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异国
杰拉尔·欧吉耶造访莱特梅利兹公宫时,泰格勒还在海上。 这位年轻人二十五岁左右,有着微卷的褐色头发和青铜色的眼睛,身穿红黑色的官服。这身官服表明了他布鲁奈王国书记官的身份,胸口缝有象征布鲁奈的红马刺绣。 「第三次来这里果然就熟悉了……」 在正门口等着同艾伦见面时,杰拉尔抬头望着高耸的公宫,微微叹气。 自己居然会成为布鲁奈的书记官并且定期到莱特梅利兹进行访问,一年前根本连想都没想过。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从父亲手中继承葡萄园遍布的泰利托尔土地,风平浪静地度过与大富大贵无缘的一生。 在布鲁奈的内乱中,杰拉尔在泰格勒麾下负责管理物资,在分配调整粮食、燃料、兵器的工作中展现出了优秀的能力。他的能力得到了高度评价,内乱结束后就任职于布鲁奈王国的宫廷里。 每隔两个月,他就会访问莱特梅利兹。向艾伦报告孚日山脉的工程进度,便是杰拉尔的工作之一。这已经是第三次来了,门卫也记住了杰拉尔的长相和名字,用不了等多久就可以进入公宫。 他被带到办公室,接受行李和服装的检查。行李只有一个装着笔记道具和一捆书信的麻织背袋。 虽然在正门口就检查过了,但这回他带有行李,为了以防万一需要再检查一次。检查结束后杰拉尔便敲响房门。 「好久不见,书记官阁下。」 艾伦身穿蓝色为基调的礼服,待在办公桌旁。莉姆站在她身边。 「战姬大人,还有莉姆艾利莎阁下,看到二位如此神采奕奕,真是不胜欣喜。」 杰拉尔挂上一副社交礼仪用的笑容,深深地弯下腰来行了一礼。艾伦精神地点头,而莉姆无言的回礼。 尽管杰拉尔的笑容基本是出于人际礼貌,但里面也有几分属于真心。在艾伦面前,态度不必如此刻板。然而若是面对布鲁奈的大贵族或重臣,就必须留意自己言辞和举止。 「虽然有些唐突,还是容我先向您报告孚日山脉的山道情况吧。」 这个是半年前吉斯塔托与布鲁奈签订的互不侵犯条约中附带的条目。只要能将山道修整好,就会诞生一条连接两国王都的最短通路。商人和旅行者不可能不走这条路,位于半路上莱特梅利兹也会因此而受益。 之所以至今尚未解决此事,是因为这条山脉正是吉斯塔托与布鲁奈之间的国境。在国境附近进行大规模工程,必定会受到对方警戒,因为修好道路同时也意味着侵略会更加方便。 本来的话,即使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这件事也是令人难以接受的。但布鲁奈还欠着吉斯塔托的人情,再加上存在各种原因和内情,这个项目才得以加入条约当中。 杰拉尔已经习惯了。他一边念着提前准备好的报告书,一边流利地回答艾伦时不时提出的问题。关于这条路的现状,他在布鲁奈来这里的路上已经了解清楚了,于是回答丝毫不带迟疑。 听完杰拉尔的报告后,艾伦露出满意的笑容。 「嗯姆。能够顺利进展就再好不过了。辛苦你了,书记官阁下。」 「能够从战姬大人口中听到这句话,我也放心了。我会向我国国君照实传达。」 就像刚进入办公室时那样,杰拉尔再次恭谨地行了一礼。随后话题便转入闲聊。 虽说是闲聊,不过谈的依旧是各自国家的情况。内容大多是国内的某位贵族说了什么话、哪里发生了争执、有关姆奥吉奈尔和阿斯瓦尔的动向等等。 「关于阿斯瓦尔的内乱,布鲁奈持何种立场?」 「就我国而言,只要不波及到自身就打算静观其变。幸运的是,萨克斯坦的注意力似乎转到了阿斯瓦尔那里,布鲁奈暂时没了西边的威胁,真是感谢万分。」 「目前,阿斯瓦尔有三股势力。杰梅因王子、埃利奥特王子、还有吉娜薇王女……如果他们其中某个向布鲁奈请求支援,蕾琪王女殿下会怎么办呢?」 「插手别人家务事能得善果,只有英雄传说和戏剧中的世界才会出现。更何况我国还没从半年前的动荡中恢复过来。」 杰拉尔略带讽刺地提起嘴角,耸耸肩膀。莉姆见他举止有些欠缺礼节,皱起眉头,不过在艾伦目光的提醒下默默忍了下来。 「说得也是呢。请你向蕾琪殿下转达,请她务必保重身体。」 「十分感谢您的关心,我会一字不落地向她转达。」 于是闲聊就此结束。杰拉尔离开时,提出了一个请求。 「随后我能否同泰格勒威尔穆德卿打声招呼呢?」 每次来访莱特梅利兹,他都会提出这一请求。