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塔拉德·古拉姆

  明月高悬,夜晚的黑暗几乎笼罩了全村。只有村口旁的一团营火,照亮着村落的一角。

  泰格勒、奥尔加、玛特威三人围着营火。三人轮流守夜,如今穿着斗篷的奥尔加正裹着厚毛毯睡觉。

  毛毯是村中几位少女刚才拿过来的。除了毛毯,她们还准备了面包和奶酪块。将东西放在离泰格勒等人稍远的地方后,她们便急忙离去了。这恐怕是刚才出手相救的谢礼。

  向噼啪作响的营火中放入木材后,玛特威开口问道。

  「该怎么办?」

  说的是奥尔加。泰格勒撕开村中少女放下的面包,摇头道。

  「你对战姬奥尔加·塔姆有多少了解?」

  玛特威耸肩表示不知道。

  「我对亚莉珊德拉大人发誓效忠,也敬慕与亚莉珊德拉大人交好的艾丽奥诺拉大人,但对其他战姬没有兴趣。就好比说,一介村民不会关心远方的大贵族。」

  「知道了,谢谢。」

  抬头仰望夜空中眨着眼睛的星星,泰格勒叹了口气。

  他不觉得奥尔加是在说谎,他不认为奥尔加是个会在这种状况下信口开河的少女。而且如果她所言为虚,事情实在太过离奇。

  这样一来,她如此强悍的原因,还有那把斧头,便容易理解了。

  ——我记得她是十二岁就成为战姬,之后马上就出国了……

  在莱特梅利兹生活时,他经常有机会向艾伦打听其他战姬。

  可是,她对奥尔加几乎一无所知。她们只见过一次面,而且两边领地相距较远,所以她似乎对奥尔加没有什么兴趣。艾伦也说过,她不清楚奥尔加为何出游。

  即使问奥尔加本人来这个国家有何贵干,她也会用私人理由打混过去。

  ——真是,该怎么办呢……

  此时,远方若隐若现的东西让泰格勒立刻转换了脑中的思路。黑暗中,他看到了小小的红光,数量为三。

  「看大小,应该是松明的光亮。」

  察觉到泰格勒的表情,玛特威也望向那边。推测为松明的光点正向这边移动。

  「要是杰梅因的手下,那还真快。」

  「那帮家伙的同伙就在附近,如果他们是为了报复和警告,再加上灭口而来……的话,松明的数量也太少了。」

  听了玛特威的推测,泰格勒一边检查黑弓一边点头。如果他们打算夜袭,便不会准备松明。而且要对我方构成威胁应该会带大批人前来。

  本应睡着的奥尔加突然起身。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看上去没有睡迷糊。

  「……敌袭?」

  「愿众神保佑,但愿不是。」

  又过了一会,三把松明停住了两把,只有一把在慢慢接近。泰格勒将弓架好,向那团亮光喊道。

  「停!」

  松明停止了接近。黑暗中,传来年轻男性的声音。

  「能过去吗?我们这只有俩人,我们把武器放下。」

  胆识过人,这是泰格勒对声音主人的印象。泰格勒脚边就是营火,对方应该能看见他架着弓箭。即便如此,他们声音中依然不带慌乱。

  确认奥尔加和玛特威都拿好了武器后,泰格勒告诉对方过来吧。过来一看,其中一人年纪大约二十五,一头金色短发,碧眼仿若透明。太阳晒黑的脸上,表情威武而精悍,目光中交杂着霸气和好奇。这位青年不胖不瘦,体型适中,非常适合穿盔甲。

  另一人似乎比他年长几岁,是个消瘦的男人。灰色的长发用绳子随意扎起,身上穿着沉甸甸的甲胃。细长脸,丹凤眼,不禁让人想到狐狸。

  「你们几个,是谁说自己是外国使者?」

  青年满带微笑地扫视着他们。泰格勒确认两人腰间没有佩剑后,将弓箭放下。不过右手还是把箭扣在弓上。

  「是我。我的名字是……叫我泰格勒就行。」

  「泰格勒吗。我是塔拉德·古拉姆,这个瘦子是我的部下库雷斯迪尔。那边两位是你的随从吗?」

  「居然是塔拉德·古拉姆?」

  泰格勒还没回答他的问题,玛特威就看着青年惊讶出声。

  「难道说,杰梅因王子手下,被人赞为常胜的塔拉德卿,就是你吗?」

  说到这泰格勒想起来了,在船上聊天时的确提到过他。而那位塔拉德则是高兴得两眼冒光,笑着回头对身后的库雷斯迪尔说。

  「听到了吗,库雷斯迪尔,连外国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啊。」

  「既然在这个时候来我国,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和塔拉德不同,库雷斯迪尔的反应十分平静。他眯起眼睛望向泰格勒。

  「泰格勒先生。您说您来与杰梅因殿下见面,能否请教您究竟有何要事呢?」

  「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泰格勒谨慎答道。有几点情况,令他非常在意。

  「你们的地位,属于什么水平?」

  泰格勒和奥尔加将杰梅因王子的士兵赶出村子,是午后发生的事情,到现在最多也就半天。虽然这里距离杰梅因王子的据点巴鲁佩鲁德不远,可他们的行动未免太过迅速。

  还有,看塔拉德的表情,完全感觉不到愤怒和敌意。虽说事出有因,可毕竟杀了对方十多个士兵。

  「我是百骑长,说白了地位不高。」

  塔拉德叉腰挺胸,爽快答道。正如字面意思,百骑长指的是率领一百名骑兵的头领。泰格勒皱起眉头,玛特威呆若木鸡,奥尔加则是不可思议般地歪起脑袋。常胜将军这一传说,与他的身份地位完全不符。

  「不过嘛,自己说可能有点不合适,我面子还是比较大的。如果是正经事,我向杰梅因王子禀报后两三天内就能安排你们见他。」

  泰格勒沉吟不语。对方一言一行充满阳光,确实打动人心。然而单靠这点便相信于他,那是不可能的。

  ——还是我先提出来吧。

  「先不说这个,我有点事想跟你们明说。你们的同伴袭击了这个村子,我用箭把他们射死了。你们有何看法?」

  「对了,还没向你道谢呢。」

  塔拉德表情突然认真起来,并起双脚摆正姿势,同库雷斯迪尔一起低下头来。这些话和这副态度反而吓到了泰格勒,令他一时不知所措。奥尔加和玛特威也掩饰不住脸上的诧异。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拯救了这个村子,还有消灭了坏蛋。」

  一头金发的百骑长随后抬起头来,深深叹气道。

  「我们也打算将他们清理掉。都怪杰梅因王子治军不严,弄得这帮人层出不穷。」

  看他挠着脑袋发起牢骚,泰格勒和玛特威用充满惊叹的目光互相交流着。刚才那些话,明显是在责备杰梅因王子。可身为他部下的库雷斯迪尔却只是默默站着,没有指责塔拉德犯上。

  「打算消灭……具体是指?」

  「先说服,不听劝就当作匪类剿灭。」

  塔拉德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用理所当然般的语气答道。泰格勒听后不禁哑然。塔拉德笑了一会后,再次摆出认真的神情。

  「提前说好,这些话我可不是跟谁都说。你们挺身而出,勇敢地保护了外国的村民,我才跟你们掏心窝子的。」

  「我们也有可能不是为了帮助村民,而是为了保护自己啊?」

  泰格勒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对塔拉德还心存疑虑。所以准备观察对方回应,从而做下打算。塔拉德大咧咧地一笑,答道。

  「要真是这样,你们早就跑没影了。你们这样守在村口,是为了保护村子免受可能发生的报复……对吧?」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泰格勒无言地盯着塔拉德。假如这位百骑长刚才的态度和言辞都是陷阱,这话说得未免太过直白了。

  「最后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赶跑袭击村子的士兵是在今天中午,你们为什么来的那么快?」

  「可以说是个幸运的巧合。我们在巴鲁佩鲁德周围巡逻维持治安,经过这里附近时正好碰见那帮逃跑的家伙,然后就听他们说了这件事。不过那些家伙可是倒了大霉。」

  「你把他们怎样了?」

  「要是队长或副官还活着,肯定得处决。我把他们五六个人分作一组,送到边境上的村子里当农奴去了,一年内不犯事就原谅他们。」

  泰格勒道了声原来如此,表示理解。对这帮人来说,的确是倒了大霉。

  「我明白了,还是相信你吧。」

  玛特威用目光问着,这样好吗。泰格勒向他微微点头,随后从行李袋中取出两枚戒指,递给塔拉德。

  「我是吉斯塔托王国的使者,不过我的立场不能公开。」

  塔拉德收下戒指,交给站在身后的库雷斯迪尔看。神似狐狸的库雷斯迪尔眼睛眯得更细了。

  「……不会有错,正是吉斯塔托王国的印章。」

  「我知道了。那就以听取今天事件的具体报告为名目请你们去巴鲁佩鲁德一趟吧。泰格勒先生意下如何?」

  泰格勒没有立刻回答塔拉德,而是望向奥尔加。秀发淡红的少女无言地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有劳了。」

  天亮后,塔拉德会见村长和受害村民,并听取了详细的情况,最后保证向村子作出赔偿。他的态度丝毫不带压力,言辞简洁明了,村民们听后便放心了。

  随后,泰格勒一行人和塔拉德二人一同离开了村庄,午后许久才抵达巴鲁佩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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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塔拉德为首的八人团体,走在巴鲁佩鲁德的大路上。泰格勒三人就在这一团体中,目的地是杰梅因的城堡。

  巴鲁佩鲁德给人的印象,一言以蔽之,朴素。

  城墙高大而厚实,大道用石板铺得严丝合缝,还设有上下水道等设备。就城市机能而言,堪称完备齐全,但并不豪华。

  「感觉好像整座城市都是灰色的啊。」

  眺望街景,玛特威不禁大发感慨。整排建筑的墙壁均为灰色,屋顶用暗褐色的砖砌成,街道两旁的摊位亦是如此。之所以总感觉这座城市有些不起眼,这些可能正是原因之一。

  「这样正好,太热闹了杰梅因殿下安分不下来。」

  似乎是听到玛特威的感慨,塔拉德走了过来。他的手里拿弓,左腰佩剑,右腰挂着箭筒。

  「话说回来,我一直想问来着……泰格勒先生。」

  塔拉德站在泰格勒身旁,碧眼盯着黑弓饶有兴味地问道。

  「这弓是用什么造的?我在那个村子看到的时候就一直挺在意。看着好像既不是紫杉也不是榆木啊。」

  这两种树木都是常用的制弓材料。泰格勒摇头道。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是代代相传的传家宝贝。」

  至于这把弓所拥有的不可思议力量,泰格勒不打算加以炫耀。主要是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搞清楚。

  「是吗。不过看你只拿一副弓,好像很有自信啊。硬要说的话,我也是弓比剑还擅长。」

  塔拉德这么说着,轻轻弹了下自己那把弓的弦。

  「你是吉斯塔托的使者,应该不太方便,不过有机会真想和你较量一下。」

  「也是啊,如果有机会的话。」

  泰格勒略带憾意,笑着答道。真是好久没有碰到同样擅长弓箭的人了。说不定自从遇到路里克后就再也没见过。

  他们愉快地聊着至今为止射到的最大猎物是什么、有信心让箭飞多远等有关弓箭的内容。然后,塔拉德突然换了话题。

  「泰格勒先生,你对这个城市有什么看法?」

  「只看大道也说不出什么,不过森林和山丘环绕四周,还真是不错。」

  巴鲁佩鲁德四周,小山丘自北绵延至东,西边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南边有河川流淌。听了泰格勒漫不经心的回答,塔拉德和走在前面的库雷斯迪尔目光一厉。

  「哟呵,这座城市易守难攻让你看穿了啊。」

  塔拉德表示佩服。泰格勒听后暗自疑惑,但马上便恍然大悟,发现他们误解了自己的话。从军事方面看,他说的确实没错。

  「不,刚才只是站在一个猎人的角度来说……」

  「不必谦虚,真不愧是被选上担任使者的人。」

  后半句话是压低声音说的,塔拉德亲切地拍着泰格勒的肩膀。泰格勒有些不知所措,挠了挠红发后打算就此打住。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话说回来,杰梅因王子为什么会选这座城市作为据点?」

  和塔拉德聊天时,泰格勒直白地问了一个唐突的问题。这座城市的确构造坚固,但考虑到离海岸的距离,难以称之为安全。倘若埃利奥特王子率兵自海上攻来,立刻就会短兵相接。

  「道理很简单,越是在大陆深处,离阿斯瓦尔中心就越远。」

  塔拉德用理所当然般的口吻答道。泰格勒正对这句话疑惑不解,走在后面的奥尔加扯住了他的衣袖。她依旧用头巾将脑袋裹得严严实实。这位使斧子的战姬用嘀咕般的声音向他解释。【译者:loli就是要扯衣服啊\(≧▽≦)/】

