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話 如鉛 No Gift
這時,希爾妲的突刺冷不防掠過對手的左腕,撕裂了他的衣袖。正在觀察戰鬥的亞里亞見狀不禁蹙眉。黑衣人自衣服底下露出的下臂,上頭確實有塊如黑痣般的玩意兒。
乍看之下,那塊痕跡似乎很像某種形狀——
“啊!你果然是——”
希爾妲驚覺到對方手上那塊痕跡的瞬間,黑衣男突然翻了個身,以右手的穿甲短劍擋掉她的突刺攻擊,同時拋出左手的怪異短劍。
目標則是對準女騎士的立足點。
“去死吧!”
短劍刺穿泥土的瞬間,就好像自身變成了某種引爆劑一般,炸飛了希爾妲所站立的地面。風柱如噴發的火舌般昂然聳立,還伴隨著飛沙走石的猛烈氣流。在這種威力下,希爾妲的身體毫無抵抗地被轟飛,順勢撞上了她背後某棵樹的樹根。
“希爾妲!”
亞里亞想也不想就要衝過去,但路徑卻被悠然佇立的黑衣男給擋住。他已經用左手回收了先前那把奇特短劍。亞里亞無計可施,只好重新觀察對方下臂的那塊斑痕。她這時終於察覺,那跟“星星”的形狀很類似。
“你這傢伙,剛才為什麼不趕快逃跑!?”
趴在地上的希爾妲一邊劇烈咳嗽,一邊以充血的眼神大聲咒罵。
然而,亞里亞的目光焦點卻完全被對手所持的奇妙短劍吸引。
“那也是魔劍嗎?”
“這叫馬來短劍,能製造風。”
黑衣人透過蒙面布發出了低沉的回答。
亞里亞表情生硬地嚥下一口唾沫。“能製造風”——那豈不是跟自己的能力一樣?
而且很明顯威力比自己還要強大。
“……你的目標是我嗎?”
“不。但計劃現在改變了,我決定順便把你帶走。”
黑衣男淡淡地告知。
“一把魔劍闖入了渺無人煙的森林,目擊者只有躺在那邊的兩人……對於擄人來說,還有比這更好的時機嗎?”
亞里亞聽到這立刻反射性地朝後方退開。
但黑衣人卻以比她更快的速度逼近——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不防從側面衝出來的哈澤爾試圖以劍阻止對手前進。
她已經弄丟了自己的護目鏡,額頭上還不停流出鮮血。她那被染紅的右臂無力地下垂著,但依舊能以慣用的左手握劍。與其說這是斬擊,還不如說更接近以全身僅存的氣力胡亂劈向對手的穿甲短劍吧。即便她的呼吸節奏異常紊亂,卻依然未停下手邊的動作。
“亞里亞小姐,快逃!”
但亞里亞這時卻躊躇了——要拋下這兩人不管嗎?
哈澤爾發出痛苦的叫聲,因為黑衣男的前踢已經命中了她的下腹部。
相對於不由自主後退好幾步的少女騎士,黑衣人依舊毫不動搖地揮舞著馬來短劍。魔劍立刻捲起一陣不帶任何光芒的旋風,恣意攪亂附近一帶的火山灰。
瘋狂亂吹的火山灰風暴讓視野變得混沌不清,但亞里亞可沒有漏看眼前發生的光景。
“很遺憾,我無法控制這把魔劍的力量,你就痛苦地下地獄吧!”
