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密使
干燥的微风吹拂着山脊,一头雄鹿悠然漫步其上。
它的身躯比普通的鹿要大一圈以上,脑袋上唯独右角特别长,十分诡异。这副狰狞的外观再配上它那巨大的身躯,略带怪物之感。
事实上在山脚下的村民眼中,这头鹿的确是能让人真切感到恐怖。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此鹿便堂而皇之地现身于村中,肆意践踏农田并咬坏作物,随后消失在山里。
有村民拿起农具追它,反而被它用角刺到,受了重伤。
弓术高明的猎人们成群结队进入山中猎捕,经过三天三夜跋涉也未能将其缉拿归案。
这头雄鹿的嗅觉和耐力非同寻常,还能辨识出每个陷阱。而每当有人接近,它更是能毫不犹豫地轻松跳过断崖、跳上岩堆,又或是顺着斜坡滑下,然后悠闲地逃走。
然而如今,有一位年轻人正端起弓箭,瞄着这头雄鹿。
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岁不到,虽然身材普普通通,但看他衣袖中伸出的手臂就能得知此人饱经锻炼。暗红的头发下方是一张刻着坚毅表情的面庞,正以锐利的目光紧盯着这头雄鹿。
年轻人藏身的岩堆距离山脊上的牡鹿大概有三百阿尔辛(约三百米),并不在弓箭射程之内。
即便是老练的猎人见到此副情景,也会摇头说:必须得再靠近六七十步。更何况这位年轻人还不得不仰射。
此时扬起一阵清风,掠过斜坡自山脊拂向岩堆。多亏了这风,这头鹿没能察觉他的存在。不过要是没能射中就全都白搭了。
然而年轻人并未露出丝毫不安。他沉静如水,淡定地拉弓上弦,好似经历过千百次的重复。
吹拂而下的风,一瞬间沉寂了。仿佛预知到这个时机一般,年轻人自然地松开了上弦的手指,动作如同浑然天成。
弓箭划过一道弧线,如同被吸过去一般射中了雄鹿的脖颈。
雄鹿并没有发出悲鸣声,而是突然转身,朝着相反于年轻人藏身之处的方向跑了下去。年轻人这才第一次露出些微讶色。
「长那么大个子还真不是盖的。」
年轻人离开藏身的岩堆,立刻再搭上一支箭跑上斜坡。这支箭并非瞄准牡鹿,而是为了防止出现不测事态。对年轻人而言,刚才射中雄鹿就几乎算是完成了本次狩猎。
啪嗒啪嗒,宛如摇扇般的拍翅声传入年轻人耳中。与此同时,一个和肥猫大小相近的黑影掠过年轻人身旁。
这并非猫,而是龙。它有着近似于蜥蜴的体格,头部长角,牙齿粗大而锐利,翅膀不禁让人联想到蝙蝠,而鳞片则是铜一般的青绿色。
这只龙自由自在地翱翔天际,似乎完全不把作为同伴的年轻人放在眼里。如果此处地势平坦,年轻人倒还能立刻赶上,然而他脚下却是斜面丛生且寸步难行的岩堆。年轻人只得苦笑一声,目送龙的身影先走一步。
年轻人平气稳息,登上山脊。随后他便不由得瞠目结舌。
年轻人藏身之处是岩石丛生的荒地,可是越过山脊,另一边却是茂密宽阔郁郁葱葱的森林。
——虽说不觉得找不到那鹿……但看来得费一番功夫了。
虽然心生懒意,可也不能就此下山。仅凭空口白牙的一句“我干掉了那个祸害”,无法彻底打消村民的不安。
——况且还得找到鲁尼埃。
指的是那头把自己丢在一旁独自飞走的龙。既然不在视野之内,就说明它应该是追着雄鹿飞进了森林之中。值得庆幸的是不用担心它会遭到野兽袭击,尽管鲁尼埃尚还幼小,但毕竟是头龙。
年轻人走下斜坡,谨慎地踏进树丛。因为也许有蛇潜藏于其中,衣服也有可能会被树枝挂住。
年轻人走出树丛,来到苍郁的森林当中,随后冰冷的空气就席卷了全身。树枝遮天蔽日,光线暗淡下来,还有几棵树沿着斜坡生长。丛生的杂草掩住了树根,没有什么比这种森林更难走的了。
当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前进时,啪嗒啪嗒拍打翅膀的声音传入耳中。年轻人停止前进,鲁尼埃自幽暗的树林深处出现在他面前。有着一身青绿色鳞片的幼龙确认了年轻人的身影后,在空中灵巧地转了个弯,再次飞入树林。年轻人急忙跟上幼龙。
走出十多步后,只见雄鹿倒在前方,早已气绝身亡,脖子上流下的血液弄脏了毛皮。
即便如此,年轻人仍未松懈。有的野兽,你以为它已经毙命,结果它却使出最后的力气站起身来狂性大发,然后用角或爪子将猎人打倒,这种教训可是历历在目。
而且考虑到此处到山脊的距离,也没法肯定不会有其它野兽闻到这头雄鹿的血腥味赶来。
不过鲁尼埃却疾驰而去,仿佛对这位年轻人的过分谨慎不屑一顾。它落在猎物身上,将脸转向年轻人,如同催促他一般。
年轻人苦笑一声,依然没有匆忙赶去。他慢慢地接近,在确认周围没有其它野兽后,收起架好的弓箭,然后在雄鹿面前蹲下。
「干得漂亮,鲁尼埃。」
年轻人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微笑。
年轻人的名字是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
亲近之人都唤他作泰格勒,今年将满十七。
自从离开故乡阿尔萨斯,在邻国吉斯塔托的莱特梅利兹生活,已经过了半年。
泰格勒心道,如果可能,还真想把这鹿的尸体搬下山去。但由于雄鹿的体型和重量超出预想,他便干脆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用提前准备好的绳子绑住雄鹿的蹄子,将其吊在附近的树上,然后手脚麻利地开始了分解工作。
鲁尼埃这回老老实实地待在了泰格勒脚旁,但它似乎是迫不及待要享用年轻人丢在一旁的内脏。
「能拿回去的估计就只剩毛皮了……」
作为击毙雄鹿的证据,先得把硕大的鹿角带回去,这副行李可不算小。骨头,还有鹿肉和内脏之类的,除去当场要吃掉的部分其余看来也只能放弃。
正当泰格勒思考应该如何剥下毛皮之时,鲁尼埃用沾了血和内脏的脸蹭着他的裤子,意思是再多给我来点。低头看看弄脏的裤腿,泰格勒一边微微叹气,一边拿短剑随便切了些肉扔给鲁尼埃。
雄鹿分解完毕后,夕阳已然西斜。由于鹿角太过庞大,切下它花了不少时间。
泰格勒用稻草绳将内侧还残留些许肉脂的毛皮捆圆,放进背袋中。用水壶中的水把手洗净,然后便生起了火。
随后他又在地面挖了个坑,将切得块块大小不一的鹿尸埋好。而鲁尼埃吃饱后就在营火旁边睡起了觉。
半年前——春意盎然之时,泰格勒来到了莱特梅利兹。话虽如此,相比于泰格勒的故国布鲁奈,吉斯塔托的春天来得较晚,草原上飘荡的空气依旧带着寒意。
群山上积雪将融时,泰格勒才开始踏入莱特梅利兹的深山中。我希望亲自用眼睛和手脚了解开始新生活的地方,虽然这个表面理由一本正经,不过其实只是想尽早去未知环境中狩猎而已。
虽然泰格勒在身为俘虏困于公宫之时就已经时不时地和这头龙打交道,却从来没得到过它的中意。如今作为客卿开始在公宫生活,这点依旧如故。这头龙喜欢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侍女蒂塔。
不过在泰格勒要去狩猎的时候,鲁尼埃总是赖在泰格勒身边,或者坐在泰格勒要乘的马后背上,硬是要他带自己同行。