  「……阿斯瓦尔的中心,终究还是那个岛。」

  「小不点更清楚嘛。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塔拉德佩服地笑了。泰格勒终于明白了。

  「杰梅因王子不能容忍自己远离阿斯瓦尔中心啊。」

  杰梅因王子相信,自己才该是下代阿斯瓦尔国王。以他的自尊心,别说被赶出岛了,就连驻军大陆深处都无法接受。

  「理由有二。一,从这里往西北走两天的距离有一座名叫鲁库斯的要塞,侍奉王子的雷斯塔将军率领三千士兵驻扎在那里。」

  「假如埃利奥特王子的兵力打算渡海攻来,必须突破玛丽亚由港镇,还有鲁库斯要塞啊。」

  脑中描绘着地图,泰格勒点点头。

  「说得没错。第二个理由嘛,当年瑟菲莉雅女王攻入大陆时第一个作为据点的城市,就是这里。也许他是想得到『霸王』的庇佑。」

  霸王,当塔拉德吐出这个词的时候,泰格勒不禁瞠目。因为他从金发青年的双目中,看到了饱含意志的光芒。

  「……可是,这里距离萨克斯坦王国的边境也很近。」

  听了塔拉德的话,奥尔加提出疑问。泰格勒听到她的声音回过神后,塔拉德眼中浮现的霸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润色:这货有野心啊】

  「是啊。不过这几十年里,我们并未在巴鲁佩鲁德附近同萨克斯坦开战。要说为什么,他们没有攻到这里的理由。」

  塔拉德手指空画着地图,一脸愉快地解释着。看到他这种态度,泰格勒重新认识到,刚才那一瞬间并非错觉。塔拉德继续说着。

  「连接萨克斯坦和阿斯瓦尔的主要道路,在巴鲁佩鲁德的南面。那里才是边境冲突的主战场。而且想要攻陷这座城市并非易事,所以当作据点再好不过了。」

  这时,路上有人喊塔拉德的名字。塔拉德精神饱满地打了声招呼,带着笑脸走了过去。趁此机会,玛特威在泰格勒耳边悄声低语道。

  「真是个受欢迎的男人啊。」

  泰格勒也表示同意,微微点头。

  自从进入这座城市开始,就已经好几次有人向塔拉德搭话。对方分别是酒吧里的女孩,貌似手艺人的中年男子,城中巡逻的士兵等等,他们聊起了弄到一些好酒、某家店很好吃之类的闲话。

  ——我知道他待人和善……但总感觉很诡异。

  看塔拉德举止如此明朗坦荡,岂止是一介百骑长,甚至让人觉得他才这座城市的主人。

  泰格勒想到这里时,看到了一座城堡。虽然规模不大,但看上去构造庄严,阿斯瓦尔的红龙国旗在塔尖上高高飘扬。

  「终于到了……」

  泰格勒吐了口气,立即整肃起表情。后面可是任务艰巨啊。

  在城门前等待半刻后,泰格勒三人迈步走向杰梅因王子所在的谒见室。大厅深处的构造依然坚固结实,墙壁和地板装饰低调。

  在这里面,唯独吊在天花板上的豪华灯具和摆在最深处的宝座反射出壮丽的光辉。

  吊灯有两层银圈,内侧装饰着宝石。蜡烛排列在银圈之上,烛火在宝石的反射下化作梦幻般的光芒,洒落在地板上。宝座上盖着大团的绢布,装饰着以珍珠和珊瑚为代表的各种宝石,奢华无比。

  坐在宝座上的男子便是杰梅因,今年二十七岁。

  此人给泰格勒的第一印象,就是圆。不仅是脸型,还有鼓起的肚腩。

  虽然五官称得上秀丽,但由于赘肉太多,毫无美型之感。他身材不高不矮,让大肚子看起来反而更加不自然。

  貌似侍从的老人静静站在杰梅因身侧,两旁每侧都并排立着持枪被甲的五位骑士。黑弓和奥尔加的斧头都放在了城门口,假如泰格勒他们图谋不轨,肯定会立刻陷入包围。

  「我听说你们是来自吉斯塔托的使者。」

  杰梅因的口中发出了粗犷的声音。泰格勒将备好的书信呈上,单膝跪下。奥尔加和玛特威也同样照做。

  「受吉斯塔托国王维克特·亚瑟·沃卢克·查·埃斯蒂斯·吉斯塔托陛下所托,前来拜见。在下是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由于尚未熟悉阿斯瓦尔语言,请容我通过翻译。」

  泰格勒的话,经由玛特威以流畅礼貌的口吻传达出去。侍从接过呈上的书信,小跑回到阿斯瓦尔王子身边。

  比起书信,杰梅因似乎对泰格勒更感兴趣。他撇起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问道。

  「抬起头来。刚才你说……受国王所托,而非君主之命令,是吗?」

  「我发誓效忠于布鲁奈王国以及布鲁奈女王蕾琪殿下。如今有些隐情,因此待在吉斯塔托王国。」

  随后,杰梅因才望向侍从手中的书信。

  「你说会支援我们,可具体是怎么个支援法?虽然支援这词听上去很美妙,但光说不做我们也不好办啊。」

  「如果您能同我们缔结友好关系,一个月后就能看到吉斯塔托的战船出现在东海之上。布鲁奈也会充分利用与阿斯瓦尔大陆国境相接处,来支持殿下的胜利。」

  后半句话看起来非常具体,但实际上是糊弄事。这种水平的修辞泰格勒还是会用的。

  「原来如此。不过,吉斯塔托王国正在帮的是可恶的埃利奥特啊,还派贵国仅有七人的战姬当中一位作为官方使者出访,滞留在他那里。」

  他应该是气坏了。说出弟弟名字时,阿斯瓦尔王子的表情愤怒地扭曲了,声音中充满了尖锐的恶意。然而泰格勒并未焦急失措。虽然不值得以此为荣,但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恶意。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是作为官方使者,而是作为密使前来。」

  「说得对啊,为了秘密前来这里,还必须得弄死我的士兵呢。」

  宝座上传来恶毒的讽刺。隔了一呼吸的时间后,泰格勒冷静地回答道。

  「我们只是为了保护自身的安全而已。」

  杰梅因圆滚滚的脸上,双目逼射出暴戾的光芒,然而却无人有所察觉。泰格勒等人都低着头,侍从也老实地站在一边。不过唯独泰格勒和奥尔加两人,在一瞬间通过皮肤感受到了宝座上射来的强烈敌意。

  「说到战姬……我们这里也有战姬在。」

  泰格勒言毕,奥尔加立刻起身原地行礼。

  「我是自维克特陛下得赐布雷斯特为封地的战姬奥尔加·塔姆,今后请多指教。」

  奥尔加打招呼时,泰格勒低头向她表示感谢。她似乎掩盖不住自身的紧张。虽然无法从表情中看出,但她用词恭谨而且语气起伏明显。应该没事吧。

  主动提出要表明战姬身份的正是奥尔加本人。泰格勒不明白她的用意,她如此答道,我想要从近距离看看杰梅因王子。

  「哟呵,你就是战姬吗,我还以为是娈童呢。」【译者:日本战国时期,许多地位高的男人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家里多少都有几个宠爱的美少年,这些美少年被称为「寵童」。在中国叫“娈童”,比日本还早,应该说中国才是发源地,之后传到日本的,不查都不知道中国和日本“可爱的男孩子”历史这么久远啊=_=】

  杰梅因露出嘲笑的表情,故意说道。

  「不,失礼了。可你是不是有点太年轻了啊?要说上战场……」

  「那能否将入城时交由保管的大斧归还于我?」

  「还给你又能怎样呢?」

  杰梅因在宝座上摆起架子。奥尔加目光左右巡视后,答道。

  「在座任何一位骑士均可,请同我切磋武艺——干脆十对一也好。」

  听到这句话,就连泰格勒都焦急地抬起头来,左右两旁的骑士们就更不安分了。光听前半句,还能当作逞强的少女的纯真挑衅从而一笑置之,但她说出十对一这种话,就不能置之不理了。

  骑士中一人将枪交给同僚,上前一步。在骑士当中他是体格最棒的。即使隔着盔甲,也能看出他那健硕的体魄。

  「殿下,请恕我无礼。我认为在这里必须得向他国人展示一下我国的勇武……」

  即使在和杰梅因说话时,骑士也没有将视线从奥尔加身上移开。他面具下的脸气得发白,握紧拳头。

  「战姬小姐,既然你能夸下海口以十个人为对手,对付区区一人就算赤手空拳也是小菜一碟吧。」

  「请稍微等等,如果她有所冒犯请容我——」

  泰格勒慌忙想要插手,但奥尔加却摆手制止了他。站在高出自己一倍而且身穿甲胃的男人面前,她却如此镇定,连泰格勒和玛特威都感到佩服。

  「杰梅因殿下,这样行吗?」

  甚至还有向宝座上的阿斯瓦尔王子请求许可的从容。奥尔加就如平时一般面无表情,丝毫看不出有所害怕。然而在场的除了泰格勒和玛特威以外,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在虚张声势。

  杰梅因心中亦有盘算。要想付出较少的代价获得吉斯塔托的援助,这正是一个好机会。虽说是杰梅因先质疑对方能力,但主动挑衅骑士们的可是奥尔加自己。

  能待在这里的骑士,个个都是得入杰梅因法眼之人,实力不容小觑。正因为如此,才会在此处迎接异国密使。而且他们基本上都脾气暴躁,面对小孩子也会毫不留情地下重手,绝不手下留情。

  杰梅因露出奸笑,喊着骑士的名字。

  「战姬小姐都这么说了,你要记住身为骑士的礼仪,决不可放水。」

  他认为一拳下去战斗就能结束,于是如此下令道。要是她能力超出自己想象确实得制止她,但现在,他打算先静观其变。

  遵照奥尔加的指示,泰格勒和玛特威和对决的两人拉开了距离。他们决定了,倘若形势有变就立刻介入。

  「好了,随时放马过来吧。」

  奥尔加话音未落,骑士就开始了行动。他握紧戴着铁制笼手的拳头,用力挥下。然而,奥尔加看穿了他的动作,轻松躲了过去,然后还抓住了他的手腕,向后一拉。

  高亢的声音仿佛要刺穿耳膜一般,传遍了整个谒见厅。杰梅因和骑士们露出震惊的表情,泰格勒和玛特威则是放心般叹了口气。

  奥尔加静静站在那里,骑士仰面倒在她脚边。

  奥尔加拽住了骑士的胳膊,破坏了他的平衡,并利用体重把他扔了出去。骑士一脸惊愕,奥尔加用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结束了。——还要继续吗?」

  「废、废话!」

  骑士愤然起身,拳头再次挥向奥尔加。这回奥尔加没有躲避,一只手便将其接下。

  这是壮年男性,对阵十四岁少女,而且男性还有甲胃护身。杰梅因和骑士们自不必说,泰格勒和玛特威本来自以为清楚她的实力,这时也瞪大了眼睛。

  骑士咬紧牙关,右手和双腿使力。然而奥尔加身体却仿若磐石,纹丝不动。

  突然间,奥尔加反手一拽。谒见厅再次响起金属碰撞声,男人被摔到了地上。秀发淡红的少女滴汗未流,淡淡地俯视着骑士。

  「还要继续吗?」

  还是这句话。但在听者耳中,话中冷意愈甚。骑士屈辱地颤抖着,但他无论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哎呀,真是本领非凡,不愧是吉斯塔托王国引以为豪的战姬。」

  杰梅因拍手称赞奥尔加,然而却是笑容僵硬,声音无力。刚才亲眼所见的情景,阿斯瓦尔的王子还不能接受。不过在这一事实的基础上,他必须将交涉继续下去。

  奥尔加回到原来的位置,若无其事地向杰梅因单膝跪下。泰格勒和玛特威也紧随其后。骑士起身后,羞耻般地缩着肩膀回到了队列中。同僚们用同情的目光迎接他归队。

  「……那么回到谈判上来吧。不过我有一事不解,为什么不选埃利奥特,而是选我?没几天以前,你们不还站在他那边吗?」

  为了尽快化解尴尬的气氛,杰梅因有此一问。泰格勒冷静地回答道。

  「埃利奥特王子所率领的士兵,大半都是海盗。」

  遭受海盗侵害的不是只有阿斯瓦尔。他们在北部海域作乱,布鲁奈和吉斯塔托都是受害者。去年秋天,身为战姬的莎夏和伊丽莎白还共同讨伐海盗来着。

  哼嗯,杰梅因哼了一声,抱起胳膊。海盗这种东西究竟有多么棘手,他作为阿斯瓦尔王子也心知肚明。

  「真是个简单易懂的理由。不,我并非责怪你们。应该说是感慨。要是你提什么正统性之类的,估计我就会赶你们走了。」

  杰梅因托住松弛的下巴,深思熟虑一番后继续道。

  「作为吉斯塔托和布鲁奈援助的回礼,取得王位后和两国缔结友好关系,签订互不侵犯条约,共同歼灭海贼,还有援助两国对抗姆奥吉奈尔,条件就是这些吗……当然了,我和海盗头子埃利奥特不一样,是想要和两国结交深厚关系的。为此必须尽早消灭那家伙,回到王都举行加冕仪式啊。」

  说到这里,杰梅因停住了,摇头道。

  「两天……不、三天,希望你们能等我三天。我也知道事态紧急,但此次事关重大,我必须同众人商议一下。在此期间,我会给你们准备好城堡附近的房子,请你们暂时先休养几天,缓解一下旅途劳顿。」

  听着杰梅因的话,泰格勒轻轻吸了口气。由此一来,国王委托的事就差不多办完了。不过还有一事,他必须得说道说道。

  「我等人向殿下致以深深的谢意。不过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玛特威视线微动,表情惊讶地望向泰格勒。宝座上的杰梅因也疑惑了。

  「何事?但说无妨。」

  「就是殿下手下的士兵向平民施暴一事。」

  沉默降临。不过泰格勒却假装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凝重。此事自然是不在维克特国王的指示当中,而是他作为密使的独断专行。提前下好决心的泰格勒继续说道。