亞里亞親眼目睹對手朝哈澤爾揮下馬來短劍的瞬間。
她想也不想便飛身而出,一口氣撞開了高大的少女騎士。下一秒鐘,無可比擬的巨大壓力襲向亞里亞自己,並使她的意識霎時斷絕。
希爾妲必須當機立斷。
方才被魔劍風柱吞噬的疼痛與麻痺依然刺激著全身。在魔劍造成爆炸之際,她身上的甲冑碎裂,雙腿也因被金屬破片刺入而鮮血淋漓。雖然還不到無法移動的嚴重程度,但想要以先前的速度作戰也絕不可能了。
她勉強仰賴樹木撐起受傷的雙腿,迅速對周遭狀況進行確認。黑衣男的腳邊躺著衣服破爛不堪的亞里亞。由於亞里亞是以伏臥的姿勢倒地,希爾妲無法看清她臉部的情形。
在距離不遠之處,則是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的哈澤爾。這位實戰經驗不足的少女騎士似乎還搞不懂剛才發生了什麼事,表情顯得非常僵硬,只能動也不動地凝視著亞里亞倒地的模樣。
不斷顫抖的下半身,血跡斑斑的雙腿開始發熱,希爾妲的心臟更是急遽地加速跳動。
——魔劍昏倒,搭檔陷入茫然的狀態,自己則是雙腿負傷。
希爾妲這才察覺連手中的武器都搞丟了,而敵人則是握有強大魔劍的黑衣人。
此一態勢簡直是自己所能想像中最惡劣的一種,因此希爾妲非得做出決定不可。
“剩下的就是把目擊者收拾乾淨了。”
黑衣男交替望著希爾妲與哈澤爾,如此吐出一句。
“你剛才說,計劃現在改變了。”希爾妲的呼吸急促,“那你原本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躺在那邊的魔劍‘亞里亞’只是順便的收穫嗎?”
希爾妲以低沉而痛苦的語調問道。
“為什麼——我祖國的人會出現在這兒!?”
“沒有必要回答你。”
對手不帶半點情感地表示,接著便再度舉起名為馬來短劍的魔劍。
大氣又開始搖晃,四周飄散的火山灰捲成漩渦,朝魔劍之刃吸附過去——不,應該是風的力量強迫它們集中才對,火山灰一點抗拒的能力都沒有。
希爾妲咬著唇、凝視眼前的光景,或者應該說此刻她是瞪大了眼睛,根本不敢錯失最好的時機才對。
下決定的剎那,機會稍縱即逝。
黑衣男依然默默地進行破壞工作。只見他毫無慈悲地、以機械化的動作揮下魔劍——
“……”
希爾妲也跟著頓時低頭。
先前被魔劍之力強行掀開的地表,自己的雙腿死命地踩在立足點上。
希爾妲察覺出些許不對勁之處,所以才會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腳下。
“……在、在震動?”
就像在響應她心中的問號般——大地正以橫向的形式左右搖晃。
如今現場已沒有半個人還能站直了。不論是希爾妲、哈澤爾,甚至是黑衣男,眾人都難堪地翻倒在地,身體的某處還得不停承受地面傳出的撞擊。三人各自以不同的姿勢倒地,而地表就好像水面般被劇烈撼動著。包括早就倒地不起的亞里亞在內,這股力道能將人體如小球般玩弄於股掌之間,附著於草本上的火山灰就像孢子般自植物表面飛散,根部不夠牢固的樹木也毫無抵抗地直接倒塌,哈澤爾忍不住發出的慘叫更是被大地的撕裂聲徹底掩蓋過去。
黑衣人索性放棄右手的穿甲短劍,一邊承受猛烈的震動,一邊以空出來的那隻手將亞里亞的身體拉向自己。這麼一來,身體的重量就會比剛才要來得重,也更能抵抗來自地面的強大搖撼力道。
事實上,這種天搖地動不過是發生在十幾秒之內的事罷了。等地鳴聲漸漸變弱後,大地的橫向晃動也完全停滯了。剛才發生過的情景就像一場惡夢般,森林又恢復固有的安靜與沉默。
黑衣人抬起頭,輕輕拍落身上的沙塵與火山灰。
“……這是怎麼回事?”
儘管地表已重歸平靜,但身體的搖晃不安感卻依舊殘存。包括讓人疼痛不已的耳鳴也一樣。
“都市應該不會發生地震的……難道又是霍爾凡尼爾?”
