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火山 Volcano
“大家一起行動是比較安全,但要搜索的範圍實在太大了,只能分頭進行。”
控制火山的大型術式,當初的確是由初代哈斯曼自行負責管理,但他也把諸項工作以委任的方式分派給底下的各熔爐工坊。因此,這裡的工匠們對描繪術式陣形的各個位置應該都能掌握。自衛騎士團有他們的協助,就可以順利前往調查術式了——史丹利對部下如此指示。
“諸位都是由我所指揮的二號街團員,對祈禱契約自然非常擅長。不過,在這種地方千萬不可大意,必須小心謹慎地進行任務。”
“歌德伯格團長——”尤英在此插話道:
“第一熔爐工坊那裡可以交由我與路克先生兩人負責嗎?”
“嗯哼?恩斯華滋家的公子應該與第一熔爐工坊的人交情匪淺——”
“拜託團長了。”
既然沒什麼問題,史丹利便對尤英表示同意。
“需不需要再加幾名我的部下?”
“人手本來就不是很夠,等團員調查完其他地方再過來也可以。”
“好吧,那第一熔爐工坊就交給二位了。”
等要求熔爐工坊協助的市長公文、火山俯瞰圖複本,還有拿來偵測方位的玉鋼全數分配下去後,眾人便三五成群地朝自己負責的目標散去。
“路克先生,我們也出發吧!”
面對催促自己前進的尤英,路克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頭。
通過第五熔爐工坊旁邊,兩人完全沒有交談地繼續登上坡道。
路克在後頭可以清楚看見尤英背上那隻鼓脹而不停搖晃的背包。等調查隊的其他成員都已走遠,路克才對前方那名青年問道:
“你的行李似乎很重。”
尤英聽到這立刻停步。
“特地跟我單獨前往調查,我想你一定有特別的理由吧?”
“……路克先生的觀察力真敏銳。”
回過頭的尤英揚起眉尾,眼神中充滿強烈的決心。
“我希望你能幫我帶路。”
“應該不是去第一熔爐工坊吧?”
嗯——尤英肯定著。
“希望你能帶我去火山裡面。”
路克瞪大右眼。
當他還在猶豫時,尤英已經從背包中取出一迭紙本數據。
“根據這裡面的內容,術式的陣形一直延伸到火山內部。如果真要徹底調查,勢必得進去闖一闖。”
“上頭不可能答應你這麼做吧!”
“歌德伯格團長的確會這麼說,我也覺得他一定會阻止我,所以我才私下拜託你。”
“我也一樣要阻止你!”
路克大吼道,但尤英卻未見絲毫動搖。
看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無法阻擋他的決心了。
“這件事我還沒有對其他人說,但我認為設在室外的術式應該不會有什麼嚴重問題才對。只要沒有人為的刻意破壞,初代哈斯曼的術式不可能自行失效。我愈深入調查,就愈確定這點。問題的關鍵一定是在布萊爾火山裡面……也就是因為在霍爾凡尼爾附近才會受影響。熔爐工坊的人根本管不到那裡面的空間,只能任憑人外肆虐。因此——”
尤英說出更讓路克震驚的話。
“只要有機會,我一定要進去裡面觀察。”
路克覺得對方根本是瘋了。
由於尤英沒實際見識過人外的模樣,所以才會輕言說出這種話。
‘進去裡面觀察’——這種想法路克打死也不願碰觸。
“很遺憾,初代哈斯曼的數據並沒有記載火山內術式的位置,我只聽說裡面有好幾座複雜的洞窟。如果路克先生知道其中一座的入口,就請帶我過去吧。之後,我會自己一個人去搜尋——”
路克忍不住揪起尤英的胸口吼道:
“我不是說了不可能帶你去嗎!”
“你自己鍛造聖劍不是也遇到了瓶頸嗎!”
尤英吼回來的這番話讓路克啞口無言。
他也抓住了路克的胸口,激昂地怒吼道:
“我所面臨的情況正是如此。亞里亞小姐無法變身為魔劍,我卻一點忙也幫不上。只能在書庫裡埋頭翻閱資料,對實際解決問題毫無幫助。因此,我才決定要用自己的眼睛與雙腿,實地去做些什麼!”
路克被尤英的氣勢壓倒,不知該怎麼反駁對方,原先揪住他胸口的手也放掉了。
“就算得冒生命危險,親眼確認霍爾凡尼爾的外觀以及封印的模樣,還是非常值得!為此賭上性命應該不算過分吧!路克先生如果遭遇阻礙,也很清楚繼續關在鍛造場裡面沒用——我認為以你的腦袋,應該不難理解這點。”
當然,路克也不是那麼頑固的人。
事實上,如果能以自己的右眼確認霍爾凡尼爾被封印的樣子,以及現今存在的那把聖劍,鐵定會帶來相當大的啟發。包括聖劍的外型、封印的方法與霍爾凡尼爾的全貌等——釐清上述信息,自己勢必能朝成功鍛造聖劍更近一大步。所以,路克當然有考慮過尤英此刻的計劃,而且有好幾次都覺得應該要試試才對。
只不過,霍爾凡尼爾絕不是可以隨便接近的對象。光是父親當初稱為“末端”的部位就那麼恐怖了,再度踏入屬於那傢伙的領域,想要保住小命恐怕難如登天。
如果霍爾凡尼爾那麼好對付的話,漢尼巴爾那些傢伙早就下手了——
“……我並沒有要你陪我一起進去。如果你出了什麼事那都市可就糟了。”
將手放開的尤英試圖緩和呼吸。
“所以你只要帶我到洞窟入口就行了。”
——不對!
路克咬著嘴唇。
不管自己提出多少個聽來合理的藉口,總之都是在掩飾自己的膽怯。
殺害青梅竹馬與父親的“肉牆”依舊讓他畏懼萬分。那是一種遠遠超越憎恨、足以吞噬心靈的龐大情緒。雖說比事發當時的頻率要減低不少,但路克最近偶爾還是會做與那段記憶有關的惡夢。
那日殘留的恐懼感已深植內心。
“我今天進去調查到的資料日後一定也能幫到你。當然,我也不至於把自己的性命視為草芥,務必會小心翼翼地行動。你就等我平安回來——”
可是,路克又想:
像這種時候,那位女性會怎麼做呢?
答案一下子就浮現了——那位女騎士鐵定會拼命逞強下去。
即使她害怕、顫抖、受了重傷——依舊會朝目標繼續出發。
不管自己的模樣有多狼狽,前進是她心中唯一的信念。
而自己想要拯救的……就是這樣堅強的她。
因此——
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我跟你進去吧!”
路克·恩斯華滋不願在此退縮。
他感到自己的喉嚨非常乾渴,說出方才那句話沒多久背上便冒出討厭的冷汗。就連踩在地面的雙腿也開始難堪地兀自發抖起來。即便路克不想這樣,一種類似暈眩的症狀依然襲向了他。
尤英則冷靜地觀察路克的模樣。
“你在逞強嗎?”
“反正我已經決定了。”
會用這種不屑的口吻回答,應該也算逞強的一部分吧。
“你說的話其實一點也沒錯,現在正是我們必須賭上性命的關頭。”
如果不這麼做,通往未來的道路就會被堵住。
“我跟你一起進去,你沒意見吧?”