  「不久的将来,吉斯塔托和布鲁奈两国军队就会来到这里增援殿下,要是平民们将愤怒和怨恨发泄到我们身上来,就不太好办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不都是殿下的子民吗,您能否让他们分清军队的国别?」

  为了说出这后半句话,泰格勒不得不忍住苦楚。不过他之所以敢射死那些士兵,正是因为提前想好了这个理由。为了保护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他必须得这么说。

  「……此话在理。我们也不愿看到他国士兵伤害平民和村庄。」

  嘴上说是来帮忙,却肆无忌惮地劫掠无辜城镇和村庄,伤害平民,并将此称为战果带回国内的这种『友军』,从古至今都不罕见。

  虽然有些情况下,焚毁城镇的敌人会将自己的罪行栽赃到对方的友军身上,不过在没有明确证据时自证清白极其困难,这也是客观存在的现实。考虑到这些,泰格勒的要求其实并无不当。不过毫无疑问,这些话惹杰梅因生气了。

  「我知道了。随后我会下令让他们有所克制。」

  「有劳殿下,我在此表示诚挚的感谢。」

  至此,同杰梅因的会见便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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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排给泰格勒等人的房屋,狭小却构造坚固。

  二楼有多个房间,每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令人神清气爽。室内的装修和布置低调而朴素,非常符合泰格勒的喜好。杰梅因的城堡就在附近,路上花不了多少时间,这也是一大优点。

  要说他有什么不满,就是禁止外出。

  「虽然城内治安良好,但还是以防万一。而且你们不是可以公开身份的使者。请耐心一点,在屋里等待殿下的回复。」

  负责照顾泰格勒他们的佣人恭敬地说道。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泰格勒不得不老实退让。

  三人被带到二楼深处的房间。放下行李后,玛特威和奥尔加一同在屋内四处查看。向走廊或窗外一撇,就能看见身穿甲胃的士兵们。这时太阳刚刚落山,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渐渐变长。

  「……软禁状态啊。」

  「哎呀哎呀。对方希望身为密使的我们尽量不要接触他人,我倒也明白。」

  玛特威皱起可怕的脸咕哝着,奥尔加也一脸郁闷地眯起眼睛。看他俩这么不爽,泰格勒坏坏一笑,说道。

  「偷偷溜出去会很麻烦吗?」

  「怎么可能不麻烦,不过办得到吗?」

  身兼翻译官的水手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泰格勒愉快地向他点了点头。自幼时起,他便经常逃过父亲的耳目,偷偷溜出那座他出生长大的宅子。就说最近,他也伙同艾伦偷偷溜出莱特梅利兹公宫数次。

  「大致看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只要有绳子,就能从二楼窗户出去。其它地方好像也有逃出去的办法。不过今天不早了,明天再试吧。」

  「我也一起。要绳子,我行李里有。」

  奥尔加立刻要求同行。玛特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难得露出一副寂寞的神情,弄得可怕的面相都走样了。先不说长相,他体型那么大,皮肤还晒成了赤铜色,即使脱下那件后面绣着白海豚的鲜红外套,终究还是太过显眼。

  「我就负责看家吧,得有人留下来对付那些佣人。」

  泰格勒向他道谢,安慰般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好意思啊,不过明天就交给你了。要是能顺利成功,我会试着找个玛特威你也能溜出去的办法。」

  翌日。过了中午,泰格勒和奥尔加便开始行动。他们躲过哨兵的监视,顺利地溜了出来。两人用略脏的外套将全身裹住,化装成旅行者。不过却没有放下各自的黑弓和龙具。

  「首先去填饱肚子吧。」

  泰格勒随便挑了一家路边摊,走了过去。那是卖烤鳗鱼和煮土豆的,他每样各买两份,然后分给奥尔加一半。

  「……阿斯瓦尔也有鳗鱼跟土豆啊。」

  奥尔加死死盯着串烧,不由感慨道。无论哪个,在吉斯塔托和布鲁奈都是极其普通的食物。

  「因为容易吃饱啊。你也不愿意第一次吃的东西不合口味吧。」

  听到奥尔加的感想,泰格勒一边回答着一边咬下土豆,脸上露出笑容。挖空的中心应该是放了奶酪。奶酪在土豆的热量下,融化得刚刚合适,口感绝妙,味道上佳。

  而奥尔加则是尝了口鳗鱼。过了一会后,她依然面无表情,但发出了遗憾的声音。

  「光有鳗鱼的味道。」

  「你们俩,是旅行者吗?」

  向热水滚滚的大锅中放入新的土豆,卖土豆的人开口问道。泰格勒点了点头。

  「我们是兄妹。有个熟人在这里,来看看他。」

  「所以不知道呢。这里除了面包,都和港镇不一样,流行的是自己加调料。」

  卖土豆努了努下巴。那是一个路边摊,铺在地面的席子上摆着好多小瓶子。教给他看不懂的字后,卖土豆的仔细说明道。

  「从左边数,分别是盐、醋、鱼酱、奶酪、辣椒、动物油、蜂蜜。喜欢哪个就挑哪个。」

  泰格勒两人买了一小点盐后便离开了。要是自由旅行中还好说,但以他们现在的身份立场,没胆子尝试其他口味。【译者:这分明是变相敲诈吧=_=】

  将鳗鱼和土豆吃进肚中,两人终于露出了满足的表情。他们没有走大道,而是串街走巷,打听各种事或者吃东西。他们还在街角听吟游诗人咏唱壮丽战争诗,看萨克斯坦的小丑表演人偶剧。

  其它需要留神的,就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或佣兵。这时才刚过中午不久,这帮人里就有人带着一身麦酒味走着。

  ——看来还是别离大街太远比较好……

  说不定会有杀气腾腾的佣兵来找茬。虽然只要不是特别厉害,对两人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泰格勒挑了一家店,和奥尔加一同走进去。这店可以称之为道具店或者杂货店,外出必备的东西基本都有售。【润色:这个世界是RPG游戏吗……】

  店中摆着各式各样的物品,比如外套、裁缝工具、软膏、打火匣、短剑等等,不过引起泰格勒注意的却是箭和箭筒。离开玛利亚由后,打猎还有村中的战斗都消耗了不少箭。奥尔加见此,也买了一筒箭。

  「你连弓都会?」

  「水平不如你而已。」

  面对向自己投来兴致勃勃目光的泰格勒,奥尔加冷淡地回应道。话中略有不甘,可以看到奥尔加孩子气的一面,泰格勒不禁莞尔。

  「一路上怎么样?到这附近应该就安全了吧。」

  收下箭的钱,店主语气平淡地询问道。泰格勒决定隐瞒士兵作恶一事。

  「运气不错,一路还算安全。不过,到这附近指的是什么意思?果然是因为王子殿下就在附近所以警备完善?」

  「不,不是的。」

  面对泰格勒的疑问,店主苦笑着摇头道。

  「塔拉德将军……现在好像是什么队长来着,是因为有这位大人在这座城市周围巡逻啊。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去,但回去时一定要小心。只要离开巴鲁佩鲁德两三天,就是军人也会变成土匪。」【润色:尼玛这人谁啊……】

  「谢谢,我们会小心的。不过,那位叫塔拉德的人物有那么厉害?」

  「是啊。哪怕兵力处于劣势,只要塔拉德将军带兵,就是必胜。不仅如此,他也不会像其他将军一样做出类似劫掠这种残暴的事情。」

  还以为店主说这话的时候会高兴得笑不拢嘴,不料他却突然脖子一缩,低声说道。

  「这话可不能大声嚷嚷……听人家说,塔拉德将军就是因为向王子殿下谏言禁止士兵劫掠,才会被人盯上,然后遭到降职。所以你们最好还是别四处乱打听。」

  向店主道谢后,他们走出铺子。在街上溜达了一会,两人看到一家有空座的酒馆,便走了进去。店子虽小,但是没有佣兵或士兵这等人士,市民反而比较多,正合两人心意。

  挑了一张角落的桌子,两人相对而坐。问店里都有什么酒,听说有果酒,两人便都点了这个。然后还点了腌卷心菜和香草烤鳕鱼。

  店内十分热闹,确认声音不会被其他客人听到后,泰格勒问奥尔加。

  「见了杰梅因殿下后,有什么感想?」

  「只见了那么一次,有点难以判断……不过对我来说,没什么参考价值。」

  「参考啊……」

  少女淡淡地回答着,表情纹丝不动。泰格勒揪着自己暗红色的头发。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其实是个非常直率的孩子。还有一种可能,只是因为自己什么都没主动问过,所以她才缄口不言,其实她本人并未打算有所隐瞒。

  「泰格勒你——」

  奥尔加正有话要说,果酒就端过来了。服务员将圆筒状的粗制大杯倒满。

  泰格勒以干杯为优先,用温柔的语气向她说了些辛苦之类的慰劳话。淡红发色的战姬碰完杯,默默地望着自己倒映在酒杯中的脸。

  「刚才你问我对杰梅因王子的看法,我才第一次觉得,你问了有关我自身的问题。」

  「昨天中午我不是问过你的来历吗?」

  那时才知道奥尔加是战姬。

  「暴露战姬身份后,我还以为你会刨根问底。」

  泰格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喝了一口果酒,组织好语言后说道。

  「不是有句老话吗,催母鸡下蛋白费功夫。」

  这句话是以前侍奉他的巴特朗教给他的。奥尔加面色微动,仿佛小孩子闹别扭般撇嘴道。

  「母鸡是迟早会下蛋,可我却没保证过早晚会告诉你。」

  「不过啊,我倒是觉得你肯定会说些什么。」

  抿了一口酒后,泰格勒继续说了下去。

  「别管内容怎么样,反正最开始的谈判算是结束了。这事我必须得向吉斯塔托——向维克特王报告。还会提到你的名字。不过不是因为隐瞒不下去,而是因为你实在是给了我很大帮助。」

  战姬的存在,想必给杰梅因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影响。虽然挑衅过度也不太好,但是如此娇小而纤细的少女将一个大男人两次摔倒在地,正面效果远大于负面效果。

  「在我看来,你是个可靠的孩子。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而且你也不会一声不吭就离开。这样一来,我觉得接下来只需等你愿意了再说就行。早晚会说。时间还多得很。」

  「……你抬举我了。」

  奥尔加摇头,嘴角流露出寂寞的笑容。

  「我只是,胆怯而已。话说回来,有关我的事你究竟了解多少?」

  「是啊。布雷斯特,是叫这名字吗?你是治理这个地方的战姬吧,一年前就出国了。就知道这些。」

  战姬奥尔加·塔姆留下一张字条,写着我出去旅行了,便带着龙具失去了踪影。这件事泰格勒听艾伦说过。而奥尔加自嘲般地笑了。

  「差不多两年了啊。虽然我也没调查过,但我这样的战姬应该是前所未闻吧。」

  这时菜端上来了。刺激的酸味和烧香草的热气一齐钻入鼻子。目送服务员离去后,奥尔加开口道。

  「有关你的事,我知道得要多一点。你是治理布鲁奈王国东北部阿尔萨斯的贵族,爵位是伯爵。你向莱特梅利兹的战姬艾丽奥诺拉小姐借兵,出色地平定了祖国的内乱,如今作为艾丽奥诺拉小姐的客卿留在她身边。奥尔修兹的柳德米拉小姐和雷古尼泽的亚莉珊德拉小姐也与你关系走得很近。」

  「知道的还真不少啊。」

  见泰格勒瞪大了眼睛,奥尔加愉快地笑了,随后坦白道。

  「都是从玛特威那里打听来的。知道我是战姬后,他就痛痛快快地全告诉我了。」

  泰格勒对这位留在屋里看家的翻译员心生抱怨。让奥尔加知道倒不算什么,可好歹跟自己说一声啊。他不可能是忘掉了,要么就是故意不说,要么就是想在今晚告诉自己。

  「还有,我在旅行时也经常听到有关你的传闻。比如,以少胜多击退姆奥吉奈尔军的『流星射手』,协助王女并一手将其扶上王座的『月光骑士』,当世英雄。听到泰格勒威尔穆德这个名字时,我就应该反应过来才对……」

  「不过那位英雄在现实中也就这样。」

  泰格勒挑去鳕鱼刺,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被人当面称作英雄,毕竟还是有些害羞。

  「现在,如果再结合上旅途中你给我的个人印象,就是人非常好,外加箭术比传说中还要超凡。现在说可能有些迟,不过我还是要为船上的无礼向你道歉。」

  奥尔加微微低下头来,但是泰格勒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她说的无礼究竟是指什么。见泰格勒表情疑惑,战姬补充道是海鸟一事。这时,他终于回忆起来了。

  将陶杯中的果酒一饮而尽,奥尔加擦擦嘴继续道。

  「我本不打算隐瞒。我知道你那么多事,你却对我知之甚少,实在太不公平……不知能不能当作下酒的话题,你愿听否?」

  泰格勒觉得她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还真是费解,然而她就是如此的烦恼和迷茫。年仅十二岁的少女,两年的流浪生活。泰格勒露出微笑,轻轻点头。

  然而奥尔加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空陶杯,也许正在烦恼话该从何说起。

  泰格勒自己的陶杯也空了后,他又点了两份果酒续杯。服务员拿着大瓶果酒走来,分别给泰格勒和奥尔加的杯子倒满,然后转身离去。服务员的气息融入店中的喧嚣后,奥尔加终于开口了。

