所以很快就发现一般居民的身影。
瑟希莉迅速偷看这区一圈,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等希尔妲以手肘顶她侧腹部后,她才慌忙收起脸上的惊讶表情,但内心的愕然依旧无法平息。
——这里连空气都很贫瘠啊!
由于是气候严寒之地,这里的住家几乎都是以红砖砌成,建材找不出石头或木头等物资。虽然每栋房子都靠得很紧密,但红砖墙皆显得颜色斑驳,还布满凄惨的龟裂痕迹。此外,每栋房子都是在这种状态下放着不管,所以看起来就像一大堆废屋。
另一方面,路上行人的表情也一样忧郁。居民总是低着头,完全不与他人打招呼,对于错身而过的希尔妲与瑟希莉,他们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些人所穿的衣服也有类似瑟希莉身上的围巾,也就是上头有星星的刺绣,但大抵都呈现袖口迸裂、下摆沾满烂泥的狼狈模样,不太容易看出原本的造型。
街区里的所有人几乎都很瘦、很脏,空气中弥漫着荒废的味道。
居民的人数绝不算少,或者用拥挤来形容也不为过。只不过气氛为何会冷清到这般异常的地步?比起人们生活所发出的声响,风声听起来还更刺耳——
希尔妲轻推着不知不觉停下脚步的瑟希莉。
“要你不惊讶大概很难,不过拜托不要停下来好吗?也不需要走太快,慢慢前进就行了。”
瑟希莉不知该如何响应对方,只能默默地跟在希尔妲后头离开这儿。
当两人走入设有商店的大道附近后,周遭的景色总算变得热闹一点。跟先前在街区一样,城内的人口果然还是很多,这两人一下就被人潮给淹没了。贩卖饮食的商店也传出了叫卖声,这种正常都市该有的现象让瑟希莉感到轻松不少。天花板低矮的建筑物占了绝大多数,或许是为了因应地震而设计的吧!
大道一旁的角落似乎有许多人正在围观,这点引起了瑟希莉的注意。不知为何,所有围观的人都是男性,而且穿着打扮似乎比市井小民要高级不少。正当瑟希莉不自觉对希尔姐问“那是什么?”的同时——她的下臂很快就被对方扯住,并加快脚步走向远离围观群众之处。
“希、希尔妲?”
“你最好别看那个。”
“为什么?”
“那是买卖奴隶的地方。”
瑟希莉在被拉扯手臂的情况下瞪大眼。
——就在大马路旁?
她想再回头,却被希尔妲的一句“不准看!”喝止。
“如果你过去看——甚至听那些人讲话,你一定会义愤填膺地冲进去。”
瑟希莉没有回答,只是任凭对方拖着走。
等希尔妲带她离开大道,两人才像逃命似地滑入一旁的小巷子中。
只见希尔妲重新转向瑟希莉,以一句“……抱歉”开场。
“我刚才失态了。你有什么感想我不清楚,不过那种事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可能是因为你已经习惯都市的生活了吧?”
“是啊,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让你看到就是觉得很丢脸。”
希尔妲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
“你在我旁边才是我失态的最主要原因吧!”
耶?瑟希莉想继续追问,但对方却不愿讨论下去。
只见希尔妲抬头仰望空无一物的上方,像是独白般对瑟希莉问:
“我的故乡很糟吧?”
“……嗯。”
“由于是地震频繁的地带,所以住宅经常倒塌,但祖国的国民却没有能力修缮。在这种贫瘠土壤上很难种植作物,光是要维持生计就非常艰苦了,结果就算这样,国家还是不断要求人民生小孩。不是生一个、两个,而是一大堆。等那些小孩长大了,就可以卖到国外当奴隶,或是像我这样训练成战斗道具,以暗杀者的身分租借给他国。”
希尔妲以手掩住颤抖的嘴唇,顺便为了温暖自己而吐出白色的气息。
“简直就像地狱一样。”
“可是这里是你的祖国。”
希尔妲望向瑟希莉,目光中带有足以刺入对方的尖锐。
瑟希莉也毫不闪躲地面对她。
“你上次不是说过一定要重建这里?”
就像现在这样,希尔妲当时也是站在独立交易市的小巷内对瑟希莉表示。
‘你可不要会错意,我还是没放弃重建我的祖国。’
那天说这句话的希尔妲看来气定神闲,但在听话的瑟希莉心中却十分清楚,关于故乡、关于要重建祖国这件事,在希尔妲的眼眸里可是崇高而远大的理想。
“难道我记错了?”