关于这件事,身为饲主的银发战姬如何回答呢。
「这个被石墙包围的小天地中,这家伙应该也很无聊。如果你不介意,能否带它同往?」
她还开玩笑说,别让它野生化了啊。
在她抚摸幼龙时的溺爱表情中,略微流露出不能让龙在空中自由飞翔的歉意。她自己也不是能够随心所欲生活的人。
艾伦用这种表情求他,泰格勒也无法回绝。而且他的表面说法是去熟悉莱特梅利兹的地理情况,而非外出打猎。
于是泰格勒便带上了它。然而鲁尼埃却展示出超越泰格勒想象的战友风范,比如这次狩猎雄鹿。
不过除了打猎之外,鲁尼埃绝不会显露出这般态度。恐怕这回下山后,它依旧会把泰格勒当作路边的小石子。
对于这种关系,泰格勒多少觉得遗憾,却也没打算有所改变。对方是人类也就罢了,可对方就算幼小也还是头龙。说起来,他都不清楚它为什么要跟着他打猎。还是先保持距离吧。
泰格勒饱餐一顿鹿肉,望着营火旁睡觉的鲁尼埃回想起直至今日的往事。
阿尔萨斯位于布鲁奈王国东北。在那片土地上,泰格勒生作了沃鲁恩伯爵家的儿子。十四岁时父亲病故,他继承了伯爵家的小小领地,背负起布鲁奈底层贵族的名号一直活到现在。
泰格勒人生的转折点,是去年夏天结束时发生的一场战争。
围绕国境附近河流的使用权,布鲁奈王国和吉斯塔托王国在迪南特发生了冲突。泰格勒也率领数百名士兵参加了这场战争,然而布鲁奈军却遭遇奇袭大败。
在战场上,泰格勒发现了吉斯塔托军的总指挥官,吉斯塔托王国仅有七人的战姬之一。她是拥有『银闪风姬』『剑之舞姬』称号的银发战姬,艾丽奥诺拉·威尔塔利亚。
泰格勒打算将其射于马下,却未能成功。然而艾伦对他出神入化的弓技十分感兴趣,便把他抓来作了俘虏。
后来,布鲁奈王国的大贵族泰纳尔迪耶公爵和冈隆公爵的对立日趋白热化。在此背景下,泰格勒的故乡阿尔萨斯被卷入战争中。
泰格勒通过从父辈起就一直侍奉沃鲁恩伯爵家的巴特朗那里得知此事,向艾伦借兵后回到了阿尔萨斯。
经过多番殊死斗争,泰格勒终于成功消灭了泰纳尔迪耶公爵,可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美收场。
泰格勒夺回了短暂的和平,却仍旧是艾伦的俘虏,而且她也没有释放他的意思。
接替已故布鲁奈国王成为新一代统治者的蕾琪女王虽与艾伦有过一番交涉,却依旧达成约定,规定泰格勒必须作为客卿在莱特梅利兹生活三年后才得归还,这已经是尽到最大努力了。
于是泰格勒与布鲁奈的人们告别,约好三年后再见,然后便越过国境踏上吉斯塔托的土地。从布鲁奈带过来的只有自幼便侍奉在身边的蒂塔。
自那时起历经半年,迟来的春天匆匆而过,夏日亦行将结束。因为吉斯塔托的夏天比布鲁奈要短,所以泰格勒对这番回忆有着更深刻的感触。
虽然有所料想,也做好了一定心理准备,但他在莱特梅利兹的生活并不轻松。
他必须学习吉斯塔托的语言、文字和风俗,对他感兴趣的王国要人也络绎不绝。虽然大多不是本人直接来访,而是派遣部下会面,但泰格勒依旧还是要与这些人打交道。
泰格勒的失态不仅会给他自己,也许还会给赐予他落脚处的艾伦脸上抹黑。而且他不能允许自己的失败。
还有,担任艾伦副官的莉姆——莉姆艾利莎,几乎每天都会给泰格勒留下繁重的作业,内容既有政治也有军事,而且政治也是由内政到外政多方交杂。她还频繁地叫他帮忙处理自己的工作。
泰格勒有时也会抱怨,但还是拼命赶上进度。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到阿尔萨斯,为了更好地发展故乡,必须要学习更多的知识,他是这么想的。
而且莉姆也不只是严厉,有时冠以视察或巡检的名目,也会给泰格勒一定自由时间。
终于,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泰格勒用泥土扑灭营火,然后背起行李,右手拿上鹿角,左手拿起弓便启程了。鲁尼埃一如既往,无言地啪嗒啪嗒飞在他身旁。
午后,泰格勒抵达了山脚的村落,然后向村民展示鹿角和毛皮,好让他们放心。村民们欢声震天,但在村中也有猎人瞪大眼睛表示震惊。
「居然……已经干掉了吗」
比如身为猎人领头人的村长,说出这句话后就无语了。
泰格勒在三天前早上进山,无人陪同。起初村里的人打算让猎人给他带路,可是他却拒绝了。
「区区一只鹿,我一个人也能应付。」
站在村中眺望山脚,泰格勒如此向村长回答道。
「而且人越多越容易被它发现动静和气味。」
泰格勒绝非盲目自信。虽然他拒绝了村长的建议,但还是详细地询问过山里的情况。不光是村长,他还走访了其它猎人。
看到他信心满满,村长虽然暗中佩服道不愧是公宫的骑士大人,但依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不怎么可靠。
然而泰格勒孤身深入山中,漂亮地击毙了雄鹿凯旋而归。当初村长他们六人一起上,花了五天还是让这头鹿逃走了。
泰格勒没有夸耀自己的狩猎水平,借了村长家一个房间便早早入睡了。再次醒来时,天空依然暗淡,要称作早晨还太早,就连要下地干活的人也才刚刚起床。
泰格勒叫醒村长,说道「不好意思这么早就叫你起来」,然后便向他告辞。村长顿时睡意全无,露出惊讶中略带沮丧的神色,向泰格勒拜托道。
「要是骑士大人方便,请务必在本村中再留一天,村里的人也想听听您是如何击毙那头雄鹿的。我们将为您备好微薄宴席。」
泰格勒对村长表示感谢,礼貌地拒绝了邀请,静静地离开了村庄。
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下,泰格勒骑着从公宫的马在道路上奔驰。不只是泰格勒,连鲁尼埃都乘上了马,所以速度不是很快。
「真可惜,明明我也没什么急事啊……」
泰格勒眺望天际,自言自语着。他说的是村长的邀请。
如果是在自己治下的阿尔萨斯,泰格勒定会接受村长的邀请在村中再留一晚。此时没有这么做是为艾伦着想。
自己留在一个小村庄里多玩一会,她本人倒是不会说什么,可她的部下一定会产生其它想法,尤其是对泰格勒抱有反感之人。有人批评自己倒无所谓,但他不希望矛头指向艾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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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时,泰格勒回到了公都。他没有经过车水马龙的商业区,而是乘马沿着宫廷人士专用的小道前往公宫。毕竟还带着鲁尼埃,这副样子穿过商业区必然非常显眼。
「泰格勒大人!」
通过公宫的城门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着年轻人的名字。泰格勒和鲁尼埃都反应了过来,幼龙离开马背啪嗒啪嗒飞了过去。
抬眼望去,一位栗色头发扎后脑的少女正向这边小跑而来。身着黑色长袖的少女笑魇如花,长及脚下的裙子上盖着白色的围裙,一副侍女打扮。泰格勒也回以笑容。