泰格勒如今是这里的客人,虽然只是小事一桩,但还是得到艾伦的许可比较省事。 杰拉尔来本以为能像以前那样得到艾伦同意的回答,但这次不同。艾伦表情中笼罩着一丝阴霾,满脸歉意地摇头道。 「抱歉。如今泰格勒威尔穆德卿不在这里。大约十天前,他得到国王陛下传唤,去了王都希勒西。」 「维克特国王传唤,是吗。那究竟是什么要事呢?」 杰拉尔的声音听上去很为难,他毫不掩饰地绷紧了脸。然而艾伦再次摇头。 「我也没听说过。不过泰格勒威尔穆德卿是陛下非常重要的客人,杰拉尔卿你不必担心。」 「是吗……没能见到泰格勒威尔穆德卿真是遗憾。」 杰拉尔露出失落的神情,没有继续追究,老实地退让下来。他可不觉得还能从艾伦那里问出什么来。 「对了,等泰格勒威尔穆德卿回来后,我这里有些东西想交给他,能拜托战姬大人吗?」 「可以。是什么东西呢?」 听艾伦一问,杰拉尔便从背袋里取出一捆书信,将占满两只手的信件放到办公桌上。艾伦和莉姆不禁同时瞪大了眼睛。信件差不多有二十封之多。 「……这些,是什么?」 「共有书信十七封。其中三封是相亲的提议,剩下十四封是申请书,希望把女儿或侄女留在他身边作见习侍女。」 「相亲?还有申请书?」 艾伦凝视着那堆书信,表情仿佛吃了黄莲。莉姆的扑克脸也瞬间崩塌,向杰拉尔反问着,神色中的迷茫显露无疑。 「容我冒昧地问一句……蕾琪王女殿下和马斯哈斯卿知道这件事吗?」 马斯哈斯是泰格勒父亲乌鲁斯的挚友,乌鲁斯亡故后一直在关照他。在布鲁奈内乱时,他也给了泰格勒很大的帮助,当时担任他辅佐的莉姆对他的人品非常信赖。 内乱结束后,他将爵位和领地交给儿子继承,自己则是接受蕾琪和宰相柏德文的要求去宫廷中任职。莉姆不觉得他会疏忽掉这件事。 「当然。正因为得到了那两位的认可,我才能将信拿来。」 杰拉尔理所当然一般地答道。艾伦和莉姆听后面面相觑。 艾伦知道,蕾琪对泰格勒怀有超越身份立场的恋爱感情。莉姆也能隐约察觉到。 在这种情况下,贵族诸侯们还送来这些书信,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没有察觉到蕾琪的感情呢,还是明明知道却故意无视呢? 「……书记官阁下。」 艾伦咳嗽一声,恢复了冷静,指着书信用慎重的语气问着。 「这些人,对蕾琪王女和泰格勒威尔穆德卿两人看法如何呢?」 「对王女殿下,自然是发誓效忠。对泰格勒威尔穆德卿的评价肯定也不会差。毕竟他在之前的战争中是英雄,得到了王女殿下、马斯哈斯卿、还有骑士团的深厚信赖。而且他与吉斯塔托关系良好,大家自然是想要和他处好关系。」 一副假惺惺的笑脸,褐发的书记官给出了作为布鲁奈官僚的模范回答。艾伦意识到自己提问的方式有问题,也许应该问得更直白一些。 「看到这种事,蕾琪王女难道不会觉得不高兴吗?书记官阁下,看来贵国的贵族诸侯想法有些不同呢。」 「……的确,多亏泰格勒威尔穆德卿的竭尽全力,王女殿下才得以保全性命,继承先王法隆的大位成为一国领袖。恩情变成了爱情,殿下就如同恋爱中的少女一般,一心一意地爱着泰格勒威尔穆德卿——」 说到这里,杰拉尔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这种事是万万不能的,那帮人如此认为。泰格勒威尔穆德卿出生在偏远的伯爵家,除了弓术外没有其它本领,这种人物不适合成为下一代国王。殿下应该也是这么想的。」【译者:哎!?也就是说只要泰格勒再打下几分功绩就立刻当王了吗!?】 艾伦没有回话,只是表情严肃地盯着那堆书信。 他们对泰格勒评价不差,这应该不会有假。如果只是搞好关系倒还能妥协,但要让他登上宝座那就不行了。而且这帮人也相信蕾琪有着同样的想法。 ——这也正常。 艾伦、莉姆、还有杰拉尔一直待在『银色流星军』中,知道蕾琪对泰格勒敞开心扉。然而,几乎没有一个贵族知道这件事。即使听了王都尼斯的凯旋式中的传言,也不会想到他俩居然到了这个份上。 莉姆似乎想到了什么,向杰拉尔问道。 「关于泰格勒威尔穆德卿,蕾琪王女有没有什么话说?」 「殿下非常挂念泰格勒威尔穆德卿。殿下曾经当着大臣的面说过,他对她的恩情是财物、领土、地位这种东西所无法报答的,等他回到布鲁奈后,一定会给他与功绩相匹配的待遇。」 「这、这也是当然的呢。多亏了泰格勒……泰格勒威尔穆德卿,才会有现在的她啊。」 