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Prologue
那真是一段光彩奪目的時刻。
日落的獨立交易市大道被嵌入玉鋼的街燈照耀得閃閃發亮,在這場歲末年終的慶典上,擠滿了大量湊熱鬧的人潮。人們毫不理會彼此是否相識,一見面便舉杯對酌。男人們發出如吵架般的粗獷大笑,女人們則相互磨蹭身子打鬧,還不時發出高亢的嬌笑聲。從各處攤販飄散的美食香氣,更是讓群眾的醉意愈發昂揚。
人群的體溫就像一片白色霧氣般,覆蓋了整條大道,唯有玉鋼發出的光芒能予以穿透。雖說隆冬的夜晚理應冷冽,但這一帶的溫度倒是會讓人肌膚不住地冒汗。
就在這種熱鬧滾滾的氛圍下——有對男女置身其中。
其中,青年的名字是尤英·班傑明。他平日大多躲在房間裡工作,在軍國生活的時候也很少參加類似的活動,因此從剛才他便在摩肩擦踵的人潮中顯得侷促不安。在如此理所當然而又令他不適應的擁擠中,光是要閃避群眾便讓他手忙腳亂了起來。
至於與青年同行的女性則剛好與前者的窘態相反。
“啊哈哈哈哈!乾杯——!”
女性穿越設在一座座帳幕下的坐席,模仿周圍的群眾對著不認識的市民乾杯,還大口大口猛灌杯中酒,就像在喝白開水一樣。她身著猶如舞娘般的輕便服裝,明豔動人而且落落大方,毫不吝惜地浮現開朗的笑容。她那閃亮的茶色髮絲隨著照明不時跳動,色澤顯得愈發耀眼。
女性開朗地露出牙齒,並回頭對尤英說道:
“尤英,你也快點來嘛,跟大夥兒一起幹杯!”
“請、請等一下,亞里亞小姐。這裡的熱氣害我眼鏡都起霧了,什麼也看不清楚。”
亞里亞發現男伴的眼鏡一片白茫茫後,忍不住再度發出快活而高亢的笑聲。
從兩人來到慶典會場之後,亞里亞的情緒便異常地好。本來就是大酒鬼的這位惡魔可是千杯不醉,因此她會如此亢奮絕非酒精作祟。
然而,她會這樣應該也不盡然是受慶典的氣氛影響吧!
望著以食指指著自己爆笑的亞里亞,尤英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心想,今天白天發生的事實在太不應該了。
‘初代哈斯曼進行了惡魔與人類的交配實驗。’
奠定大陸復興基礎的先賢——初代哈斯曼。
過去他為了研究所需,而進行了讓惡魔與人類女性交配的實驗。根據他所遺留下的資料,人類女性最後懷了惡魔之子。
人類竟能與惡魔混血、留下後代——
在市公所的地下書庫,尤英對亞里亞道出這項驚人的事實,並令她當場落淚。
那到底是代表歡喜還是悲傷,在場的兩人都無法確定。
“唔哇,這個超好吃的!”
然後到了當天夜裡,在充滿歡欣氣氛的喧囂會場上,亞里亞就好像白天完全沒發生過任何事似地,發出開朗的笑聲。
或許這是一種敦促自己打起精神的逞強吧!
“……我才不信。”
“耶,人家幹嘛騙你。味道又香又濃,真的很好吃呀!”
尤英的鼻尖前冷不防伸來一條串燒。蒸氣自剛烤好的肉冒出,再度遮蔽了他的視線。這股直竄鼻腔的香氣理應可以激發人們的食慾,但對如今的他而言只不過是平淡無奇的白煙罷了。

那是由於亞里亞今晚的笑並非發自內心——
“尤英?喂喂……討厭,真拿你沒辦法。”
亞里亞輕巧地轉過身,再度邁開步伐。
原本呆立不動的尤英見狀,這才慌忙地跟上對方的腳步。
亞里亞朝著逐漸遠離人群的暗巷走去——那塊空間擺脫了大道上的噪音與光線,既昏暗、靜謐,又缺乏人類活動的氣息。等尤英好不容易推開密集的人潮來到該處,嘴裡塞滿串燒的亞里亞便好整以暇地開口表示:
“尤英說話太直了啦!”
她劈頭便如此抗議,尤英只能抿著嘴。
“抱歉。”
“嗯。不過,那件事的確非同小可。”
真沒辦法呀——亞里亞面露苦笑。
魔劍與人類——身兼兩者姿態的她,似乎對自己在尤英眼中處於何種身分感到相當苦惱。她雖是惡魔的身分卻又擁有人類的外型,剛好卡在很尷尬的位置。因此,人類與惡魔——應該說人類與原本是人類的傢伙可以混血產生後代這項事實,對她理應是個天大的好消息才對。
但另一方面,這種雜交的結果也並非完美無缺。根據初代哈斯曼的研究結果顯示,惡魔與人類女性交配所生下的後代缺乏生育能力。也就是說,如此異種雜交的品種只限一代而已——生下來的孩子註定無後。
因此,誕生的子女勢必面臨殘酷的人生。
‘我或許有機會可以像人類一樣,扮演母親的角色。’
白天亞里亞確實這麼說過,但這句話的意義並不如表面上那麼單純,一定還交織了許多複雜的情緒在內吧,至少尤英是這麼認為的。何況她當時還流了淚。
所以,如今的亞里亞根本是在強顏歡笑——尤英很難擺脫這樣的聯想。
但是,話說回來——
“哈咕,我知道,哈唔,你想說什麼,哈咕哈唔。”
亞里亞一邊大嚼串燒一邊說著。
一點緊張感也沒有嘛。
“你今天告訴我的事,對我而言的確算是好消息啦。哈咕哈唔。”
“是……是嗎?”
“嗯(哈咕),至少尤英讓我看見了某種可能,哈咕哈唔。”
那就拜託你專心說話好嗎?
等嘴裡的肉完全嚥下肚後,亞里亞這才正色說道:
“即使這樣的後代有缺陷……但其他身體機能說不定跟人類差不多,至少不必排除這種可能。光是知道這點,對我來說就已經意義非凡了。而且,我也覺得自己跟人類更接近了一些。當然,我一輩子都不會嘗試那種事,但能事先理解總是讓人開心的。謝謝你,尤英,害你為我操心了老半天。”
啊哈哈——亞里亞說完又補上了笑聲。
但尤英還是笑不出來。
‘身體機能跟人類相仿。’
‘一輩子都無法嘗試那種事。’
真正達觀的話,會用這種口吻述說自己的想法嗎?
“拜託你,請你笑一笑!”
啊——尤英聽了倒抽一口氣。
本來滿面春風的亞里亞,不知何時臉上的表情已變為空虛的微笑。
尤英覺得她這種反應似曾相識——
“好啦,我們不要再討論那個了。反正又不能改變什麼。”
“可是我……”
在難以壓抑的思緒驅使下,尤英不由自主地繼續說:
“我是希望亞里亞小姐能露出真心的笑容,所以才會思考能在這件事幫上什麼忙。”
亞里亞臉上的表情頓時消失。
就好像一切情感都被抽乾般,露出了渾然忘我的冷漠表情。
為什麼——她的雙唇間無聲地蹦出這句。
“為什麼你希望我笑呢?”