「我回来了,蒂塔。」
少女——蒂塔接住鲁尼埃后,抱着它走到泰格勒面前。幼龙收起双翼,老实地待在她的怀抱中。
「欢迎回来,泰格勒大人。」
「没问题吧?如果觉得重,不用非得抱着它。」
「非常感谢。不过鲁尼埃没有看上去那么重,虽说衣服会被弄脏不太好。」
蒂塔如此说道。然而她却毫无困惑之色,而是像哄小孩那般轻抚鲁尼埃的脑袋。
出身于阿尔萨斯,从十一岁开始就作为侍女侍奉泰格勒左右的的蒂塔,如今已年方二八。她不再像在阿尔萨斯时一样扎起双马尾,而是改为单马尾辫。泰格勒也觉得现在的发型很适合她。
半年前泰格勒决定要在莱特梅利兹生活时,蒂塔毅然决然地要求跟随他,泰格勒同样希望她能留在自己身旁。艾伦微笑着应允了这一要求。
然而亲妹妹一般的侍女能否适应新的环境,泰格勒还是有所担忧,不过万幸这只是杞人忧天而已。在这里生活还没几天,蒂塔就已经和几位侍女和女官打成一片,而且得到了她们的喜爱。
「虽说你就已经器量非凡,可蒂塔也不落你后,真是天上掉馅饼。」
谈及此事,艾伦苦笑着对泰格勒如此说道。泰格勒听后也松了一口气。
「对了,泰格勒大人,艾丽奥诺拉大人和莉姆小姐似乎有要事找你。」
「要事?找我?」
蒂塔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样说道。下了马的泰格勒听后表示不解。自己才刚回来,招呼都没打呢。栗发的侍女此时微微点头。
「是的。她昨天跟我交代,泰格勒大人回来后就这么跟他说。」
泰格勒听明白了,同时也感到不可思议。既然他已经回来,先去艾伦那里报道是自然而然的。如此专程交代,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是不是想告诉泰格勒大人不要绕远道跑到别处去呢?」
看着泰格勒沉思的表情,蒂塔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道。她八成不是真心那么想的,而是想要缓解少爷我的紧张。泰格勒如此理解道,轻轻抚摸着比自己年少的侍女的脑袋。
「也罢,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他有好几次在前往艾伦办公室的途中,遇见路里克后一不小心聊得久了,然后就被莉姆训斥了好长时间。对泰格勒没有好感的官员也曾经抓到过他,说了一大堆难听话。
「还是先过去吧。谢谢你,蒂塔。」
向栗发侍女道谢后,泰格勒把鲁尼埃和马交给了她,随后便前往办公室。现在这个时间艾伦应该是呆在那里。
泰格勒走在昏暗的走廊中,两侧的墙壁上点着松明灯。来到办公室后,泰格勒轻轻敲门自报身份。一息之后,传来一个声音叫他进去。
打开房门,和想象中丝毫不差的熟悉景象进入视野当中。
不甚宽敞的房间里摆着一张黑檀木桌子,桌子上各类文件堆积如山。两位女孩子正在处理这些文件。
其中一位少女,银色的秀发长及腰际,绯红的眼眸闪耀着勃勃的生气,与泰格勒同为十七岁。她身穿以蓝色为基调的绢服,墙壁上伸手可触的距离挂着一把长剑。
这位少女的美丽容颜令人难以想象,她同时也是一位实力足以秒杀成年人的老练战士。她正是这个公宫,还有莱特梅利兹的主人,吉斯塔托仅有七人的战姬之一,艾丽奥诺拉·威尔塔利亚。
另一个将淡金色的秀发绑在头部左侧的女孩,年方二十,身材高挑而匀称,时常面无表情,与银发少女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她正安静地处理着文件。
她的名字叫做莉姆艾利莎,是艾伦的副官,同时也是挚友。艾伦和泰格勒都直接叫她莉姆。
「看来你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艾伦将年轻人全身上下打量一番,放心般缓和了脸色。莉姆笑盈盈向他打了声招呼。泰格勒向两人应了声“我回来了”,关上门后拉来附近的椅子坐下。
泰格勒离开公都去猎杀雄鹿,便是出自这两人的委托。遭受雄鹿侵害的村庄向艾伦报告了困境,她听后便派遣泰格勒前去解决。
「雄鹿一事,办得如何?」
艾伦明眸闪动,这般问道。随后泰格勒向她简要说明了村庄和山里的情况。这段期间里,莉姆从座位上起身,准备了三人份的陶杯和葡萄酒。
停下手头的工作,三人举杯小小地庆祝了一下。讲完狩猎雄鹿之事,泰格勒改变了话题。
「对了,我刚听蒂塔说你们有要事找我商量。」
银发和金发的主从两人缄口不言,用目光互相交流着。仿佛在思索如何开口,艾伦将视线移到手中的陶杯上。但她马上又抬起头来,换上认真的表情。
「泰格勒,你知道阿斯瓦尔王国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泰格勒面露讶色,但还是答道:姑且知道这个名字。事实上他对那个国家知之甚少。
「是个位于布鲁奈西北……从吉斯塔托这里越过大海往西的国家吧。虽说是个农业国,但似乎是从数代前的女王就开始进军大陆,不断扩张领土。」
这些还是听有事便会过来帮忙的马斯哈斯说的。由于这个国家与布鲁奈东北部的阿尔萨斯基本无缘,所以在他的认知中形同童话王国。就连其扩张领土一事,也是因为女王的存在给人印象特别深刻才记住的。
听完泰格勒的回答,艾伦和莉姆再次用目光交流。两人的目光带着些许不安。
喝完陶杯中余下的葡萄酒,艾伦用略带苦涩的声音说。
「有人希望你去那个国家,拜访一趟。」
「……是谁?」
还没等到惊讶,泰格勒便疑惑起来,绷紧了表情。以艾伦的说法来看,此事似乎难以拒绝。能令身为吉斯塔托王国战姬的她有所顾虑的人理应没有多少。
「是国王陛下。」
莉姆用平静的声音答道。泰格勒不禁瞪大了眼睛。
吉斯塔托国王维克特,泰格勒曾一度觐见于他,那是在布鲁奈的内乱终结后来到这个国家还没多久时的事情。
泰格勒毕竟要在吉斯塔托叨扰三年,不能太过无礼,而且艾伦也告诉他维克特国王想见见他。
虽然吉斯塔托国王主动提出会面,却没问泰格勒什么问题,只是老一套的照例谒见而已。老国王对泰格勒的武勇表示称赞,告诉他这三年不会限制他的自由,然后便结束了会面。
只是老国王那时的眼神,泰格勒至今还记得一清二楚。维克特望着自己的目光是平静、冷淡而又深沉的,让人联想到昏暗的森林深处几十年上百年未得光照,没有一丝气味和一点声音的无底沼泽。
当然他也感受到了长年居于王座之人所拥有的威严或威信,那种可怕的感觉。但给泰格勒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老国王的双眸。对一国之王抱有这种感想自然是不能告之于人,只得埋藏在心底。
——说实话,我对他可没什么好印象。
深藏不露的老人,这就是觐见时泰格勒对他的第一感觉。这位人物,如今请求自己前往阿斯瓦尔。
「维克特陛下打算交代给我什么事?」
「说白了就是密使。他想派你同第一王子杰梅因殿下秘密会面。」
艾伦把空陶杯放在桌上,抱着胳膊露出苦恼的神色。
「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大概也能想象到了吧……泰格勒,你对阿斯瓦尔的状况了解多少?」