那人茫然地喃喃自語著。這時才突然察覺——
在地震的盡情蹂躪下,自己四周的視野早已被大量飄落的火山灰遮蔽。雖說他人致可判斷出地表的裂縫以及樹木整體傾倒的模樣,但細節就不在他所能掌控的範圍內了。
亞里亞依然俯臥在自己腿邊也是可以確認的。
只不過——這附近已經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他所指的正是那兩名女騎士。
“逃跑了嗎……”
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儘速料理掉那兩人,但如今已不可能了。既然目擊者成功逃脫,派遣追兵也是遲早的事。黑衣人站起身,檢視自己的平衡感是否恢復正常,接著才以肩膀扛起亞里亞的身體,消失在荒廢的森林深處。
3
之後獨立交易市便陷入混亂與困惑當中。
地震造成的損害意外地輕微。市民的住宅雖然出現大量柱子傾斜、牆壁龜裂的現象,但都不至於嚴重到倒塌的程度。位於屋內的市民大多是因為跌倒而受到碰傷或挫傷,正在煮飯的人則是被燙傷等等,不過傷勢都不嚴重。
然而人口密集的大道就沒這麼幸運了。街上熙來攘往的人潮就像推骨牌似地一路摔向旁邊的人身上,讓這附近陷入了大騷動。一開始先是慘叫聲此起彼落,接著才是尖銳的咒罵。有些人喊著家人或另一半的名字哀聲連連,有些人則粗魯地將壓在自己身上的人推開,同時發洩心中的怒意。即使地震已經停歇,街道上的混亂依舊持續,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人們才開始相互攙扶、協助。
等到天災平息,位於室內的市民才膽戰心驚地朝屋外探頭。他們與待在戶外的人們面面相覷,討論方才所發生的地震,隨後便不約而同、很自然地——抬起頭。
大家都望著布萊爾火山的方向。
原本還嘈雜不堪的行人們就好像得了某種傳染病般一個個閉上嘴,他們似乎被方才的異常現象所迷惑,表情呆滯地仰望著滿是火山灰的天空,心情既驚且懼。
都市開拓至今已過了四十個年頭。
在都市的歷史上,市民們從來沒有任何地震的經驗。類似“大地搖晃”這種未知的天災,對他們而言簡直不懂該如何面對才好,某些未經深思熟慮的謠言也自然而然地在人們心中浮現。
——剛才的地震,是大陸要毀滅的前兆嗎……?
啞然、愕然與茫然的市民只能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原地。
迅速瀰漫的困惑氣氛減緩了自衛騎士團的救援速度——
至於在灰幕森林附近倒地不起的希爾妲與哈澤爾,也因此慢了好幾拍才被眾人尋獲。
當希爾妲等人被騎士團發現沒多久,市公所的市長辦公室內立刻集合了十多人。此刻離天搖地動的瞬間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
面色鐵青、坐在書桌旁邊的人是市長雨果·哈斯曼,在他身邊待命的禿頭壯漢則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團長的表情果然也不是很好看。
在此集合的團長除了漢尼巴爾外還有其餘二人。
略顯老態的二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史丹利·歌德伯格。
身材瘦小的六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戈頓·霍金斯。
至於被秘密找來的自衛騎士團團員中,也包括瑟希莉的身影。
“我想大家都已經聽說,魔劍‘亞里亞’被人擄走了。”
站在眾人中心的三號街騎士團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以僵硬死板的語氣如此告知。
“那是發生在數小時之前的事。刺客鐵定是帶著她逃往都市外了。現在,我們已經針對都市周邊的區域——尤其是通往前同盟列國或前帝國的路徑上,派出大量的斥候,搜尋那名刺客的蹤跡。過不久他們應該就會有報告送來……至於最要緊的刺客身分……”
“對方手中握有魔劍。”
此時在一旁插話的人是希爾妲。
她坐在椅子上,大剌剌地伸出被繃帶纏繞的雙腿,椅背後方還靠著一對柺杖。不只如此,她的臉頰與手臂上也留有接受治療的痕跡。根據瑟希莉之前聽到的情報,她的搭檔哈澤爾現在還躺在醫務室裡。
“刺客的能力跟亞里亞一樣是‘風’——但威力卻比亞里亞更強大。還有那傢伙的真實身分鐵定是我祖國的人……也就是隸屬於我以前待過的組織。”
“你不會看錯吧?”