“沒有。總之,一定要找到些數據才能打道回府。”
“你可千萬別白白喪命啊!”
“你自己還不是。”
“這點不必你操心。”
路克轉過身,以下顎示意對方“跟我來”。
路克帶領尤英走向火山坡道旁的某條岔路,這裡果然有座離第一熔爐工坊不是很遠的洞穴。洞穴的入口僅能勉強容一人通行,就好像火山的山坡被誰強行打穿一個孔一樣。路克自己過去也曾跟莉莎·奧克伍德造訪過這兒。這裡正是青梅竹馬喪命的場所,但外觀看起來跟三年前幾乎一模一樣。
兩位青年對望了一眼,便若無其事地踏入了洞窟當中。
尤英從背包取出的燈是以玉鋼代替蠟燭。聽他詠唱完祈禱詞後,那顆石子便開始自行發光。兩人憑藉玉鋼提供的照明,小心翼翼地往洞穴深處前進。
“路克先生當初遭遇的如果是‘末端’,就代表霍爾凡尼爾的本體應該在其他地方吧?”
為了大致掌握三年前所發生的事,尤英對路克如此問。
路克則回了一個“不”。
“之後我問過漢尼巴爾那臭老頭,他說只要是在布萊爾火山的洞窟,似乎到處都可以碰到霍爾凡尼爾。我三年前見過其中之一——也就是那傢伙的‘末端’。”
“也就是說霍爾凡尼爾橫跨這裡的所有洞窟囉……如此巨大的一座火山耶。”
尤英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
他在想什麼路克很清楚。倘若霍爾凡尼爾的身軀佔據了這座火山的所有洞窟,那這隻人外的體積到底有多大實在難以想像。
“真沒道理啊……”尤英嘆了口氣,“不過,聖劍還是封印了這麼恐怖的人外不是嗎?那封印究竟是以何種架構組成的?”
洞窟的入口處儘管狹小,但愈往裡走通道便顯得愈發寬敞。終於,光憑這盞燈的能量已經無法同時照亮左右牆壁與天花板了。路克他們所能看見的,唯有地面微妙起伏的岩石肌理與在光源附近飄浮的火山灰而已。
此外,洞窟裡還充斥著會讓人滿頭大汗的熱氣與溼氣,使路克的意識逐漸朦朧起來。
——可惡!
路克忍不住咒罵著。
每往洞窟深處多前進一步,自己的心臟便會發瘋似地激烈跳動,這種悸動已經到了令他難以呼吸的痛苦程度。映入眼底的景色跟三年前大致相同,因此,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在看記憶中的殘留影像一樣。
不管如何,自己與尤英都要避免與霍爾凡尼爾直接交手地調查初代哈斯曼於火山內部設置的術式,如果可以的話,順便觀察霍爾凡尼爾的封印詳情。只要取得這些情報,他就打算儘速開溜。
但他明知今天的任務只是如此——仍然無法遏抑胸口的悸動。
“路克先生!”
等自己的肩膀被人激烈搖晃後,路克才猛然恢復意識。
他發現尤英正將手擱在自己的肩膀上,面露擔憂的神色。
“……抱歉,我只是稍微呆掉了。”
“要不要先往回走?”
尤英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讓路克瞪大眼。
只見對方回頭看著先前兩人一直對準的前進方向。
“如果繼續往那裡走,最後鐵定會闖入霍爾凡尼爾的正面吧?我們不如先返回洞窟入口附近,這回試著沿周圍的牆壁前進看看。”
這位青年以“真沒辦法”的表情苦笑道。
“前後左右什麼明顯的路標都沒有,當然會讓人感到很茫然。”
“是啊……”
路克儘管同意對方的提案,心底依舊非常不踏實。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害怕到完全沒考慮到那些的程度。
——振作一點!
若以這種身心狀態繼續執行任務,煮熟的鴨子搞不好都會飛掉。路克決定等情緒平復下來再說,而尤英也默默等著他調整完畢。
“抱歉,我已經沒事了。我們繼續吧!”
尤英點點頭,正要掉頭回去的瞬間……
危機再度撲向兩人面前。
4
莉紗因震動而驚醒。
她微微睜開眼——在朦朧的視野中,有張臉正從上方俯視自己。對方發現莉紗清醒後,嘴角立刻綻放出輕鬆的笑容。
“莉紗,你還好嗎?”
“……帕蒂小姐?這裡是……”
目光焦點慢慢合攏後,莉紗環顧四面一圈,總算明白這裡應該是某地的醫務室。她正仰躺在病床上,而正在俯瞰自己的人則是帕蒂·鮑德溫。
“不行啦,你給我繼續躺著。”
莉紗試圖爬起身,卻被帕蒂伸手製止。
“帕蒂小姐,我是怎麼了?”
“你還記得先前的大地震嗎?當時你昏了過去,幸好有瑟希莉與恩斯華滋先生拜託我照顧你。至於你現在所躺的地方則是市公所內的醫務室。”
“地震……?”
莉紗恍惚地喃喃道。這個名詞她好像聽路克說過。當地面開始劇烈搖晃、自己並因此摔倒時,路克的確提過發音完全一樣的詞彙。
“主震大概過去了,剛才那種輕微的搖晃應當是餘震吧!”
這對心臟真不好——帕蒂以手抵著臉頰感慨。
“……剛才,又搖了一次?”
莉紗望向空無一物的上方。
自己明明才剛清醒,五感想必尚未完全恢復才是。
但是為什麼——胸中有種難以平息的焦躁。
“路克……?”

自己似乎昏厥了一陣子。倒臥在地面的路克一清醒,便立刻將頭抬高,瞬間,有種視野劇烈搖晃的暈眩感襲來,讓他不得不用力按住額頭。看來剛才倒地的時候,自己曾狠狠撞了地板一下。
“又是地震嗎……?”
還在努力提供照明的燈就摔在路克附近,那玩意兒沒有因地震而摔壞真是好狗運。
“——尤英!”
路克發現那位青年同伴也倒地後,慌忙朝對方爬了過去。當他協助對方撐起上半身時,對方還發出了低沉的呻吟。只見鮮血從尤英的前額流下,他的眼鏡鏡片也冒出了裂痕。不幸中的萬幸是,尤英所受的傷還不到致命的程度。
路克拍了對方的臉頰好幾下,但尤英的意識並沒有恢復。
這種情況讓路克不禁咋舌。他決定暫時借用尤英帶來的玉鋼。儘管路克所知不多,但一些簡單的治療用祈禱詞還是多少會使用。
等確認入口的方向在哪兒後,路克便勉力將無法動彈的尤英架在自己背後。一名年輕男性加上鼓脹的背包負擔的確不小,但路克還不至於辛苦到沒辦法前進。在揹負尤英的狀態下,他只能以指尖抓著燈的提把,朝洞穴的入口處緩步前進。
老實說,他對這種結果感到有些啼笑皆非。雖然自己鼓足了相當的決心才放膽走進這兒,一但既然被餘震阻撓也是莫可奈何的結果。當路克察覺出自己似乎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時,又忍不住苛責起自己來。
——我不是決定要賭上性命嗎?