「基本来说呢,就是那里也住着人,他们也喝酒、唱歌、跳舞、狩猎,我能想到的大概就这些。」
「差不多。顺便一提,他们也会挥起剑或斧头血淋林地自相残杀。」
虽然预想到了,但内容似乎与和平无缘。莉姆将还剩有酒的陶杯放在桌上,从桌子的抽屉中取出了一张纸。
「我也还没和泰格勒威尔穆德卿说明过阿斯瓦尔的具体情况,简单说下吧。」
「拜托你了,老师。」
「拜托了哦,老师。」
泰格勒抱着恶作剧的心态向莉姆低头致谢,艾伦也笑着叫她老师。莉姆微微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了简单的地图。
「直到半年前,阿斯瓦尔还是由名为撒迦利亚斯的国王所治理。根据情报,此人似乎意图侵略布鲁奈,但由于自己健康状况不佳便暂时采取观望态度。」
泰格勒不由屏息。半年前的布鲁奈正可谓深陷群狼之中的猎物。虽然黑骑士罗兰击退了萨克斯坦军,泰格勒打败了姆奥吉奈尔军,但如果再加上阿斯瓦尔自西北方侵略而来,事情又会如何呢。
「随后在布鲁奈内乱结束稍微前一段时间,撒迦利亚斯国王去世了。有传言说他死于食物中毒或事故,但我也不清楚真实情况。」
国王仅仅是直系子嗣就有七人之多。临终前国王留有遗言,将王位交由长子杰梅因继承。
就在此时,发生了混乱。
「在加冕仪式几天前,杰梅因王子将弟妹们传唤至宫中,以莫须有的谋反罪名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杀害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不过杰梅因似乎本来就是一个傲慢尊大、疑心颇重的男人。父王还留着一口气时他还能老实点,可父王一死看到王座唾手可得后,他就按捺不住了吧。」
艾伦用兴趣缺缺的语气对莉姆的讲解进行了补充。对泰格勒来说,这事只会让他感觉恶心不爽。他没有说话,点点头催促她们继续往下说。
「不过也有从杰梅因的魔爪中逃脱生天的,就是第二王子埃利奥特和第一王女吉娜薇。」
埃利奥特在确保自身安全后向兄长发起了叛乱。虽说先王留有遗言,但对杀害四位王子王女的杰梅因表示反对的诸侯并不在少数,这次叛乱最后以胜利告终,杰梅因丢下了国王宝座逃之夭夭。
「结果是阿斯瓦尔分成了两份,或者说三份。杰梅因王子从萨克斯坦那里雇佣了佣兵部队以补充兵力不足,埃利奥特王子也将为祸北部海域的海盗纳入麾下。现在的情况是阿斯瓦尔日益混乱。」
「吉娜薇王女呢?」
没有听她提到过王女的名字,泰格勒觉得很奇怪,于是发问道。
「听说是两不相帮,远离战争平静地生活着。至少在杰梅因和埃利奥特决出胜负前都不会有什么危险。」
「关于这两人的争斗……我们吉斯塔托目前支持埃利奥特。」
「暂且先不提阿斯瓦尔,谈谈其它事情吧。」
听到艾伦这样说,莉姆重新准备了一张纸,上面潦草地画着全大陆的地图。以吉斯塔托为中心,隔海西望是阿斯瓦尔,然后大陆以南是姆奥吉奈尔,西南为布鲁奈。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你认为,如今对于我们吉斯塔托来说最具威胁的是哪个国家呢?」
泰格勒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口吻和向学生提问的老师一模一样,答错了百分之百会遭她训斥。
「是姆奥吉奈尔吧。」
「正如你所言。」
莉姆表示肯定,却不露丝毫笑容。她的表情仿佛在说,这种问题答对是理所应当的。
「阿斯瓦尔的现状就如我刚才所说。而半年前的内乱给布鲁奈留下的创伤也还未愈合,距离完全复兴最快也得两三年。」
再看姆奥吉奈尔,虽说半年前对布鲁奈的进攻被打退,但事实上遭受了重大损失的只有自海路进攻的船队。从陆路进攻的步兵和骑兵部队在遭受决定性打击前就撤退了,损失减到了最小。
随后姆奥吉奈尔和吉斯塔托便结下了梁子。阻止他们侵略布鲁奈的既是泰格勒,同时也是身为泰格勒同伙的吉斯塔托军。
再加上吉斯塔托又得到了布鲁奈的领土艾尼斯。由此一来,今后姆奥吉奈尔如果想要再次侵略布鲁奈,必须经过吉斯塔托的领土。
由于去年所遭受的损失至今尚未恢复元气的船队目前没有从海路进攻的能力,只是击退侵略而来的外敌就已经竭尽全力。姆奥吉奈尔如今只能心有不甘地看着布鲁奈渐渐复兴。
「我国大概迟早会和姆奥吉奈尔发生冲突。不过什么时候就不好说了。说不定是三年后,也可能是十年后。」
艾伦表情绷紧,转向身后的墙壁,抬头仰望挂在墙上的两面旗帜。那是黑底配上银剑的莱特梅利兹旗,与象征吉斯塔托王国的黑龙旗。
「如今面临的问题就是与邻国间的关系。阿斯瓦尔王国是倒向姆奥吉奈尔,还是成为我国的伙伴,会给势力分布带来巨大的变化。」
泰格勒终于弄明白了。
如果阿斯瓦尔倒向这边,吉斯塔托就可以斩断后顾之忧,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姆奥吉奈尔身上。
可是,倘若阿斯瓦尔与姆奥吉奈尔结成合作关系,来自西与南两个方向的敌人就会对吉斯塔托形成包围之势。兵力自然也要分散,肯定会让吉斯塔托陷入困境。艾伦开口道。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希望站在我国这边的人登上下一任阿斯瓦尔国王的宝座。然而我们现在所支持的埃利奥特,似乎有转向姆奥吉奈尔的倾向,所以我们决定转而支持杰梅因。」
「那么你所说的密使……难道是指……」
就连泰格勒也不由得哑然。艾伦满脸歉意,难以开口。莉姆用生硬的声音代替银发战姬回答说。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刚才也说过了,这并非出自艾丽奥诺拉大人的想法,而是国王陛下的请求。」
「这个我知道。艾伦不可能要求我去做这种事。」
泰格勒毫不犹豫答道。为了让两人放心,他露出了微笑,办公室中飘荡的严肃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艾伦放心般捂住胸口,并抱歉地低下头来。
「抱歉,泰格勒。」
「艾伦你不必在意。话说回来,维克特国王对我提出这种请求,究竟在打着什么算盘?」
这一点非常不可思议。泰格勒既没有造访过阿斯瓦尔,也不了解这个国家的具体情况。真是完全弄不懂维克特国王的意图。
「以最普通的想法来看,应该是为拉拢你。给你获得功勋和名誉的机会,以此卖你一个人情,把你拉到自己的派系。并非吉斯塔托独有,在布鲁奈也不罕见吧。」
艾伦把空陶杯递给莉姆,这样答道。泰格勒听后似乎无法接受,大为不解。
「可我是布鲁奈人啊,又不是维克特国王的臣子,而是以客卿的身份待在这里的。三年后我还会回到布鲁奈哦?」
「所以才要这样做啊。你该不会以为,三年后回到布鲁奈后还能像以往那般过着清闲的生活吧?你百分之百会担任要职。如果是我,我就给你一个顾问当当,让你好几年之内都离不开宫里。」【译者:蕾琪会给你一个国王职位,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宫里=w=】【润色:正解】
