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火山 Volcano
1
她完成收柄工作,而且很神奇地,竟然剛好趕在那個發生之前——
風聲靜止、草木停止搖曳,甚至就連鳥囀都變得鴉雀無聲,天空中唯有幹空氣存在的早朝與正午之間,在灰幕森林附近、七號街的一隅——與平穩無波、寂靜無聲到不自然程度的屋外相仿,‘莉莎’工坊的鍛造場也被讓人肅然起敬的安靜所籠罩。
“……應該差不多了。”
原本獨自一人在主屋消磨時光的路克,覺得時機已至,便踱步前往鍛造場。
室內顯得非常凌亂。大量的手錘與向錘掛在牆壁的突起處——也就是許多釘子並排之處,而另外一面牆上也一樣並排著鐵鋏與槓桿棒。由於長年覆蓋煤灰、已經搞不清楚原本顏色的漆黑地板,仔細一看便可發現表面散灑著厚朴樹的細屑。房間的角落則是裝了水的水槽,自入口灌入的空氣微微在水面掀起漣漪。此外,還有放置炭火餘燼的鐵箱、並排著內曇地砥與細名倉砥等各種砥石的研磨桌、折返鍛造作業途中的刀以及打壞的鐵塊等等,幾乎佔據了室內所有的空間。
平常這些都應該交給徒弟去收拾整理,但最近她卻沒有這個閒工夫。
如今的她正跪在已經熄滅的火爐前。
“……”
換上工作服的莉紗縮起原本就非常嬌小的身子,並將某物抱在胸前。
就像是在祈禱般闔上眼皮,她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銘刻結束了嗎?”
路克對著徒弟的背影問,莉紗這才趕緊起身、邊點頭邊轉向師父。
“是的,已經完成了。”
她對路克遞出一把短刀。
刀身沒有弧度,是完全筆直的——這就是一般俗稱“直刀”的刃器。由於這把短刀沒有加上護手,又收在毫無裝飾的白鞘中,缺乏相關知識的外行人可能會以為是一根木棒呢。
刀與鞘的關係本來就是一體的,以鍛造方式生產的刀,不可能造出有兩把形狀、長度完全一樣的刀,因此刀鞘也必須配合每一把刀以手工製作才行。眼前的白鞘便是配合直刀的形狀,也是莉紗特地挑選厚朴樹的木材精心完成的。
如果是路克的話,就會在白鞘加上細部裝飾、以漆補強,或者利用染料進行其他的美化作業,但莉紗只是將厚朴樹的木材削成她想要的樣子,並以糙葉將表面磨光後便宣告停手。
據她表示——
‘我光是要費心鍛造刀身與研磨就夠傷腦筋了。’
在過去,鍛造刀劍比現在繁盛許多的時代,據說還會將工作細分為刀鞘師、刀柄師、護手師等等,由數名工匠分別作業。至於上述每項技術,路克全是由父親一人身上學來,對於好不容易才完成第一把刀的莉紗來說,要學會那麼多技巧恐怕還早得很呢!
沒錯,這把刀正是鍛造師的徒弟——莉紗的處女作。
路克俯瞰著她所遞出的白鞘短刀,輕輕地嘆了口氣。
——比預想中還要快啊!
他瞥了鍛造場的角落一眼,那裡迭放置著許多把被莉紗打壞的刀。
直刀正如其名,是一種刀身毫無弧度的武器。通常刀在經過‘燒入’的急速冷卻後,刀身的刃側會出現一種被拉扯的變形。然而,直刀在事前就必須以鍛造手法使未完成的刀身朝刃端彎曲,這麼一來在經過‘燒入’後,原本彎曲的刀反而能被調整成筆直的形狀。當然,事先彎曲的角度與‘燒入’造成的影響必須精算得恰到好處。

鍛造的經驗,說穿了就是技術的一環,倘若‘燒入’失敗,這把半途而廢的刀便不可能重新來過。之前,莉紗就已經打壞了許多把刀,每次遇到這種情形,鍛造的工作就得從第一步再來過。
當然,這是她第一次親手打造的武器,會遭遇失敗也是理所當然的。但至少比起路克原先的預估,莉紗完工的速度已經算相當快了。
這位徒弟,只花了不到兩個禮拜便完成了處女作。
即便以成品而言,這把刀還未臻成熟——但已經足以讓師父褒獎。
“真是辛苦你了。”
路克摸摸莉紗的頭,她露出訝異的表情,不過很快就在嘴邊綻放出“欸嘿嘿”的笑容。她再度將短刀抱在胸前,以害臊泛紅的雙頰表示:
“我確實很努力耶。”
事實上,這幾天路克跟莉紗幾乎都關在鍛造場內、足不出戶。
他們交替進行鍛刀作業,幾乎到了夜以繼日、廢寢忘食的程度,直到今天早上總算告一段落,因此這兩人現在還是渾身髒兮兮的。莉紗甚至只要一不留神,眼皮就會自動往下掉。
差不多該讓她休息一下了——路克這麼心想並問道:
“所以,完成銘刻了嗎?”