  「泰格勒,你……可曾想过成为王者?」

  问题出乎意料,泰格勒一时无法作答。他皱起眉头,张大嘴巴惊讶地看着秀发淡红的战姬。看到他的反应,奥尔加再次露出刚才一闪而过的寂寞笑容。

  「我也不曾想过。」

  ◎◎◎◎◎◎◎◎◎◎◎◎◎◎◎◎◎◎◎◎◎◎◎◎◎

  奥尔加出生在吉斯塔托东部,布雷斯特边境的广袤草原上。

  「泰格勒,你知道游牧民族吗?」

  「是说以狩猎和放牧为生的人吗?听说他们会养好多羊、马、还有骆驼……」

  奥尔加点头。

  「我就来自游牧民族,也是现任族长的孙女。」

  百年前,吉斯塔托王国讨伐东边的游牧民族,并使其归附。王国赐予游牧民族土地用以放牧,然后每年收取一定数量的羊和布匹作为税租。

  「我迟早都会成为下代族长的左膀右臂,或是下下代族长……我自己和周围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为此我学习了许多东西。」

  这个想法化作泡影,是在她十二岁的时候。

  「那是一个夏末的夜晚。我睡着的时候,突然有道耀眼的光芒,刺得我睁开了眼睛。」

  奥尔加望向一旁包在布中的斧头。

  「它出现了。我将它拿起,知道自己被选为战姬。」

  奥尔加向家里报告后,遵照龙具姆玛的指示,第一次离开了生养自己的草原。牧民祝贺奥尔加被选为战姬,为她送行。

  随后她来到王都希勒西。得到维克特国王正式册封成为战姬的奥尔加,前往自己的领地布雷斯特。

  「听说龙具出现在我身边两个月前,先代战姬就过世了。一个年仅十二岁而且出身于游牧民族的小姑娘,却当上了自己的主君,我还以为诸位官员会对此感到不满,但不过是杞人忧天。众多文武官员出门相迎,我便正式成为『崩呪之弦武』姆玛的战姬——公国布雷斯特的主人。」

  虽然心怀不安,但有众多人在支持着自己。为了团结游牧民族,她学习过合适的思维方式和行事做法,再加上众人的辅佐,治国一定不在话下。

  想起家里人庆祝自己成为战姬,送自己离开时的面容,奥尔加决意成为一名合格的统治者。

  「我首先看了地图。自己所治理的布雷斯特的地图,还有吉斯塔托全国地图。这时,我才深切体会到自己是多么的自大。」

  看完这两张地图,刚刚成为战姬的少女不禁愕然。

  「我生活了十二年的草原……真是非常、非常的小啊。」

  奥尔加望着自己倒映在杯中的表情,自嘲地笑了。

  「在我内心中,关于王者和统治的思维还有理想形象,都是在草原上那个小小的世界里诞生的。而且刚才我也说过,我本身并没有想过成为王者。那种小孩子的梦想,又怎么可能在布雷斯特这么大的世界里行得通呢。如此一想,我便觉得无比害怕——我,逃走了。」

  她留下字条告诉大家,自己为了成为合格的战姬踏上了旅途。随身只带着龙具。

  泰格勒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位少女,太要强了。

  泰格勒模糊忆起自己继承父业时的事情。

  那时他才十四岁。虽然父亲的去世令他觉得很突然,但身边还有蒂塔和巴特朗。马斯哈斯也经常照顾他。

  而奥尔加只有十二岁,又离开了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家人,在从未踏足的公宫里展开新的生活。即使官员们热烈欢迎她的到来,终究还是一副不小的担子。【译者:嗯?那些官吏、不会全部都是loli控吧?】

  「为什么会拿上姆玛,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真是丢人啊,竟然对曾经抛弃的东西怀有迷恋。我还想过,要是姆玛反过来离我而去……弃我而去的话,也许会轻松很多吧。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少女声音颤抖,带着化不开的苦涩。

  「而且就算战姬不在,布雷斯特依然可以正常运转。」

  ——果然布雷斯特也有这种体制吗。

  泰格勒沉吟不语。生活在莱特梅利兹的半年里,他曾向艾伦和莉姆问过战姬制度有何缺点。

  ——第一,如今的战姬,连本人都不知道哪天就不再是战姬了。第二,战姬是由龙具选出,无法指定继承人。第三,直到新战姬出现,有时要等上很久……大概就是这些吧。

  战姬,是不可能一直保持战姬这一身份的。据说当龙具如此判断后,就会离开战姬身边。不过也有例外,选中莎夏为战姬的『讨鬼之双刃』巴鲁古林,至今尚未离开她身边。

  还有,艾伦的前一任战姬与艾伦没有与任何关系。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如同米拉那样,祖母和母亲相继被选为『破邪的穿角』主人的反倒是特例。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战姬所统治的各个公国都会实行官僚制度。虽然有战姬不在时由王国派遣临时官员这一方案,但遭到了各方面的抵制,至今没有哪个公国能够实现。

  「我现在已经不明白什么是王了。王者,统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踏上旅途,正是为了思考,探寻答案。」

  「你没有拜访过其他战姬吗?比如艾伦。」

  泰格勒随便一问,奥尔加则是苦笑着摇头道。

  「那可是战姬与战姬之间的对话。既然和她关系不是很亲密,就不能做这种会让其他战姬抓到把柄的事。而且要隐藏身份去见她们又很困难。」

  她这么说着,也许是顾虑到泰格勒,秀发淡红的战姬补充道。

  「我很尊重艾丽奥诺拉小姐。她十四岁就当上战姬,虽然出身佣兵,但将莱特梅利兹治理得井井有条。她有许多地方都值得我学习。」

  「你对她本人说吧。她肯定会特别高兴,还会害羞。」

  脑海中浮现出抱着胳膊红着脸撇开视线的银发战姬的面容,泰格勒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你乔装打扮一下,装成旅行者去见艾伦如何?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

  这个玩笑般的提议似乎令奥尔加感到非常意外,十四岁的战姬瞪大眼睛死死盯住泰格勒。

  「这事还真是不可多得……不过,这样能成吗?」

  「应该没问题吧。因为是隐藏身份见面,自然不能什么都谈。不过我觉得还是能够听听艾伦对政事的看法,以及对莱特梅利兹的打算。」

  奥尔加闭上嘴巴,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泰格勒便继续说道。

  「可能艾伦的治理也称不上完美。即使在我所知的范围里,她也有过错误和失败。然而她并未气馁,而是将失败化作动力,改正错误,达到尽善尽美。所以有很多人会帮助她,支持她。」

  「……你也是其中之一呢。」

  奥尔加愉快地笑了,泰格勒才回过神来。刚才太过投入,一不留神变成教诲的语气了。看到泰格勒窘迫而害羞地挠着头发,奥尔加将陶杯移到嘴边,嘀咕着真是羡慕啊。不过声音细若蚊蝇,没能传到泰格勒耳中。

  「说的也是呢。等手头上的事结束再说吧,就这样定了。」

  目光移到身边的龙具上,奥尔加的声音中饱含期待。

  第二天,泰格勒和奥尔加留在屋中,由玛特威溜到城中观察情况。虽说泰格勒两人昨天就找好了逃脱路线,可当面相吓人的水手翻译员真的成功溜出后,两人半是惊愕,半是佩服。

  房中的佣人们每隔半刻到一刻就会来敲泰格勒等人的房门,询问有何需要。

  泰格勒向门外回答不需要,不让他们进入房中。当佣人们站在窗边时,泰格勒也下足了功夫防止他们向房内窥视。作出玛特威在床上睡觉的假象,就这般混过今天。

  玛特威回来时,太阳已经西沉,天色昏暗下来。他溜出去时本来还挺高兴,可如今却一脸紧张。

  「该怎么说呢,我在外面听到不少坏消息。」

  为了以防万一,确认屋外没人后,玛特威向泰格勒和奥尔加说出自己得到的情报。太阳一丝余光,照亮着室内一角。

  「外面传言说,据守鲁库斯城塞的雷斯塔将军,投靠了埃利奥特王子。如果这是真的,就危险了。」

  玛特威用手指在桌上画出简要地图。

  「要是玛利亚由港镇被敌人攻陷,距离巴鲁佩鲁德这里只有两天的路程。阻挡敌军本应是鲁库斯城塞的任务,如果传言是真的,敌军兵锋将直指此处。外面还说,有人在港镇附近的海面上看到了埃利奥特王子船队的身影。」

  三人面面相觑。奥尔加开口提出疑问。

  「杰梅因王子,他也知道鲁库斯城塞的重要性吧。我想他应该不会将那里交给如此容易叛变的人来防守。」

  「同感。不过杰梅因王子的军队很难说是铁板一块。给我们带路去见王子的塔拉德卿,听说以前也是一名统领五千士兵的将军。」

  「这事我也听过。好像是向王子进谏禁止士兵的劫掠暴行,所以遭到了贬斥。」

  泰格勒插嘴道。玛特威沉重地点点头。

  「看来是事实。还有,塔拉德卿似乎被赞扬为常胜不败的战略家,在将士中威信颇高。好像也是一个被贬的原因……」

  突然一道冷气窜过泰格勒的脊梁骨。倘若这两个传言属实,杰梅因王子的势力可以说是穷途末路。如今已经没有慢慢悠悠谈判的闲工夫了。

  「虽说明天就能等到答复……不过我们还是天一亮就离开这座城市比较好吧?」

  「行。不过走北边太危险,也不知道埃利奥特王子的军队什么时候就会出现。走东边——虽然远离大道,但径直向东去就能进入布鲁奈。」

  远离大道,也就是说道路不畅,而且遭遇兽群土匪突击的可能性会大大提升。不过要是老实待在这座城市的话,才是野兽和土匪远远比不上的危险。

  「还有别的消息吗?说个好消息让我高兴一下。」

  为了缓解气氛,泰格勒用轻松的语气问玛特威。白海豚水手露出猛兽般凶恶的笑容。

  「要说有没有,还是有的。那就是埃利奥特王子和姆奥吉奈尔联手了。」

  「……这算什么好消息?」

  「传到杰梅因王子耳朵里,他不就愿意和我国联手了吗?」

  泰格勒心中叹气。玛特威的笑容纯属苦笑。等到木已成舟,不就为时已晚了吗。

  「接下来的消息不一定属实。实际上我四处打听的时候,也听过完全相反的传言。比如,生性谨慎的埃利奥特王子不会立刻攻来,鲁库斯要塞防守非常完备,塔拉德将军是因为野心太大才遭贬谪等等……」

  玛特威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奥尔加也无言地望着泰格勒。看来是要交给他判断。

  黑暗渐渐笼罩室内,泰格勒开始沉思。

  ——在这种情况下,最坏的可能性是什么?

  终于,泰格勒整理好思绪,郑重告诉两人。

  「把行李收拾好,保证随时都能出发。还有——」

  ◎◎◎◎◎◎◎◎◎◎◎◎◎◎◎◎◎◎◎◎◎◎◎◎◎

  杰梅因待在城堡时,几乎不会离开谒见厅。

  准确来说,是很少离开宝座。

  政务在这处理,上奏也是坐在宝座上听。用餐自不必说,连沐浴都是命人将装满热水的浴桶搬到这里。除了如厕和睡觉,从不离开谒见厅一步。

  「这也太迷恋王座了吧。」

  「听说殿下将据点定在巴鲁佩鲁德时,最先准备好的就是宝座和吊灯。」

  臣子们如此议论纷纷,然而只有年迈的侍从知道此事另有内情。这位侍从拖着枯木般的身躯,代替年轻的君王在城堡内四处奔走。

  夜幕降临前,侍从来到谒见厅向杰梅因作汇报。将政务和要事报告完毕后,侍从率直地说出了心中突然想到的问题。

  「殿下,给吉斯塔托王国使者的答复,明天就到期限了。」

  宝座上只是传来一句轻飘飘的『是吗』。外面日暮将至,茜色的阳光射进天窗。然而王座周围笼罩在黑暗里,杰梅因的表情隐藏其中。

  侍从默然伫立。杰梅因用低沉的声音喊着老人的名字。

  「给我带上五十名士兵,将那三人绑住。今晚——深夜时动手。抓住他们前不要走漏消息。」

  即便是侍从,此时也无言以对。杰梅因不喜欢泰格勒,看那次谒见结束不久后他冒着杀气的样子就能隐约察觉到。可就算是这样,这种处置也太不寻常了。这等于是与吉斯塔托和布鲁奈两国为敌。

  「然后,把姆奥吉奈尔的使者叫过来,将人交给他们处理。条件是,同埃利奥特断绝关系,与我联手。」

  「……姆奥吉奈尔,会听进去吗?」

  「虽然埃利奥特那家伙手里有一名战姬,但我们有战姬和号称『月光骑士』什么的布鲁奈英雄在。说白了,姆奥吉奈尔想要的不是埃利奥特。奥姆吉奈尔的目的是,与吉斯塔托开战时能从背后捅刀子。」