“……没有。”
希尔妲摇摇头。真拿你没办法啊——她微微吊起嘴角。
“很抱歉,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因为内心怀抱理想,所以不能在原地停下脚步。
不管是自己或她都一样。
“是吗,那走吧。最好不要让准备跟我们会合的霍金斯团长等太久。”
两人离开小巷,再度肩并肩地朝目标出发。
她们刻意挑选人多的地方,试图以人群作为掩护。
“有件事想问你一下。”希尔妲压低音量,“你好像变得比以前冷静多了?”
“我变冷静?你指的是?”
“从都市出发以后你就很少发言,在部队里也几乎不提出个人意见。尤其是当你看到我祖国的实际现况后,我原本还很担心你会冲动地拔刀相助。”
瑟希莉面露苦笑,因为她不能否认自己确实有这样的念头。
“这个国家的问题本来就该由这个国家的人民解决。我一个人能拯救一个国家吗?这么想未免太傲慢了。况且我也没什么力量,只要善尽自己的职责就已经够了。比起以前,我应该多少有些改变吧?此外,关于这次的任务,我是为了帮助亚里亚才坚持加入的,除此之外,我不应该去惹多余的麻烦。”
——理由真的只有这样吗?
瑟希莉扪心自问。
如今瑟希莉所采取的态度的确非常合情合理,没有人可以批评她做错了什么。但这种不会被人批评的选择反而让她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她的心跳加速,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快充斥于胸口内。
那就好像是羽翼被拔掉般不自由,留下如铅的沉重思绪与身躯。
比起直觉,自己竟然先仰赖社会规范行动?
——难道我只是单纯在害怕?
瑟希莉想到这儿,脑子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等希尔妲冷不防揪住她的手腕,这才使她回过神来。
“啊,抱歉,我刚才不小心发愣了一下。”
“瑟希莉,该道歉的人是我。”
瑟希莉听了不解地眨着眼,只见希尔妲正对着她解释——
“我的长相似乎在组织内过于有名了。”
瑟希莉这时才察觉对方的脸部十分僵硬。在来来往往的人群缝隙中,确实有好几道黑影正不停窥看着她们两人。类似的视线不只出现在前方,就连侧面、背后,以及巷子内的阴影处都有——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被组织完全包围了。
“现在没空一一理会那些人了,我们的目的只是抢回亚里亚而已。”
“我明白。”
“千万别跟丢啰,如果跟丢的话……你铁定会迷路。”
“这点我确实无法反驳。”
瑟希莉与希尔妲低声斗了几句,便再度展开行动。
3
这是一间只放了两张椅子的空旷房间。
被绳索绑在椅背上的亚里亚只能坐在这张搁在墙边的椅子上,至于相反方向的另一头——则是那位无铭,以端整的姿态坐在入口旁的另一把椅子上。
一只小碟子搁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上头的微弱烛火勉强照亮室内,唯一的一扇窗户也拉下了叶帘。自从亚里亚被关入这里,就再也没看过太阳是什么模样。由于时间感已然丧失,她根本搞不清楚此刻是白天还是夜晚。
尽管从马车货台移入这间密室,亚里亚依旧一直处于无铭的监视中。就算偶尔有其他人跑进来,无铭依旧保持一贯的姿态丝毫没有反应。因此,亚里亚已经与她单独相处了好长一段时间。
即便如此,两人之间的交集依然很少。无铭就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雕像般,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亚里亚也只好无力地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默默想着相同的问题。
——寿命到了……吗?
之前她完全没料到自己已到了该面对这个的时候,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征兆其实很多。自己身上所出现的症状,除了“寿命”这个内因外,实在很难以外在的影响来解释。也是因为如此,尤英才会遍寻不着解决之道。
想哭的冲动已不知冲上心头多少次了,亚里亚差点哽咽起来。然而,她每次都死命闭上眼,完全不想在这种地方被人看见自己痛哭的悲惨模样。不想出丑的原因,或许有一半是出自逞强吧!
“你很难过?”
“与其说难过不如说是后悔,因为我还没有——”
亚里亚说到一半便瞪大眼睛、慌忙闭上嘴。她发现无铭正凝视着自己,如果亚里亚的记忆没错,这应该是对方首度主动提出质疑。
“后悔,是吗?”
