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一夫一妻制固然如此,但是我同样也反对蓝家的女儿入宫。”

  门下省长官——旺季皱起了眉头。

  “蓝家绝对不会毫无目的地把女儿送过来的。等到事情弄明白为止,主动扑向抛出来的诱饵这种事,还是可免则免吧。”

  刘辉打从心底地感谢旺季的劝告。如果旺季反对的话,那此事就可以暂时搁置不管。

  当他满怀喜悦地望向旺季的时候,却碰上了旺季那锐利的眼神。那是一种不带有任何负面感情的眼神,仿佛在审视刘辉的觉悟一般。旺季静静地吐了一口气。

  “……陛下,我有件事情想问你。为什么要对彩七家给予这么高的信任?”

  “……旺季大人?”

  “哪怕是一次也好,那两家难道曾经竭尽全力为你和国家做过任何事吗?蓝家只是现在还没让蓝姓官吏复归,红家光是为了当主就敢轻易停止了贵阳的运作。”

  刘辉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气。

  “你御赐了‘花菖蒲’的两人也是迟早都会离开的。内情之类的跟下面的官员没有关系。因为‘花’不在的关系,现在臣下对你的信赖也直线下降,这件事你当然也知道吧。”

  “…………”

  “即使如此,陛下的眼中还是只存在着具备强大势力的彩七家吗?为什么你一点也不相信我们其他的贵族?我们的谏言和忠告,至今为止你都没有理会过。所有的一切都是由那两位年轻的亲信决定,从一开始就把门下省挡在门外。你知道那对我们的自尊心造成了多大的伤害,让我们觉得自己多么懊悔吗?我们贵族跟彩七家不一样,如果不被国王信赖的话,就没有任何存在价值啊——”

  刘辉不由地哑然失声。

  “……你任用了没有任何势力背景的郑尚书令的时候,我们的确实感到很高兴。但是,请你要记得,要跟彩七家——尤其是红蓝两家相对抗的话,你还是太过年轻了,对红蓝两家太缺乏了解。根据时间和场合操纵国王,先是利用、然后舍弃、最后背叛——你想必不会是在知道这一切的前提下才把他们任于重职的吧。现在的陛下根本就没有取胜的可能。你是国王,要为这个国家的一切裁定是非黑白,肩负着万民的幸福。一次的判断失误也许就会招来严重的灾祸。……到时候再后悔的话就太迟了。”

  那的确是一句毫无虚假的真挚话语。

  旺季说完这番话,就离开了宰相会议室。

  那的确是一个真正的现实,刘辉不禁皱起了脸,完全无法反驳。

  ——他说的一点也没有错。

  有一匹马向着贵阳的方向飞奔,发出“啪哒啪哒”轻快的马蹄声。骑马的是完全和马不相称的少女,她焦急地骑着出色的骏马飞奔。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女孩,可能是因为长期旅行的关系,重视实用性的轻便旅行装备上都稍微沾了尘垢。虽然头发和脸都沾满了尘埃污垢,但她本人好像完全不在乎。仔细看上去,她眉清目秀,五官均称匀称,但由于不注重容貌打扮,所以看起来比较平凡。

  少女猛然拉着缰绳,止住马匹。离紫州还有一段的距离,少女要去的目的地是王都;以她现在的骑马技术,还需要花上大半个月的时间。

  少女粗略地看了一下四周。只看到整洁的街道上,什么人也没有——

  “跟在我后面的人是谁啊!”

  过了一会儿,像影子一样的男人们不怀好意地出现在眼前。

  少女愤怒地拉着缰绳的同时,听到一声漫不经心的声音。

  “啊——啊,这么多人围困一个女孩子,真得太差劲了~”

  突然,这里出现了一个悠然自得地走着的男人,瞪大双眼看着少女。

  “哦!?是小姐吗!?不是……虽然有点像……”

  顿时,少女眼睛放出光芒,看了一下男人。满脸胡子,手拿一根棍子,左脸有一个十字伤的男人——

  少女马上翻转了旅行装备,立即拉着缰绳,踢了一下马腹。

  “路过的正义朋友,谢谢你在危难之中救了我!再见。”

  看到以飞快的速度逃离现场的少女,燕青不禁哑然。她的一举一动真的很像小姐啊!