  阿斯瓦尔的王子用粗鲁的语气说,就算利用我也没关系。侍从满脸皱纹绷得紧紧的,沉思着。

  假如按照杰梅因所说的去做,我方就能得到姆奥吉奈尔的协助,与失去支援的埃利奥特战斗。我方将处于优势,这点毫无疑问的。

  「不过,要是与吉斯塔托和布鲁奈为敌……」

  「布鲁奈内乱结束才半年,现在无能为力。吉斯塔托对付我国前,先得搞定姆奥吉奈尔,还是不成威胁。」

  「可是殿下,如果能结交吉斯塔托和布鲁奈两国,还是比只有姆奥吉奈尔一国援助的埃利奥特王子有利,而且地理上比较方便。」

  姆奥吉奈尔和阿斯瓦尔中间,隔着吉斯塔托和布鲁奈。姆奥吉奈尔要想支援杰梅因,免不了受到其中一方或两方的阻挠。

  正如侍从所谏,吉斯塔托和布鲁奈的支援要比姆奥吉奈尔更加便捷,此话不假。

  「……那样一来,阿斯瓦尔这片土地上会聚起三个国家的军队。」

  沉吟良久,杰梅因才如此答道。侍从听后感到很意外。

  「那位『月光骑士』先生,似乎不打算让自己祖国和吉斯塔托的军队犯下侵略和暴行。不,是作为使者装出这么想的样子吗……」

  怎么可能,阿斯瓦尔的王子用尖刻的声音粗暴地说道。

  「埃利奥特手下那帮海盗来自哪些国家,你知道吗?阿斯瓦尔当然不用说,吉斯塔托、布鲁奈、萨克斯坦、姆奥吉奈尔……!还有来自更遥远的南方和东方的人啊!」

  侍从对君主的愤怒感到惊讶,闭上嘴巴等待杰梅因冷静下来。时间应该还不够数到十,侍从静静问道。

  「还有其它,理由吗?」

  「我讨厌那个臭小子。」

  「人类无法抹杀好恶之情,但也不能将此强加到对方身上。」

  侍从委婉地批评着杰梅因毫不掩饰的任性。自打王子年幼时,这种事便是这位老人的职责。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一直担任王子的侍从,从而得到信赖。

  「一看见那小子,就会想起父亲大人,让我很生气。」

  侍从这次没有立刻回话。片刻后,他开口道。

  「先王陛下,乃是宽厚之人。我以为,他与明君一词极为相称。」

  「我不打算否定你这一评价。——我已经对你下过令了。」

  王子粗暴地说道,毫不隐藏心中的不悦。侍从恭敬地低头退下,心想接下来有的忙了。

  首先,必须准备五十名其他重臣不认识的士兵。

  侍从退下后,在只剩一人的谒见厅中,杰梅因不愉快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父亲,宽厚吗?确实没错啊。」

  他也向侍从说过,自己不打算否定。可是杰梅因认为,他的宽厚在阿斯瓦尔这个国家是不合时宜的。

  撒迦利亚斯国王驾崩前数年,杰梅因认为,自己要辅佐父王必须精通各种政务,于是有着相当的能力。

  那时,杰梅因查到某个贵族谎称年景不好,贪污掉了本应上缴王国的税金。

  虽然王子要求严惩此人,但撒迦利亚斯国王只是让他补齐本应上缴的税金,外带税金加征一成这种轻描淡写的处罚。

  两年后,那位贵族又再犯了。不仅如此,在杰梅因的详细调查下,有充分证据证明犯有同罪的还有几位贵族。

  杰梅因私下独断,前往那位贵族的领地,将他拘捕后杀光了他所有的家人,并烧毁他的居所。

  「我允许你迎娶新妻,也允许你修建新屋。但是今后,你这家伙哪怕犯下小恶,也会像今天这般失去一切。记住了吗,贪污一枚铜币也不行。」

  背对红莲吞噬的房屋,杰梅因冷酷地宣布。回到王宫后,他首先为自己的独断向因生气而悲叹不止的父王道了歉,不过心中毫无歉意。

  「这段时间里,这样的恶行应该会减少。」

  然后不出一月,其他贵族慌忙来到王都补缴税金。一切都在年轻王子的计划之内。

  从这时开始,杰梅因便认为,恐惧才是让别人遵守纪律的不二法门。放任士兵犯下暴行,也是为了用恐惧令平民臣服,他是这么想的。不过对平民来说则是无法忍受的。

  因此杰梅因认识到,他与表现出保护平民态度的泰格勒是绝对无法相容的。

  ——说到这里,让埃利奥特逃掉真是可惜了。

  指的是屠杀弟妹那天的事情。撒迦利亚斯国王去世后,有不少贵族打算拥立杰梅因之外的王子和王女们。

  比起自己的弟妹,杰梅因更加无法容许他们活着。失去父亲后,他察觉到束缚自己的精神枷锁得到了解放,但他相信,自己并不是只为守住王位才做下这种事情的。

  至于另一个逃掉的吉娜薇,他早就不打算收拾她了。只要她能安安分分,杰梅因愿意放她一马。

  ——如果今晚的事办得顺利……姆奥吉奈尔变成盟友,就能消灭埃利奥特。

  他静静闭上一直仰望着吊灯的眼睛,决定暂时休息片刻。

  巨大的新月高悬夜空,收到杰梅因命令的五十名士兵前往泰格勒等人所在的屋子。他们全员身穿甲胃,腰间佩剑。每五人一把松明,十团火焰在黑暗中摇曳。

  「虽然上面说要捉活的,但没说不能伤人。他们要是抵抗,就给我砍下一条胳膊。」

  指挥这五十名士兵的队长狞笑着下达了命令,还用开玩笑的口吻补充道。

  「听说还有个能把全副武装的骑士摔飞的小女孩,得小心啊。」

  队长首先派十个人到建筑物后侧,然后让二十名士兵守住正面。虽然有点夸张,但还是派剩下二十名士兵攻入屋内。

  泰格勒等人就在二楼深处的房间里,他们早就向佣人打听好了。这二十人拔出剑,勇猛地冲上楼梯。他们跑过走廊,用肩膀撞着最先看到的门。撞破门后,他们成功侵入室内。

  然而,走在前面的士兵还没走出三步就让某东西绊了个大跟头。他们抬着头在黑暗中最后看到的,是少女挥下斧头的身影。

  闷声响起,两条性命归西。这时,士兵们才发觉另外两个房间已经空空如也。他们的猎物,早已聚集到一间房中。

  两名士兵架起剑,一人手持松明站在窗前。随即,划破夜空的声音响起,弓箭射穿了他们的脸。

  明明是三支箭同时射出,弓弦却只响了一次。【润色:多重射击……】

  一人倒地,另外两人发出剧痛和震惊的惨叫。此时一个娇小的黑影飞身而来,正是身临险境仍面不改色的战姬,『罗轰的月姬』奥尔加。她手中的斧头反射着松明的火光,恰似半月两轮。

  超过十人的士兵挤在狭窄的走廊中行动受到限制,而且同伴的死亡和刺耳的惨叫让将近半数士兵都失去了冷静。

  如同冲入羊群的恶狼,奥尔加毫不留情地挥下龙具将他们全部击倒。破开头盔砍碎头颅,连带甲胃撕裂腹部。

  在哀嚎与血光的交织中,奥尔加动作宛若舞蹈,用手中的斧头吸取鲜血,收割生命。她那纤细的身躯,同时象征着惨烈与可爱。

  并非所有士兵都狼狈不堪,还有几名士兵被胆怯的同伴推上前去,砍向奥尔加。不过他们都被飞来的弓箭射穿喉咙,倒在地板上,又或者在动作停滞后被奥尔加砍翻。

  射出箭矢的是躲在窗边的泰格勒。年轻人认为,即使他来到走廊上也只会给奥尔加添麻烦,便决定在室内射箭援护少女。

  ——虽说艾伦和米拉也很厉害,可这也……

  泰格勒一边取箭,一边望着奥尔加勇猛的身姿发出由衷的感叹。只能说,她真不愧是战姬。这份强悍实在是非同寻常。

  「哎呀哎呀,真是最坏的情况啊。」

  站在窗栏旁的玛特威用装傻的语气抱怨着。如今他双手拿着椅子,因为没有别的武器了。泰格勒观察着奥尔加的战况,向他问道。

  「你那边怎样?」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这边的闹声,都慌了神。好像没用梯子跟绳索,恐怕是从后门进来爬上的楼梯。」

  杰梅因是否会来抓住自己,便是泰格勒所预想的最坏可能性。比如,将他们的身份告诉埃利奥特王子借以牵制等等,用途多得很。不过,倒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拿来与姆奥吉奈尔交易罢了。

  泰格勒三人早就心存此念,便聚到一个房间里。当他们通过声音和气息察觉到杰梅因的士兵时,就立刻起身准备武器,并将椅子和床移到门旁守株待兔。

  泰格勒与玛特威对话不过寥寥两句,走廊上的战斗已经迎来终结。

  一名士兵看到同伴血肉横飞接连倒下后,便失去了战意,吓得无法动弹。奥尔加向他刺出斧头。刚刚才击毙了十名以上的士兵,她身上却几乎没有沾染血迹,最多只是微微冒汗,连呼吸都丝毫不乱。

  「谁下的命令?」

  士兵流泪跪地求饶,竹筒倒豆子般告诉她,他们是遵循杰梅因的指示行动。奥尔加眯起眼睛,用斧柄打晕士兵。随后她转向泰格勒,用黑色的眼睛望着他,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泰格勒一时之间也无法判断。这座城市还有城墙。守在上面的士兵们应该也接到了指示,不会轻易放他们逃走。而且即使要逃走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我有一个提议。」

  擦着沾在龙具上的血,奥尔加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随后去袭击杰梅因,拿他作人质。」

  「你是认真的吗!?」

  玛特威吓得瞪大了眼睛,泰格勒还算比较冷静。

  「这办法还不错。杰梅因也想不到吧,单凭我们三人就敢反击。而且城堡就在附近,也没有护城河。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翻过城堡周围的城墙。」

  泰格勒故意列举出困难,是在期待奥尔加的回应。这位少女应该不会不明白。果然,发色淡红的战姬立刻答道。

  「包在我身上。」

  泰格勒下定决心,确认箭筒中的箭数。没料到会在这时候用上,提前买好真是先见之明。办法总比问题多。

  ◎◎◎◎◎◎◎◎◎◎◎◎◎◎◎◎◎◎◎◎◎◎◎◎◎

  逃离屋子比想象中还要简单。窗下有十名士兵在,泰格勒用他们手中的松明为标志,瞄准进行射击。趁这时候,奥尔加从窗口放下绳索,迅速降到地面。接下来,就是她对士兵的单方面屠杀。

  奥尔加警戒着周围。玛特威领头,泰格勒随后,顺着绳索降到地面。

  之所以让玛特威先走,是担心他身躯太大较费时间。但事实证明这是想多了,他比泰格勒行动还麻利。这位水手轻巧地沿着绳索滑下。

  「呵呵,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事啊。在船上,这点事可是家常便饭。」

  似乎做好了心里准备,玛特威凶恶的面孔上露出了笑容。他腰间佩着从士兵那里抢来的剑。

  泰格勒落到地面时,二楼突然吵闹起来。应该是守在房子正面的士兵冲了进去。真是千钧一发。

  只借着一泓月光,泰格勒三人奔驰在黑夜笼罩的街道上。虽然也可以抢过士兵手中的松明,但这种情况下拿着松明反而更加显眼。

  「……话说回来还真是吵啊。」

  玛特威望着前方的黑暗嘀咕道。只要朝着城堡前进就行,又没有障碍物,唯一需要小心的是小台阶。三人不久便来到城墙脚下。

  「请退后。」

  奥尔加盯着高耸的城墙,调整好呼吸,挥下手中的斧头。宛若半月的斧刃上缠绕着淡淡的磷光。

  奥尔加附近的地面震动着,发出低沉的响声。伴随着从地底刺出的轰鸣,无数石块隆起。数根带有尖锐头部的大地之柱耸立在地面上,而十四岁的战姬毅然站在石柱的中心。

  细微的沙尘在空中飘荡,吸附在泛起光粒的斧头——罗轰之上。由此一来,龙具释放出的光辉看上去比刚才要强烈许多。

  看到眼前的情景,玛特威惊讶得发不出声来。泰格勒虽有警戒四周的从容,但还是与他一样,视线黏在奥尔加身上移不开。紧张、兴奋、还有期待,令泰格勒嘴角流露出微笑。随后,他望向手中的黑弓。

  ——本想在紧急关头依靠这个……不过似乎用不着了。

  奥尔加的斧头改变了形状。握柄伸长一倍,斧刃增大两倍以上。也许,可能比持有者还要大。

  「——角贯之弐!(дуво рок)」【润色:根据我查的,这俩词分别是“杜冯”和“岩石”,或许是“杜冯之石”?】

  奥尔加双手握住巨斧,用力砸向城墙。

  闪光爆发,夜空中回荡着剧烈的轰鸣声,甚至让人产生了大地崩落的错觉。无数大大小小的瓦砾飞向四面八方,空气和大地激烈地共鸣着。

  接下来,厚度有五阿尔辛(约五米)的城墙上,开了一个玛特威都能轻松穿过的大洞。城墙附近沙尘四起,周围产生了无数龟裂,能看到对面的景象。即使是破城锤,想要达到这种效果也得敲上数次。

  奥尔加吐出一息,将斧头搭在肩上,此时龙具已经恢复为原来大小。她带着一贯的面无表情回头望着泰格勒他们。

  「抓紧吧,得在士兵赶来前进去。」

  玛特威惊讶得依旧半张着嘴。泰格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终于回过神来。确认完这两人的情况后,奥尔加开始奔跑。两位男性也急忙跟上。