无铭露出没有聚焦的眼神说道。
“那种情感我无法理解。”
“那当然,身为敌人的你怎么可能理解我的想法嘛。”
“不同意,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无铭斩钉截铁地说道,目光的焦点再度对准亚里亚。
在她的目光之下,亚里亚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对方这种逼视仿佛能看穿物体。与其说那是人类的眼睛,不如更接近野兽吧,是完全没有温度的无机质瞳孔——即使双方同样身为魔剑,亚里亚还是很难忽略对方散发的这种异样感。
真的很像某个人。亚里亚突然想到——
跟无铭拥有类似气质的她——魔剑‘艾华多妮’。
“不管你的真实身分是不是恶魔,你的言行举止的确带有强烈的人类情感。”
“呃……你是指我不像恶魔吗?很遗憾,我这样子并不特别。其他魔剑应该跟我很像,总有一、两种性格上的特征。”
“或许那是普通魔剑吧,但我不一样。”
“……你想说你并不普通吗?”
“肯定是。如果你算普通魔剑的话,我就不能归类为普通。”
——这种问答的内容还真妙。
“喂,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是道具——无铭如此答道。
“我是无心的魔剑,也是没有个人意志的道具。”
她其实就是我嘛!
亚里亚突然有这种感觉。在无铭那缺乏光芒的瞳孔中,她仿佛发现了过去的自己。
那是在与瑟希莉邂逅前,自己只是一把被拥有者视为物品的‘亚里亚’魔剑。
——看来你还停在那个阶段。
一片漆黑的“某种容器之中”。
亚里亚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刚才明明还在思索“寿命”的问题呀!
但现在却非常想与眼前的这位同类对话。
“我可以再问一次吗?你之所以没有名字的理由是?”
“……”
无铭突然闭上嘴,紧紧靠在自己背后的墙上。亚里亚本来以为她就要公布答案,结果她却在前一刻紧急刹车。看来关于这个疑问,对方暂时还不想替自己解答。
既然如此,你就告诉我别的吧——亚里亚混杂着叹息问道:
“我到底还要被关在这里多久?”
“等与某国约定的日子到来。”
“那你为何要一直监视我?我被绑成这样根本不可能逃出去吧?”
“不同意。我是为了不让雄性人类对你下手才在这里监视。”
对方毫不迟疑地说出的答案,让亚里亚顿时吓傻了。
“……所以你不是在监视我,而是在监视其他人类?而且还是你的同伴?”
“肯定是。严格来说不是同伴,而是拥有者。”
“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你被强制性交事情会很麻烦。”
“性——”
这女人在胡言乱语什么呀!
不理会瞠目结舌的亚里亚,无铭继续平静地说:
“目前拥有我的组织成员,习惯对俘虏进行强制性交。因此,为了不让他们对你下手,我才要在这里监视。”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激你耶……”
就算不必刻意检视,也能确定亚里亚的身体几乎跟人类女性一样,因此,类似的危险其实一直存在于亚里亚身边。只不过,以往她的拥有者基本上都不愿让她以人类姿态出现,而且很幸运地,那些家伙也没有变态到对非人类的魔剑产生性欲。
无铭能顾及这点主动保护自己,的确是帮了亚里亚一个大忙。
“你说被强制性、性交事情就会很麻烦,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对于已经无法变化为剑的你来说,那是仅存的价值。”
——哎呀?
哎呀呀,亚里亚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你应该知道恶魔跟人类可以产下后代吧?”
“……嗯。”
这是亚里亚前不久才从尤英那儿得知的事实——恶魔跟人类也能进行交配。只不过像这样的异种杂交,所生的后代不具备生殖机能——
“你有想过,像我们这些兼具人类外观的魔剑,为何全都是雌性而没有雄性?”
“没、没想过。”
哎呀呀呀,事情果然是这样呢!