因為要替刀取名所以想獨處一下——先前要不是莉紗提出如此的要求,路克也不會單獨跑到主屋消磨時間。
銘刻的文字位元於“刀莖”的位置上。由於現在已經安上刀柄,所以路克無法直接以肉眼確認。
莉紗以彷彿在遙望遠方的眼神回答:
“銘刻是‘Lisa’,也就是我的名字。”
是嗎——路克點點頭,還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他無意識地望向弟子的臉孔。
——這傢伙應該不可能知道那些事吧!
雖然※念法有點不同,但這跟路克自己打的第一把刀確實是相同的名字。(編注:莉莎·奧克伍德的日文念法為リーザ,而莉紗的日文念法則是リサ。)
當時路克也將青梅竹馬的名字——‘Lisa’銘刻在處女作上。
這位徒弟應當不知道那件往事才對。路克自己從未對他人透露過那段經歷,所以莉紗還不至於故意這麼做。路克用的是自己青梅竹馬的名字,莉紗則是直接用自己的名字——不管怎麼想,這都只是一種單純的巧合。
“……你為什麼要用那個銘刻?”
“這個嘛,為什麼呢……”
若有所思的莉紗很明顯在裝蒜。
大概是覺得路克的反應很奇怪吧,她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到底被這傢伙看穿了多少事?
在這之前,這位徒弟還不敢在日常生活中對師父有所隱瞞,而且每天幾乎都過著看路克臉色做事的日子。然而到了最近,如果出現了不合她喜好的事,她甚至會大剌剌地出言反駁,或者大膽地開師父的玩笑,有時也會說些帶有弦外之音的話。
這大概是她逐漸要離開自己保護的徵兆吧。比起關係停滯不前的過往,這應該是讓人欣喜的表現才對——但路克總覺得不怎麼有趣。
“路、路克!?你怎麼在亂攪人家的頭髮啊?我、我最討厭暴力了!”
他把手抽回去,只見一頭亂髮的莉紗淚眼汪汪地抬頭仰望自己。
路克刻意聳聳肩膀。
“總之,你這次真的很努力。雖然說你還有許多必須學習的技巧,但今天到這裡就可以暫時休息一下了。”
“能休息是很開心啦,”莉紗以小梳子重新整理好自己的秀髮,“但今天早上根本沒時間煮早飯哩。路克,你的肚子應該餓了吧?”
“你這傢伙也太固執了……”
關於這點她倒是一如往常。
“我今天特准你不必做家事,看你連眼皮都快撐不住了。”
“話是這樣沒錯……那,如果路克要去休息,人家也順便休息一下好了。”
莉紗扯著路克的衣袖,垂下眉尾。
“最近路克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難道是‘魔劍精製’帶來的影響……?”
這位徒弟確實觀察入微。不,兩人幾乎是朝夕相處,會感覺到這種變化也是非常自然的事。
包括以前因‘魔劍精製’而消耗掉的魂魄,再加上先前都市受襲擊的事件,路克的肉體已經籠罩了一層厚重的陰霾。從那以後,除了容易變得疲倦與視力衰退之外,有時甚至還會莫名其妙地頭暈目眩。儘管在襲擊事件後路克有留心調養身子,但似乎很難再恢復先前的狀態。
慢性失明,再加上肉體的極限確實正逐漸逼近自己,雖然路克想用專心鍛造的方式隱瞞自己的身體狀況——但這畢竟無法遮蔽徒弟的目光,莉紗早就對師父的憔悴非常在意了。
但——
“真受不了,你最好改一改那種愛操心的個性。”
路克並不想一股腦兒將自己的身體不適對她全盤托出,因此他刻意裝作面不改色的樣子,只是很無奈地對莉紗如此告誡。
“我這陣子也跟你一樣每天努力鍛刀,會累是正常的吧!”