希爾妲邊頷首邊拉起自己的左邊衣袖,她的左下臂也有一塊黑色斑痕。
“……那是?”
“在祖國,只要是奴隸就會被烙上這種印記,形狀跟‘星星’一樣。”
希爾妲伸手製止忍不住要探出身子的瑟希莉,接著說明:
“那名刺客手上也有同樣的烙印。光是看到他使用穿甲短劍以及全黑的裝扮我就開始懷疑了,再加上這個烙印更絕對不會錯。”
“我明白了,你把袖子放下去吧。那種東西不該隨便亮出來見人。”
聽到雷吉那多勸說,希爾妲吐出一句“失禮了”,並重新整好衣袖。
然後她又好像臨時想起來似地繼續補充道:
“那傢伙似乎是為了別的目的才潛入都市。擄走亞里亞只是他偶然的收穫而已……我覺得,他應該不是來抓人質的。”
“那刺客原本的企圖究竟是什麼?你有察覺出來嗎?”
希爾妲回了句“不清楚”並搖搖頭。
“既然他帶走了亞里亞,之後逃往前同盟列國的可能性應該很高。不過,既然我的祖國已經跟前帝國締結了密不可分的關係,也不能排除刺客逃入帝政同盟國的選項。”
“總而言之,你認為刺客很有可能逃回你的祖國?”
“的確是有這種可能。”
雷吉那多點點頭。
“那我們也只好先等斥候的報告了。關於刺客的外表特徵已經傳達給他們。有了你的證詞與斥候的搜索結果,要找到刺客的行蹤應該不難……雖然我不想胡亂臆測,但先前發生灰商失蹤的事件,搞不好跟那傢伙也有關。都市內的住宿設施並沒有留下類似可疑人物的紀錄,那些商人或許是無意間發現刺客的藏身處才會慘遭毒手。”
“如果是我以前待過的組織成員,確實會這麼做。”
“……我就直接問了吧,希爾妲,刺客是不是你引入都市內的?”
這個質問讓現場的空氣瞬間凍結。
希爾妲垂下頭,左右晃了晃腦袋。
“我會被懷疑是理所當然的,我只能說,請大家信任我。”
“我們當然相信你。假使你真的跟前同盟列國攜手,哈澤爾·金伯莉現在早就沒命了,你應該也會跟著刺客一同逃離這裡吧。”
是啊——希爾妲咬著下唇。
雷吉那多回頭望向其他騎士團團員。
“大家都聽到了,救出亞里亞就是如今諸位的任務。我實在很希望能派出更大規模的部隊,但人數過多反而會引起敵方注意。在場的團員們,這個難題就只能靠你們解決了——霍金斯團長,這次的救援部隊要麻煩您指揮。至於六號街團長暫時不在崗位的不便之處還請大家多擔待。”
“沒問題。”戈頓點點頭,“以任務內容來看的確是我最合適。就算我不在,底下的人還是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另外,關於刺客起初的目的我還是很好奇,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也把這點查個水落石出。”
“那就拜託您了——另外則請歌德伯格團長負責剛才的地震調查工作。祈禱契約是您的強項,針對這項任務想必能得心應手。這次的地震或許跟初代哈斯曼留下的封印術式有關,不妨從祈禱契約的方向著手。另外,我聽說尤英·班傑明對初代哈斯曼的研究非常熟稔,調查隊可以請他一塊同行。”
“嗯,好主意。那我就先去找人了。”
接獲指示的史丹利立刻走出市長室。
雷吉那多再度環顧現場其餘人的臉孔。
“時間非常緊迫,我雖然不認為對方會恣意破壞好不容易帶走的魔劍,但她現在可是處於無法變身的狀態。如果被摸清這點,敵人會有什麼粗魯的舉動就很難保證了。為了避免不可挽回的後果,請諸位總動員、齊心度過這次的難關。在斥候的報告回傳之前,大家就先各自檢整任務所需裝備——希爾妲,很抱歉,雖然你受傷,但你還是得加入救援部隊的行列,前往前同盟列國的路上還需要你指引。”
“我明白了。”希爾妲回答。
“麻煩你了。另外,瑟希莉……”
是的——瑟希莉立刻應聲。
“你這次就在都市內待命,繼續一貫的日常勤務。”
瑟希莉聽了忍不住緊握雙拳、瞪向副團長。
——就知道他會下這種命令。
“宣達完畢,解散!”