艾伦用严肃的口吻说着,泰格勒则是一脸苦涩地陷入沉思。他无法否定艾伦所说之事。这位头发暗红的年轻人,确实有着这般功绩。
「你所得胜利之大,所立功勋之高,敌将誉你为『流星射手』,本国国王赐你『月光之骑士』之称号。你这种一回国就板上钉钉身居要职的人,趁现在卖你点人情,对于吉斯塔托的国王来说无疑是正确的思路。」
莉姆为主公斟上葡萄酒后,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艾伦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封信、两枚戒指还有一支细长的筒。那支筒约有她的小臂这么长,盖着暗淡无光的黑绢,上面印有黄金色的吉斯塔托国王玺印。
「这支筒里装有给杰梅因王子的密信,戒指是身份证明。我想给你看的是这封信——陛下写给你的。」
泰格勒接下信后开始阅读,与其说恭谨倒不如说是慎重。这是一国之王写来的信,决不能看漏一字。
内容以司空见惯的寒暄开始,称赞泰格勒在布鲁奈的表现,对布鲁奈与吉斯塔托间友好关系的建立表示欢迎,随后便进入正题。
——卿的存在,证明了吉斯塔托和布鲁奈之间有着牢固的关系。身为吉斯塔托使者的同时,还能作为代表布鲁奈的人物与杰梅因王子见面,除了卿以外没有其它人能同时具备这两个身份……等等。
后面的内容就是,我方能给对方何种程度的协助,我方能够作出何种程度的让步,贷给对方金币的多少和能够派遣的士兵数量,还有期限的长短。后面还说,允许这些数字存在一些浮动,但超过一定范围时须得先行返回一次。
——是要我用这个当做指导书,与杰梅因展开交涉吗……
最后详细地注明了按何种手续前往阿斯瓦尔。
从莱特梅利兹这里出发进入北边的雷古尼泽,在名为普热普斯的港镇与国王安排的随从会合,一同前往阿斯瓦尔。连途径哪条街道都写得一清二楚,这嘱咐真是详细得让人无语。
维克特国王的想法没有错。此举暗示了这边不只是吉斯塔托,还代表布鲁奈前来交涉,合情又合理。
泰格勒将视线从信上移开,向艾伦二人投以困惑的目光。
「跟布鲁奈那边说过这件事吗?」
「大概没有。」
艾伦摇了摇头。莉姆也表示同意,静静地答道。
「如果布鲁奈王国同意,蕾琪王女会对泰格勒威尔穆德卿下令,这才说得通。」
此话不假。泰格勒乃是客卿,并非维克特国王的臣子。这封信最后也写了一句『我作为吉斯塔托的王务必拜托于你』。这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话虽如此,可也不能随便拒绝,毕竟是一国之王的请求。
「……除了我以外就没人能够胜任密使一职吗?」
「也不是没有。但国王陛下觉得,要想卖人情给你必须得通过这种方式。」
泰格勒没能立刻明白艾伦话中的含义,歪头冥思苦想。不久便耸耸肩表示投降,摆动起双手。莉姆小声骂了他一句给我认真点,随后开始解释。
「通过类似讨伐山贼这种事,是没法卖给泰格勒威尔穆德卿你人情的。你在结束布鲁奈内乱一事上已经充分地展示了英勇。」
「其它能够让你获得名誉的,还有向国王进谏,但就你的立场而言是非常危险的。布鲁奈人干预我国内政会引起重臣和贵族的反感,同时也有损于国王的权威。因此只得通过外交手段。」
艾伦不禁叹气。泰格勒担任密使的优势,正如同维克特信中所写。就这方面而言,吉斯塔托国内应该不会有人比泰格勒更合适。
「——就是这样。到此为止所讨论的内容,前提是国王陛下对你不抱丝毫恶意。」
艾伦语气略微改变,用嫌麻烦般的口吻说道,同时她的腰背也略微放松。这副神态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泰格勒的紧张,身为弓箭手的年轻人带着饶有兴味的笑容望着她。
「我可不记得我做过什么招致维克特国王敌意或怨恨的事情。」
「正所谓彼之英雄,我之仇寇。在我国,对泰格勒威尔穆德卿的存在感到不爽的人可在不少数。不过我也不是说陛下就是那种人。」
莉姆淡淡地说道。看到艾伦和泰格勒的神态后,唯独她还挺胸抬头,保持身姿端正。
「不过要是这次交涉失败,对吉斯塔托来说也是一大问题。明知如此,还打算把此事交给心中敌视的我吗?」
「也有可能是预先准备好了补救措施,然后让你背黑锅。」
艾伦靠着椅背,心情不爽地回答道。她绷起脸继续说道。
「成功的话再好不过。倘若失败,将你处决也能断绝后顾之忧。根据情况判断还可能把责任推给布鲁奈。」
艾伦说到这里一顿,哐当一声坐了起来。一旁的莉姆皱起了脸,但银发的战姬装作没有看见,继续说着。
「你不觉得这件事本来就很诡异吗?如果是我,肯定会找个理由设宴招待你,然后再将此事拜托于你。当然宴会的主角会找别人来当,好让那家伙来吸引来宾的注意力。」
艾伦说的没错。泰格勒和维克特国王只见过一次面,设宴款待一下,联络联络感情,这点小事是理所应当的吧。
「只要稍微一查,就应该知道你没去过阿斯瓦尔,这等于是让不辨东西南北的小孩去邻村买东西啊。而且虽然安排了随从,对这位随从本人却语焉不详。简直就是在说,你快怀疑我吧。」
听艾伦这么一说,确实是有几处颇不自然。很难想象是看中了泰格勒的能力才委托于他。
「……维克特国王,他还没明确表露过对我的态度吧?」
泰格勒慎重地确认道。艾伦和莉姆分别点头表示同意。
「我能想到的只有三个意图。一个是想给你镀一层不辱使命的金箔好卖给你人情,另一个是想借助无理的要求打倒你,还有一个就是想要试探一下你的能力。」
「试探?」
泰格勒看着艾伦竖起的手指,不由皱眉。
「你的英勇究竟是仅限于沙场之上呢,还是其它方面也出类拔萃呢,他想先从外交方面试探于你。在这情况下,他究竟是想拉你入伙,还是想将你打倒,说实话我不甚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想利用你。」
银发少女饶有兴味地笑着。泰格勒看着她,沉吟不语。无论是三个中的哪一个,都丝毫不值得高兴。艾伦收起笑容,回复到认真的表情,出声低语。
「要说陛下还有其它想法,就是通过让你行动起来,从而观察我和其他战姬,还有布鲁奈的蕾琪王女会有何种反应,大概就是这些。尤其是我的反应……」
倘若艾伦毫不掩饰地表明愤怒和不满,维克特国王肯定会责备她的态度。他肯定会说,你对这个外国人感情太深了。若是如此,就不是艾伦一个人的问题了,甚至会让整个莱特梅利兹公国处于不利地位。
「艾伦,我该怎么——」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这个你就不要问了。」
泰格勒不知如何是好,正要向艾伦求助时,莉姆用强硬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艾伦表情苦涩,摇了摇头。
「无论你接受还是拒绝,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于你。可是要作出决定的人还是泰格勒你自己啊。」