亞里亞的雙眸蘊含著沉靜的光芒,但依舊對尤英投射出溼潤而充滿魅力的眼神。在昏暗的小巷子內,唯有她的眼珠顯得特別清亮,而且一直緊抓住尤英的眼睛不放。
“唔……”
答案的確就藏在他的心裡。
然而他的心跳卻驀然激昂起來,空無一物的手掌心中沾滿汗水,聲音也哽在喉頭無法發出,不知為何就連鏡片上都充斥著霧氣。
他想傳達給亞里亞的心情,就像洪水潰堤般即將宣洩而出。
“我——”
“找到你們了!”
被嚇了一跳的尤英與亞里亞同時轉往聲音發出的方向。
一個人影背對著自大道傾洩而來的照明,佇立在小巷的入口處。那位擁有淡金色長髮的少女戴著一頂可愛的小帽,肩上還披了件防寒用的外套。至於少女的雙手則很巧合地拿著一串跟亞里亞相同的烤肉。
少女是尤英跟亞里亞都很熟悉的人物——‘莉莎’工坊的助手,莉紗。這位帥氣地現身的女孩交替看了兩人幾眼後,很不好意思地問:
“……我打擾到你們了?”
“……不。”
尤英以低沉的聲音否定,但怎麼聽都像被打擾了。這位少女的師父,白天時似乎也幹過類似的事。這對師徒到底跟自己有什麼深仇大恨啊!
“莉紗怎麼沒跟路克在一起?”
“啊,是呀,我們剛才跟瑟希莉碰面了。”
莉紗看著無力的尤英對亞里亞說明:
“因為路克跟瑟希莉小姐的氣氛似乎很好,所以我就暫時離開了。”
“是唷,那我們暫時不要理他們吧!莉紗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逛?你一個人應該很無聊吧!”
“可、可以嗎?這樣不是變成打擾你們了?”
“當然可以!吶,尤英,你也贊成吧?”
“當、當然……”
尤英無法在這種氣氛下表達異議。
莉紗雖然很在意尤英的反應,但卻被滿口“沒關係沒關係啦”的亞里亞推向大道。只有尤英一個人垂頭喪氣地跟在後方。
“剛才你想說的答案,下次一定要講清楚唷。”
尤英慌忙揚起臉,只見亞里亞回頭對他如此說。
“……好的,我一定會。”
“嗯,千萬不能忘記唷。”
嘿嘿——亞里亞竊笑了幾聲。
尤英這才吐了口氣,然後朝對方露出久違的微笑。
——至少今晚先忘了那件事吧!
儘管自己想表達的意見並沒有完全傳送出去。
但在今宵這種歡騰的氣氛下,還是先享受慶典比較要緊。
這也是如今尤英·班傑明唯一能為亞里亞做的。
“走,我們去大吃一頓吧!”
“好、好的!”
接著,這三人——應該說一人與一把和一隻——便重新融入了混雜的人群裡。
數日後,尤英才知道亞里亞已經無法變成魔劍了。
過去,曾發生過一場將大陸捲入混沌漩渦的‘代理契約戰爭’。
使該場大戰激烈化的‘惡魔契約’——與利用玉鋼為觸媒的‘祈禱契約’不同——會使術者的部分肉身被靈體吞噬,製造出異形惡魔,是一種可怕的詛咒契約。在大戰尾聲,各國所締結的大陸法已禁止使用惡魔契約,以此協議為契機,戰火在不久後也宣告平息。
時至今日,大陸即將迎接和平的第四十五個年頭。
‘魔劍’則依舊以大戰遺物的姿態存在著。在使用惡魔契約——也就是肉體被靈體吞噬時,由術者對神與造物主的憎恨衍生而出的劍形惡魔。
絕大部分的魔劍都是在戰時誕生的,於戰後散佈於大陸各地,而且沒多久就被眾人所遺忘。
魔劍的誕生關鍵在於憎恨的強度。
她們其中一部分可幻化為人類的姿態,並擁有獨一無二的銘刻。一直到現在,她們依舊在等待“那個時候”的降臨。
透過形形色色的手段——
第21話 ——如鉛 No Gift
0
黑壓壓的天空被如雲霧般的火山灰掩蓋得朦朧一片,月光則隔著這層斑駁的灰幕微弱地灑下。大地所能承受到的光亮非常淡薄,因此這片月色下的平坦原野還是難逃遭深邃夜幕籠罩的命運。
然而在深夜的世界中,還是出現了一顆小光點。
光點在漆黑的地平線正中央灼然閃爍著,內側還暗藏著兩道人影。
兩道人影儘管身高差距極大,但都同樣以全黑的裝束包裹身體,就連頭部也用黑色的蒙面布遮蔽,唯一接觸到外界空氣的雙眼則射出了陰森森的光芒。這種幾乎全黑的打扮徹底融入四周的黑暗中,使這兩個人影的存在難以辨識。
兩個全黑的人物就著光點窺看山谷,不知在低聲交談些什麼。
“這裡就是‘爪痕’嗎……?”
“肯定是。本地的人都是這麼稱呼。”
從說話聲判斷,他們分別是一男一女。他們吐出的白色氣息被風捲成了漩渦狀。
在平坦原野中發亮的這顆光點,其實正是以火點燃的油燈。油燈照亮了兩名黑衣人的立足點附近——就在他們的正前方不遠處,被薄薄一層白灰覆蓋的地表突然中斷,唐突地變為斷崖峭壁的一部分。
山谷的深度彷彿能直通地獄,至於對岸則在遙遠的另一頭。光憑油燈的微弱照明根本無法測度前述兩者的終點。只要向前踏出半步,就很有可能會落入一個讓人無限墜落的無底洞——眼前的光景確實會引發如此錯覺。彷彿在呼吸的深谷之暗,與夜色所孕育的黑並沒有明顯的界線,讓人聯想到世界的盡頭。
刻劃在地表的巨大裂縫——
‘爪痕’。
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往昔憤怒跺足時,所造成的振動與衝擊割裂了大地,進而製造出如此巨大的豎坑——根據本地的傳說,這就是爪痕命名的由來。
“不過一旁就是火山了,搞不好只是受地震影響所出現的地形?”
“不同意。這跟你故鄉所見的斷層性質有明顯差異。”
其中一名黑衣人——也就是個頭較矮的女性如此答道。
“地形的斷裂剖面太過光滑。就算被風吹雨打多年,斷崖兩側還是毫無崩塌的跡象,依舊維持同樣完美的傾斜角度。此外,光是站在深谷邊緣,便能感受到底下充滿高濃度的靈體。由此可知,這道裂縫並非天災的產物,而是那名人外以某種方法撕裂或割開大地造成的。”
“……這一帶雖與活火山接壤,但卻鮮少發生地震,應該也跟霍爾凡尼爾有關吧!”
“肯定是。初代哈斯曼應該也為此在這兒留下了某種術式。”
聽完女性的說明,男子以“真難溝通”的態度嘆了口氣。他提高原本放在腳邊的油燈,試圖將光線對準洞穴。除了隱約可見瀰漫在半空中的火山灰外,關於谷底的面貌還是一無所獲。
“不過,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肯定是。獨立交易市的某個騎士,已經用一把跟我能力相同的魔劍實地測試過。當然,因墜落而造成的輕傷必須忍耐。”
“聽起來一點也不安全啊……‘無銘’,那就拜託你囉!”