在相繼離開房間的同僚後方,瑟希莉終於發出抗議。
“請讓我加入救援部隊!”
“那可不行。因為你肩負其他團員無法取代的特殊職責。”
“……是‘聖劍之鞘’嗎?”
那是指坎貝爾家代代相傳的‘聖劍之鞘’天職。假使復原聖劍的工作失敗,坎貝爾家的人就必須以身代劍。此一“透過惡魔契約魔劍化”的任務牢牢束縛著他們。
瑟希莉的祖父過去被初代哈斯曼親手在體內植入瞭如此的術式,而這項機制如今也同樣保留在瑟希莉體內——根據路克的說法,刻在心臟上的死亡咒文會以覆寫的方式代代遺傳下去。
這也是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最後王牌。
因此,雷吉那多才不願派瑟希莉從事過於危險的任務——
“跟那件事無關。”
對方這句意外的反駁讓瑟希莉皺起眉。
“副團長的意思是?”
“獨立交易市本來就不打算仰賴那種玩意兒,所以對我們來說,‘聖劍之鞘’跟一開始就不存在沒兩樣。對你,我們更不會提出那種要求。”
雷吉那多儘管面無表情,但依舊斬釘截鐵地這麼表示。
瑟希莉聽完後,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態度面對這種宣言才好。
既然如此,那為何不派我——她只好這麼問。
“不讓你加入救援部隊另有理由。”
“另有理由?”
“正如魔劍‘亞里亞’是獨立交易市不可或缺的戰力一樣,你個人也是這座都市絕對少不了的防衛力量。”
瑟希莉以愕然的表情望著副團長。
他面不改色地說明這點,就好像一切都很理所當然。
“亞里亞如今被人擄走,都市更不能失去你。”
過了好一會兒,瑟希莉才明白這代表自己的實力已經被對方認可了。只不過她還是對此感到非常茫然。
簡單地說,雷吉那多已認為瑟希莉身為自衛騎士團的一員,在防衛獨立交易市方面是絕對不可或缺的戰力。當初入團時自己可是被雷吉那多極度厭惡,但現在他的態度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甚至能將這種想法直接說出口。
但——
如今的瑟希莉無法對此率直地感到喜悅。
“我對副團長的過譽感到很光榮。”
自己並不是為了讓人捧得高高在上才加入騎士團。
“可是,我依然必須對此負起責任。今早建議亞里亞前往灰幕森林的人正是我,因為我提議這件事,她才會落入盜匪之手,甚至連希爾妲與哈澤爾都為此負傷。”
——沒錯,一切的過錯都是出於自己的思慮淺薄。
瑟希莉痛心疾首地握拳。
老實說,剛才開會時她要裝得一派平靜就已經很辛苦了。
就如雷吉那多方才所言,亞里亞的性命正面臨危險。光是想像被擄走的她會被如何對待,瑟希莉的心便猶如刀割。她真希望自己現在就能衝出都市,一口氣奔至亞里市的身邊——為了壓抑上述的衝動,她可是拼命按捺了好久。
“瑟希莉……”
希爾妲見狀也因自責而垂下眼,但會演變至此當然與她無關。
真正該被譴責的人是瑟希莉自己。
然而,當下也不是失態的時候了。
“准許亞里亞去灰幕森林散步的人是我,如果要追究責任,也不能完全怪在瑟希莉·坎貝爾頭上……如果要繼續在此爭論該由誰負責,救援任務乾脆撤銷算了。”
雷吉那多眯著眼,流露出些許怒意。
“該被憎恨的是那個擄走亞里亞的傢伙,別搞錯了。”