亚里亚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魔剑对神所抱持的憎恨远超过人类所能想象。除了企图以自己的刃消灭神,还抱持着就算办不到也要把遗志传下去的机能。那是为了让自己的刃毁损后还能有人取而代之——”
也就是说,即使生理上有缺陷,魔剑体内还是跟人类一样有类似的机制——以人类的方式将可能性传承下去。光是这点,对亚里亚来说就算意义非凡了。没错,在庆典那天夜里,她对尤英说的全是肺腑之言。
只能拿来伤害他人的自己,竟然也有创造出另一个生命的能力,这点令亚里亚欣喜无比。
然而——
“魔剑只会生下魔剑。”
她所被赋予的宿命却狠狠地踩了她一脚。
“兼具人类外貌的我们之所以只有雌性,目的就是要接受人类的精子,发挥生出下一代魔剑的机能。后代将在我们的体内锻炼成剑,并将母体的生命力完全吸干后才会诞生。”
只能拿来伤害他人的自己,果然只能生出同样拿来伤害他人的玩意儿。
与人类相似的生理机能、人类传播后代的方式、可能性——自己真是愚不可及。
魔剑只不过是一种连生育机能都要被利用的诅咒品。
“因此,即将面临大限的你,唯一剩下的价值就是生下魔剑。”
但,这件事不能交给来路不明的人类去做,得由帝政同盟国他们所准备的合适男性进行才可以。无铭想要对亚里亚说明的,其实就是这个。
“……哈哈,拜托你们饶了我吧。还有多少夸张的事没告诉我?”
亚里亚只能苦笑以对。自己身为魔剑这点是绝对无法逃避的现实,毕竟她就是为了要弑神才诞生的恶魔,这种严苛的宿命迟早有一天会挡在自己面前,阻挠自己开创未来。她甚至没有半点选择的空间,只能按照宿命选定的道路。
——真是愈来愈讨厌了。
亚里亚觉得很不满。
非常不满——即将变成火冒三丈的程度。
“别开玩笑了!”
她将体重全放在椅子的前两脚,让被捆绑的身子勉强向前探出。
她伸长颈子,咬着牙,竖起一对柳眉大骂:
“别开玩笑,我怎么能任凭你们摆布!”
亚里亚以坚决的目光瞪着无铭那寂静无声的瞳孔。
“你决定要拼死抵抗?”
“那当然。比起被当作你们的道具,我还不如自我了断比较轻松。”
不论严酷的命运要如何逼迫自己,亚里亚手中仍旧握有一项牢不可破的事实。
即便身为魔剑的宿命要阻挠自己也好。
即便想要利用自己的家伙层出不穷也好。
“我永远是瑟希莉的战友。”
那个事实便是,亚里亚身为瑟希莉·坎贝尔的搭档这点。
她绝不想在有辱这位高洁友人的污秽姿态下死去。
“我会一直战斗,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
她永远要以瑟希莉的武器之名迎接挑战。
那是亚里亚早就决定好的选择,也是亚里亚这把魔剑的生存之道。
“……是吗?原来这是你的想法。”
无铭像是在叹息般以轻微的声音喃喃道。
“没错,我可不会乖乖照着你们——”
“如果以人类的说法,嗯,我并不讨厌像你这样的魔剑。”
“什么……耶?”
怒火攻心的亚里亚有种一下子失去目标的错愕感,这让她不自觉失去平衡,椅子也一路朝前倾斜。她赶紧以双腿勉强撑住,避免椅子就这样直接朝前倒下。她以脚尖为立足点,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现在的姿势,尽管感觉很狼狈,但她依旧努力试着反问: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跟你果然还是不一样,我连普通的魔剑都当不成。对这样的你,我必须表达敬意,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即使是寿命即将终结的我们,还是有某种方法可以最后一次变为魔剑。”
不会吧——亚里亚发出惊愕之声,椅子终于支撑不住而往前狠狠倒落。
无铭并没有表现出想帮亚里亚站起身的样子,只是我行我素地继续说:
“那个方法是——”
但房间的门却在这时突然被大声打开,就好像刻意要打断她们两人的对话一样。
4
组织的谍报员把独立交易市拥有的魔剑带回来后,便已经预期都市迟早会派人前来夺回。
因此,组织的所属成员都做了迎击的准备。事实上,当那名黑发女子潜入城门的时点,她——希尔妲·柯文迪许的存在便已被组织掌握。