“是、是這樣嗎……?”
“反正今天我也想休息了,你自己也快去睡吧,這麼一來大家就扯平了。”
莉紗似乎沒有完全被說服,但依舊勉強點了點頭。接著,她又補了句“至少讓我把這裡收拾好”,並開始整理起鍛造場內的道具。
路克一邊幫她,一邊心想:
——之後我還能傳授她多少技巧呢?
當然,他希望自己能撐到聖劍大功告成那天為止,只不過一想到肉體被侵蝕的程度,路克便忍不住在腦內進行宛如遺言般的自問自答。
在僅存的時間內,自己還能做出什麼貢獻?
為了徒弟的將來,一定要留下更多東西給她。當然,也包括那位女騎士。
——而那個的發生,剛好就是在路克陷入沉思的同時。
“路克,剩下的厚朴樹木材要怎麼處——”
世界突然劇烈顫動起來。
就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拽倒一樣,莉紗的肩膀猛烈撞擊地面。這幅光景映入路克右眼的同一瞬間,他隨即反射性地以身體覆蓋在莉紗上方。天搖地動並沒有在一兩下內告終,“鍛造場”彷彿變成一個被天真幼兒正在耍弄的箱子般驚人地劇烈跳動,當然,鍛造場的東西也無法倖免。水槽裡的水像是遭遇大海嘯般潑濺出來,橫向傾倒的鐵箱則灑了一地的炭火餘燼。原本放在牆邊的棒狀鐵塊則如同跳舞一樣相互摩擦,製造出刺耳的不和諧音。
掛在牆上的手錘與向錘也抵擋不了如此激烈的晃動,好幾把都摔到了地板上,甚至有些還對準路克的背部飛了過去。路克只顧著保護自己身軀底下的嬌小莉紗,面對鈍器的衝擊只能咬住嘴唇拼命忍耐。
震動沒多久便逐漸平息了。
等地面徹底恢復平靜後,路克才膽戰心驚地抬起頭,接著他便忍不住用力咳嗽起來。房間內滿是漫天飛舞的煤灰與粉塵,背部的痛楚與耳鳴更是令他神情緊繃。
“莉紗,快起來。莉紗!”
路克輕輕拍打徒弟的臉頰,他懷中的莉紗這才微微睜開眼皮。
她以虛弱的聲音問道: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應該是地震吧。”
正如獨立交易市的大部分市民一樣,這可是路克首度親身體驗這種天然災害。幸好他曾在書本上讀過,也聽父親生前轉述過關於地震的知識,所以才能一下子聯想起來。
仔細回憶,早上外頭異常地安靜,搞不好就是地震的預兆也說不定。
“……莉紗?喂,你還好吧?”
她的眼神空洞到令人觸目驚心的程度,臉色更是一片鐵青。可能是因為之前體力已經快要耗盡的緣故,現在又遭逢劇變,才會一口氣衰弱下去,就連表情都跟之前截然不同。
“莉紗!”
“放心,我沒事。”
她神情恍惚地回答道,但臉上依舊擺出堅強的微笑。
“剛才只是突然疲勞過頭而已……”
“真的嗎?”
“是的,我好想睡……”
話還沒說完,莉紗便閉上眼睛,沒幾秒鐘就發出了熟睡的呼吸聲。
這種轉眼就睡著的反應讓路克有些傻眼,不過既然呼吸還很正常,應該也不必太操心吧。
一想到這,路克不自覺地嘆了口氣,自己會對莉紗的平安無事感到如此放心,就連他自己都感到訝異。
看來莉紗在路克心中的分量——或許比自己認知的更為龐大也說不定。
“……真是沒辦法啊!”
路克喃喃自語後,抱起少女的身體。
他儘可能不晃動身子,小心翼翼地將莉紗送回主屋。
2
接著——當莉紗躺在主屋的床鋪上休息,而路克自己正在補強傾斜的主屋時,瑟希莉·坎貝爾突如其來地現身了。她表明來意並滿足了自己的要求後便迅速離去,簡直就是旋風式的造訪。
‘我一定會設法早點回來,但那時也請你一定要告訴我,之前你一直對我保守的秘密。’
路克返回主屋端詳莉紗熟睡時的臉孔,同時心想:事情好像不太妙啊!不只是徒弟,現在就連瑟希莉都看穿了自己的情況,看來以後很難逃過那兩人的窮追不捨了。
此外,路克也愈來愈搞不懂自己的舉動了。他明明不想跟對方發展進一步的關係,畢竟將死之人是絕對沒資格這麼做的,結果方才卻做出了那種事?