瑟希莉當然明白。雖說讓刺客輕易進入我方陣地抓人的輕忽行為還是得受懲罰,但現在確實不是浪費時間爭論這個的場合。
“她是我的戰友。”
啊啊,不行了,瑟希莉心想。
自己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亞里亞。
自從兩人邂逅以來,她們就一直並肩作戰。她不但經常在坎貝爾家奉獻出笑容,也會在瑟希莉即將屈服前適時伸手拉自己一把。昨晚亞里亞鑽入被窩所散發出的暖意記憶猶新。每當面臨需要搏命以赴的時刻,亞里亞更是永遠不會脫離自己的手掌,無時無刻不支撐著自己。
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戰友,亞里亞。
“不論如何,我都要把她救出來。”
瑟希莉昂然挺立於雷吉那多面前,雙方以挑釁般的眼神互瞪著彼此。
“身為她好夥伴的我如果不去,還有誰應當去?”
真是不講理的傢伙——雷吉那多忍不住苦澀地抱怨。
就在這時——
“如果坎貝爾家的姑娘能參加救援部隊,對我來說也是好事一樁。”
“霍金斯團長?怎麼連您也……”
適時對瑟希莉伸出援手的人是六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戈頓·霍金斯。
戈頓是名瘦小的男子。他斑白的頭髮有些稀疏,五官則略嫌扁平,而貌不驚人的短小身材比起同樣是團長的壯漢漢尼巴爾,簡直像個小朋友一樣,就連騎士團的制服都縮水了好幾號。
瑟希莉與戈頓並不熟識,對於這位團長的性格與能力也所知不多,但在這種時候他願意幫自己說話,不管怎樣總是好事一樁。
“我們的目標可能在前同盟列國境內,所以地利在對手身上。相對地,我方卻只能派出少人數的小型部隊。在這種情況下,並沒有辦法保證取回魔劍‘亞里亞’,勝算可說相當低。如果當真想取回魔劍,我方就必須派出夠強的戰力才行。”
“可、可是……”
“當然,最後的判斷還是要交由雷吉那多副團長你裁定。不過,雨果、漢尼巴爾,你們難道都沒意見嗎?”
被徵詢的雨果與漢尼巴爾同時點點頭,瑟希莉見狀不禁鬆了口氣。話說回來,關於這件事都還沒聽說那兩位有什麼意見。直到目前為止,他們都把一切救援行動的安排委託雷吉那多負責,自己則完全站在旁觀者的立場。
察覺到瑟希莉不解的視線後,漢尼巴爾聳聳肩。
“我其實不想插嘴。雷吉那多跟戈頓的意見都有道理。你對獨立交易市而言是必要的棟樑,但在拯救亞里亞的任務中,你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所以兩者都說得通。”
“我們認為由現場指揮官來判斷比較妥當。”雨果市長接著表達看法。“要揹負今後獨立交易市安危的人可是你們。”
“……就是這麼回事。快下決定吧,雷吉那多副團長。”
“雷吉那多副團長!拜託你!”
戈頓再度催促起這位年輕的副團長,瑟希莉則是朝他猛烈鞠躬、請求。
雷吉那多臉色凝重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知道了,反正對你說教也沒用吧。”
他似乎終於放棄般地嘆了口氣,接著便狠狠地瞪著瑟希莉。
“救援部隊必須完全接受霍金斯團長的指揮,抗命者一律嚴懲,明白嗎?”
好!瑟希莉用力點頭。
“既然如此,你就去吧!一定要救出亞里亞,一定要平安回來!”
“遵命!”