“不同意,你該信賴的應該是你自身操控魔劍的技術。”
“別鬼扯了……快準備吧!”
瞭解——被稱為‘無銘’的黑衣人簡短應了一聲,接著便將手伸向自己的衣服。

一頭白色的長髮自她的蒙面布底下散開。
此外,還有左右對稱、眼鼻等五官都過於端正的面容。
她身上的黑衣落至腿邊,除此之外底下便是一絲不掛的狀態。油燈的微弱光線朦朧地照亮了她的裸體——纖細又富彈力的肢體、平坦的乳房以及略嫌扁平的臀部全都一目瞭然。
然而,她身上最顯眼之處還是四散於肌膚各角落的疤痕。那些看起來並不像是因毆打或燙傷等外力所造成,反而比較類似肉體內側被毒素侵入所形成的斑點。即使袒身露體,她散發出的震懾感還是遠超過誘惑力。不知為何,她身上的氛圍似乎缺乏正常人該有的體溫,再加上如今這種赤條條的狀態,更讓人不禁聯想起慘遭拋棄的人偶。
全裸並沒有讓女性產生任何羞恥或寒冷的顫抖反應,她只是冷靜地詠唱道:
“解開沉眠,擊斃魔王,風臨其地——以殺神。”
異樣的暴風突然颳起。以該名女性為起點竄出的小型颱風,掀起了覆蓋於地表的薄薄火山灰,就連站在一旁的黑衣男子都不由得踉蹌了一下。隨後,女性的身影便在風渦中消失了。夜空被銳利而狂暴的風切過,發出高亢的聲響並飆向原本寂靜無聲的周遭地帶。
就跟強風誕生時的唐突一樣,這異樣的光景也是在同一種無預警的狀態下四散消滅。儘管方才的怪風只持續了短短數秒,被颳起呈螺旋狀的火山灰卻依舊形成渦狀兀自打轉。
黑衣男子將先前以腹部保護的油燈再度舉高,但原本女性佇立之處已空無一人,只剩下一把刺入地面的短劍。
被單獨留下的男子彎身拔起它——那是一把造型奇妙的刃器。雖是尖端銳利的雙刃短劍,其刀刃卻呈現蛇般的波浪狀,劍身表面也加上了象徵某種生物尾巴的裝飾。
這把散發著莫名神秘氣息的兵器俗稱馬來短劍。
黑衣男子緩緩綁緊蒙面布兩端的繩子,接著便從背包取出護目鏡戴上。跟剛才脫光的女性恰好相反,男子此刻是處於完全密不透風的狀態。至於女性拋下的黑衣則與熄滅的油燈一同收進了背包。
“想當間諜也不輕鬆啊……”
當油燈的火完全消失時,黑衣男子的身影也徹底融入了無盡的夜色中。
“如果摔死的話,我一定會恨你一輩子。”
男子雖然如此喃喃說道,但卻毫不猶豫地蹬地衝刺。
他對準鑿開地表的洞穴縱身一跳,切開了下方的大氣。
‘爪痕’將男子全部吞噬後便陷入沉默——但一瞬間,谷底又再度竄出了狂風。
1
大陸迎接新年過後沒幾天。
今早,瑟希莉·坎貝爾也是在東方天際呈魚肚白之時便自床上起身,將睡衣換成鍛鍊用的服裝,並仔細進行柔軟操以舒展全身筋骨,最後才開始在附近兜圈子——她跑入七號街農地旁的田埂讓身體整個熱起來。待所有暖身運動結束,才以直立的樹木為對象進行劍術修練。包括出劍的軌道、踏步、身體移動、呼吸法等等,反覆操練一連串的揮劍與動作技巧,提高每一項細節的精確度,甚至試著藉此摸索出新的心得。這種訓練方式早已深植其心,因此最近她又將訓練的分量提升,光是跑完一遍流程就到汗如雨下的程度。
結束練習後,瑟希莉便返回坎貝爾家暫時棲身的棚屋。一進入自己的寢室,她將內衣褲與練習用服裝一齊扒掉,頓時一絲不掛。接著,她又以走入家門時順道打上的井水把布沾溼,開始清理滿是汗水的身體。冰冷的井水碰觸因鍛鍊而火熱的肌膚令人感到沁涼無比。在身心都舒暢許多後,她才站在鏡子前面。這面鏡子是她家專屬的女僕——菲歐·艾金斯自崩塌的坎貝爾家瓦礫堆中拖出來的,因此,除了鏡面有龜裂外,模糊不清與生鏽的痕跡也很顯眼。
瑟希莉穿上內褲與衛生衣,然後才是各項裝備——包括以白色為基調的披肩外套、掛在纏腰布裙上的劍帶、甲冑、鐵製護胸、護肩、護手等,各自牢牢固定在各個部位;接著,便將代表隸屬於自衛騎士團的項鍊掛在胸前。她是在去年早春加入自衛騎士團的,如今她所穿戴的裝備可是比當初厚重不少。
以梳子將如熊熊火焰般的紅髮整理好,最後,瑟希莉戴上配有一輪花朵造型的髮飾。
她檢視著自己的外觀是否有任何不整之處。
她對著鏡中那雙紅色的眸子凝視,這才以堅毅的眼神,打從心底發出一聲:
“很好!”
身體處於巔峰狀態,彷彿有無限的活力。今天又可以好好努力了。
當瑟希莉為了讚許自己的意志準備點頭時——咕嚕,她的下腹部卻很不給面子地發出巨響。
“早餐已經準備好囉。”
說這句話的人似乎早就看準瑟希莉的肚子會在這時發出抗議。瑟希莉轉頭一看,不知何時,身著睡衣的亞里亞已在房間入口處輕巧地探出頭。
瑟希莉紅著臉假咳一聲,她的戰友則發出意味深長的竊笑。
“我、我現在就過去。”
“快點來吧!”
房間外,一襲圍裙式洋裝的女僕菲歐·艾金斯正將早餐整齊地放在餐桌上。她那後梳的棕發看起來嚴肅又帶了些優雅。態度強勢且咄咄逼人或許是這位女僕性格上的小瑕疵,但以處理家務的手腕來說,她可是無可挑剔。事實上,她也包辦了坎貝爾家裡裡外外的家庭勞動。
餐桌邊已先坐了一名紅眼紅髮的婦人——也就是瑟希莉的母親露西·坎貝爾。原本身體就不好、時常臥病在床的她,今早又是以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將身體重量全部交給椅背。只見露西縮著肩膀、在睡衣上披了件外套,並抓著位於胸口的外套前襟。
菲歐拿著出水口還兀自冒出蒸氣的熱水瓶,轉頭面對剛好從寢室走出來的瑟希莉。
“到齊了,那就開動吧!”
四人圍著餐桌,等露西與菲歐結束餐前的禱告,才各自以個人的步調用起早飯。早已飢腸轆轆的瑟希莉豪邁地啃著剛出爐的麵包,還因此被母親唸了一句“真沒教養”。
話說回來——露西突然以煩惱的表情用手抵住臉頰。
“這種房子根本擋不住外頭的風,身體哪受得了呢。”
暫住於棚屋的坎貝爾家,將這塊空間當作臨時的“客廳”使用——雖說面積還算寬敞,但因為與玄關口之間毫無阻隔,戶外的寒風總是長驅直入。
“母親大人,請再忍耐一陣子。哈唔,我們會繼續努力,哈唔哈咕,進行改建。”
“瑟希莉,嘴巴有食物的時候不要說話!”