  「……你早就知道?」

  「我见过其他战姬使出类似的招数。」

  玛特威一脸无法相信的表情问道,泰格勒给出了略有委婉的答案。在艾伦、米拉之后,她是第三人。不过谈到拥有超越常识的力量,说不定也要算上自己。

  「这么一来,也就是说亚莉珊德拉大人也有那种力量吗……?」

  「应该有吧,虽然我没见过。」

  玛特威用手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泰格勒总觉得有些抱歉,便补充道。

  「不过,最好不要对那种力量形成依赖。那种力量有很多麻烦。奥尔加决定用时就让她用,这样就行。」

  「嗯,得小心点呢。」

  玛特威笑了,恢复了平时的爽朗。他能恢复得如此之快,多数是拜阅历丰富所赐。可是如今泰格勒对这点感到十分欣慰。

  「刚才一瞬间,干脆把所有事都交给奥尔加小姐处理吧……差点就有这种想法了。」

  「……说真的,莎夏真是给我介绍了一个好人。」

  这时,松明的火光向他们接近。泰格勒停下身来,把手伸向箭筒,并用他那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确认好松明附近的人影数。一次拿出三支箭,立刻射出。短促的惨叫互相重叠,松明掉落在地。

  「刚才就看过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奥尔加带着佩服的表情询问道。玛特威也点头表示同意。

  「……靠练习吧。」

  「我可不觉得只靠练习就能做到。」

  话是这么说,可泰格勒也答不出其它什么来。

  他们迂回到城堡的后方。熊熊燃烧的营火,向泰格勒三人指明了大门的位置和看守的两名士兵。两名看守都身穿甲胃,手中拿枪。

  当他们发现有人袭来时,奥尔加已经俯身冲了过去,泰格勒也握紧黑弓射出箭矢。低沉的闷响与他们的惨叫声重叠在一起。

  城门是木制的,上面有锁。搜查倒下士兵的口袋,泰格勒找到一串钥匙。在此期间,玛特威撕开自己的衣袖缠到士兵的枪上,当场制作出一把松明。

  「手真巧啊。」

  泰格勒向玛特威投以赞许的目光。虽然刚才只靠月光就可以,但是进入城堡后还是需要照明。

  「真奇怪。」

  奥尔加突然出声。泰格勒和玛特威用惊讶的表情看着她。

  「这里有些莫名地吵闹。」

  两位男性一瞬间皱眉,但立刻察觉到了异常。他们仔细一听,在门的另一侧——不仅能听到城堡里传来的怒吼和甲胃声,甚至还能听到惨叫和刀剑相交之声。如果不是在发生战斗,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

  「因为你打穿了城墙……看来不是这样啊。」

  「我听到了争斗之声。来这座城堡的路上我就在想了,似乎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在引起骚动。」

  「看来是的。不过就算这样,我们要做的事还是得做。」

  不带丝毫迷茫,奥尔加说得斩钉截铁。泰格勒也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没有富裕的时间去查看情况,但必须要慎重行事。」

  打开门后,奥尔加领头三人冲进城堡中。拿着照明工具的玛特威在中间,泰格勒殿后。

  有人发现了他们,大声喊叫起来。他们击败闻讯赶来的卫兵,问出了杰梅因的住所。那人说就在谒见厅里,这个答案比较可疑,但如今没有时间琢磨这种事。

  「果不其然,总感觉他们兵力很分散。」

  跑过走廊奔向谒见厅时,玛特威感慨道。

  刚才的战斗中,对手只有三人。所以他们才没有陷入苦战,并轻松打听到了杰梅因的所在。

  「对我来说真是值得庆幸,毕竟弓箭数量有限。」

  不久后,泰格勒一行人抵达了谒见厅。

  然而此时情况陡变。

  泰格勒三人冲进谒见厅后,呈现在眼前的是几个男人,还有一具尸体。

  尸体本身并不稀奇,来到这里之前就看到过几具,还亲自用武器制造了一些。

  但是,倘若这具尸体是这座城堡的主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谒见厅比他们刚才穿过的走廊明亮许多。天花板上的吊灯点燃了全部蜡烛,将此处照得灯火通明。

  杰梅因垂头坐在宝座上。他的衣服被砍碎,让血染成了红黑色。他的身边还有几位男子。

  泰格勒之所以停住,是因为这几人都是熟面孔。百骑长塔拉德·古拉姆和他的副官库雷斯迪尔,还有推定为他们部下的众位士兵。塔拉德的剑依旧挂在腰上,手里拿着弓,上面还搭着箭。

  他们对上了双眼。

  在充满惊愕氛围的谒见厅中,所有人都紧张异常。泰格勒和塔拉德同时架起弓,一齐瞄准对方的额头。

  奥尔加和玛特威也同样停住脚步。本来计划抓去当人质的杰梅因王子却命丧黄泉,塔拉德居然站在那里,而且不知道是该攻上前去还是保护泰格勒。思绪交杂,令两人的脚步动弹不得。

  握紧黑弓,泰格勒感觉自己的额头被锁定了。塔拉德的战意,从他的箭头上释放出来。

  泰格勒所站的位置距离宝座不过三十阿尔辛(约三十米),绝无射偏的可能。对于塔拉德来说也是一样。两方都沉默不语,屏住呼吸,纹丝不动地盯紧对方。

  寂静笼罩了谒见厅,仿佛将此处和外面充满血腥的乱局分成了两个世界。这是由泰格勒和塔拉德两人所酝酿出来的。

  只要一张口,也许瞬间就会有两支箭射出,让两条生命陨落。这种恐怖,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塔拉德对泰格勒额头的锁定消失了。泰格勒瞪大眼睛,塔拉德露出了不带敌意的笑容。

  双方同时将弓放下。

  「正好省得叫你们过来了……就当作是这样吧。泰格勒阁下,我有很多事想和你商量,能听一下吗?」

  ◎◎◎◎◎◎◎◎◎◎◎◎◎◎◎◎◎◎◎◎◎◎◎◎◎

  他们的武器没有被收缴。

  泰格勒三人来到城堡三楼的会客室。途中,他们看到墙壁和地板上血迹模糊,许多尸体倒在地上,不是头部被砍碎就是腹部被切开。还有许多士兵,一脸兴奋而疯狂地奔跑在走廊上。

  鲜血和内脏的腥臭味飘荡在走廊中,只剩一口气的人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四处回荡。景象如此凄惨,仿佛战斗即将落幕的战场。

  「出什么事了?」

  泰格勒向带路的库雷斯迪尔问道。会客室裹在夜晚的寒气中,没有一丝血腥味,士兵的声音和甲胄的响动也几乎听不到。。

  「具体内容一会由塔拉德阁下来说。」

  库雷斯迪尔在砖砌的暖炉中生起火,回答道。在他的长脸上,神似狐狸的眼睛中没有可以称之为感情的东西。与其说是面无表情,倒不如说是戴着假面具来形容要更加贴切。

  「话虽如此,但时间可能会比较久……天亮前请诸位在此稍事休息。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开口。」

  「那就麻烦你准备三张毛毯。」

  泰格勒爽快地答道。库雷斯迪尔道了一声明白,行了一礼便退下了。待他脚步声远去后,奥尔加开口道。

  「这样行吗?」

  她在问,是否能轻易相信对方。泰格勒在暖炉前蹲下,将手靠近火堆,回答了她的疑问。没有坐在地上是由于地板依旧很凉。

  「都给暖炉生上火了,到目前为止应该还不打算要我们性命吧。姑且先听听他有什么话要说。先不说这个,你俩过来吧,这玩意暖和得很。」

  玛特威笑了,蹲泰格勒左侧一起用火堆取暖。奥尔加也来到泰格勒右侧,把斗篷下端垫在地面上坐下。

  直到库雷斯迪尔的部下将毛毯拿来为止,三人一直坐在暖炉前不动,谁都没有躺到床上去。

  塔拉德和库雷斯迪尔一起来到会客室时,窗外已经开始变亮了。

  「让你们久等了。」

  他穿着与昨天一样的衣服,金发略带凌乱。然而他的脸上却看不出有半点疲劳,反而容光焕发,朝气蓬勃。

  他命部下搬来椅子,面向泰格勒等人坐下。库雷斯迪尔站在他背后,而泰格勒身后是玛特威。这是为了防止突发事件,方便迅速行动。

  「那么,究竟该从哪里说起呢。对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

  塔拉德向泰格勒露出笑容,语气轻快得简直像是在闲聊。这般和善的态度,大概也是塔拉德的武器之一。泰格勒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确保自己听到什么都不会露出惊慌之色。昨晚他就已经想好了该问哪些。

  「也许我问得有点马后炮了,不过是你杀了杰梅因吧?」

  「嗯,是我杀的。」

  丝毫不带歉意,也没有自暴自弃,塔拉德痛快地承认了。

  「理由有三。第一,我已经无法继续容忍杰梅因的做法了。还有,照这样下去会败给埃利奥特。」

  泰格勒在心中咀嚼着他的话,判断他应该没有说谎。

  「第三个呢?」

  「当然是出于野心啦。」

  塔拉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果断回答道。奥尔加和玛特威听后双目圆睁。他们没想到他说得那么直白。唯独泰格勒一人面不改色,微微点头。

  「虽说目的是拯救百姓,统一分裂的阿斯瓦尔,我依然只是一介平民。我的所作所为属于大逆不道,这点无可置疑。不过我认为至少应该向你坦白。」

  他这话是发自真心,还是开玩笑,泰格勒看不透。不过泰格勒觉得,他应该是认真的。

  根据塔拉德所言,当他知道自己要被贬为百骑长时,就开始策划这起叛乱了。

  「杰梅因将我留在了巴鲁佩鲁德这里,以为只要收走我的兵权就万事大吉。不过对我来说,实在是撞了大运。」

  在那之后,塔拉德一边在巴鲁佩鲁德附近巡逻维持治安,一边笼络归附自己的士兵,同时还在考虑攻陷这座城堡的计策和时间。所有工作即将完成之际,他遇到了泰格勒三人。

  「你们刚一来,就立刻杀了杰梅因的士兵。我就觉得你们肯定会闹出乱子,便将计划时间提前,尽可能集结兵力。接下来就如我所料,杰梅因将手中的五十名士兵都布置到你们那里。多亏这些,我的计划才能实施得如此顺利。」

  塔拉德借口维持治安,得以在城堡和泰格勒三人的居所附近巡逻。而且在城堡里工作的仆佣,多数是巴鲁佩鲁德本地居民。深受他们信赖的塔拉德想要探查城堡中的动向,简直是小菜一碟。

  「事情就是这样,如今我就是巴鲁佩鲁德的城主。虽然有些操之过急,但现在我有事求你们。」

  「是想取代杰梅因王子与我们结下同盟吗?」

  泰格勒抢先一步问道。塔拉德开怀大笑,点头同意。

  「你能这么爽快,真是省了不少麻烦。不过还得先听你仔细说明一下同盟的具体条款。」

  玛特威面露不悦。奥尔加则是饶有兴味的盯着泰格勒的侧脸。

  事态的变化早已超出泰格勒所能控制的范围。现在应该告诉对方,自己要尽快回去与吉斯塔托国内再作商议。这样一来,吉斯塔托国王也没有理由责备泰格勒。

  不过,泰格勒还是有条不紊地陈述了与杰梅因谈过的条约内容。听罢,塔拉德拍着膝盖大笑。

  「泰格勒阁下。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基本上就用这些条件与吉斯塔托、布鲁奈两国缔结友好关系,你意下如何?」

  「基本上,指的是……?这些内容是针对杰梅因王子的,自然是不能直接用来与你谈判。」

  泰格勒慎重地向塔拉德询问道。话中丝毫不露破绽。

  「你们派来的援兵,包括军队啊船队啊我都不需要。——我只希望你和你身旁的战姬阁下能够协助于我。我希望你们能领兵上战场。等到击败埃利奥特后,阿斯瓦尔王国将与吉斯塔托、布鲁奈两国正式缔结友好关系。」

  就连泰格勒也大吃一惊。如今正面临与埃利奥特的战斗,哪怕一兵一卒都不可或缺,他却拒绝得那么干脆。就算是虚张声势,这条件也开得也太大胆了吧。

  「塔拉德卿,你手里有多少兵力?」

  「能够立刻行动的大概有三千。详细说来是正规军两千七百,外加萨克斯坦佣兵三百。顺便一提,据说埃利奥特的兵力在两万到三万之间。」

  塔拉德豁达地笑着,连没问到的敌军数目也一并告诉了他。

  「……也就是说你有胜算吗。」

  「当然。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真难办啊……

  如果拒绝,即使不会遭到杀身之祸,至少也会被监禁在某处直到战争结束。

  泰格勒急忙开动脑筋。不能考虑太久时间。视线转向身旁的奥尔加,与她四目相对。她依旧面无表情,微微点头,似乎是将决定权交给了自己。

  得出结论之前,泰格勒尽力争取着时间。

  「你刚才说过,想让我和奥尔加担任指挥官是吧……我先听听,你打算拿什么作报酬。」

  ——他是否已经想好合适的价码?