  “咦咦,喂!不过,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像影子一样的男人们不管燕青的存在,全力追赶少女。

  但一眨眼的工夫,燕青就把男人们收拾得干干净净。

  骑马逃走的少女,为了估计一下距离,回头看了一下燕青和男人们,不禁大吃一惊。

  虽然只是从远处望去,但看到那些男人们的举动——少女颇感意外。她向马打了一下鞭子,向目的地前进。

  “难道……不过……这件事情有必要向楸瑛哥禀报。”

  担任御史台长官——御史大夫的葵皇毅,正在阅读堆积如山的书函,并在上面盖上裁决的印章。这些书函几乎都是请愿信函。与监督职务有关的事务,御史台也要进行裁判。掌管法律的刑部和掌管监督的御史台、担任高等裁判的三理寺的三部署,三者的职务都是相互协议、共同处理同一件事情。

  皇毅在批阅书函的时候基本上都不露声色,但是他那浅色的眼眸偶尔也会停顿片刻。虽然他经常都是独自一人工作,不过就算有人在旁边偷看他批阅书函,也几乎不会有人能看出他到底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说能看出的话,也就只有在事件已经处理妥当的时候了。比如引起皇毅注意的五金店的陈情发展为假金币案那件事,以及盐中混入白砂的问题牵涉到官吏拘捕的事件,都是在案情浮出水面之后才引起人们的注意。

  皇毅的视线今天也停顿了好几次。在其中的好几份书函上,他都盖上了“不受理”的印章。这样子葬送在他手上、被埋进黑暗深渊的事件,几乎不会有人知道。

  他把视线停在几封书函上,稍微皱起了眉头。在反复读了几次,神情就变得更严肃了。

  (……这件事情真棘手啊。要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有下人进来通告有客人到访。

  皇毅毫无表情的双眸依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稍微动了一下眼球。

  “请客人到隔壁房间。”

  皇毅把重要的文件放入附有钥匙的抽屉里,然后站起来。一走进专为重要客人而设的房间,刚才被指引进来的强壮男人站起来行了个礼。皇毅请那个男人坐下,接着自己也坐下来。论官位来说,当然是皇毅略高一点,但因为对方是长辈,所以还是对他用敬语相称。

  “真的是稀客啊,孟兵部侍郎。”

  掌握着武官任命权的兵部次官——孟兵部侍郎微微一笑。但皇毅看到他沉稳的眼神里,流露出丝毫焦虑感。

  “我们进入正题吧!”

  面对说话干脆利落的年轻重臣,孟侍郎依旧苦笑了一下——这个苦笑中包含有感激之意。孟侍郎也恭敬不如从命,直接进入正题了。

  “葵大夫……虽然你或许已经知道了,最近有杀手在各地暗中活动。”

  皇毅毫无表情的保持沉默。他是否知道此事,孟侍郎从他的表情很难察觉得到。无可奈何之下,唯有把话题继续。

  “关于这件事情,我已经得到了几个确切的消息。虽然还有一些是暂时还不能说……希望这些消息能帮上你的忙吧。”

  皇毅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孟侍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蓝家公主的性命也许会有危险。”

  ——咔锵、咔锵、好像是拧螺丝的声音。

  那是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她一直都对这个声音心存恐惧。

  因为那个声音就像在对她说——你不可以得到幸福,你并没有那样的资格。

  ——总有一天,这声音一定会消失。

  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如果能带着和自己所爱的人们的记忆,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静静地离去,这对自己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明明知道这样,却一直久久拖延不决,这正是起因于她的天真和软弱——

  同时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个原因,额头上也不由地迸起了青筋。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那应声虫男人总是像算准了似的——)

  “珠翠小姐,像白百合一样的手根本不适合拿起那种锋利的短刀啊。为了种海棠?那种事你就命令我去做好了。为了你,我一直都会在这里的啊。”

  “在这样的深更半夜,你要外出吗?我陪你一起去吧。”

  “珠翠小姐!新来的侍女就要遭蓝将军毒手了!请马上来——咦?怎么了,珠翠小姐!你要离开吗!?要是珠翠小姐不在的话,有谁来击退蓝将军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样的辞呈我只能撕掉扔进垃圾箱了!嘿!”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再一次!那个男人总是在碍我的事。

  可是,现在的话,就没有人妨碍我了。

  自己已经被一族里的人发现,那个声音恐怕很快就要停止了——不得不停止下来。

  (在那之前——)

  就由自己来拉下帷幕吧。怀着对所爱的人们的爱,携带着对自己来说不相配的幸福记忆。

  只要趁自己还是自己的时候,用这把锥子刺穿喉咙,一切就结束了。快——

  “……珠翠,你在吗?可不可以跟我谈一会儿?”

  从门扉另一边传来了国王有点担心的声音,珠翠的手停了下来。

  “珠翠?……珠翠?你应该在吧。我可以进来吗?……你、你是在什么生气吗?”