泰格勒心中一惊。尽管刚才是犹疑不决才一时迷了心窍,但差点就又把作决定一事推诿给她了。向艾伦道了声歉,泰格勒便重新开始了思考。
虽然并非无法拒绝,但肯定会让维克特国王对自己观感变差,而且会给艾伦和布鲁奈王国带来影响。
泰格勒将目光移向莉姆所画的地图。听了刚才那些话,他对这个叫杰梅因的男人怎么也喜欢不起来。而吉斯塔托如今却要支持这个男人。
不过,若是他的政敌埃利奥特登上王位并成为姆奥吉奈尔的伙伴,暴露在危险之下的就是吉斯塔托还有布鲁奈的人们了。布鲁奈还与阿斯瓦尔接壤。退一步讲,也不能将吉斯塔托这个同盟国弃之不顾。
——为了布鲁奈和吉斯塔托,要在其它国家拥立暴君吗。
如此一想,心情便沉痛起来。
向杰梅因表明支持,借此大恩大德也可以劝他改邪归正。但泰格勒并非吉斯塔托国王,能够预见到这种规劝收效甚微。
为了深入思考,泰格勒叹了一口气,抬头向两人询问道。
「与杰梅因敌对的埃利奥特王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就传言来看,人品似乎与杰梅因半斤八两。不过埃利奥特姑且没有屠戮血亲,所以我国就支持他了。」
「刚才也说过了,此人为了补充兵力不足将海盗纳入麾下,说是军队,还不如说是匪类比较准确,真是凄惨不堪,不忍直视。」
——要我只身一人去这种地方吗。
维克特国王,你这是想让我人间蒸发啊。
「……你要拒绝吗?」
绯红的眼眸中写满了顾虑,艾伦如此问道。莉姆那碧绿的瞳孔中也带着一丝阴霾。
泰格勒刻意露出开朗的笑容,摇头道。
「我还是去吧。这也是个好机会,能够亲眼看看阿斯瓦尔。」【润色:早就猜到了,你要是拒绝了后边几章还写个毛线啊】
这句话也算是发自真心,但更主要的是泰格勒不想给这位同龄的战姬增加负担。
「话说回来还真是拐弯抹角。要我去当密使,也就是说表面上还会暂时支持埃利奥特王子吧?」
「这种行为并非罕见。远的不说,就说半年前那场战争中,柳德米拉那家伙不也是这德行吗。」
「……是吗?米拉可是比你说的更加坦率正直啊。」
听了艾伦的话,泰格勒觉得不可思议般歪头不解道。米拉——柳德米拉,指的是与艾伦同为战姬的『冻涟的雪姬』柳德米拉·劳里。她治理着莱特梅利兹南面的奥尔修兹。
不知是对泰格勒的反应感到不满,还对年轻人使用米拉这一爱称感到不快,银发的战姬吊起眉毛愤然说道。
「那家伙起初可是站在泰纳尔迪耶公爵那边的,所以她才会出兵牵制我们。我们都要求退兵了,她还不听,还要继续打,要以此贯彻对公爵的大义,而且为了在士兵面前维护面子还向我提出单挑。」
「那时她可是从刺客的刀下保护了艾丽奥诺拉大人,不惜挺身而出。」
莉姆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补充了艾伦一笔带过的部分。艾伦像被说中痛处般,拼命辩解道。
「那个是,那家伙想让我欠她一个人情啊。退一万步说,就算当时那家伙不是出于着用目的,只要事后觉得用得上了,肯定会把这事拿来说嘴。」
「作为交涉条件,那是理所应当的。」
如同提醒一般,莉姆用冷静的口吻回答道。早就没有还口之力的艾伦绷起脸,将目光移回泰格勒身上。
「还有姆奥吉奈尔军攻打过来的时候,那家伙也没有立刻赶来救你,而是直到你撑到极限为止都在观望吧。她这样做才不是真心想要帮你,是算好了什么时候现身才能将这人情卖出最好的价码。而且那家伙和泰纳尔迪耶断绝关系加入你这边,也是在那件事之后啊。」
言罢,艾伦将葡萄酒一饮而尽。而泰格勒听后表示理解,道了一声原来如此。
尽管行为带着功利色彩,但丝毫不让人感到卑劣或耍小聪明,也许这正是米拉的品性和特质。话虽如此,为此不得不卷入战斗的艾伦会生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是米拉接到这种委托,她又会如何回答呢。
泰格勒住在莱特梅利兹的这半年中,柳德米拉·劳里曾经三次造访这座公宫。
第一个目的是收集浮日山道和布鲁奈王国近况的相关情报,第二个目的是让别人误以为艾伦和她关系良好,第三个目的是劝诱泰格勒。
每次接到她来访的报告,艾伦都会冷冷回道「你去给我告诉她,不要再来了」,可是又有谁敢对战姬说这种话呀。
而且艾伦也有一半是开玩笑,因为定期从米拉那里获取关于姆奥吉奈尔行动的情报是必不可少的。即使双方互相讨厌,也不能因此怠慢了情报的交换。
每当情报交换完毕,米拉就会理所当然一般地跑来见泰格勒。第一次来时,她想要用金钱之类的东西拉拢泰格勒。但当她明白这是徒劳后,第二次和第三次见面两人就只是谈笑风生而已。她也曾邀他前去狩猎,不过遭到了艾伦的阻止。
如果是她,也许会先显露接受之意,然后将答复尽可能拖延到期限,在此期间尽量收集情报。如果最后觉得有必要,就会断然拒绝。
——今后也许还会出现这种棘手的要求。
虽然并不喜欢,但他能理解到这些事情的必须和必要。虽然觉得不爽,但还是提前留个心眼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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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格勒关上门,离开了房间。望着那扇门,艾伦凝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莉姆一如既往地处理着文件,手不停工地问道。
「这样好吗?」
「没办法吧。」
艾伦粗鲁地回答着,神色怅然若失。
还未谈及密使一事,她便已决定让年轻人前往阿斯瓦尔。如果泰格勒摆出一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的顽固态度,她倒还打算放弃。但他给出了预想之中的答案,让艾伦感到很高兴的同时,也略带不甘。
「莉姆,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了。」
带着歉意,艾伦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向相处已久的部下道歉,为了泰格勒寻求帮助时她从旁插嘴一事。
「我,大概是无法给他答案。」
要说真心话,她是不愿意让他去的。但如果这样说了,艾伦就得拿出令国王满意的替代方案。要么提出可以加深吉斯塔托和阿斯瓦尔友好关系的方案,要么推荐能够顶替泰格勒出任密使的人选。
然而无论其中哪个,艾伦都无能为力。正如吉斯塔托国王在信中所说,只有泰格勒拥有这种价值。想要找出比他条件更好的人并非易事。
半年前涉入布鲁奈内乱之时,她自信能以必须一战方能获得某物为理由堵住维克特国王的嘴。
正因为如此,艾伦才能积极行动起来。就结果而言,吉斯塔托王国的军费大半都由布鲁奈王国承担,而且得到了南方的艾尼斯,还通过共管阿尔萨斯成功将泰格勒招为客卿。