  只要内容不是特别重要,就将其忽略。总之,目前急需的是思考时间。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能太抠门。毕竟不能把领土分给你们,但我打算赠你们每人五袋金币。如果玛特威阁下也能参战,我再出三袋金币。另外,我还会琢磨一个能与『月光骑士』『流星落者』相媲美的称号送给泰格勒阁下。」

  「非常感谢你的厚意,但称号一事请容我拒绝。」

  两个就够多了。两个都嫌多余。

  「那真是遗憾了。还有——」

  还有吗?泰格勒觉得很意外。塔拉德神色依旧,继续道。

  「我们会保护遭到埃利奥特囚禁的索菲娅·奥贝尔塔斯,并将她交给你们。」

  咣当,椅子摇晃了一下。塔拉德话还没说完,泰格勒就不禁探出身子。

  「……这是怎么回事?」

  索菲是作为吉斯塔托使者访问埃利奥特王子的。虽然知道这样会掉入塔拉德的步调中,但泰格勒可不能一笑置之。塔拉德看到他的反应露出惊讶的表情,但还是回答了他的疑问。

  「你们知道埃利奥特与姆奥吉奈尔缔结密约一事吗?」

  「……听过这种传言。」

  泰格勒重新坐回椅子。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自己才会作为密使来到这个国家。

  「就是这么一回事。埃利奥特表面上假装与吉斯塔托交好,暗地里却与姆奥吉奈尔有所勾连。得到对方的援助的代价,便是索菲亚阁下。」

  「索菲……索菲亚阁下没事吧?」

  不小心叫出爱称,泰格勒急忙打混过去,但还是无法掩盖声音中的焦急。

  「根据十天前的情报还没事。她可是宝贵的人质,是换取支援的重要棋子。应该不会遭到粗暴对待。」

  泰格勒很想抓狂,但还是咬紧牙关控制住自己。塔拉德说的话应该没错,不过这也只是泰格勒的推测而已。

  ——也可能为了骗我上钩才这么说的。

  索菲是战姬。虽然看她那文雅的举止很难想象出,但她曾经救过被刺客盯上的马斯哈斯。虽说是同艾伦联手,但还是与布鲁奈最强的骑士罗兰战斗过。这次既然会选她作使者去埃利奥特王子那里,也是考虑过她有逃脱危险的能力。

  「……塔拉德卿,我想再加上一个条件。」

  念及此处,泰格勒决心答应这件事。索菲于他有恩。而且她若有不测,艾伦也会伤心。米拉也会。还有自己也是。

  虽然可能问题不大,但他不能见死不救。

  「与埃利奥特王子决战前,我希望你不要公开我们的姓名。」

  听了泰格勒的要求,塔拉德用手托住下巴,摆出思考的架势。

  「如果不介意,能听听你的理由吗?」

  「我想让埃利奥特王子错以为,吉斯塔托还没有成为杰梅因——进一步说,还没成为塔拉德·古拉姆的同盟。」

  这也是保证索菲安全的方法之一。假如埃利奥特知道了泰格勒等人的存在,肯定会将她用作人质。决不能让他做出这种事。

  「赌上名字发誓,我决不会公开你们的身份。还有,出现这种传言时我会出来公开否定。这样可以吗?」

  「我们三人协助你一事,就这么办吧。至于吉斯塔托与阿斯瓦尔之间的契约,我希望在消灭埃利奥特王子后再重新调整协议。我刚才也说过,那是针对杰梅因王子的。」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拜托你了,泰格勒阁下。」

  塔拉德伸出手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泰格勒表情决然,握紧了他的手。

  「索菲亚阁下的事,也请你务必留心。」

  谈判的后续改在会议室进行,泰格勒三人被带到一个比会客室小一圈的房间里。对方说过可以拿着武器,泰格勒便把黑弓拿在手中,奥尔加也将罗轰挂在腰间。这应该是塔拉德想要以此证明对他们的信任。

  会议室里没有窗户和天花板,只有摆在房间四个角落的烛台和通风口射进的阳光照亮着室内。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面摆着各种大型地图和代表军队的棋子。墙上也挂着好几张地图。

  有一个人待在那里。他年纪大概不到三十五,一头与泰格勒色调微异的红发,还有一双沉着的蓝色眼睛。容貌和体格都属于平均水平。虽然未着铠甲,只作腰间佩剑的轻装打扮,但全身丝毫不露破绽。

  奥尔加小声告诉泰格勒,恐怕此人本领非凡。

  「这位是卢多拉,泰格勒阁下。我选了他担任你的副官,请你们好好相处。」

  「您就是沃鲁恩伯爵吧,我是侍奉塔拉德·古拉姆阁下的贝尔德·卢多拉。有幸与勇名满天下的您一起战斗,真的十分高兴。」

  卢多拉态度恭谨地低下头来。泰格勒也握住他的手,回了一句不敢当。虽说单凭第一印象就判断一个人非常不妥,但他看着不像是个坏人。

  「那就由我来说明一下目前的状况吧。」

  细长眼睛神似狐狸的库雷斯迪尔站在墙上的地图前。地图描绘出附近的地形。他手持短棒,指着巴鲁佩鲁德西北方向的鲁库斯要塞。

  「说起鲁库斯要塞的雷斯塔将军,在前天已经宣布投靠埃利奥特王子了。」

  泰格勒一下就哑口无言了。玛特威也是,虽然听过小道消息,但如今变成最不希望看到的事实了。

  奥尔加望着塔拉德,用目光要求他作出解释。金发的篡位者不以为意地答道。

  「纯属预料之中,毕竟以前就有过这种传言。而且就算他在我手下,我也迟早会处决他。因此可以说是时机刚好。」

  「这人有问题?」

  泰格勒问罢,塔拉德露出苦涩的表情,摇头道。

  「无论剑技还是带兵打仗,都相当出色。可是这人啊,一看上年轻女孩就会抢到自己城堡里去,经常和我发生冲突。不过杰梅因对他的恶行丝毫不在意……雷斯塔叛变的理由是什么来着?」

  「他的借口是,王子一直对戕害手足没有丝毫悔意,而且持续施行暴政。不过真正原因是他对杰梅因死心了呢,还是埃利奥特给他开出了高价呢。领土,爵位……」

  「还有年轻姑娘,是吧。」

  ——然而此人据守一城,手下又有三千士兵,与他为敌真是让人头疼。

  泰格勒一脸苦涩地盯着贴在墙上的地图。虽然塔拉德的看法令人同感,但是最近的敌人到巴鲁佩鲁德只有两天路程啊。目前距离失败仅有一步之遥。

  「——我来继续说明。」

  库雷斯迪尔用棍尖敲着地图,语气仿佛严厉的老师。他指着巴鲁佩鲁德北方,沿海的玛利亚由港镇。

  「埃利奥特王子的船队,依旧呆在玛利亚由海面上原地不动。依我之见,他是想观察我们对雷斯塔将军的叛变会作出何种对应。他会向玛利亚由摆出全力炮击的态势,迫使对方投降。」

  「……索菲亚阁下也在那艘船上吗?」

  目前状况不容乐观,令人不知从何下手,泰格勒想要先确认这一点。话说回来,不知是不是习惯了索菲这个称呼,他没能立刻说出索菲亚阁下这个词。库雷斯迪尔表情纹丝不动,点头道。

  「哪怕战姬真如传闻一般能够以一敌千,四周都是海也无法逃脱。对于埃利奥特王子来说,他肯定希望把贵重的物品带在身边。」

  这个解释真有说服力。泰格勒知道索菲持有龙具名为光华,但却对大海无计可施。

  「那么,就由我来说明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吧。」

  塔拉德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走到墙上的地图跟前。他向鲁库斯要塞使劲一点。

  「这座鲁库斯城塞,我希望泰格勒阁下率军三千将其攻陷。我刚才也说过,由卢多拉担任副官,至于奥尔加阁下和玛特威阁下就由你自己安排。」

  ——让我率军三千,攻陷兵力相同的坚固要塞吗……?

  「在此期间,我和库雷斯迪尔来招募士兵。募军到一万后,我将与泰格勒阁下汇合,然后北上一战消灭埃利奥特。完毕。」

  泰格勒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说是战略,这也太粗糙了吧。说破大天,即使募集了一万士兵,在埃利奥特王子坐拥三万大军的情况下也不过三分之一而已。加上自己的三千士兵也不到对方一半。真想冲他吼一句,你丫到底想不想赢啊。

  「我希望你能详细解释一下啊。」

  不及泰格勒开口,奥尔加便板着脸说道。刚才的说明,她也无法接受。

  「你认为埃利奥特王子会如何行动?」

  「攻陷玛利亚由,然后南下进攻巴鲁佩鲁德。以战略来说,也没有其它用兵方法了。」

  塔拉德用手指从港镇沿大道画出一条直线,停在巴鲁佩鲁德。

  「不过,我不觉得玛利亚由会立刻陷落。待到我方士兵数量达到一万,就渡海北上前往阿斯瓦尔岛。我们船只充裕,而且找到了不会被对方发现的出海位置,海潮的流向也掌握清楚了。」

  在巴鲁佩鲁德附近画了一个圈后,塔拉德指向正上方,越海前往阿斯瓦尔岛。

  「然后目标王都……假装这样埋伏起来,等埃利奥特慌忙赶回,发动奇袭将其一举击溃。用一场战斗,结束全部战争。」

  奥尔加也吃了一惊,平时眯着的眼睛瞪得老大。泰格勒和玛特威也不禁发出感叹。看到他们的反应后,塔拉德露出愉快的笑容,继续说道。

  「如今杰梅因不在了,巴鲁佩鲁德只能算是阿斯瓦尔王国的一个城市。我放弃巴鲁佩鲁德算不上丢人,但那家伙要是让其他人夺走了王都,就是一大败笔。埃利奥特只能回城。」

  「原来如此。不过,要是埃利奥特不为所动该怎么办?政敌杰梅因已经不在了,他可能会考虑到自身的立场,然后撤回王都。」

  「他要是这么做,那就太好了。我就能放心地待在巴鲁佩鲁德发展盟友,扩大势力。不过,有两个理由决定埃利奥特肯定会急着进行决战。」

  奥尔加歪头不解。塔拉德伸出两根手指。

  「我杀了杰梅因,同为王族的埃利奥特不可能坐视不管。不尽早惩罚于我会危及他的信誉,贵族诸侯们也会瞧不起那家伙。还有,就是他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极限……?」

  塔拉德没有回答泰格勒的疑问,而是笑眯眯地望着他,仿佛在问你知道吗。

  「保证两三万大军的吃饭问题,不太容易啊。」

  泰格勒如此答道,奥尔加惊讶地掩住嘴角。貌似回答正确,塔拉德高兴地笑了。

  「真不愧是你,眼光一流。撒迦利亚斯国王去世后,内乱至今已有半年。虽然埃利奥特招安了海盗充军,但要想让那群家伙安安分分,下的功夫可不是一般的小。那帮家伙啊,一放着不管就会打到吉斯塔托或布鲁奈沿岸上来。」

  「他们通过两种途径获取粮食。一种是袭击杰梅因王子——也就是现在我们的势力圈进行掠夺,还有一种是向贵族诸侯们征收。为此,贵族诸侯们对埃利奥特王子的反感与日俱增。」

  「非常感谢,我明白了。」

  奥尔加向塔拉德和库雷斯迪尔微微低头。她没能立刻理解,大概是因为至今还没有率领军队的经验。

  期望尽早决战的反而是埃利奥特。塔拉德要一战定乾坤,现在明白了其中缘由。

  ——为此,首先要将鲁库斯城塞……

  泰格勒露出苦涩的表情。攻城经验他只有一次。就是和艾伦一起进攻据守在塔托拉山的米拉那一次。

  「你说给我三千士兵是吧,能马上调动吗?」

  「嗯。如果现在下令立刻出发,半刻后就可以从巴鲁佩鲁德启程。」

  泰格勒内心不禁对他们的神速表示赞叹。这就是说,武器、盔甲、食粮、杂物等都已经准备完毕。

  ——昨晚袭击这座城堡时就已经准备好了吗。

  「明白了,那就马上前往鲁库斯要塞吧。」

  泰格勒向奥尔加和玛特威使了个眼色,走出会议室。

  ——难道没有其它方法可以救出索菲了吗?

  离开这座城市,找到埃利奥特的船,潜入内部救出索菲,然后逃之夭夭。怎么想都是痴人说梦。还是与塔拉德合作比较靠谱。即使心中明白,但他野心不小这一事实让泰格勒始终无法心情舒畅。

  泰格勒面色不悦地走在廊下时,后面有人搭话。

  「——泰格勒阁下。」

  叫住泰格勒的是走出会议室的塔拉德。

  「我有点话想和你谈谈,可以吗?不是什么大事,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他指着走廊的对面,暗示换个地方。泰格勒皱起眉头。必要的话应该已经说完了。奥尔加问道。

  「我们在场不方便说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啦……」

  塔拉德回答得有点吞吞吐吐,表情仿若搜肠刮肚寻找借口的小孩子,不禁让人觉得没办法,还是原谅他一次吧。泰格勒轻轻叹气。

  「明白了,那我就听听你有什么话要说吧。」

  自己刚刚承诺协助于他,泰格勒不觉得这时候他会对自己做什么。而且泰格勒对他要说的话并非全无兴趣。

  泰格勒让奥尔加和玛特威在刚才那间会客室里等待,自己则是跟着塔拉德走了。塔拉德迈着轻快的步伐,在走廊上前进。

  转了一个弯,爬上楼梯来,这里可以说是屋顶的内侧。屋顶某部分有着特殊的构造,如同墙壁一般从屋顶本身上突起,从城堡正面是看不出来的。

  那里有一个稍宽的圆形立脚点,上面放着弓和箭。

  「这里是巴鲁佩鲁德的最高点,能看清整个城市。」

  塔拉德得意地笑了,用手指着取代墙壁的屋顶。站在那个地方,能通过构造巧妙的屋顶空隙一览全城。

  「我不知道这个巧妙的构造是由谁设计的。我想应该是瑟菲莉雅吧,但完全没有记录。先不说这个,这里风景不错吧?」

  泰格勒坦率地点头表示同意。尽管昨夜发生了那种事情,城里还是一派和平。虽然士兵随处可见,但街道上店铺鳞次栉比,主妇们购物谈笑,孩童在狭窄的小路上奔跑嬉闹。

  「黎明时候还要更吵。不过告诉他们城主换我当以后,很幸运,他们都安静下来了。」

  「你想让我看的就是这些吗?」

  泰格勒问罢,塔拉德摆出认真的表情点头。

  「女人和孩子能大胆地走在街上,店铺安然营业不怕捣乱。一到天亮,街上就飘荡着食物的香味……我曾经以为这些再普通不过,但在这半年中,我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和平,需要意志与力量才能维持。无论缺了哪个,都会变成盗匪光天化日明火执仗的世界。