——只要在那個女人面前,我的行為舉止就會出現異常。
‘希望你將勇氣分給我——哪怕就算是隻有一點點也好。’
太卑鄙了。
當面被對方要求這種事,難怪會做出超乎常理的舉動。
“……到了最後,我還是一事無成。”
他對著起居室的角落瞥了一眼,那裡立著兩把收在黑漆刀鞘中的刀。當莉紗在鍛造自己的直刀時,路克也趁空檔鍛造出那兩把。一把是平常那種有弧度的刀,另一把則是直刀。後者的刀刃長度可是遠遠超過莉紗的處女作。
跟三年前相比,路克可以斷定自己的技巧確實成長許多,但如果要論起封印霍爾凡尼爾,這種程度依舊還差得很遠。
——一無所獲。
不管是鍛造出聖劍的悲願,或者是說好要拯救瑟希莉的約定,以及自己塵封在記憶裡的決心,三者全都卡在半途上,只能眼睜睜地等待自己的肉體迎向毀滅。
我究竟能做什麼?能留下什麼?路克的思考翻來覆去,但總是找不出任何解答。他平白放任時間緩緩流逝,繼續在迷宮般的自問自答中徘徊。
出口究竟在哪兒呢——
叩叩叩的敲擊聲讓路克頓時驚醒。
自己似乎不知不覺地在椅子上睡著了。他望向架在起居間的簡易床鋪,莉紗依舊在上頭沉睡著。她的呼吸頻率非常安穩,應該沒有任何異樣呀!
剛才的輕微聲響好像是有人敲門的緣故。抱歉打擾了——果然有一個說話聲隨後從玄關另一頭傳來。路克打開大門迎接,但在發現佇立於門外的來者是誰後,便忍不住“耶”地叫苦一聲。
“哎呀,用這種態度迎接客人未免太失禮了吧!”
訪客是一名身著都市公務員制服的女性——也就是瑟希莉的同事,帕蒂·鮑德溫。對路克來說,與這名女性的互動經驗確實不怎麼美好。
“有事嗎?”
“是瑟希莉拜託我來的,她請我來看看身體不舒服的莉紗。”
話說回來確有此事,瑟希莉真是堅守信用。抱歉——路克立刻請帕蒂進入主屋。不過,當他發現來拜訪的不只帕蒂一人後,又忍不住眯起右眼。
主屋外站著十幾名面色凝重的自衛騎士團團員。他們都各自揹著行囊,還戴了護目鏡。仔細一瞧,眾人在腰際也分別掛著玉鋼。
路克在騎士團的隊伍中發現一名並非團員的青年。只不過那名青年並沒有主動從行列中走出來,反而是另一名略顯老態的男子走向路克。男子鼻樑高挺、白髮、臉型瘦長,矮小的身材穿上騎士團鎧甲,乍看之下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路克很清楚,對方的身手遠超乎給人的第一印象。
史丹利·歌德伯格——即使已經上了年紀,依舊是赫赫有名的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二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
他完全不打招呼便對路克切入正題。
“坎貝爾家的小姐來過對吧?你應該已從她那兒聽說過情況了?”
“是指亞里亞被擄走的事吧?”
“正是。目前救援部隊正在追趕刺客,但也不能保證都市內就沒有其他奸細。為了安全起見,你的徒弟可否暫時交由我們看管?既然魔劍都被襲擊了,她被敵方視為後續目標的可能性也很高。”
“我會保護莉紗的,你們請回吧!”
不需要這麼見外吧——史丹利面露苦笑。
“還有其他事想請你幫忙。如果鍛造聖劍的工作暫時陷入瓶頸,能不能先歇手過來協助我們?”
路克揚起右眉點點頭,史丹利則仰望滿是火山灰的天空。
“你對布萊爾火山應該知之甚詳?”
“布萊爾火山?”