經過前陣子的帝政同盟國襲擊事件,獨立交易市的重建工作目前還如火如荼地進行,部分無家可歸的市民只能暫時棲身於散佈都市各處的臨時住宅。由於重建好的房子必須優先交給一般市民使用,所以像隸屬自衛騎士團公務員的坎貝爾家,就只能排在最後,必須長時間遷就這種難以恭維的木造棚屋。
等肚子稍有飽足感,也是瑟希莉該出門執勤的時候了。她佇立在玄關口,自屋外灌入的隆冬空氣果然令人感到寒風刺骨。她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先前舒展開來的肌肉也不自覺再度緊縮起來。
“你的氣勢跟先前完全不一樣唷?”
來送行的亞里亞這麼說道。
“……是嗎?”
“嗯。如果拿我們剛認識的時候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亞里亞就好像在凝視什麼炫目的東西般眯起眼睛。
“包括氣氛與表情在內,感覺全都變了。”
這兩個好夥伴首次相遇是在瑟希莉剛加入自衛騎士團不久。與火焰惡魔交手的“市集”事件後,這兩人才正式開始並肩作戰,至今尚未超過一年。
瑟希莉搖搖頭。
“我的個性到現在還是很毛躁。你之所以會覺得我看起來不一樣,大概是因為我比以前嚴肅吧!”
“變嚴肅了——這麼說來也不算壞事呀!”
“話是沒錯。”
“你不滿意嗎?”
“我覺得自己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這位戰友無奈地吐了口氣。
“瑟希莉也該學會偶爾誇獎自己一下,不是嗎?”
但瑟希莉似乎不是很想討論這個話題,只回了句“以後再說”便打住了。
“我得去執勤了。”
“好,你慢走吧!”
亞里亞將一把收在鞘內的劍遞給對方。
這把武器的外觀樸素,質量頂多算是普普通通。
瑟希莉接過劍後,將它吊在腰際的劍帶上。
她帶著這把並非她好夥伴的武器,在好夥伴目送下,獨自前往職場。
‘由於之前與帝政同盟國的戰鬥消耗過度劇烈,暫時陷入疲憊狀態。’
對於亞里亞無法變身為魔劍這點,大致上兩人已取得了如此的共識。
造成此事的罪魁禍首,正是帝政同盟國對獨立交易市的襲擊行動。該國所放出的人外兵器與惡魔,同樣給都市帶來嚴重的損害。
瑟希莉與亞里亞在襲擊行動前,就已經因為要從前同盟列國的某個小國逃脫而精疲力竭,又加上之後為了殲滅惡魔而耗盡氣力。當下的‘無法變身’狀態,應該只是疲勞過度而出現的暫時症狀——自衛騎士團的其餘幹部也是如此推測。
在查明確切的原因前,為了使症狀緩和並恢復體力,亞里亞被騎士團命令只能暫時留在坎貝爾家中待命。倘若“疲勞”就是真正的起因,再讓她從事任何活動只會導致症狀更為嚴重。何況,包括尤英以及騎士團內熟悉祈禱契約的成員們,現在都正透過初代哈斯曼的研究資料尋找解決之道。
另一方面,瑟希莉則恢復了正常的勤務工作。即便她擔憂自己的戰友,為了重建都市,現在要忙的事多如繁星,不管原本是多親密的夥伴,如今的瑟希莉也無法為了亞里亞拋下自己的職責不管。況且在之前的襲擊事件中,瑟希莉的實力已深獲眾人肯定,這更讓她肩負了不能離開工作現場的使命感。
因此,這幾天她們會分開行動也是理所當然的。
“咦?你今天沒跟亞里亞小姐一起來嗎?”
“是啊,因為亞里亞有其他工作——”
在前往市公所的途中,認識瑟希莉的市民忍不住對她如此關切。而且不是隻有一、兩人而已,幾乎每個與她擦身而過的熟面孔都會迸出相同的疑問。
只要是住在獨立交易市的居民,大概每個人都知道亞里亞的真正身分是魔劍。去年春天在“市集”事件中,亞里亞就已經在大批觀眾面前表演過變身秀了,而平常她跟瑟希莉一同在市區內巡邏的模樣也廣為人知。之前的襲擊事件更是讓亞里亞的知名度瞬間暴漲,在對付巨人惡魔時這兩位夥伴合作展現出的高超技巧,讓亞里亞跟著瑟希莉一起變成了都市的大名人。
因此市民們都能理解,亞里亞的真正身分並不是普通人,而是一把以己身之力守護都市的魔劍。
‘正因為如此,所以必須隱瞞她現在無法變身的狀態。’
沒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就這麼表示。
‘人外兵器、惡魔、魔劍……為了要與手中握有大量武力的帝政同盟國對壘,亞里亞對獨立交易市來說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戰力。千萬不能讓外人掌握她如今的異常症狀。’
即使是在自衛騎士團當中,明白亞里亞現今情況的人也不多。因此瑟希莉在與亞里亞分開行動時,總是小心翼翼、不讓他人察覺出亞里亞有什麼失常之處。
抵達位於三號街的市公所後,瑟希莉在正面的玄關口與恰好也要上工的同僚不期而遇。
“早安,帕蒂。”
“哎呀,早安。今天也這麼早呀!”
“你也是啊!”
這位擁有栗色秀髮、戴著一副厚重眼鏡的嬌小女性——帕蒂鮑·德溫,是負責庶務與治療業務的都市文職公務員。從瑟希莉一加入騎士團開始,帕蒂不知為何就對她特別照顧。
“吶,瑟希莉,我們好久沒一起吃午飯了耶?你今天中午有空嗎?”
“抱歉,我今天剛好有事。”
“是嗎?嗯——那我就去關心一下亞里亞的情況吧!”
兩人揮手道別後,瑟希莉便走向騎士團的集合場所。
離規定的執勤時間還有一段空檔,但已經有許多名團員聚集在該處了。
“您早,瑟希莉小姐!”
首先感應到瑟希莉現身並大跨步衝過來的是一位少女騎士。她的鼻子周圍有明顯的青春痘痕跡,芳齡可能才十五、六歲左右,在團員中可說是非常年輕。但少女騎士的身材可完全不輸給其他男性成員,不知是不是意識到這點,她在騎士團的制服下並沒有使用纏腰布裙,而是以男人穿的長褲取代。此外,她的劍掛在右腰際,由此可知她是個左撇子。
這位少女騎士名叫哈澤爾·金伯莉,由於憧憬英勇的瑟希莉才在不久之前加入騎士團。
“今天也請您多多指教!”
“哪裡哪裡,哈澤爾。希爾妲,你今天還是來得很早啊!”
靜靜地站在哈澤爾後方的女騎士輕輕舉手回應瑟希莉。她的黑長髮編成一束自後頸項垂下,臉上還殘留著些許雀斑。五官儘管端正,表情卻缺乏活力,散發出一股沉默寡言的氣氛。
她跟哈澤爾不同,下半身穿著女性的纏腰布裙。
希爾妲·柯文迪許——來自前同盟列國,過去曾與瑟希莉等人為敵,但在先前與帝政同盟國的戰鬥後,便藉機投身自衛騎士團。
希爾妲坐在騎士團集合場所的圓板凳上,“呼啊”地打了個超大的呵欠。
“我看你好像沒睡飽?”