然而这次她却没有类似的理由,因此战姬也只好听从王命。
明明想说你不要去,可艾伦却难以开口。对泰格勒所作出的决定,她只能竭尽全力协助于他。这便是艾伦力所能及之事。
艾伦扭头望着窗户,眺望外面的景色。天空几近昏暗,只余片隅的夕阳留在天空的西面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虽然站在艾伦的角度无法看到,但星星或许已经开始在上空中闪耀了。夏末的风吹了进来,沁人心脾。
「他来到这座公宫的时候,正方雪花莲盛开……」【润色:雪花莲日语为「待雪草」,和“天山雪莲”不是一种东西】
据说雪花莲会告知春天的到来,是一种吉斯塔托境内几乎随处可见的白花。
艾伦忙于政务,泰格勒也在拼命适应这里的环境。忙乱之中,春天匆匆而过,夏天亦将迎来终结。
艾伦叹了口气,然后使劲摇了摇头,重新望向莉姆。此时她已经变换了心境,再次挂上平时那副开朗的笑容。
「既然他决定要去,那我们也得出一份力,好让他一路顺风。莉姆,就交给你了。这可是国王陛下的请求,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闲话。」
是!金发副官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洪亮,冷若冰霜的面庞上也流露出笑意。然而她那碧绿的眼眸中立刻便笼罩了一丝阴霾,仿佛事到如今才开始感到不安。
「话是这么说,但他这一路真是让人放不下心。作为密使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而且只带一个随从……」
「我们还是相信泰格勒吧。」
绯红的眼眸闪闪发光,艾伦带着自信满满的笑容答道。
「自从与泰格勒相遇起已经快一年了,他向我们展示了许多奇迹。虽然也有幸运成分在里面,但无法将这份幸运好好利用就无法创造奇迹。他就是有着这种特质。」
话说得有点夸张,因此艾伦心中也略带不安。她忍不住会担心他。那时艾伦问他是否要拒绝,也是因为心中有所期盼,希望他会给出拒绝的答复。
「他一定会谈判成功,平安归来。我们只需用笑容送他出发、迎他归来即可。虽然不便大张旗鼓地为一个密使送行,也不好对身为布鲁奈人的他进行嘉奖,然而这等区区小事,我们还是能够胜任的。」
「也对。」
莉姆露出高兴的笑容,行了一礼。刚才主公将她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两人再次回到了政务的处理上。处理文件时,艾伦突然想到。
——我和泰格勒的距离多少缩短了一些吧?
虽然艾伦大部分时间都很忙,而且长期任职于公宫中的官员们也时刻盯着泰格勒的一举一动,但一有时间两人就一起享受闲暇。
天气宜人时,两人在屋顶上睡午觉,或是避开莉姆和官员的耳目溜出公宫去城里玩耍;在处理政务的空当时间,他们还和莉姆蒂塔四人一同开茶会,充满了各种琐碎而珍贵的回忆。
——对了,我们两个溜进城里的时候还一起跳舞了呢。
在吉斯塔托古代流传下来的舞蹈风俗中,起初是大家一同唱歌跳舞,在此期间人们会挑上一位异性,最后两人单独跳舞。以前似乎是以此来择偶,但如今这种风俗已经失传,只剩下零碎的资料还有唱歌跳舞本身而已。
艾伦和泰格勒参加了这种舞蹈。在跳舞途中明白这个由来后,两人都红了脸,但两个人没有松开彼此的手就此离去。这件事情实在太过羞人,所以他们都没有告诉过别人。
当然,两人都清楚彼此的身份立场,没有越过那道线。即便如此,点点滴滴日常回忆依然温暖着银发战姬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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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格勒的房间位于公宫深处。太阳已经落山,但是公宫的走廊中还是能够看到官员和侍女们忙碌的身姿,不过泰格勒房间附近可以说是个例外。
这是艾伦对他的照顾,因为如今正式成为客人的泰格勒比做俘虏时要显眼太多了。
装修也称不上有多豪华,但地板上铺的深绿色绒毯、砖砌的暖炉、还有橡木制的桌椅,都营造出一种宁静的氛围。墙边还摆着柜子和长桌,上面缠满了葡萄藤。必需的东西一件不落地都备齐了。
进入房间点起挂在墙上的灯,泰格勒摇响了桌子上的铃铛。没过一会,就听到屋外有个脚步声向这里走来,是蒂塔。
「泰格勒大人,我能进来吗。」
「只有我一个人,你不必太过拘谨。」
泰格勒用温柔的声音回答着,随后栗发的侍女便推开门走了进来。她行了一礼后走到泰格勒身旁,仰头望着年轻人吐了吐舌头。
「已经养成习惯了,而且咱们可是寄人篱下。」
住在阿尔萨斯的宅子时,两人之间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泰格勒觉得扯开嗓子直接喊人比摇铃铛更加省事,他也的确是这么干的。那时蒂塔也是,哪怕进门前会打声招呼,也没有如此毕恭毕敬。
然而这里并非阿尔萨斯。再加上长期任职于此处的官员看到泰格勒一个外国人和艾伦、莉姆和路里克等人如此熟稔,感到非常不爽。在这样一个耳目众多的地方,还是需要尽量注意点。
「和艾丽奥诺拉大人的谈话结束了吗?」
接过泰格勒脱下的外套,蒂塔问道。听到这个问题,年轻人露出略带一丝阴霾的沉重表情。
「关于这件事,我有些话想和你说……蒂塔你有时间吗?」
她略带疑惑地点了点头。随后,泰格勒走向墙边的柜子,拿出一瓶酒和两个玻璃杯。即使知道这样一来会令她担心,他还是决定告诉蒂塔发生了什么事情。
泰格勒招呼蒂塔坐在椅子上,将玻璃杯递给她。他按住打算起身帮忙的她,先把她的杯子斟满,然后给自己倒上酒。喝了一口后,泰格勒宣布。
「我要外出一段时间,拜托你这段时间留守此处。」
蒂塔瞪大眼睛,紧紧盯着杯中的酒。淡红色的液体中倒映着一张消沉的脸。
「……应该,不是去打猎吧。」
如果是去打猎或者去邻市巡检,泰格勒的表情和声音应该不会像这样。泰格勒尽可能故作镇静,但还是掩饰不住即将前往陌生国度的紧张感,瞒不过服侍他多年的蒂塔。
泰格勒决定不再装傻。他在蒂塔面前弯下腰来,平视她的双眼。
「我知道你不会和别人多嘴。正因为如此,我要拜托你对这件事保密。」
得到了蒂塔肯定的回答后,泰格勒向她说明了出使阿斯瓦尔一事。
「不能详细跟你说明,这可是绝密万分的棘手要事。在我外出期间,你就对外宣称我去了王都希勒西。还有鲁尼埃就麻烦你照顾了。」
「照顾鲁尼埃我了解了。可是,去王都……这个?」
蒂塔歪头不解。
「艾伦和莉姆会编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蒂塔你就好好配合她们吧。之前我还考虑过称病拒绝见客来着。」
「那就完全不像泰格勒大人了。数九寒天穿着大衣坚持外出打猎的人居然称病,令人难以想象。而且我也不觉得我能帮你蒙混过关。」