“希望你能幫我們帶路。”
插入兩人對話的人物正是來訪者中唯一不隸屬都市公務員的青年。他不知何時已來到路克面前。雖然在護目鏡與面罩遮蔽下無法確認其臉孔,但路克依然能透過體格與服裝得知對方的真實身分。
“……尤英。”
麻煩你了——尤英·班傑明再度低頭拜託。
“事實上,在剛才的劇震後,還發生了許多次人類無法感受到的微弱震動——也就是無感地震,依舊不停持續著。你去過二號街那座鐘塔嗎?除了吊掛在那上頭的大鐘外,裡面還有好幾座預備用的小鐘。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綁著小鐘的繩索仍然不停輕微晃動。也就是說,什麼時候會有較強烈的餘震捲土重來、襲擊都市,沒有人可以保證。”
走在路克身旁的尤英如此解說。
這兩人跟在負責開道的自衛騎士團成員後方,穿越茂密的灰幕森林。
“會最先想到的理由,就是初代哈斯曼設下的大型術式也許出了什麼問題。布萊爾火山是在初代哈斯曼施行的祈禱契約壓制下,能量才會暫時減低。假使該術式因受損而減弱效力,就可能引發地震——雖說破壞者也不排除是那名前同盟列國的刺客,但根據希爾妲小姐的證詞,這種事的機率應該不高。畢竟是維持了四十年以上的術式,要說不會發生故障或失靈也滿難讓人信服的,況且負責管理的初代哈斯曼都過世那麼久了。”
與騎士團的成員相仿,路克與尤英也分別攜帶了防止靈體中毒用的玉鋼與防火山灰裝備。由於口鼻被面罩覆蓋之故,在對談的時候往往會不自覺比平常提高音量。
“還有其他可能的原因嗎?”
“地震是霍爾凡尼爾引起的——或者是類似胎動之類的現象。”
路克在護目鏡底下的右眼瞪得好大。
尤英似乎並不怎麼在乎對方的反應,只是繼續冷靜地分析。
“你應該也覺得有那個可能吧?離那個人外解除封印的時刻愈來愈近了。既然是傳說中的恐怖惡魔,也有可能在封印變弱後,於這一帶引發直下型地震。”
如果真是如此——史丹利接在尤英的語尾繼續表示。這位老者在這種環境特殊的森林中行軍,似乎有點喘不過氣。
“——恩斯華滋家的公子啊,你的徒弟會累倒搞不好也跟地震有關。霍爾凡尼爾的胎動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產生,確實會對惡魔造成影響——如何?這種因果關係應該可以成立吧?”
路克沒有響應,他只覺得自己緊握的拳頭中微微滲出了冷汗。
雖然只是那兩人的推測,但倘若真的屬實——
——自己就必須加緊腳步完成聖劍了。
他無意識地碰觸掛在腰際的刀。自己今天攜出的並非直刀,而是平常那把有弧度的刀。他緊握鞘口,背後被人緊追不捨的錯覺突然又襲上心頭。為了防止自己的思緒再度打結,他趕忙拂去那種負面的思緒。
至於如今的莉紗,在路克出門協助帶路時已暫時交由騎士團保護了。既然帕蒂拍胸脯保證“請交給我們”,至少現在不必為她操心吧!
“反正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必須前往火山周邊進行調查,所以——”
“所以才會來找我帶路,是吧?”
布萊爾火山的山麓有許多熔爐工坊,在其中獲得精煉的玉鋼會出貨至市內的玉店。路克自己為了補充鍛造用的玉鋼,經常直接來這裡拿貨。
“雖然找熔爐工坊的工匠幫忙也可以,但還是請你協助最為可靠。”
我明白——路克制止對方繼續說下去。因為必須調查未知的區域,如果遇到緊急狀況還是會戰鬥的人比較能派上用場。此外,自己不但可以幫忙帶路,而且——還曾與霍爾凡尼爾正面接觸過一次。
“你們真會挑時間啊!”
是啊——尤英不得不同意這點。
路克望向同行的隊伍,以騎士團所帶的行李份量來看,調查應該無法在一、兩天內結束。
布萊爾火山的幅員廣闊,山區佔地也很大,如果要調查某種能完全控制這裡的術式,可以想見必須花上不少時間。既然如此,騎士團成員會攜帶露營道具與食材也是相當合理的考慮。
路克將目光拉回身旁的青年身上。
從剛才起他就很在意一點。
“……你為什麼不跟另一隊去?”