為了表達自己的決心,瑟希莉以丹田之力使勁喊道。
4
救援亞里亞的部隊雖然必須先等位於獨立交易市周邊的斥候部隊報告,但也不能無限期地空等下去。指揮官下令,倘若到了日暮時分依舊沒有任何消息,就必須採取希爾妲的推測,所有隊員直接朝前同盟列國的方向出發。
時刻到了正午——直擊獨立交易市的那場地震是在早上發生,因此即便過了好幾個小時,太陽依舊處於較高的角度。現在離傍晚還有一段空檔,所以瑟希莉決定好好利用這段待命時間,拜訪某個場所。
位於灰幕森林附近、也就是七號街末端的‘莉莎’工坊,自然也不能完全免於地震的影響。石砌的堅固鍛造場乍看之下似乎安然無恙,但另一方面,木造的主屋就很明顯地歪了一邊。
當瑟希莉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到‘莉莎’工坊門口時,她想找的那名青年正在設法調整結構歪斜的主屋。青年留著一頭瑟希莉看慣的黑髮,身上則是沾滿煤灰的骯髒工作服。大概是察覺到腳步聲了吧,正在敲打外牆木板的他頓時停下動作,轉頭望向瑟希莉所在之處。
路克·恩斯華滋確認來者是瑟希莉後便揚起右眉,像是在嘆氣似地開口道:
“……好久不見了。”
“是啊,好久沒來這裡拜訪了。”
瑟希莉則感到眩目似地眯著眼。
自己與他大概有十天左右沒見了。最後一次碰頭是來報告亞里亞身體出現異樣的時候——
瑟希莉記得,當時路克與莉紗正忙於鍛造的工作,所以沒辦法打擾他太久。
之後一直沒來則是因為自衛騎士團的工作實在太忙了……雖然這並不算說謊,但如果自己真的想來,也不是完全抽不出時間。只不過,瑟希莉並沒有這麼做。
——為什麼呢?
被亞里亞詢問此事時,瑟希莉只能含糊帶過,因為她並沒有自信能對他人清楚說明自己這段時間的心境,所以只好獨自忍受這股若有似無的不安感。
慶典那晚所發生的事,就好像昨夜一樣歷歷在目。
路克突然邀請自己,還希望自己能換上正式禮服。
他的態度與談吐既溫柔又率直,讓瑟希莉覺得好像是一場夢。
過去曾失敗過一次的共舞也雪恥了。
光彩奪目的那個夜晚幾度讓瑟希莉的心情直上雲霄,但美夢結束後產生的這種莫名的不安,也是她無法否認的事實。
那天所見的路克模樣真的很奇妙——很明顯跟平日的他截然不同。
這種判若兩人的表現應該就是瑟希莉感到不安的源頭吧!
他會如此主動是為了什麼?
他會如此率直是為了什麼?
難道路克對自己隱瞞了什麼嗎?
儘管瑟希莉想不通事實的真相為何,卻對直接質問路克感到莫名的畏懼。等她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一直在逃避,不敢拜訪他的住所。
啊啊,對喔——瑟希莉突然想起。
——我這段時間的表現應該很不像自己吧!
與平常的瑟希莉不同,自己畏懼著看不見的某種事物,並因此裹足不前。大概是因為自己太過重視與路克之間的關係,所以才會過度小心翼翼地對待吧!然而,話說回來,瑟希莉並不想拿這點當作自己毫無行動的藉口。
所以,在今天這種僅存的空檔,她還是決定勇敢地造訪工坊。
“地震的時候你們還好吧?”
“正如你所見,柱子歪了,牆壁也差點倒塌。本來就是破破爛爛的房子。”
連路克這種不屑的口吻都讓瑟希莉感到很懷念。她不由得露出淡淡的微笑。
“莉紗呢?”
“在主屋裡。”路克嘆了口氣。“那傢伙最近對鍛造工作非常熱衷,可能是不小心讓她太操勞了吧。先前的地震後她突然說很不舒服,所以先讓她去休息了。”
“……莉紗沒問題吧?要不要找誰幫她診治一下?”
“嗯,那樣最好了。可以拜託你嗎?”