温柔的语气中略带揶揄,蒂塔向泰格勒表明了自己的觉悟。仰头望着一脸不好意思地搔着红发的年轻人,栗发的侍女轻笑出声。
「……泰格勒大人,阿斯瓦尔这个国家有多远呢?」
「我也不知道。毕竟是第一次去。听说是在西北方向,好像还得坐船过海。」
船,海。蒂塔瞪大眼睛嘀咕着。不管是哪个词,似乎都与泰格勒和蒂塔无缘。它们,只从曾经前往阿斯瓦尔中心塞莱斯特的小镇旅行的艺人那里听说过,还有在吟游诗人吟唱的诗歌中登场过。
为了平抑胸中翻动的不安,蒂塔两手攥着白色的围裙,紧咬朱唇。然后,她将玻璃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轻轻叹了口气,蒂塔将空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用榛色的双眸凝视泰格勒。
「我呀,不清楚泰格勒大人要做的事情有多重要。但是……请您务必平安归来。」
「我向你发誓。」
泰格勒也把玻璃杯放回桌上,轻轻抱住蒂塔。栗色的秀发中飘来的甘甜香气传入泰格勒鼻中。
——稍微长高了呢。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重复道。
「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
翌日。天亮之前,泰格勒就离开了公宫。不是作为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而是作为莱特梅利兹的一名普通士兵踏上征程。虽然跟蒂塔和莉姆道过别了,但没能和艾伦说再见。
——我也想和路里克他们道别啊……
这些事让他有些后悔。此去担任密使,别说告诉他们详细情况了,就连知会他们一声都是奢望。不过,路里克说不定会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到事实。
出于保密需要,他没走正门,而是从后门离开。
门边拴了一匹上鞍的马,八成是莉姆的安排。泰格勒揉着困倦的眼睛,将黑弓放在马鞍上,取下盛箭的箭筒,绑在后面的行李上。
说是行李,也不只过是一个绑着小熊布偶的行李袋。布偶不大,能用手掌托起,是莉姆送给他的。
昨天深夜,莉姆来到了泰格勒的房间,来检查泰格勒的行李。
「那就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吧。」
她的声音依旧严肃。泰格勒听后,将行李在桌子摊开。几天份的粮食和水,打火石,盛油的瓶子和小巧的短剑,装有银币和铜币的钱包。
还有艾伦写给战姬莎夏——亚莉珊德拉·阿尔莎维恩的信。泰格勒经过雷古尼泽时要同她会面,这是艾伦紧急安排的。
「关于这件事,莎夏比我更能给你出出主意。别管迟到一天还是两天,你都必须要去见她,明白了吗。」
言罢,艾伦将这封信交给了他。
最后还有两枚证明身份的戒指,外面盖着黑绢,里面装有维克特国王亲笔信的的筒。筒的表面涂得漆黑,还裹上了熟皮,具有一定防水性。
莉姆将这些东西一一检查完毕,告诉泰格勒等会,随后走出房间。
没过多久她便回来了,双臂还抱着装有药草的小袋和盛着软膏的瓶子,以及麻绳、稻草绳、针线还有手镜之类的东西。
「你把这些都带上吧。」
莉姆一边让泰格勒帮忙把东西放在桌上,一边用理所当然般的语气说道。红发的年轻人也吃惊了。
「……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确实,这些东西无论哪个都是旅行的必备品。但是,泰格勒他就没打算出发时就备齐所有东西。反正先去雷古尼泽的港镇看看,这些零零碎碎到镇上再买就行。
「从这到雷古尼泽一路都很安全吧?就算行程紧急,也用不着那么紧赶慢赶啊。」
「要是到那个雷古尼泽途中发生了什么意外,你该如何是好?」
莉姆淡淡地给泰格勒的想法判了死刑。泰格勒明白她是在担心自己,不好再反驳。随后,他一不留神吐露了内心的感想。
「总感觉,好像母亲一样。」
「母、母亲……?」
眼睛瞪得溜圆,莉姆的扑克脸顿时崩溃,狼狈不看地望着泰格勒。泰格勒看到她的反应出乎自己意料,以为惹她生气了,便老老实实地道了歉。
「如果让你感到不快,真是不好意思。蒂塔的母亲也给人这种感觉……每当我离开镇子时,她都会认真地检查我的行李。看到莉姆这样就想起了她。」
泰格勒话中顿了一顿,刚才差点就说出来蒂塔的母亲让人感觉很唠叨。
「……我知道了。可是即便如此,你也该注意用词。」
过了片刻,冷静下来的莉姆绷着脸如是说道。把二十未满的女性比作母亲的确很不恰当,到最后泰格勒还是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那把这个也拿上吧。」
莉姆将手里拿着的某样东西放到泰格勒手中,而非放在桌上。泰格勒一看,原来是个小熊布偶。
「这是平安符,母亲通常会让出游的孩子拿上这个。——虽然我不记得我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泰格勒表情惊讶,来回看着布偶和莉姆。而莉姆则是移开视线,用粗鲁的声音如此回答道。如果房间里的灯再亮点,泰格勒也许就会发现她的脸已经变成了一个熟透的大苹果。
说心里话,行李袋上挂个小熊布偶真的有点令人害羞。不过考虑到她的心情,也不好将布偶取下来。
翻身上马,泰格勒在街道中前进数步。他猛然回头后看,天色依然暗淡,公宫以及公宫外围的城墙在昏暗当中只有轮廓若隐若现。
泰格勒的视线转向城墙上方,他感觉到有个视线在看着他。
凝神屏视,他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个人站在那里……?
站在岗哨上的并非士兵。若是士兵,此时应当手持松明。然而他也不认为此人是入侵者,因为感觉不到隐身的气息。
突然,一阵风吹来。
并非从右面吹响左面的清风,而是自上而下吹来的一阵劲风。风搅乱了暗红色的头发,泰格勒不禁眯起眼睛。
在劲风中,他看到某个反射着微弱光亮的东西飞了过来。大小近乎飞虫,速度也不是很快。泰格勒伸手将其抓住。
是一枚银币。定睛一看,上面还有疑似是墨水写着的文字。
『祝你好运』
再次举目望向城头,人影已然消失不见。泰格勒又看了看手中的银币,珍惜地把它放进腰包中。
他握紧缰绳,在黑暗笼罩的街道上纵马奔驰。
方才是何人站在城墙之上,泰格勒已经了然于胸。那人是能够操纵风的银发战姬。
因为她不能光明正大地前来送行,便用这种方式同自己告别。
泰格勒的睡意已经烟消云散。他顿时感到一股热流,身体中不断涌现出力量。
——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并且,亲手摘到令她喜悦的胜利果实。
泰格勒下定决心,乘马在即将破晓的街道上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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