不可否認,剛才他確實有這種想法。然而當自己被迫折返,身體的顫抖也在確定不必冒險後戛然而止,如此強烈的安心感也是他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可惡!”
該怎麼辦?路克咬牙切齒地想。
為了脫離那座思緒上的迷宮,自己應當要——
就在這時,路克突然停下了腳步。
“耶……?”
眼前的光景令他愕然。一堵牆出現在原本應該是通道的地方。他非常確定剛才進來時洞窟並不是長這樣。可能是受地震影響吧,通道已被堆積如山的岩石給阻塞了。
又是地震——呆立不動的路克低聲咕噥著。
由於先前的餘震引發土石崩塌——完全堵死了兩人的逃生之路。
“………………”
充斥於洞窟內的溼氣與熱氣,不知為何竟讓路克感到強烈的口乾舌燥。冷汗從背脊上不斷冒出,瘋狂跳動的心臟則從胸腔內側持續撞擊自己的身軀,最後,他就連單純的呼吸都感到痛苦萬分,捲土重來的雙腿顫抖甚至影響到他上半身的平衡。
路克回頭望向方才的來路。
那裡只有一片永無止境的幽暗。
不可能遺忘的那段記憶,就在眼前這片幽暗的另一頭,以邪惡之獸的姿態成為了路克的幻覺。
他手中的燈再度滑落地面,取而代之的是碰觸腰際的刀柄。
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很自然從口中吐出。
“騙人的吧……?”
接下來,路克·恩斯華滋就要被迫試用自己所打造的刀了。
第22話——如風 Last Wind
1
在灰幕森林喪失意識的亞里亞再度甦醒,發現自己除了雙手雙腳被繩索綁住,就連嘴裡也被塞入銜勒,只能以完全動彈不得的狀態被關在箱中隨外力搖搖晃晃。
這個狹窄的空間裡只要多塞幾個人就嫌擠了,至於視野所以昏暗則是因為箱子的四周與天花板都被帆布覆蓋的緣故。腳底下的地板不斷傳來彷彿是壯漢踩踏地面的噪音,然而亞里亞很快就察覺出,那種聲響是車輪行經路面所發出的。
自己身處一輛馬車中——亞里亞有了如此的理解。
遭人牢牢捆綁的亞里亞被放在馬車的貨臺上,正急速運往不知名的地點。
此外——在昏暗的馬車貨臺上,還有另一個正緊盯著自己的人物與亞里亞一同分享狹窄的空間。
“……”
對方擁有很難以美麗來形容、夾雜些許暗灰的白色長髮。
缺乏人情味、左右完全對稱且過度端整的眼鼻。
以及看似被強制嵌入臉上的兩個凹洞、貌似人工制飾品的眼球。
至於脖子以下的部位,則是沒有半點女人味的黑色裝束——但對方的確是女的。
女性緊收著下顎,背脊也伸得直挺挺。至於下半身則是將膝蓋彎曲,並把臀部放在腳底板上。女子就是以這種極其端正的姿勢將自己置於馬車的貨臺地板,並面無表情地隨著車輛晃動——那名女性的眼睛連眨也不眨,就這樣俯瞰著待在同一空間的亞里亞。
從對方的架勢與裝扮看來,跟在灰幕森林襲擊亞里亞等人的男子想必是同夥。
——雖然是同夥沒錯,但這傢伙並不是人類。
這種超凡入聖的氣氛——畢竟是同類,亞里亞很快就敏銳地察覺到這女人跟自己一樣是魔劍。
恐怕就是男子手中那把馬來短劍所變化出的人類姿態吧!
“——”
亞里亞因為嘴裡被塞入東西,根本無法開口與對方交談。綁著自己的繩索深深陷入了各處的肌肉,難受程度比想像中還嚴重。亞里亞也試過死命掙扎,但卻對這種束縛起不了作用,只得到幾乎要讓人昏死過去的痛楚而已,所以她很快就放棄了。
既然如此,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死命瞪著對方了。
亞里亞盯著這個臉上毫無感慨或其他任何表情的監視者不放,企圖表達出內心強烈的敵意。不管等一下自己將遭受什麼樣的待遇,她都不打算屈服,這種態度也是為了向對手展示自己的決心。
不過,那名女子卻突然將手伸向亞里亞的臉。女子的五根手指既瘦且長,亞里亞見狀不由得全身一僵,但女子對她所做的卻是將口中的銜勒解開。
嘴巴重獲自由反而讓亞里亞感到困惑,她抬頭並以質問的表情望向對方。
“你整整昏睡了兩天兩夜。”
女子手中拿著沾滿口水的銜勒,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告知。
“這輛馬車很快就會穿越國境,進入對我們而言的安全圈內。屆時不論你想找誰求救,外面都不會有人理你。我判斷讓你咬這個很快就沒有作用了,所以才幫你解開。”
亞里亞瞪大眼,因為對方說了讓她無法置之不理的話。
——我竟然睡了整整兩天?
自己在灰幕森林昏過去後,竟會一覺就睡那麼久。這麼說來,那把被稱為馬來短劍的魔劍——也就是眼前這名女子的能力,還真是非同小可。
一想到這,亞里亞又驚覺一件事。

“哈澤爾跟希爾妲呢?”
“……”
“我問你原本跟我在一起的那兩位騎士怎麼了!”
“那兩人逃跑了。”
沒想到這女的口風不怎麼緊。亞里亞既是鬆了一大口氣,又有種全身無力的感覺。
太好了,至少她們平安無事。
——瑟希莉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
那位戰友得知自己被外人擄走後,不知會與自衛騎士團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如果是她,應該會迫不及待地想衝過來吧。然而如今對於這點,亞里亞無法率直地感到欣慰。
畢竟自己已無法變身為劍了,就算被都市奪回也發揮不了任何功效。
外表變得跟人類一樣的魔劍,究竟還有沒有讓人拼死取回的價值?
——啊啊,討厭,愈想愈火大。
包括哈澤爾跟希爾妲負傷與自己被黑衣人擄走、自己變成瑟希莉她們的負擔,以及自己竟然會幻想起“自己很像人類”之事,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亞里亞感到火冒三丈。
吶——亞里亞試著叫那名女子。
“你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銘刻。”
沒有名字?
“騙人的吧?你不就是那時候的馬來短劍嗎?”
細劍‘亞里亞’。
焰型魔劍‘艾華多妮’。
兩用型魔劍‘法藍西絲卡’。
此外,還有波斯彎刀‘艾莉莎’與長弓‘伊芙’兩者組合成的戟型魔劍‘艾莉莎·伊芙’。
身兼魔劍與人類的姿態,這些擁有自我意志的惡魔生來便具備獨一無二的銘刻。至少亞里亞之前遇過的魔劍沒有一人例外。因此,只要眼前這名女性的真實身分也是魔劍,就不可能沒有銘刻——
“肯定是,我就是那把馬來短劍。”
“既然這樣……”
“但我並沒有與生俱來的銘刻。為了方便稱呼,人類都叫我‘無銘’。”
“……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名字嗎?”