“我去只會變成大家的累贅。”
尤英的回答速度很快,簡直就像一直在思索這件事。
被擄走的是魔劍‘亞里亞’。
路克自己雖然不是很肯定,但亞里亞跟尤英之間的關係似乎頗為微妙。既然亞里亞被敵人擄走了,尤英加入救援部隊不是比較合乎情理嗎?
“我並不像你那樣可以提刀上陣,雖說多少會用一點祈禱契約,但只是聊備一格而已。如果我加入救援部隊的行列,瑟希莉小姐與希爾妲小姐鐵定會覺得很礙事。”
由於護目鏡與面罩的緣故,路克無法確認對方此刻的表情。
只不過就算像這樣並肩而行,路克也能感同身受地體會對方心中的焦躁。
“所以我也只能從自己幫得上忙的地方下手。雖然是間接的方式,但總有一天必定能為亞里亞小姐帶來益處。至少我期望如此。”
尤英這番話恐怕有一半是在自我安慰。其實,他應該很想拋下一切衝去拯救亞里亞,但他還是努力抑制這種任性的想法,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需要我幫忙嗎?’
‘不——’
沒錯——路克將手擱在尤英的肩膀上。
“——我們只能做自己擅長的工作。”
就如瑟希莉必須前往異國作戰一樣,這兩位青年也必須在此堅守崗位。
不管過程多麼迂迴,總有一天能幫上她們的忙。
路克與尤英相視點頭,接著便默默地跟在騎士團後方、繼續前進。
3
好不容易來到灰幕森林的終點處,眾人已經立足於布萊爾火山的山麓下了。
這裡的空氣既潮溼又溫暖,沒有一點隆冬的感覺。地面散佈著大顆的石頭與巖塊,火山灰與沙礫則埋入前述兩者的縫隙中。但另一方面,這裡連半根草都找不著。原本坡度平緩的立足點,愈往遠離森林的方向走,就愈顯得急遽陡峭。
這附近依然飄蕩著薄薄一層火山灰。由於火山灰充斥於上方的空氣中,光線自然明亮不到哪去。不過,雖說視野還稱不上良好,但比起火山灰大量滯留的森林裡已算正常多了。在史丹利命令下,眾人在此一起摘掉了護目鏡與面罩。
尤英根據市公所地下書庫收藏的火山俯瞰圖帶領隊伍前進。他拿出一枚比防止靈體中毒用要小一號的玉鋼,藉此為觸媒以確認正確的行進方向。
平常只是從遠方仰望的這座火山,來到山麓這種近距離內更是無法忽視它壓倒性的存在感。不知會延續多久的斜坡與含有火山灰的空氣、稀薄的氧氣、嚴重的溼氣等等,在此親身體驗過,才會對布萊爾火山的巨大與嚴苛有一番全新的認識。
他們在充斥著石子與沙礫的崎嶇火山外圍繞了好一陣子,終於發現一條平坦的道路——這應該是平日工匠們所使用的吧。沿著這條通道繼續向斜坡上爬,沒多久尤英便發現了——
“那是熔爐工坊……對吧?”
只有那一區的山坡被不自然地削去一塊,呈現出平整而方正的用地。好幾棟伸出煙囪的建築物比鄰矗立在那塊平地上,黑煙不停地自煙囪口中吐出。這種黑煙的顏色,在四周飄散的火山灰當中非常容易辨識。雖說前不久才發生過大地震,所幸這裡應該沒受什麼嚴重的損害。
“這裡就是第五熔爐工坊。”
路克指點尤英。
“我常去的第一熔爐工坊在更裡面的位置。”熔爐工坊並非全部集中在同一區,而是散佈於火山周邊的幾個點上。長年住在都市內的居民大概很少會有人特地跑來這兒,因此不只是尤英,其他騎士團成員也對這裡的環境很陌生。
“你應該知道玉鋼是以純度分級並藉此標價、販賣的吧?根據純度的差異,負責精煉的工坊也不一樣。過於專門的內容我姑且省略,總之,玉鋼是透過火山土與熔岩所產生的熱度所精煉的,因此根據工坊所位於的位置不同,生產出來的玉鋼質量自然會有差異。熔爐工坊之所以要分散在許多地點,就是由於這個緣故。”
尤英聽了不由得發出感佩之聲。
“竟然還得利用熔岩的熱度……那火山本身就好比是一座巨大的‘熔爐’對吧?”
“對熔爐工坊的人來說是這樣沒錯。”
這時,史丹利突然下令大家停步,並開始說明接下來的行動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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