“……誰教那個笨蛋哈澤爾每天一大清早就把我拖來這裡。”
你在胡說什麼——當事人哈澤爾不滿地嘟著嘴。
“像我們這種新加入的成員,本來就應該提早來集合場幫前輩們打掃。何況如果我不把希爾妲吵醒,你一定會遲到。”
“但你叫人起床的方式也太粗魯了吧!為什麼每次我早上醒來都會發現自己身上有傷?”
“誰教希爾妲那麼愛賴床——”
面對這兩位相互抱怨的後生晚輩,瑟希莉忍不住浮現苦笑。
由於她們幾乎是同時入團,所以前往現場作業時總是會被分配為搭檔。雖然她們老是像這樣成天吵個不停,但或許是因為就連日常生活與起居都是一起行動,這兩人的關係並不像看起來那麼惡劣。
既然大家都到齊了,就不必空等執勤時間正式開始。於是瑟希莉便催促著那兩人:
“今天大家好好也加油吧!”
哈澤爾朝氣蓬勃地回應,希爾妲則有氣無力地從圓板凳上抬起屁股。
隨後這三人便一道自市公所起程。
經過襲擊事件與一段休養期後,重新恢復勤務的瑟希莉,這幾天可說是忙得不可開交。
她的基本任務是帶領這批後進,也就是新團員,在市區內進行警戒巡邏,今天當然也不例外。為了讓瑟希莉指導哈澤爾與希爾妲,這次的勤務還是以這三人為一小組。
雖說經過襲擊事件後,市民們的團結程度顯著提升了,然而比起之前,犯罪的發生率卻有明顯上升的傾向。包括竊盜、強盜、傷害、恐嚇、隨機殺人、走私玉鋼等等,勃發的犯罪類型可說千變萬化。當然,瑟希莉一行人除了要偵查這些犯罪活動外,市區警戒巡邏也能大為消除市民的不安全感。此外,最近還有兩名採集火山灰的灰商失蹤,她們也接獲了要調查此案的命令。
另外,還有一點,基於如今戰雲密佈的大陸情勢,外地人士想要進入都市也比以前困難許多。舉例來說,從外地來的商旅如果想入住市內的客棧旅館,就必須出示在都市正門取得的許可證;許可證上頭記載了申請者的身分,甚至騎乘馬匹的鼻紋等等相關資料,瑟希莉等人在市區巡邏時,也必須針對這部分進行攔檢。
至於自衛騎士團的其他任務還包括重建被破壞的市區,以及強化獨立交易市周圍的防禦工事。上述任務雖然都逐步從自衛騎士團交接到專門的工匠或師傅手上,但如果瑟希莉在警衛巡邏的空檔恰好路過工地,還是必須從僅有的休息時間中分割出來,協助施工人員作業。早點讓都市重建完成可是騎士團的當務之急。瑟希莉在取得漢尼巴爾·昆薩團長的許可後,已經擴大了每次的巡邏範圍,這麼一來便可前往更多受創的市區與施工現場。關於上述事務,哈澤爾與希爾妲也非常積極地參與。
“強化防禦工事”這個主意,是從與惡魔戰鬥的經驗中誕生的。當初根據某位市民的提議,在市區各處架構起配置了玉鋼的防禦陣地,並以此為據點對抗惡魔。在祈禱契約的效力下,陣地內的靈體會急遽地耗損,惡魔的能力也會因此大幅削弱。這種戰術在先前的襲擊中發揮了無比卓越的功效,因此眾人才決定將其視為日後固定的對戰手段。如今類似的防禦陣地已經先從都市周邊的圍牆優先施工。當然,瑟希莉一行人也希望自己能儘量幫上忙。
結果光是在市區內繞了一整天,就足以讓她們在日落時分累得人仰馬翻。
但瑟希莉等人一天的工作並非到此就告一段落。她們返回市公所後,必須以口頭向忙於整理數據的副團長進行當天的任務報告——真的有必要時還得以書面方式進行。等這些工作都完畢了,她才能前往所內的訓練場對新進團員進行戰鬥指導。
“嘿啊啊啊啊!”
人高馬大的哈澤爾以無刃的訓練用長劍使勁朝瑟希莉劈下,後者也以相同的兵器還擊。針對這位小姑娘破綻百出的下盤,瑟希莉忍不住以甲冑的前緣輕輕頂了一下。
趁哈澤爾因受突襲而猛然跌倒的空檔,希爾妲一聲不響地偷偷繞了過來,以木劍對準瑟希莉的眉心刺出一劍。瑟希莉只不過輕輕將頭朝側面撇開便順利閃過,還迅速朝希爾妲淨空的側腹部砍去。
希爾妲見狀馬上以左手所持的另一把木劍擋住瑟希莉的反擊。她雖然想模仿方才瑟希莉擋住哈澤爾猛力一擊的動作,但瑟希莉的腕力畢竟與哈澤爾截然不同。在遭受出乎意料的強大打擊力道後,希爾妲忍不住朝後踉蹌了幾步。
發現對方退縮後瑟希莉立刻以滑步進擊,伴隨著逼近對手的步伐,同時施出一記橫斬。儘管希爾妲試圖以左手的木劍勉強攔截朝自己額頭落下的攻擊,但依然抵擋不住瑟希莉的沉重力道,武器自手中應聲掉落。
瑟希莉毫不放鬆地繼續在地面上滑行,並緊接著施展出後續的追擊。她的連續斬擊不只威力驚人,就連速度也讓人瞠目結舌。足以撕裂空氣的尖銳揮動聲幾度撲向希爾妲,她只能以僅剩的右手木劍勉強招架,最後終於在瑟希莉的第四波攻擊中慢了半拍。
等希爾妲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脖子已被人架上武器,她只好以投降的姿態舉起雙手。
“還沒完呢!”瑟希莉回過頭,“快站起來,哈澤爾!你只是摔了一跤而已吧!”
哈澤爾按著自己的鼻頭,慌忙爬起身。
“你這種不顧一切盲目突擊的壞習慣最好趕快改掉。”
“體、體力充沛跟臂力驚人就是我最大的優點。”
“那就用你的優點試著打倒我看看。”
哈澤爾表情緊繃地自喉嚨應了一聲,隨後便咬牙切齒地衝了過來。
“喝啊啊啊啊!”
瑟希莉與哈澤爾的兵器交鋒,鈍重的撞擊聲在四周迴盪,兩片金屬在激烈的摩擦下迸出火花。
但雙方的勢均力敵只維持了一瞬間,很快地,哈澤爾就呈現被壓制的態勢,且因失去重心而摔了個狗吃屎。
“希爾妲,換你了!”
瑟希莉毫不放鬆地指名下一個對手。希爾妲一開始露出了些許怯懦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復了嚴肅的神色,雙手重新持好木劍,再度朝瑟希莉襲來——
瑟希莉幾乎是在完全沒休息的狀態下與哈澤爾、希爾妲輪流對戰,而且每次都毫無意外地由她獲勝——類似這樣的模擬訓練,已經是這三人每天傍晚後的例行公事了。
此外,這三人練習的激烈程度也與日俱增,連在同一座訓練場練習的其餘團員也不禁為之咋舌。瑟希莉在剛入團的時候都是以男性團員為對象鍛鍊,經過這次休養後重回崗位的她更不像當時那樣生澀。她的腕力變得更強,技巧也比以前更純熟,還有更不能忽視的就是她那完全無法遏抑的殺氣。
現在的騎士團當中,已經沒有人敢出言批評瑟希莉·坎貝爾的實力了。
不過,與他人對自己的評價剛好相反——
還不夠!瑟希莉咬牙切齒地心想:
‘自己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這種程度的戰鬥技巧根本上不了檯面!