女性——無銘首度閉口不語,她只是面無表情地反覆眨著眼。
亞里亞認為對方自己也找不出答案,於是便跳過這個問題繼續說下去。
“我的能力跟你一樣,是‘風’。”
“肯定是。”
“但你比我強大太多了。”
“肯定是。”
無銘的她與同夥利用‘爪痕’成功侵入都市,現在也確定他們是採取相同的路線脫逃。令人訝異的是,這兩人來回都是使用無銘的能力。
不是開玩笑的吧——亞里亞感到愕然。
如果要“緩和”墜落的衝擊,自己與瑟希莉的組合的確成功過。但這把魔劍卻能以相反的方向——“浮上”,輕易地抵抗地心引力。魔劍‘亞里亞’跟她完全不能相比。
無銘的存在對亞里亞而言愈來愈不舒服了。
“你們是誰派來的?之後打算把我怎麼樣?”
“我們是前同盟列國的人,至於你則要獻給帝政同盟國的戰士團。”
前同盟列國——這麼說來那兩人的全黑裝扮亞里亞的確有印象。沒錯,就跟以前還處於敵對時的希爾妲一樣,當時她也是穿那種服裝。看來幕後黑手就是那些傢伙,不會錯了。
亞里亞咬著下唇,但依舊努力逞強下去。
“很遺憾,你們想利用我大概是徒勞無功了。除了自己的戰友外,我是不可能將力量借給任何其他人的。況且——”
亞里亞停了一拍,考慮著該不該將那件事說出口。
“現在的我無法變身為劍,真是讓你們失望了。”
無銘眨了眨眼,然後又點點頭。
“無法變化為劍……原來如此。我推測你應該剛經歷過非常嚴苛的戰鬥,會連續昏睡兩晚也是同樣的緣故。”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魔劍‘亞里亞’,你身為劍的壽命已經快結束了。”
……
亞里亞的心無法坦然理解這番話。
不過,她那相當於人類大腦的部分卻能完整掌握無銘所指的意義,還順便拉出了相關的記憶。
在這之前她與瑟希莉共同撐過無數次生死關頭,包括帝政同盟國襲擊獨立交易市的那場大戰——在與大量惡魔及魔劍艾莉莎·伊芙死戰後,亞里亞以劍的姿態沉睡了好久。等她再度清醒,就發現自己無法變身為劍了。此外,明明是惡魔的自己也會被寒氣入侵,加上再也感受不到風,肉體變得如鉛一樣重更是血淋淋的事實。
將上述線索串聯在一塊,連結至“壽命”二字並不為過。
“不過,你的壽命即使快到了,也不代表你身上就沒有其他殘餘價值,那就是……”
無銘想繼續說明,但發現亞里亞沉默不語後便突然打住。
被同類死命盯著,無銘只好微微別開視線,輕咳了一聲。
“你遲早會知道的,因為那是魔劍們共通的宿命。”
亞里亞所搭乘的馬車,沒過幾天便抵達那兩名黑衣人的目的地。
2
決定好目的地之後,瑟希莉等人開始安排追蹤黑衣人的一些必要手續。
在獨立交易市的‘玉店’收購玉鋼並賣到市外的其他地區——都市內確實有不少以此為業的旅行商人。身為救援部隊指揮官的戈頓,首先將來到都市的那些旅行商人暫時拘留,並強制收購那些商人的商品、馬車與衣服等,甚至借用那些人的身分證明進行偽裝。
戈頓也為自衛騎士團的其餘團員準備了必須的裝扮。男性團員負責扮演“被商人僱來護衛的傭兵”,至於不會騎馬的瑟希莉與受傷的希爾妲兩人,則依指示扮演“旅行商人的女兒”。
救援部隊的目標位於前同盟列國的領土內,穿自衛騎士團的制服進去根本連想都不必想。尤其是在帝政同盟國掌管的區域,這樣進去等於是送死。為此,戈頓率領的救援部隊為了方便行動,就有易容打扮的必要。
載貨的馬車由戈頓、瑟希莉以及希爾妲三人搭乘,前後合計有六名男性團員以騎馬方式負責保護車輛,這一行人就這樣自獨立交易市出發,而且以根本不像旅行商人的高速度,衝往連接國境的南下馬車道。
在快要抵達前同盟列國的邊界時,雷吉那多先行派遣的斥候便在那與部隊會合。根據斥候在周邊收集到的資料,瑟希莉等人抵達的前一天,就已經有一輛形跡可疑的馬車穿越國境了。斥候還確認駕駛馬車的人身著非常罕見的全黑裝束,希爾妲聽到這立刻做出“肯定沒錯”的表示。
馬車貨臺上的玉鋼都是戈頓自正牌旅行商人手中借來的,把蓋有大陸法委員會關防的通行證拿給國境守備士兵檢查後,一行人輕而易舉地通過了關卡。這麼一來,他們就正式進入前同盟列國的領域了。
他們一邊在沿途的村莊或驛站確認黑衣人的行蹤,並不時更換馬匹,朝南邊加緊趕路。前同盟列國內包括許多領地犬牙交錯的小國,因此必須通過的關卡多得讓人不勝其擾,部隊只好儘量迴避沒必要進入的區域,並設法以最短的時間通關。到了進入前同盟列國後的第二天中午,部隊總算來到最終目的地——也就是希爾妲的祖國前方不遠處。
相較位於暖和地區的獨立交易市,隸屬大陸南方的這一帶氣候顯得非常酷寒。冷風粗魯地灌過連接市區的每一條街道,頭頂上的陽光也被厚重的雲層所阻擋。不管是下雨還是下雪,這種天候很難說什麼時候會突然變糟。
“關於我的祖國我簡單說明一下。”
一行人將馬車與馬匹停在市區外,希爾妲則將眾人集合起來。她的雙腿雖然在出發前因與黑衣人對戰而受傷,但在旅途中藉由瑟希莉學到的祈禱契約治療,到了目的地也差不多痊癒了。
“正如各位所知,前同盟列國是由情勢混亂的無數個小國所組成。每個國家的規模、文化,以及宗教都不盡相同——我的祖國雖然也自稱‘國家’,但其實跟一座面積較大的自治都市差不了多少。此外,還有一點希望各位能先理解,那就是關於祖國的星星信仰。”
“星星……?”