  听了那半带犹豫的声音反复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珠翠不由地掉下了眼泪。

  害怕寂寞的国王,一直把自己当作依靠,当作心灵的支柱。这一点珠翠是知道的。

  一起刺绣,一起弹二胡。在提起秀丽和邵可,以及楸瑛和绛攸的时候,国王那平时总是忍耐着什么似的表情,也会稍微松弛下来——在这个本来可以从国王身份中解放出来的内宫里,刘辉能随意透露心声的谈话对象,也就只剩下珠翠一个了。

  类似姐姐的感觉,恐怕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即使对珠翠来说,跟国王共度的时光,也特别悠闲和温馨。

  (再、再过一会儿……如果只是再过一会儿的话……)

  自己应该还有一点时间。

  在这个声音停止之前,自己也还可以留在他的身边。

  珠翠把颤抖的手里拿着的锥子放回抽屉里,然后马上整理好容姿,做好打扮。

  “很抱歉,陛下,我现在就给你开门。”

  国王似乎马上松了一口气。珠翠推开门扉——

  咔锵——

  就像在耳边敲响了钟一样,那毛骨悚然的巨大声音,令珠翠的脑袋变成一片空白。

  (咦——?)

  门扉被打开了一边。国王在感到不解的同时,也顺手打开了另一边。

  “其实今天我带上一个同伴,你可别说出去哦。他就叫璃樱——”

  ——璃樱。

  宛如磁石一般,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让珠翠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少年所吸引。

  幽深得几乎让人晕眩的乌木色双眸,那是——

  (啊啊……)

  咔锵——在珠翠的心中想起了一个绝望的声音,然后……停止了。

  霄太师今晚也登上了平时跟宋和茶三人一起聚会的高楼。

  月亮的阴晴圆缺,霄太师也已经目睹了无数次。

  曾几何时,茶鸳洵说他喜欢像细线般的弦月,因为那样的月亮很美丽。宋隼凯说喜欢像大福饼一样的满月,因为看起来很好吃。在他们问到“你呢?”的时候,霄太师却“啊?”的发出惊讶的声音,抬起了头。

  对这种到了夜晚就会自己升起来,自动发生圆缺变化的自然现象,还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当他说出“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的时候,两人就马上笑他“不识风流”。就连宋也取笑自己,这一点让他非常恼火。于是自那以后,他就变得经常观察月亮了。

  ……明明已经像观察月亮的圆缺一样,看尽了人间的生与死,可是到底为什么呢?

  那时候,的确是觉得共同度过的时光会一直持续到永远。

  那简直就像人类一样。

  然后,霄太师回过头来。

  骨碌骨碌……两个毛球般的物体滚了过来。

  “……虽说是借助了黄叶的力量,也亏你们能进到贵阳来。真是像宋一样固执呢。”

  ……就算把这两只东西带在身边,红秀丽的命运也不会改变——恐怕反而会加速吧。

  但是即使如此,黄叶还是实现了它们的愿望。那么自己也应该替他实现吧。

  因为即使那个姑娘自身的命运不会改变,也有可能为她所期望的未来提供一点帮助。

  单手拿着酒瓶上高楼的宋太傅,不由地对跟着霄太师跑的黑白两团毛球感到不可思议。

  “喂,我说霄啊。那两团毛茸茸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难道是羽羽大人的前世?”

  “少开玩笑了,宋!你快把它们抓起来!用酒来引它们好了!混蛋,竟然这样践踏我的好意。你们算什么!我要把你们整得服服帖帖!”

  “真的?干得不错嘛。我来庇护你们,过来吧,小黑,小白。”

  于是,那黑白的两个毛球马上就滚到了宋太傅的脚边,然后跳上了他那健壮的双肩。他们就好像在嘲笑霄太师似地在那里跳来跳去。

  霄太师马上青筋暴现。

  “……哼,宋。如果顾念你我友情的话,就马上把它们交出来。我要把它们扔进窝里煮熟,然后把烤出来的汁水流到河里去,再把剩下的剁成碎片制成腌肉喂给畜牲吃掉!”

  “我看你才是大恶人吧。接下了这种人丢下的烂摊子,悠舜也真是够辛苦的。”

  宋太傅一边随手抚摸着两肩上的毛球,一边笑道。

  “真没想到会从你的嘴里说出‘友情’这个词啊。”

  “……!你是傻瓜吗!那只是你听错!该不会是老糊涂了吧?老家伙连耳朵也不灵光,真是麻烦。”

  “是吗?我还带了很少见的超级好酒来呢。算了,我就带着回去吧,再见。”

  “等一下!”

  结果,霄太师只好一边用杀人似的目光狠狠瞪着那两团毛球,一边喝酒。

  两团毛球却一脸悠哉游哉地舔着宋太傅给它们的美酒。

  “噢噢,我很喜欢啊。这小黑和小白当我手下也没问题啊。”

  “……给它们起了小黑小白这种名字的人,恐怕找遍世上也只有你一个了。”

  霄太师仿佛嚼碎了苦虫似的,狠狠地瞪着两团毛球和宋太傅。

  “……哼,那样也好。反正它们也会随便到处转的,暂时就由你看管吧。”

  同时也可以保护宋,为他驱魔避邪——这些话霄太师是撕裂嘴巴也说不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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