就連跟哈澤爾等人練習的同時,如此的焦躁都難以自心頭驅除,如鉛般的沉重感包覆著她的身體。她總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就像被浸泡在微燙的溫水中一樣,五感無法隨心所欲地聽命行動。況且,這種奇怪的感覺已不是一兩天的事了,自從與夥伴亞里亞分開行動以來就一直持續著。
瑟希莉覺得自己的胸膛深處有一塊小疙瘩,那玩意兒就像石頭一樣堅硬、粗糙,另一方面又如荊棘般讓人刺痛難耐、欲拔之而後快,總之就是不斷對她的神經造成不快的刺激感。
為何會有這股讓人難以忍受的焦躁感呢?
——都是自己不好。
瑟希莉已有自覺,當時過分驅使亞里亞完全是自己的錯。
魔劍無法單獨發揮能力,一定要透過使用者之手——也就是拿著劍柄的人——魔劍才能展現它真正的價值。因此,亞里亞會在戰鬥中耗損多少力量,完全是看她的使用者——也就是瑟希莉的戰鬥方式來決定。
就算不刻意回顧到此為止的戰鬥經過,瑟希莉也知道自己太倚賴魔劍的力量了。亞里亞的身體出現毛病就是最好的證明,現在甚至還嚴重到無法變身為劍的程度。
事實上,並沒有人為了此事苛責瑟希莉。當大量惡魔與人外兵器攻入都市的那天——瑟希莉等人確實有必要拿出前所未見的看家本領。大家都很清楚那是迫不得已的,甚至都已經在口頭上取得共識。
即便如此,瑟希莉依舊無法擺脫內心的自責。那種自責已經形成一顆胸中的疙瘩,不斷苛責她。
自己的修練不足害戰友過度消耗氣力——因此瑟希莉才會決定自己非得變得更強不可。
為了在日後的戰鬥中不過度依靠亞里亞,為了不讓夥伴負擔過重。
瑟希莉誓言要成為一名抬頭挺胸、頂天立地的騎士。
然而——
‘我沒辦法變為魔劍耶。’
當時那一幕依舊讓瑟希莉心情無比沉重。
如鉛般的鈍重感壓迫她的四肢,這種無法隨心驅使的肉體讓她感到非常煩悶。
把日常的巡邏工作當成天大的任務來搞,還有像這樣猛烈操練兩位後進,其實都是為了驅除內心那種焦躁。
“下一個換你!哈澤爾!”
“是!”
因為摔倒太多次而全身髒兮兮的哈澤爾聽到後,以百折不撓的勇敢姿態再度起身,朝這位前輩進行挑戰。雙劍交錯的聲響在訓練場中不絕於耳。
趁那兩人瘋狂地繼續交手時,一旁的希爾妲早已脫力地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她的雙肩因喘氣而劇烈搖晃,凌亂的呼吸還不時害她咳嗽。隨後她才喃喃抱怨了一句:
“……簡直是被當出氣筒了。”
大抵上,這三人的訓練都是在值夜班的團員進來趕人之後告終。
分別送步履蹣跚的希爾妲與哈澤爾返回住所後,瑟希莉這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返回坎貝爾家的棚屋。
“你回來啦!”
就如早上目送同伴出門一樣,亞里亞這時依舊站在玄關處迎接瑟希莉回家。
“你的肚子一定餓了吧?菲歐已經在幫你熱湯了。”
瑟希莉還是搞不清楚這位戰友的心思。
自從被下令在家中待命以來,亞里亞從未出現任何情緒不穩或失態的舉動。她不但乖乖聽從這項命令,還主動幫菲歐料理家務、照顧露西等等。瑟希莉非常清楚,表面上坎貝爾家可說是平靜無波。
當然,關於現況的感想,瑟希莉也曾向亞里亞本人確認過。
‘尤英已經在幫我調查了,所以我只好等囉。’
‘就算焦急也沒用呀,既然已經變成這樣,只能祈禱船到橋頭自然直了。’
亞里亞雖然以輕鬆的口吻如此回答——但不安並沒有自瑟希莉的心中散去。就跟胸口中的疙瘩一樣,又冒出了一根荊棘。
每天就在這種大惑不解的狀態下,瑟希莉只能照常吃飯、揮汗工作,帶著肉體的極度疲憊上床。
在昏沉沉的意識中,她感覺亞里亞正鑽入自己的被窩——伴隨著如此溫暖與身心舒暢的感受,她終於慢慢墜入夢鄉。瑟希莉坎貝爾的一天便這麼結束了。
2
‘船到橋頭自然直。’
就算她達觀地如此解釋——壓倒性的現實依舊毫不留情地在背後窮追不捨。
失去風之後,她便一直感到自己的身體彷彿不再屬於自己,顯得沉重無比。
如鉛般,一切的一切都動彈不得。
“去灰幕森林一趟會不會有幫助?”
戰友對自己這麼提案,是亞里亞一如往常地佇立於玄關口為對方送行之時——瑟希莉毫無預警地忽然說道。
灰幕森林?亞里亞微微歪著腦袋,瑟希莉則對她點點頭。
“那座森林裡不是有豐富的靈體嗎?我在想,待在那種環境裡說不定會對亞里亞的情況有幫助。”
對惡魔來說,靈體是維持肉體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分,就類似人類必須攝取“營養”一樣。
因此瑟希莉才會推測,亞里亞的異常症狀倘若是出自力量過度消耗,吸收大量的靈體搞不好能協助身體恢復正常機能。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不錯耶,人家有點心動了。”
亞里亞一股腦兒地點頭,不過隨後又接著表示:
“可是,我不是被命令一定要待在家裡嗎?”
“雖然騎士團要你好好休養,但並不代表絕對不可以離開家半步啊。我會先問過副團長的意見,而且也不會讓你自己一個人前往的,所以你不必擔心。等獲得上面的許可後,騎士團就會派人過來。”
“嗯,那我明白了。凡事都得嘗試看看嘛。”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陪你去的人是我。”
“瑟希莉不行啦,你現在可是自衛騎士團的核心成員耶。”
太誇張了——瑟希莉以莫名困窘的表情苦笑。
——一點也不誇張。
這可是亞里亞的肺腑之言。戰友身上的氣勢與表情,可是與之前判若兩人。比起兩人剛認識的時候,瑟希莉如今的面孔可是精悍多了。
——“精悍多了”,這種形容詞用在女生身上似乎不太好耶。
吶——亞里亞再度開口對瑟希莉問道:
“你最近有去找路克跟莉紗他們嗎?”
這天外飛來的詢問讓瑟希莉的表情頓時緊繃,甚至一個字都答不出來。
“為什麼你不去找他們哩?”
“……最近太忙了,我想路克他們那邊也是吧!”