話說回來,瑟希莉心想,烙印在希爾妲手臂上的印記也是星星形。
或許有些偏離主題吧——希爾妲以此為開場白繼續解釋:
“根據傳說,在很久以前某個有紀錄可查的流星群之夜,有一顆流星脫離了其他同伴——也就是以隕石之姿掉落到祖先居住的土地上。隕石造成的損害雖然很大,但另一方面,祖先們也從那種隕石上採取了某種特殊物質,我們國家將那種東西稱為‘隕鐵’。在以前,這種物質為祖國帶來了非常大的利益,從此以後,祖國的先民們便相信星星中存在著不可思議的力量,將‘流星落下’視為某種宗教性質的神秘現象,甚至會根據流星來制定政策方針,或是以星星的位置、相對關係變化來占卜吉凶等。總之,這已經變成祖國根深蒂固的一種習慣了。”
然而——希爾妲聳聳肩繼續表示一
“‘隕鐵’會帶來利益早就是發了黴的陳年往事。這一帶不知為何地震特別多,此外又是農作物很難生長的貧瘠土地,緊抓著‘流星落下’傳說不放的這塊土地,自然很難發展出足以抵擋鄰居侵略的強大國力。逐漸衰退的祖國最後竟拿自家人民當商品,將奴隸買賣當作主要的產業經營,這麼一來,國勢雖然可勉強維持下去,但權威與信用也同時掃地了。如今祖國已被所有鄰國蔑稱為‘奴隸國家’,還自甘墮落為帝政同盟國底下的一條狗。至於過去曾支配祖國的‘流星落下’文化,現在則被當作奴隸的烙印來使用。在這種現況下,國內不管是情勢、人民或物資,都處於相當貧乏的窘境——”
希爾妲滔滔不絕地訴說關於故鄉的悲慘、難堪內容,由此或許也可以看出,她潛意識中的自卑感是來自何處。
她似乎終於察覺自己太多話了,臉色一下子變得很尷尬。
“抱歉,說了那麼多沒意義的……進入正題吧!總之,像玉鋼這種高級品,平常根本不會有人特地帶來祖國販賣。”
也就是說,部隊的偽裝已無法再維持效果了。
“……其實只差一點點就追上了。真可惜,沒辦法在城外攔下對方。”
戈頓摸著後腦勺嘆息道。
“希爾妲,能拜託你嗎?”
“我已經準備好了。”
希爾妲自馬車貨臺上取出好幾人份的衣服。
“這是這一帶常見的民族服裝。我是從剛才我們路過的村子順手借來的……瑟希莉,不要瞪我啊,我有留錢賠償人家啦。”
瑟希莉躲在馬車後,開始換起希爾妲得手的當地服飾。她將雙手穿過質地薄而顏色潔白的連身裙袖口,並在其上將腰帶繫緊。染成接近黑色的深紅色圍巾則繞在脖子上,頭頂也纏上頭巾。這種打扮再披上防寒用的外套,似乎就是這裡最常見的打扮了。另外,那條圍巾上還有流星圖案的刺繡裝飾。
“瑟希莉,你把這個藏在裙子底下。”
已經換上同樣衣服的希爾妲將一把穿甲短劍遞了過來。
“這種服裝沒辦法攜帶較長的兵器。反正你原本的細劍也是刺擊武器,用這個應該不會不習慣吧。”
瑟希莉的左邊大腿綁上了皮帶,將希爾妲交給她的短劍固定在該處。這麼一來,兵器就可以借用長裙掩蓋了。另外,瑟希莉還在皮帶中塞了幾枚玉鋼,皮帶的後方也斜插了一根細長的筒狀物——原來是胭脂色的劍鞘。
“那是什麼?”希爾妲不解地問。
“亞里亞的鞘。既然對手會使用魔劍,帶這個應該能派上用場。”
由於劍並沒有插在裡面,所以乍看之下很難讓人聯想那是劍鞘。
在這段期間,其餘男性團員也把衣服換好了。他們以長褲取代裙子,但依舊是當地人的打扮。等所有成員都準備就緒,戈頓才對部下分別指示——
“首先,你們當中的這三人,就在此處待命;當有緊急情況發生時,我們會以祈禱契約發出信號煙,你們務必要睜大眼睛注意。至於包括我在內的其餘六人,則平均分為三組,分頭潛入目標。”
主要的進攻小組分別為瑟希莉與希爾妲、戈頓與一名男性團員。為了小心起見,他們決定採取不同的路徑朝目標接近,並在市區重新會合。至於剩下的兩人,則負責在市區待命,確保撤退時的逃脫路線。
“事實上,潛入救援亞里亞的兵力只有四個人……?”
“我們並不想引發正面衝突。就如同對手偷偷潛入都市擄走魔劍一樣,我們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樣會比較單純。”
戈頓霍金斯之所以會被選為亞里亞救援部隊的指揮官,實在是因為他在所有團長當中最擅長諜報與秘密行動。光是能排除萬難來到希爾妲的祖國附近,就足以看出他的手段高超了。因此,瑟希莉在與這位團長交談時,總是豎起耳朵,努力不漏聽任何一個字。
“大家要徹底壓低自己的存在感,隱身於當地的人群中。希爾妲,你故鄉的居民有什麼癖好或特殊習慣,在此先教教我們。”
“這個嘛……我的祖國因為是奴隸國家,所以整體看起來就是很沒朝氣。倘若歡欣鼓舞地人跨步走路,勢必會引來旁人厭惡的目光。因此,如果可以,最好儘量——”
聽了希爾妲大略的說明後,戈頓團長又與她商量兩組人馬的會合地點。當希爾妲還隸屬於祖國時,所待的組織似乎有好幾處作為根據地的場所,最後救援部隊決定將會合地點設在其中一處根據地附近。戈頓似乎不需要地圖,光憑希爾妲的口頭說明便能大致理解這座城市的結構。接著,這位團長才將自行整理出的要點重新轉述給其他團員。
“作戰計劃就是這樣。還有什麼問題?”
戈頓環顧在場所有人,確認並沒有任何說話聲響起,這才點點頭。
“雷吉那多副團長當初交代的指示是,‘包括魔劍“亞里亞”在內,所有人都要活著回來’,所以我們務必要凱旋而歸!”
瑟希莉等人的救援行動便就此展開了。
——希爾妲確實說過這裡“很沒朝氣”。
但老實說,誇張的程度遠超過瑟希莉想像。
“你的頭要垂得更低一點。”
在希爾妲的小聲警告下瑟希莉垂下目光,不過依然可以用眼角餘光捕捉情報。
希爾妲的祖國並沒有設置嚴格的入境檢查,兩人很輕易便從北門混入市內。北門附近是普通老百姓聚集的街區,所以很快就發現一般居民的身影。
瑟希莉迅速偷看這區一圈,忍不住倒吸一口氣。等希爾妲以手肘頂她側腹部後,她才慌忙收起臉上的驚訝表情,但內心的愕然依舊無法平息。
——這裡連空氣都很貧瘠啊!
由於是氣候嚴寒之地,這裡的住家幾乎都是以紅磚砌成,建材找不出石頭或木頭等物資。雖然每棟房子都靠得很緊密,但紅磚牆皆顯得顏色斑駁,還佈滿悽慘的龜裂痕跡。此外,每棟房子都是在這種狀態下放著不管,所以看起來就像一大堆廢屋。
另一方面,路上行人的表情也一樣憂鬱。居民總是低著頭,完全不與他人打招呼,對於錯身而過的希爾妲與瑟希莉,他們一點興趣都沒有。這些人所穿的衣服也有類似瑟希莉身上的圍巾,也就是上頭有星星的刺繡,但大抵都呈現袖口迸裂、下襬沾滿爛泥的狼狽模樣,不太容易看出原本的造型。
街區裡的所有人幾乎都很瘦、很髒,空氣中瀰漫著荒廢的味道。
居民的人數絕不算少,或者用擁擠來形容也不為過。只不過氣氛為何會冷清到這般異常的地步?比起人們生活所發出的聲響,風聲聽起來還更刺耳——
希爾妲輕推著不知不覺停下腳步的瑟希莉。
“要你不驚訝大概很難,不過拜託不要停下來好嗎?也不需要走太快,慢慢前進就行了。”
瑟希莉不知該如何響應對方,只能默默地跟在希爾妲後頭離開這兒。
當兩人走入設有商店的大道附近後,周遭的景色總算變得熱鬧一點。跟先前在街區一樣,城內的人口果然還是很多,這兩人一下就被人潮給淹沒了。販賣飲食的商店也傳出了叫賣聲,這種正常都市該有的現象讓瑟希莉感到輕鬆不少。天花板低矮的建築物佔了絕大多數,或許是為了因應地震而設計的吧!