  抬头望着澄澈的碧空,金发年轻人的声音中带着热情。

  「目前只有巴鲁佩鲁德和附近几个城镇村庄是这个样子,但迟早我要让阿斯瓦尔全境都能享受和平。不过,区区一介将军是无能为力的。所以——」

  仿佛在强忍大喊的冲动,塔拉德吐出一口气,碧眼恢复了冷静。但是他瞳孔深处依旧燃烧着激情的火焰。

  「我要成为王者。如今呈现在你眼前的,就是我治理的国家的样子。」

  泰格勒依旧盯着塔拉德,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和神态,有一种致命的强烈磁力。这种魅力,甚至让人产生一股想要帮他实现这一理想的冲动。

  哪怕别人用同样的表情说出同样的话,大概也不会有这种效果。也就是说,这正是有资格成为王的人所拥有的独特魅力。

  「虽说事涉战姬殿下,但这场战争本来与你毫不相干。也不知道这个国家的人民命运如何。拜托了,请你务必要助我一臂之力。」

  沉默降临。泰格勒无言地呆立原处,内心中却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两种想法互相对立,互相纠缠。

  这场战争将慢慢迎来终结。假如泰格勒是阿斯瓦尔人,或是立场更加自由,也许会有不同的答案。然而,泰格勒早已拥有想要守护之物、应当守护之物,在不是这里的另外一个地方。

  「很抱歉,我只能说到这里——我会尽力。」

  这就是泰格勒最诚实的答案。虽然他也很想帮塔拉德,但就如刚才所说,泰格勒也有自己的难处。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以索菲、奥尔加、玛特威、布鲁奈还有吉斯塔托为优先。

  「这就够了,万分感谢。」

  塔拉德笑着,深深低下头来。然后他拿起弓,还有两支箭。

  「对了,我叫你来到这里,还有另一件事。」

  「弓箭比赛?」

  泰格勒之所以问得如此肯定,是因为只有这个可能性。果不其然,塔拉德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笔直抬起手臂,指向万里晴空。

  「一箭定胜负,比谁的箭射得高。仅此而已。」

  「简单易懂。」

  泰格勒也回以愉快的笑容,接下塔拉德递来的箭。

  两人各自架起弓箭,两只箭头和四只眼睛朝向天空。

  弓弦拉紧的声音震动着他们的鼓膜。两人一齐屏住呼吸,纹丝不动盯住天空。这种状态大约持续了数到十的时间。

  飞鸟一声鸣叫。以此为信号,两人同时出箭。两支箭裹挟着风,撕裂空气飞向天空。

  箭矢终于耗尽了力道。其中一支箭头,仅仅稍微远了那么一点点。那是站在地上无法观察到的细微差距。

  本以为箭会停留在空中,却不成想,两支箭划出了小小的弧线,在重力作用下无声落下。不是落在两人所站的圆形立足点上,而是落在了城堡的后院。

  「……是我输了。」

  塔拉德放下弓,一脸佩服地笑了。泰格勒不发一语,却也露出了相同的笑容。

  两人眼睛看到了,是某一边的箭首先开始下落。

  虽说箭是一样的,但是弓有所差异。如果公平比赛的话,胜负就难说了。

  不过,塔拉德是提前知道这点才提出的比赛,而且泰格勒也答应了。两人都有接受比赛结果的觉悟。

  两人握手后,顺着梯子爬下来。

  然后过了半刻,泰格勒、奥尔加、玛特威、还有卢多拉一起率领着三千士兵启程离开了巴鲁佩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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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利亚由东北方向,距离港镇大约一贝鲁斯塔(约一千米)的地方飘着超过二十艘船。

  船型并不统一,却都是巨船,有着两到三根粗大桅杆。船体都很破旧,让人感觉这些船是饱经风浪后才幸存下来。

  如今风帆收起,水手们在甲板上喝着酒,玩起扑克牌享受赌博。他们晒黑的皮肤和健硕的身体非常符合水手的特征,而且每个人都释放出常与暴力为伍的凶恶气场。

  他们,全是海盗。从大船到皮划艇都能操控自如,作乱于三个国家的沿岸。这些挥舞着剑和斧头的战士目前处于埃利奥特王子的统领下。

  覆盖海面一隅的船队中央,是一艘最大的船。与其它船不同,这艘船的船体经过打磨,船头装饰着一座银色的女神像。洁白的风帆上画着红龙,虽然现在已经收起,但张开后在碧蓝大海的衬托下能够看的一清二楚。

  埃利奥特王子就在这艘船的客房中。

  如果认识杰梅因王子的人看到他,肯定会以为他是瘦了一圈的杰梅因王子。虽然年纪相差两岁,但两人的容貌就是如此相似。

  不过,他们周身的气场有所不同。埃利奥特没有杰梅因那种阴沉和使命感,却有着饿狼般的粗暴和露骨的欲望。看上去给人精悍印象的清秀脸庞,为他的恶毒和傲慢增添了一笔色彩。【润色:这哥俩都不是好东西……肯定都当不成国王】

  他反着坐在一把装饰着黄金的豪华椅子上,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垫在胳膊上。他下流地笑着,视线另一端是一位女性。

  她年纪二十左右,拥有淡金色的秀发和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容貌兼具知性与楚楚可怜,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美女。她身穿淡绿色的礼服,丰盈的胸部与纤细的腰肢隔着衣服描绘出玲珑的线条。

  她就是吉斯塔托的战姬,索菲娅·奥贝尔塔斯。自从她被缴走龙具,囚禁在这个房间,已经过了十天以上。

  她坐在陈旧粗糙的椅子上,被铁链拘束着。铁链没有勒住她的身体,也没有弄伤她的皮肤,捆得异常繁复。背后还有一把锁头,令她无法逃脱。

  她仅仅要求了食物和水,还有擦身用的热水。除此之外,连一件衣服都拒绝了,就在这间狭小的船舱中日复一日。这条缠住身体令她不爽的铁链每天会解开三次,只在短暂的用餐时间里。【润色:美女都是不上厕所的吗?】

  即便金发失去了光泽,脸上也露出倦色,她那绿宝石般的眼睛中蕴含的坚强意志也不会消失。

  埃利奥特每天都会来到这个关住她的房间里。在他眼里,索菲的美貌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腻。

  「索菲亚阁下,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每天都会来看你吗?」

  「难道不是想看看我这个交易筹码,从而消除心中的不安吗?」

  索菲光明正大地接受埃利奥特的视线,用冷淡的声音回道。答错了,阿斯瓦尔的第二王子露出狰狞的笑容。

  「我啊,是想考验一下自己,看看我会不会失去自制力推倒你。虽然你在这个发霉发臭的房间里待了很久,但你光是吃睡在这里,我就已经杀掉了十二名部下。」

  索菲皱起眉头,她不明白埃利奥特在说什么。阿斯瓦尔的第二王子前后晃着屁股下面的椅子,愉快地笑了。

  「这个房间四人一组看守,四组轮流。我跟那帮家伙严厉交待过,如果四人中有一人想要袭击你,就四人一起处死,呵呵。」

  一阵寒意穿过索菲的脊梁骨。埃利奥特竖起三根手指后大笑。

  「居然有三组,十二人都死了。他们可不是色中恶鬼啊?我平时可是放他们随意奸淫。不过呢,哪怕是第一组人都喂了鱼,那帮家伙还是不死心啊。你就是如此的美丽。就说我吧,要不是还得把你引渡给姆奥吉奈尔,早就把你上了。」

  「现在想试试吗?」

  脸上露出厌恶之色,索菲用强势的态度挑衅着埃利奥特。因为这个动作,束缚她自由的铁链发出了沉重而细微的响声。

  「虽然我很想接受你的邀请,不过还是免了。我跟姆奥吉奈尔人的交情又不深。我觉得应该不会检查全身,不过还是以防万一比较好。就连锁住你的铁链,也为了防止伤害你的肌肤费了不少功夫呢?」

  埃利奥特用舔遍全身般的视线打量着她,特别是盯着胸部看了一会后,他露出暂时满足的表情,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然后仿佛醉酒一般,步伐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间。

  确认他的气息远去后,索菲叹了口气。

  刚才之所以出言挑衅,是因为索菲认定他保准不会顺势答应,结果正如她所想。如果向他露出胆怯之色,反而会勾引起这个充满暴戾气息的男人的色欲。号称『光华之耀姬』的她从每天的对话中摸透了他的性格。

  ——没想到这个海盗王子会是我的救命稻草……

  依索菲之见,埃利奥特并不是特别擅长武艺。刚才的对话中也是,全身充满破绽。

  ——只要我愿意,光华……我的龙具立刻就会回到手中。这种锁毫不费力就能砍断。

  然而索菲没有那么做。理由十分单纯,也许自己会死。

  索菲早已看明白,埃利奥特不是一个好用的人质。海盗们会毫不留情地干掉埃利奥特,对自己的身体为所欲为后,还是会结果掉。就算做出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也是不痛不痒。只要回去继续当海盗不就行了吗。

  只有埃利奥特看出了索菲所拥有的政治价值,作为换取姆奥吉奈尔支援的道具价值。因此他捉住索菲后,正如字面意思一般,没动她一根毫毛。仅仅是说了一些低俗话来取乐而已。

  ——真是大意了。

  想到自己遭人捉住一事,索菲后悔地咬住嘴唇。

  索菲乘坐吉斯塔托王国的船只来到阿斯瓦尔岛。由于她是公开的使者,所以还带着三艘护卫船。

  抵达王都后,却发现埃利奥特不在。他去了阿斯瓦尔岛与大陆中间的海域。埃利奥特要求使者来到自己的船上进行会谈,但索菲编出一套理由拒绝了他,依旧留在王都。

  终于,埃利奥特王子让步了,至少表面上是。他说,就在你船上谈吧,你的船也不用来这边,停在港口就行。

  索菲觉得再拒绝下去会对谈判造成影响,便答应下来。虽然只是表面上的友好,但在取得埃利奥特与姆奥吉奈尔勾结的确凿证据之前,必须始终贯彻这一态度。

  于是数日后,埃利奥特乘坐扬着白底红龙帆的船出现了。他轻巧地跳到索菲船上,然后开始进行会谈。

  会谈的平稳顺利令索菲吃惊。埃利奥特始终保持笑容,甚至还发誓与吉斯塔托永远保持友好关系。索菲当然没有相信他的话,不过看在气氛融洽的份上没有泼冷水。

  会谈结束后,埃利奥特说,我想赠你礼物,能请你来我的船上吗。

  索菲一番思索后,还是接受了他的邀请。埃利奥特的船已经下锚,周围还有三艘护卫船。如果有个万一,直接跳海就行。

  索菲移步来到阿斯瓦尔第二王子的船上后,在水手的带领下爬下船尾的梯子。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索菲闻到一股异臭,黑烟从甲板处冒了进来。她心道不妙,握紧龙具沿着刚才的梯子爬了回去。回到甲板后索菲看见的,是熊熊的烈火和冲天的黑烟。

  虽然心中惊讶,但她毕竟是战姬。她决定一口气跳入大海,便朝黑烟冲去。不过,索菲的身体撞到了黑烟中的个东西,摔倒在地。

  埃利奥特还真是准备周全。待索菲爬下梯子后,便点燃了一早就淋上鱼油放在船尾的木桶和箱子,还麻利地摆好木桶当作障碍物。随后,仅仅一次摔倒便成了她最大的失败。

  埃利奥特手下的海盗们一边收起船锚一边扬帆起航,成功逃离了忙慌行动起来的护卫船。

  索菲摆脱火焰和黑烟后,船已经出海了。虽然要击溃包围自己的海盗是小菜一碟,但索菲没有自信能游回港口,她也明白单靠自己一人是无法占领这艘船的。

  在她思考期间,船只渐渐远离了港口,三艘护卫船被多出数倍的海盗船团团围住。埃利奥特从海盗中现身,命她丢掉武器,索菲便把龙具放在脚边乖乖投降了。

  后来,护卫船上的人都被拿来当作人质逼迫索菲投降,她只得服从。埃利奥特没有杀掉他们,而是将他们监禁在王都。他让部下占领了空空如也的护卫船,还不忘制造出谈判延期的假象。

  埃利奥特船上燃起大火,港口里有不少人都看见了。用不了多久,吉斯塔托也会得到消息。不过对埃利奥特来说,只需在将索菲引渡给姆奥吉奈尔之前防止暴露就够了。

  ——现在要忍耐啊,索菲娅·奥贝尔塔斯。

  看着肮脏的地板,索菲为自己打气。因为一时冲动坏了大事,才是战姬的耻辱。机会早晚会来,一定要坚持到那个时候。

  ——等我平安回到吉斯塔托后,先去看看鲁尼埃吧。

  愉快地想象着未来,她重新振作起来。浮现在她脑海中的是友人那只长着绿青色龙鳞的幼龙,接着是艾伦、米拉、莎夏的身影,然后是那个头发暗红的年轻人的面容。

  「说起来有半年没见他了,明明难得他呆在吉斯塔托呢。」

  一直没去见他的原因极为单纯,就是索菲忙得没有时间去莱特梅利兹。

  「好久不见了,去看看他吧。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索菲当然不会知道,她口中的泰格勒如今就在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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