就好像惡作劇被大人逮到的小朋友般,瑟希莉露出了很慚愧的表情。
亞里亞很明白,這位好夥伴最近的確是公務纏身,但這想必不是決定性的理由。
“就算只有一下下也好,你偶爾也要過去找找他們呀。瑟希莉,我覺得你這陣子已經有點累了,不妨試著喘口氣吧。”
我會考慮——瑟希莉只是如此簡略地表示。
“也差不多該出門了。”
“好,小心點唷。”
亞里亞將一把收在鞘內的劍遞給對方。
這把武器的外觀樸素,質量也只能算是普普通通。
瑟希莉接過劍後,便將它掛在腰際的劍帶上。
亞里亞目送著好夥伴帶著這把並非自己的武器,獨自前往職場。
儘管被命令在坎貝爾家中待命,但依然不時有訪客前來探視。
舉例來說吧,前天帕蒂·鮑德溫就特地利用休假時間跑來陪亞里亞聊天。由於帕蒂與她的關係也算緊密,自然知道亞里亞身上的異狀,所以才會專程抽空過來陪她。
到了昨天,就連瑟希莉的直屬上司——雷吉那多·戴拉蒙都跑來了。雖然他只待了一下下,面無表情地問了些關於亞里亞身體狀況的問題後,便悶聲不吭地離去,但或許這就是那個人的關心方式吧。
而時至今日,在瑟希莉出動後沒多久,就如前兩天的帕蒂與雷吉那多一樣,又有人跑來探視亞里亞的情況。隸屬於自衛騎士團的那兩人絕不是吃飽了撐著,只是趁著在市內巡邏的空檔抽時間來坎貝爾家露個臉。
“真抱歉,還麻煩你們跑來陪我。”
亞里亞對走在前方的那兩人致歉。
沒那回事——哈澤爾·金伯莉立刻回頭強調。
“這是瑟希莉小姐特地吩咐我們的。她說亞里亞小姐每天悶在家裡,遲早會悶出病來。偶爾也要出去外面活動活動、呼吸新鮮空氣才行。簡單地說,這就像是一趟遠足,對啦,是遠足!”
“……會跑來這種鬼地方遠足的瘋子應該只有我們吧。”
另一名同行的成員則是希爾妲·柯文迪許。只見她深深地嘆息著。
她所說的“這種鬼地方”正是哈斯曼森林,也就是俗稱的‘灰幕森林’,正如其名稱般,是一座被火山灰覆蓋得白茫茫的詭異場所。
這座森林位元於獨立交易市與布萊爾火山間的中點,由於總是充斥著飄浮的火山灰,視野內的一切景色都顯得渾濁不清,就連日正當中的時分也是一副陰鬱而昏暗的面貌。乍看之下或許會以為這裡毫無生機,但事實不然,森林的植物並沒有在這種環境下枯萎,反而在火山灰的覆蓋下,藉由深入土壤的根部吸取靈體而獲得生命力。因此,不論現在是不是隆冬季節,這裡的草木依舊茂盛如春。
從七號街踏入灰幕森林的這三人,一邊推開茂密的植被一邊深入森林內部。
哈澤爾與希爾妲都各自在腰帶上掛著玉鋼——由於整座森林充斥著靈體,因此造訪這塊土地的人類為了預防‘靈體中毒’,都必須攜帶玉鋼保護自己。這種玉鋼能協助吸收周圍的靈體,發揮中和其濃度的效果。此外,這兩人還戴上自嘴部掩至脖子的布巾以及專用的護目鏡,藉此避免火山灰侵入喉嚨與眼睛。
另一方面,真實身分是惡魔的亞里亞就完全不需要那些裝備。然而,自從無法變身為劍之後,她也漸漸無法抵禦寒氣的侵襲,外出時除了慣常的輕便打扮外,往往還需要在肩膀上多披一件外套。
負責開路的哈澤爾與希爾妲以劍劈開茂密的雜草,亞里亞則以輕鬆的腳步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頭。就這樣走了一陣子,才來到植被比較不茂盛的區域,因此,一行人就決定將今天的據點設在此處。
亞里亞坐在那兩人以靴子踏平的地面上,哈澤爾便接著一屁股坐在亞里亞的身旁。她的長腿在這種時候就顯得太累贅了,盤坐的時候幾乎收不起來——只見她以近乎男人的粗魯坐姿“呃”了一聲。
“來這座森林要幹嘛?”
“沒有什麼特殊的目的呀,就是在這裡待著。”
對惡魔而言,靈體就好比“營養”一類的玩意兒,所以只要待在濃度很高的森林中,說不定會對身體產生好的影響。亞里亞簡略地說明過後,哈澤爾頗為感動地點點頭。
接著,她又“唔——”地沉吟一聲。
“可是我現在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啊,亞里亞小姐的真實身分是魔劍,但不管怎麼看我都認為跟普通人沒兩樣。”
“啊,對唷,哈澤爾沒看過我變成劍的樣子。”
哈澤爾其實也曾短暫目睹過瑟希莉手持細劍戰鬥的模樣,但亞里亞變為魔劍的瞬間她並不在現場。之後等這兩人正式認識,亞里亞就已經是無法變身的狀態了。
獨自一人靠在樹幹上的希爾妲這時開口了:
“那傢伙可是貨真價實的魔劍,在這座都市中她的戰力是無可比擬的。”
哈澤爾似乎有點不太高興地望著同事。
“你說話的口氣真教人反感。”
“不管我怎麼說都與事實無誤。現在這傢伙不能變身了,上頭的人可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才不管那些咧,我就是不喜歡希爾妲說話的口氣。”
“你不喜歡也跟我無關。”
亞里亞見狀慌忙介入這兩人之間。
“哈哈,不要吵不要吵!你們先冷靜點,我對這種事一點也不在意啦。”
哈澤爾依舊不滿地鼓著腮幫子,希爾妲則哼了一聲並撇過頭去。這兩人雖然老是搭檔出任務,但感情並沒有變得特別融洽的樣子。
——哈澤爾也就算了,沒想到連希爾妲也如此固執。
雖說亞里亞跟希爾妲認識比較久,但兩人之前極少有日常生活方面的閒聊機會。曾經是敵對的關係讓亞里亞一開始有些猶豫,但她私底下其實還滿欣賞這個人的性格。比起說話有所保留的人,希爾妲這種直來直往的風格說不定還比較好相處。
“……有件事想問你,”希爾妲這時唐突地開口問,“你本人真的想變回魔劍的模樣嗎?”
“耶?”
“如果恢復劍的樣子就得再度戰鬥,這樣真的好嗎?”