这个组织是以被特殊训练为战斗与间谍专家的奴隶所组成,此外他们所属的国家,对平日视为走狗的奴隶叛逃一事,也向来采取绝不宽赦的态度。他们刚自返国的间谍手中掌握了那名形迹可疑的女子——况且她还手持穿甲短剑,又对奴隶烙印特别敏感——已投靠独立交易市的情报,便在一夜之内将她的追缉令散发下去,传遍整个组织。透过某个曾与该女子同时隶属组织的证人发言,组织更确认了该女子的姓名。
当天,在北门发现外貌与那名叛徒极为相似的人物后,组织便迅速撒下包围网。
目标是两名分别为黑发与红发的女性,任务是在市街中逮捕或杀死那两人。
至于组织没有预期到的,则是那两人的实力——
尽管身着黑装束的组织人员部署在大道上的目标周边,两名女子的身影还是消失在人群当中。黑衣人们以潜行的姿态低头钻入群众中搜查,终于,那个黑发目标突然在其中一名组织人员面前飞身而出。在大道的正中央,黑发女子分别取出暗藏于左右大腿的穿甲短剑,直接逼近眼前这名黑衣人。
被称为穿甲短剑的这种锥刃武器,在以暗杀为主要任务的组织内,可说是相当基本的一种装备,被训练为奴隶战士的组织成员,当然很清楚利用这种武器的战斗方式便是抢先刺入人体的要害。因此,他们早已看出黑发女子将如何以手中这对穿甲短剑对自己施展攻击。
正当黑衣男以为黑发女的突袭已在掌握之中时——
他自己所持的穿甲短剑却在手中消失了。
“嗄——”
黑发女以交叉成×字形的短剑对准黑衣男的手边——卡住穿甲短剑的护手后立刻扭动自己的手腕,将对手的兵器用力向上挑开。黑衣男的武器一下子冲上天空,自原本的拥有者视野内彻底消失。这种迅速到骇人的高超技巧还没结束,正当黑衣男发现失去手中短剑而想取出备用武器时,黑发女子的短剑早就先一步深深刺入他的大腿,使黑衣人不支跪地。
当短剑自对手的大腿拔出时,一道血泉也自伤口向半牢拉出一条红线。
黑衣男喷出的鲜血立刻濡湿了来往行人的脸颊与头发。
“咿!?”
在白昼的大街上有人亮刀生事——以第一个被血喷到的行人惨叫声为讯号,恐慌立刻像传染病般弥漫了整条大道,使人群陷入恐慌。
黑衣人们立刻就察觉,黑发与红发女子的目的是趁乱逃跑,于是便兵分二路,一边派人迂回堵住目标的去路,一边持续在目标的正后方追赶。黑发女子顺利地钻过惊慌疑惑的人潮缝隙间逃脱,但另一边的红发女就没那么幸运了。追击而来的黑衣男一下子就赶到红发女毫无防备的背后——看来她要惨遭报复了。
结果红发女子却灵巧地翻动四肢,猛然而迅速地连续刺出穿甲短剑,这种攻击方式就好比天上下了一场针雨般,毫不留给对手喘息的余地。体积狭小的椎刃尖端就如雨滴敲打大地那样轻快而猛烈地一次次贯穿眼前的空间,几乎毫无破绽地守住了红发女的正面。
一名黑衣男无法全盘掌握如此惊人的突刺速度,在感觉到一种仿佛被雨水痛击过的错觉后,他便自肩膀、腿部以及手腕喷出鲜血,凄惨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过,即使有一个同伴摔倒了,其他黑衣男依旧不放弃自左右两侧夹击红发女子。他们其中一人拿着单刃短剑,另一人则是以双刃剑进攻,手中的凶器不断闪烁着慑人的光芒。
准备迎击的红发女首先对准一人——也就是拿双刃剑的家伙,朝他怀中用力跨出一步。她巧妙避开了黑衣男的纵向斩击,并来到只要花四分之一秒双方身体就可直接接触的超近距离内,紧接着迅速回转。红发女利用离心力,以穿甲短剑的柄头狠狠敲了对方的惯用手手腕一下。黑衣男被击中的那只手顿时失去握力,双刃剑因此滑落。
红发女子则在剑落下的途中以空着的左手将武器一把夺走,之后便转了个弯,朝相反的方向狂奔。等她回头顾盼,才发现另一名黑衣男正要挥出手中的单刃短剑。结果那把凶器根本来不及割裂红发女的额头,反而不偏不倚地砍在第一个黑衣男的侧腹部上。
这一切发展间不容发——
武器被抢的敌人顿时发出闷重的哀嚎。而红发女则在不知不觉中反手握住穿甲短剑,对准与自己身体紧贴的黑衣男腰部狠狠刺入。趁对手因疼痛而动弹不得时,红发女又一把将其撞飞,使他的背部狠狠摔在地上。
“这把武器我借走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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