大道一旁的角落似乎有許多人正在圍觀,這點引起了瑟希莉的注意。不知為何,所有圍觀的人都是男性,而且穿著打扮似乎比市井小民要高級不少。正當瑟希莉不自覺對希爾姐問“那是什麼?”的同時——她的下臂很快就被對方扯住,並加快腳步走向遠離圍觀群眾之處。
“希、希爾妲?”
“你最好別看那個。”
“為什麼?”
“那是買賣奴隸的地方。”
瑟希莉在被拉扯手臂的情況下瞪大眼。
——就在大馬路旁?
她想再回頭,卻被希爾妲的一句“不準看!”喝止。
“如果你過去看——甚至聽那些人講話,你一定會義憤填膺地衝進去。”
瑟希莉沒有回答,只是任憑對方拖著走。
等希爾妲帶她離開大道,兩人才像逃命似地滑入一旁的小巷子中。
只見希爾妲重新轉向瑟希莉,以一句“……抱歉”開場。
“我剛才失態了。你有什麼感想我不清楚,不過那種事對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
“……可能是因為你已經習慣都市的生活了吧?”
“是啊,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讓你看到就是覺得很丟臉。”
希爾妲露出有些無奈的笑容。
“你在我旁邊才是我失態的最主要原因吧!”
耶?瑟希莉想繼續追問,但對方卻不願討論下去。
只見希爾妲抬頭仰望空無一物的上方,像是獨白般對瑟希莉問:
“我的故鄉很糟吧?”
“……嗯。”
“由於是地震頻繁的地帶,所以住宅經常倒塌,但祖國的國民卻沒有能力修繕。在這種貧瘠土壤上很難種植作物,光是要維持生計就非常艱苦了,結果就算這樣,國家還是不斷要求人民生小孩。不是生一個、兩個,而是一大堆。等那些小孩長大了,就可以賣到國外當奴隸,或是像我這樣訓練成戰鬥道具,以暗殺者的身分租借給他國。”
希爾妲以手掩住顫抖的嘴唇,順便為了溫暖自己而吐出白色的氣息。
“簡直就像地獄一樣。”
“可是這裡是你的祖國。”
希爾妲望向瑟希莉,目光中帶有足以刺入對方的尖銳。
瑟希莉也毫不閃躲地面對她。
“你上次不是說過一定要重建這裡?”
就像現在這樣,希爾妲當時也是站在獨立交易市的小巷內對瑟希莉表示。
‘你可不要會錯意,我還是沒放棄重建我的祖國。’
那天說這句話的希爾妲看來氣定神閒,但在聽話的瑟希莉心中卻十分清楚,關於故鄉、關於要重建祖國這件事,在希爾妲的眼眸裡可是崇高而遠大的理想。
“難道我記錯了?”
“……沒有。”
希爾妲搖搖頭。真拿你沒辦法啊——她微微吊起嘴角。
“很抱歉,不過我已經沒事了。”
因為內心懷抱理想,所以不能在原地停下腳步。
不管是自己或她都一樣。
“是嗎,那走吧。最好不要讓準備跟我們會合的霍金斯團長等太久。”
兩人離開小巷,再度肩並肩地朝目標出發。
她們刻意挑選人多的地方,試圖以人群作為掩護。
“有件事想問你一下。”希爾妲壓低音量,“你好像變得比以前冷靜多了?”
“我變冷靜?你指的是?”
“從都市出發以後你就很少發言,在部隊裡也幾乎不提出個人意見。尤其是當你看到我祖國的實際現況後,我原本還很擔心你會衝動地拔刀相助。”
瑟希莉面露苦笑,因為她不能否認自己確實有這樣的念頭。
“這個國家的問題本來就該由這個國家的人民解決。我一個人能拯救一個國家嗎?這麼想未免太傲慢了。況且我也沒什麼力量,只要善盡自己的職責就已經夠了。比起以前,我應該多少有些改變吧?此外,關於這次的任務,我是為了幫助亞里亞才堅持加入的,除此之外,我不應該去惹多餘的麻煩。”
——理由真的只有這樣嗎?
瑟希莉捫心自問。
如今瑟希莉所採取的態度的確非常合情合理,沒有人可以批評她做錯了什麼。但這種不會被人批評的選擇反而讓她感到一股莫名的煩躁。她的心跳加速,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快充斥於胸口內。
那就好像是羽翼被拔掉般不自由,留下如鉛的沉重思緒與身軀。
比起直覺,自己竟然先仰賴社會規範行動?
——難道我只是單純在害怕?
瑟希莉想到這兒,腦子突然變得一片空白。
等希爾妲冷不防揪住她的手腕,這才使她回過神來。
“啊,抱歉,我剛才不小心發愣了一下。”
“瑟希莉,該道歉的人是我。”
瑟希莉聽了不解地眨著眼,只見希爾妲正對著她解釋——
“我的長相似乎在組織內過於有名了。”
瑟希莉這時才察覺對方的臉部十分僵硬。在來來往往的人群縫隙中,確實有好幾道黑影正不停窺看著她們兩人。類似的視線不只出現在前方,就連側面、背後,以及巷子內的陰影處都有——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被組織完全包圍了。
“現在沒空一一理會那些人了,我們的目的只是搶回亞里亞而已。”
“我明白。”
“千萬別跟丟囉,如果跟丟的話……你鐵定會迷路。”
“這點我確實無法反駁。”
瑟希莉與希爾妲低聲鬥了幾句,便再度展開行動。
3
這是一間只放了兩張椅子的空曠房間。
被繩索綁在椅背上的亞里亞只能坐在這張擱在牆邊的椅子上,至於相反方向的另一頭——則是那位無銘,以端整的姿態坐在入口旁的另一把椅子上。
一隻小碟子擱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上頭的微弱燭火勉強照亮室內,唯一的一扇窗戶也拉下了葉簾。自從亞里亞被關入這裡,就再也沒看過太陽是什麼模樣。由於時間感已然喪失,她根本搞不清楚此刻是白天還是夜晚。
儘管從馬車貨臺移入這間密室,亞里亞依舊一直處於無銘的監視中。就算偶爾有其他人跑進來,無銘依舊保持一貫的姿態絲毫沒有反應。因此,亞里亞已經與她單獨相處了好長一段時間。
即便如此,兩人之間的交集依然很少。無銘就像一尊被放在那裡的雕像般,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亞里亞也只好無力地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橫樑,默默想著相同的問題。
——壽命到了……嗎?