希爾妲的雙眼直直地凝視著亞里亞。
為了確認對方問這個問題的意圖,亞里亞眨了好幾下眼,最後才回答:
“當然。”
——因為這就是我唯一的價值。
亞里亞把真心話保留起來,繼續解釋道:
“我像這樣長時間待在同一個地方,還是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呢。”
亞里亞的記憶一開始就是血腥的殺戮戰場。
被刺入地面的自己遭到眾人搶奪,接著又利用自己相互殘殺。大型的戰事結束後,大陸各地依舊不斷引發小型紛爭,而亞里亞的用途依舊。
以後她又在盜賊、商人、貴族等各式各樣的人們手中輾轉流通,每一個擁有者都將亞里亞視為“武器”,並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嚴加保管,根本不允許她以人類的姿態出現或輕易走動,而且必須以劍的外貌保存在木箱或布袋等“某種容器之中”。
在各個不同的擁有者手中流浪,亞里亞也浪跡了大陸許多國家。
但不管到哪裡,她幾乎都被鎖在不見天日的“某種容器之中”。
“像人類那樣欣賞風景、聊天、吃東西、睡覺,甚至站起來走動、跑步,或是哭泣、大笑等等——這種稀鬆平常的行為在我身上也不被允許。雖然偶爾也會遇見比較好心的擁有者願意陪我聊天,但基本上保管我的方式從未改變。”
被鎖在黑暗之處,成為向眾人展示、炫耀的物品,傷害他人性命——大抵上就是這種生活。
說到這兒,亞里亞才驚覺自己說太多了。
哈澤爾的眼角已經溼了,希爾妲也若有所思地眯著眼睛。
她對這兩人露出微笑。“所以囉,”她繼續補充:
“與瑟希莉的相遇,可以說是我這四十多年的生命中最幸運的一件事。”
自從來到獨立交易市以後,亞里亞的生活就徹底改變了。
‘你當我的戰友吧!’
當瑟希莉如此對亞里亞表示時,她內心的欣喜真是筆墨難以形容。
“只要能繼續住在這座都市,我身為人的幸福與身為劍的榮耀都能兼得。因此,即便哪一天我的劍刃折斷了,我也希望能繼續被保存在這個地方,被瑟希莉握在手裡。”
亞里亞至此才正式回答希爾妲先前的問題。
“所以,為了繼續戰鬥,我必須早日讓自己的身體恢復。”
哈澤爾聽到這兒探出身子,不由自主地握住亞里亞的手。
“尤英先生正為亞里亞小姐不眠不休地尋找原因。如果有我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也請不要客氣!”
“嗯,謝謝你。”
——哈澤爾真是個好女孩。
她的這種直率讓亞里亞回想起瑟希莉起初的糗態,不禁微微一笑。
“話說回來,”亞里亞將注意力轉向希爾妲問道:“為什麼連你也要問我這個?”
希爾妲搔了搔鼻頭。
“或許是我多心吧……在我來到這座都市之前,呃,總覺得自己跟你的處境有點類似。或許你能夠理解我也說不定——如果我們有機會當面聊聊的話。”
大概是因為在場還有其他人的緣故,希爾妲的發言顯得模稜兩可。果不其然,哈澤爾不解地瞪大雙眼。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亞里亞心有所感地擊了一下掌。希爾妲原本是前同盟列國的奴隸,也是被剝奪自由的一員,雖然不像人類與惡魔那樣屬於完全不同的種類,但兩人的境遇倒也有點同病相憐。
這或許是希爾妲關心自己的一種方式吧。
“謝謝你,下次有機會再好好跟你聊聊。”
是啊,有機會的話——儘管希爾妲還是一臉滿不在乎,但隨後卻忍不住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不過,該怎麼說呢,像這樣跟你閒聊,會覺得你根本就是普通人類啊!”
“嗯嗯,就連剛認識亞里亞小姐的我也有同感。”
哈澤爾這回倒很贊同搭檔的話。
——普通的人類,是嗎?
“最近可能是因為無法變身的緣故,對風的感覺愈來愈遲鈍了。”
亞里亞恍惚地喃喃說道。
“對風的感覺變鈍了?”
“嗯,就很類似呼吸困難吧……讓我感到非常不自由。”
截至身體發生變化之前,亞里亞都覺得自己的呼吸與風相互調和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但是到了最近,撫過自己肌膚與髮際的風卻變得像是一種異物。自己再也無法輕易地控制它,甚至想不起來自己以前是如何控制它的。
此外,自己的存在意義究竟是什麼?這種想法在亞里亞心中也逐漸變得曖昧不明。
“身體就如鉛般沉重不堪。普通人類平常就是這種感覺嗎?”
亞里亞的口氣顯得有些渾然忘我,就好像在獨白一樣。
等她發現哈澤爾與希爾妲正以困惑的目光對望時,這才慌忙改變說法。
“啊,不,我不是要問你們為什麼會這樣啦,只是不知不覺就——”
“——哈澤爾!”
毫無預警地——
突然察覺到什麼的希爾妲發出帶著焦躁的怒吼。
“快閃開!”
“耶?”
風塊伴隨著轟隆巨響自亞里亞的面前橫掃而過。
不帶半點光芒。
地面的花草被連根拔起,土壤被翻開,樹木慘遭掃倒,空氣中的那層灰膜也被開了一個洞。就好像有某種巨大的錘子沿著地面狠狠一揮,肉眼無法看見的驚人力量將行進路線上的所有事物毫不留情地破壞殆盡。
等到眾人從驚慌中回過神,已經是攻擊結束以後的事了。亞里亞就像被凍結般動彈不得,只能茫然地俯瞰腳底下的破壞痕跡。草木被拔除後暴露出的表土,以及自己身邊狠狠被掀開的地表,那簡直就像一條刻意拉成直線的溝渠。
突然的異狀讓附近一帶的氣流隨之紊亂,空氣中的火山灰就像細雪般在半空中打轉。
方才那聲轟隆的迴音依舊在鼓膜上嗡嗡地響個沒停。
至於原本在亞里亞身旁的那名少女騎士身影,此刻已驀然消失了。
“哈……澤爾?”
亞里亞順著破壞的軌跡望過去,只見哈澤爾就橫躺在那條溝渠的末端。溝渠的長度相當驚人,所以也代表她在地面上被拖行了很長一段距離。只見那名少女騎士此刻一動也不動。
“快退開——亞里亞!”
希爾妲的吼叫聲總算稍微讓亞里亞的意識返回現實。
她瞬間拔出自己的兵器——錐刃的穿甲短劍,擋在亞里亞面前。
“什麼人!?”
希爾妲問話的目標,也就是地面上那條溝渠的另一個方向末端——發動攻擊的源頭,果然出現了一個令人不快的人影。對方身著連臉部都蓋住的全黑裝束,並在被掀開的地表上悠閒踱步,朝剩下的這兩人慢慢接近。
怪了——亞里亞心想,這種打扮自己好像似曾相識。
黑衣人的左手拿著造型奇特的武器。那是一把劍身如蛇般呈波浪狀的雙刃短劍,劍身表面還加上象徵某種生物尾巴的裝飾,兩者相互配合,醞釀出一種神秘的氛圍。
“我剛好要打道回府,沒想到卻遇上這麼一條大魚啊!”
對方喃喃說著,以右手繞過後腰,迅速取出另一把兵器。
還真是湊巧,那是跟希爾妲一模一樣的穿甲短劍——
“不要愣在那裡!”
亞里亞縮著肩,不解地自希爾妲的背後仰望她。
“還不快逃!”
這當中黑衣男已將那把奇妙的短劍自頭頂揮下。希爾妲昨舌一聲後立刻蹬地前衝,順勢以自己的穿甲短劍迎擊。黑衣男見狀並沒有以那把正在揮落的短劍對付希爾妲,而是以另一手的穿甲短劍應戰。
兩把相同的武器交鋒,發出令人不快的火花與摩擦聲。相對於彈開對手的突刺而試圖拉開雙方距離的黑衣男,希爾妲倒是不斷迅速潛入對方懷中,發出如驟雨般的連環攻擊。由於希爾妲的出招動作實在太快了,黑衣人也不得不呈現節節後退的態勢。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