這麼說來,路克自己的黑眼圈也很嚴重,臉上的神情也難掩疲憊之色。正如瑟希莉自己忙於自衛騎士團的勤務一般,路克的鍛造工作同樣閒不下來。
這時,路克突然眯起右眼。
“今天你來有什麼事嗎?”
嗯——瑟希莉點點頭。
雖然想跟他互道近況,卻很遺憾時間不夠。於是瑟希莉便長話短說地——
“就在不久之前,由於我的過失,亞里亞被人擄走了。”
她簡略地道出事實經過。
“匪徒的逃亡路線目前還在調查中,但很可能是躲入前同盟列國。我待會兒得加入騎士團的救援部隊前去營救亞里亞,菲歐正在幫我打包行李,部隊預計在傍晚出發。總而言之,我將暫時離開這座都市。”
瑟希莉一口氣將剩下的事項報告完。
路克理所當然地皺起了眉,他就好像有點頭暈似地按著自己的前額。
“我還是沒聽懂……首先,這件事真的是你的錯嗎?”
“是的,是我的錯。”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老愛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
路克嘆了口氣,接著繼續說道:
“需要我幫忙嗎?”
“不,這本來就是我的職責所在。忙於鍛造聖劍的你理應專心於自己的工作才對。不過……”
“不過?”
“不過,呃……可、可以跟我握一下手嗎?”
路克的右眼瞪得好大。
瑟希莉滿臉通紅地接著道:
“當然我已下定決心要救出亞里亞,但對手可是握有強力魔劍的傢伙,騎士團的救援部隊人數也絕不算多,在異國追蹤難纏的敵人,很有可能會陷入苦戰。啊,不過我可不會因此退縮喔,我一定會成功達成任務!然而儘管我這麼想,心裡還是多少有一點不安。這回的戰鬥完全無法仰賴亞里亞協助,像我用這種不夠純熟的戰鬥技巧,恐怕還得再加把勁。所、所、所以——”
所以——瑟希莉伸出右手。
她垂落雙眼,怯生生地向路克懇求。
“希望你將勇氣分給我——哪怕是隻有一點點也好。”
瑟希莉完全不敢直視路克的臉龐。
躊躇的氣氛只維持了短暫一瞬——路克果真握住了瑟希莉的右手。他那長年勤於鍛造工作的手掌摸起來非常堅實。
這種活生生而現實的觸感讓瑟希莉不由自主地畏懼起來,但她那隻被握住的手隨後卻冷不防被對方拉了過去。
“耶?”
不知不覺中,瑟希莉的頭已靠在路克的胸膛上了。
“可以的話,請你儘早回來。”路克說話時的氣息就吐在瑟希莉的髮絲上,“不然莉紗會很寂寞的。”
原本幾乎凍結住的瑟希莉這才深深嘆出一口氣,彷彿全身的緊張感都被解開一般。

“那你呢?”
“……也有一點吧!”
騙人——瑟希莉輕喃著。
她躲在路克的雙臂中向他懇求。
“我一定會設法早點回來,但那時也請你一定要告訴我,之前你一直對我保守的秘密。”
瑟希莉可以感受到對方環抱自己背部的力道變強了。
“……你已經察覺出多少了?不,或許該問你已經看出來了嗎?是莉紗透露給你的?”
“我什麼都不知道。因為我對事實感到畏懼,但我現在好想搞清楚那件事。”
很不可思議地,今天的瑟希莉是那麼率直。
“等我回來也可以,總之你一定要告訴我。”
“……”
就算現在不給答案其實也夠了。兩人緩緩地放開彼此,但視線依舊不捨地停留在對方身上。
路克的右眼就好像看到什麼耀眼的事物般,只見他強而有力地點著頭。
“謝謝你,那我要出發了。”
瑟希莉轉過身,離開路克的‘莉莎’工坊。
半刻後,追向前同盟列國方向的斥候部隊燃起狼煙,戈頓·霍金斯所率領的救援部隊也立即決定了進軍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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