之前她完全沒料到自己已到了該面對這個的時候,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徵兆其實很多。自己身上所出現的症狀,除了“壽命”這個內因外,實在很難以外在的影響來解釋。也是因為如此,尤英才會遍尋不著解決之道。
想哭的衝動已不知衝上心頭多少次了,亞里亞差點哽咽起來。然而,她每次都死命閉上眼,完全不想在這種地方被人看見自己痛哭的悲慘模樣。不想出醜的原因,或許有一半是出自逞強吧!
“你很難過?”
“與其說難過不如說是後悔,因為我還沒有——”
亞里亞說到一半便瞪大眼睛、慌忙閉上嘴。她發現無銘正凝視著自己,如果亞里亞的記憶沒錯,這應該是對方首度主動提出質疑。
“後悔,是嗎?”
無銘露出沒有聚焦的眼神說道。
“那種情感我無法理解。”
“那當然,身為敵人的你怎麼可能理解我的想法嘛。”
“不同意,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無銘斬釘截鐵地說道,目光的焦點再度對準亞里亞。
在她的目光之下,亞里亞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對方這種逼視彷彿能看穿物體。與其說那是人類的眼睛,不如更接近野獸吧,是完全沒有溫度的無機質瞳孔——即使雙方同樣身為魔劍,亞里亞還是很難忽略對方散發的這種異樣感。
真的很像某個人。亞里亞突然想到——
跟無銘擁有類似氣質的她——魔劍‘艾華多妮’。
“不管你的真實身分是不是惡魔,你的言行舉止的確帶有強烈的人類情感。”
“呃……你是指我不像惡魔嗎?很遺憾,我這樣子並不特別。其他魔劍應該跟我很像,總有一、兩種性格上的特徵。”
“或許那是普通魔劍吧,但我不一樣。”
“……你想說你並不普通嗎?”
“肯定是。如果你算普通魔劍的話,我就不能歸類為普通。”
——這種問答的內容還真妙。
“喂,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我是道具——無銘如此答道。
“我是無心的魔劍,也是沒有個人意志的道具。”
她其實就是我嘛!
亞里亞突然有這種感覺。在無銘那缺乏光芒的瞳孔中,她彷彿發現了過去的自己。
那是在與瑟希莉邂逅前,自己只是一把被擁有者視為物品的‘亞里亞’魔劍。
——看來你還停在那個階段。
一片漆黑的“某種容器之中”。
亞里亞覺得很不可思議,自己剛才明明還在思索“壽命”的問題呀!
但現在卻非常想與眼前的這位同類對話。
“我可以再問一次嗎?你之所以沒有名字的理由是?”
“……”
無銘突然閉上嘴,緊緊靠在自己背後的牆上。亞里亞本來以為她就要公佈答案,結果她卻在前一刻緊急剎車。看來關於這個疑問,對方暫時還不想替自己解答。
既然如此,你就告訴我別的吧——亞里亞混雜著嘆息問道:
“我到底還要被關在這裡多久?”
“等與某國約定的日子到來。”
“那你為何要一直監視我?我被綁成這樣根本不可能逃出去吧?”
“不同意。我是為了不讓雄性人類對你下手才在這裡監視。”
對方毫不遲疑地說出的答案,讓亞里亞頓時嚇傻了。
“……所以你不是在監視我,而是在監視其他人類?而且還是你的同伴?”
“肯定是。嚴格來說不是同伴,而是擁有者。”
“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你被強制性交事情會很麻煩。”
“性——”
這女人在胡言亂語什麼呀!
不理會瞠目結舌的亞里亞,無銘繼續平靜地說:
“目前擁有我的組織成員,習慣對俘虜進行強制性交。因此,為了不讓他們對你下手,我才要在這裡監視。”
“這麼說來,我還得感激你耶……”
就算不必刻意檢視,也能確定亞里亞的身體幾乎跟人類女性一樣,因此,類似的危險其實一直存在於亞里亞身邊。只不過,以往她的擁有者基本上都不願讓她以人類姿態出現,而且很幸運地,那些傢伙也沒有變態到對非人類的魔劍產生性慾。
無銘能顧及這點主動保護自己,的確是幫了亞里亞一個大忙。
“你說被強制性、性交事情就會很麻煩,那是什麼意思?”
“因為對於已經無法變化為劍的你來說,那是僅存的價值。”
——哎呀?
哎呀呀,亞里亞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你應該知道惡魔跟人類可以產下後代吧?”
“……嗯。”
這是亞里亞前不久才從尤英那兒得知的事實——惡魔跟人類也能進行交配。只不過像這樣的異種雜交,所生的後代不具備生殖機能——
“你有想過,像我們這些兼具人類外觀的魔劍,為何全都是雌性而沒有雄性?”
“沒、沒想過。”
哎呀呀呀,事情果然是這樣呢!
亞里亞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魔劍對神所抱持的憎恨遠超過人類所能想像。除了企圖以自己的刃消滅神,還抱持著就算辦不到也要把遺志傳下去的機能。那是為了讓自己的刃毀損後還能有人取而代之——”
也就是說,即使生理上有缺陷,魔劍體內還是跟人類一樣有類似的機制——以人類的方式將可能性傳承下去。光是這點,對亞里亞來說就算意義非凡了。沒錯,在慶典那天夜裡,她對尤英說的全是肺腑之言。
只能拿來傷害他人的自己,竟然也有創造出另一個生命的能力,這點令亞里亞欣喜無比。
然而——
“魔劍只會生下魔劍。”
她所被賦予的宿命卻狠狠地踩了她一腳。
“兼具人類外貌的我們之所以只有雌性,目的就是要接受人類的精子,發揮生出下一代魔劍的機能。後代將在我們的體內鍛鍊成劍,並將母體的生命力完全吸乾後才會誕生。”
只能拿來傷害他人的自己,果然只能生出同樣拿來傷害他人的玩意兒。
與人類相似的生理機能、人類傳播後代的方式、可能性——自己真是愚不可及。
魔劍只不過是一種連生育機能都要被利用的詛咒品。
“因此,即將面臨大限的你,唯一剩下的價值就是生下魔劍。”
但,這件事不能交給來路不明的人類去做,得由帝政同盟國他們所準備的合適男性進行才可以。無銘想要對亞里亞說明的,其實就是這個。
“……哈哈,拜託你們饒了我吧。還有多少誇張的事沒告訴我?”
亞里亞只能苦笑以對。自己身為魔劍這點是絕對無法逃避的現實,畢竟她就是為了要弒神才誕生的惡魔,這種嚴苛的宿命遲早有一天會擋在自己面前,阻撓自己開創未來。她甚至沒有半點選擇的空間,只能按照宿命選定的道路。
——真是愈來愈討厭了。
亞里亞覺得很不滿。
非常不滿——即將變成火冒三丈的程度。
“別開玩笑了!”
她將體重全放在椅子的前兩腳,讓被捆綁的身子勉強向前探出。
她伸長頸子,咬著牙,豎起一對柳眉大罵:
“別開玩笑,我怎麼能任憑你們擺佈!”
亞里亞以堅決的目光瞪著無銘那寂靜無聲的瞳孔。
“你決定要拼死抵抗?”
“那當然。比起被當作你們的道具,我還不如自我了斷比較輕鬆。”
不論嚴酷的命運要如何逼迫自己,亞里亞手中仍舊握有一項牢不可破的事實。
即便身為魔劍的宿命要阻撓自己也好。
即便想要利用自己的傢伙層出不窮也好。
“我永遠是瑟希莉的戰友。”
那個事實便是,亞里亞身為瑟希莉·坎貝爾的搭檔這點。
她絕不想在有辱這位高潔友人的汙穢姿態下死去。
“我會一直戰鬥,直到生命結束的那一刻。”
她永遠要以瑟希莉的武器之名迎接挑戰。
那是亞里亞早就決定好的選擇,也是亞里亞這把魔劍的生存之道。
“……是嗎?原來這是你的想法。”
無銘像是在嘆息般以輕微的聲音喃喃道。
“沒錯,我可不會乖乖照著你們——”
“如果以人類的說法,嗯,我並不討厭像你這樣的魔劍。”
“什麼……耶?”
怒火攻心的亞里亞有種一下子失去目標的錯愕感,這讓她不自覺失去平衡,椅子也一路朝前傾斜。她趕緊以雙腿勉強撐住,避免椅子就這樣直接朝前倒下。她以腳尖為立足點,好不容易才維持住現在的姿勢,儘管感覺很狼狽,但她依舊努力試著反問:
“你、你剛才說什麼?”
“我跟你果然還是不一樣,我連普通的魔劍都當不成。對這樣的你,我必須表達敬意,所以,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即使是壽命即將終結的我們,還是有某種方法可以最後一次變為魔劍。”
不會吧——亞里亞發出驚愕之聲,椅子終於支撐不住而往前狠狠倒落。
無銘並沒有表現出想幫亞里亞站起身的樣子,只是我行我素地繼續說:
“那個方法是——”
但房間的門卻在這時突然被大聲打開,就好像刻意要打斷她們兩人的對話一樣。
4
組織的諜報員把獨立交易市擁有的魔劍帶回來後,便已經預期都市遲早會派人前來奪回。
因此,組織的所屬成員都做了迎擊的準備。事實上,當那名黑髮女子潛入城門的時點,她——希爾妲·柯文迪許的存在便已被組織掌握。
這個組織是以被特殊訓練為戰鬥與間諜專家的奴隸所組成,此外他們所屬的國家,對平日視為走狗的奴隸叛逃一事,也向來採取絕不寬赦的態度。他們剛自返國的間諜手中掌握了那名形跡可疑的女子——況且她還手持穿甲短劍,又對奴隸烙印特別敏感——已投靠獨立交易市的情報,便在一夜之內將她的追緝令散發下去,傳遍整個組織。透過某個曾與該女子同時隸屬組織的證人發言,組織更確認了該女子的姓名。
當天,在北門發現外貌與那名叛徒極為相似的人物後,組織便迅速撒下包圍網。
目標是兩名分別為黑髮與紅髮的女性,任務是在市街中逮捕或殺死那兩人。
至於組織沒有預期到的,則是那兩人的實力——
儘管身著黑裝束的組織人員部署在大道上的目標周邊,兩名女子的身影還是消失在人群當中。黑衣人們以潛行的姿態低頭鑽入群眾中搜查,終於,那個黑髮目標突然在其中一名組織人員面前飛身而出。在大道的正中央,黑髮女子分別取出暗藏於左右大腿的穿甲短劍,直接逼近眼前這名黑衣人。
被稱為穿甲短劍的這種錐刃武器,在以暗殺為主要任務的組織內,可說是相當基本的一種裝備,被訓練為奴隸戰士的組織成員,當然很清楚利用這種武器的戰鬥方式便是搶先刺入人體的要害。因此,他們早已看出黑髮女子將如何以手中這對穿甲短劍對自己施展攻擊。
正當黑衣男以為黑髮女的突襲已在掌握之中時——
他自己所持的穿甲短劍卻在手中消失了。
“嗄——”
黑髮女以交叉成×字形的短劍對準黑衣男的手邊——卡住穿甲短劍的護手後立刻扭動自己的手腕,將對手的兵器用力向上挑開。黑衣男的武器一下子衝上天空,自原本的擁有者視野內徹底消失。這種迅速到駭人的高超技巧還沒結束,正當黑衣男發現失去手中短劍而想取出備用武器時,黑髮女子的短劍早就先一步深深刺入他的大腿,使黑衣人不支跪地。
當短劍自對手的大腿拔出時,一道血泉也自傷口向半牢拉出一條紅線。
黑衣男噴出的鮮血立刻濡溼了來往行人的臉頰與頭髮。
“咿!?”
在白晝的大街上有人亮刀生事——以第一個被血噴到的行人慘叫聲為訊號,恐慌立刻像傳染病般瀰漫了整條大道,使人群陷入恐慌。
黑衣人們立刻就察覺,黑髮與紅髮女子的目的是趁亂逃跑,於是便兵分二路,一邊派人迂迴堵住目標的去路,一邊持續在目標的正後方追趕。黑髮女子順利地鑽過驚慌疑惑的人潮縫隙間逃脫,但另一邊的紅髮女就沒那麼幸運了。追擊而來的黑衣男一下子就趕到紅髮女毫無防備的背後——看來她要慘遭報復了。
結果紅髮女子卻靈巧地翻動四肢,猛然而迅速地連續刺出穿甲短劍,這種攻擊方式就好比天上下了一場針雨般,毫不留給對手喘息的餘地。體積狹小的椎刃尖端就如雨滴敲打大地那樣輕快而猛烈地一次次貫穿眼前的空間,幾乎毫無破綻地守住了紅髮女的正面。
一名黑衣男無法全盤掌握如此驚人的突刺速度,在感覺到一種彷彿被雨水痛擊過的錯覺後,他便自肩膀、腿部以及手腕噴出鮮血,悽慘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不過,即使有一個同伴摔倒了,其他黑衣男依舊不放棄自左右兩側夾擊紅髮女子。他們其中一人拿著單刃短劍,另一人則是以雙刃劍進攻,手中的兇器不斷閃爍著懾人的光芒。
準備迎擊的紅髮女首先對準一人——也就是拿雙刃劍的傢伙,朝他懷中用力跨出一步。她巧妙避開了黑衣男的縱向斬擊,並來到只要花四分之一秒雙方身體就可直接接觸的超近距離內,緊接著迅速回轉。紅髮女利用離心力,以穿甲短劍的柄頭狠狠敲了對方的慣用手手腕一下。黑衣男被擊中的那隻手頓時失去握力,雙刃劍因此滑落。
紅髮女子則在劍落下的途中以空著的左手將武器一把奪走,之後便轉了個彎,朝相反的方向狂奔。等她回頭顧盼,才發現另一名黑衣男正要揮出手中的單刃短劍。結果那把兇器根本來不及割裂紅髮女的額頭,反而不偏不倚地砍在第一個黑衣男的側腹部上。
這一切發展間不容髮——
武器被搶的敵人頓時發出悶重的哀嚎。而紅髮女則在不知不覺中反手握住穿甲短劍,對準與自己身體緊貼的黑衣男腰部狠狠刺入。趁對手因疼痛而動彈不得時,紅髮女又一把將其撞飛,使他的背部狠狠摔在地上。
“這把武器我借走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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