艾伦的脸抽搐着,换回平时的语气。银发的战姬总算是改过口来,点了点头。财货、领土、地位所无法报答的恩情。 那她究竟准备用什么报答呢。【译者:哼、这还用问、当然是以身相许啊=w=】 「而且王女殿下赐给泰格勒威尔穆德卿的只有『月光骑士』这一称号而已。继承自父亲的阿尔萨斯被人接收,由王女殿下和战姬大人共同管理,而自己则离开养育他长大的祖国来到吉斯塔托……」 话说到这里,杰拉尔故意停住了嘴。然后他说了一句,不小心发了牢骚真是不好意思,随后便恭谨地行了一礼。能够毫不在意地说出这种近乎批判艾伦的话,看来他依然还是那个爱说讽刺话的大胆子。 杰拉尔应该听泰格勒说过事情的大概,艾伦马上便理解了他故意说这种话的用意。他说的内容,八成就是为什么贵族诸侯相信蕾琪不可能爱着泰格勒的原因。 ——这个决定是我们做出的,而泰格勒也接受了…… 艾伦抱起胳膊,再次望向那堆书信,然后叹了口气。 受身份立场所限,艾伦无法公开自己的感情,即使知道了贵族诸侯的企图也没有理由去阻止。蕾琪面对这些信的时候应该也是一脸不悦吧,艾伦能够体会到她的心情。莉姆也忍住苦笑,想象着马斯哈斯面色愁苦地分拣这些书信的模样。 「……我知道了。等泰格勒威尔穆德卿回来,我会把这些交给他的。我向你保证,直到他回来前我都会小心保管好这些书信。」 「非常感谢您。」 杰拉尔的表情仿佛松了一口气,这次他真的离开了办公室。关上门后,与他的轻松正好相反,艾伦和莉姆则是伤脑筋地望着那堆书信。
杰拉尔走出办公室,向将他送到正门口的士兵提出了一个请求。 「麻烦你了,我能不能再留一会呢?还有个人想去打声招呼,战姬大人也批准了。」 后半句话是说谎,因为他清楚士兵无法立刻判断真假。士兵则是爽快地答应了。当他说出想去打招呼的人的名字时,士兵毫不怀疑地同意了。 ——不能向战姬大人和莉姆艾利莎阁下打听吗…… 最近泰格勒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杰拉尔一定要知道。虽然他个人也不是没有兴趣,但其中有着更重要的理由。 一谈到泰格勒,蕾琪和马斯哈斯就很开心。特别是蕾琪那碧蓝的眼睛就像小孩子一样闪闪发光,她的表情变化甚至让看的人都觉得很有趣。 杰拉尔出人头地的欲望与一般人无异,为了取悦上司,必须得带点有关泰格勒的信息回去。 在士兵的带领下走在廊中,杰拉尔不久便找到了目标人物。那是一位作侍女装扮,穿着黑色长袖在裙子上戴着围裙,将栗色秀发绑成双马尾的少女。杰拉尔露出微笑,向她搭话。【译者: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变回了双马尾】 「好久不见了,蒂塔小姐。」 这位少女——蒂塔也注意到了杰拉尔,笑着向他打招呼。 「杰拉尔先生,你来这了啊。」 「是啊,刚才还在和战姬大人聊天呢。」 随后杰拉尔和蒂塔闲聊了一会。比如阿尔萨斯的情况啦,马斯哈斯对任职于宫廷感到为难啦之类的事,有几个话题她很感兴趣。蒂塔也高兴地说了一些泰格勒的近况和公宫里发生的事情。 「马斯哈斯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焕发啊。」 「还和宰相阁下——柏德文大人经常斗嘴呢。」 「就像杰拉尔先生和路里克先生一样?」 听蒂塔说得那么纯真,布鲁奈的书记官无言以对。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他肯定以为是讽刺或者挑衅,可正因为知道这位少女不会有这种意思,所以才不知道如何应对。 杰拉尔突然移开视线,望着默默站在一旁的士兵。因为他负责将杰拉尔带到正门口,所以此时正尽量面露笑容,礼貌地等他们聊完天。 「抱歉,我们还得再聊一会。实在不好意思再让你等下去了,还是让她负责把我带到正门口吧。」 士兵的脸上写满了为难,可蒂塔既是客人也是泰格勒的侍女,还深受艾伦和莉姆信赖。她在这里生活已有半年,也不能算短。士兵简明扼要地向蒂塔说明了情况,然后说能交给你吗。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会把杰拉尔先生送到正门口的。」 随后蒂塔目送士兵离去。杰拉尔此刻暗自偷笑,一切尽在计划当中。 「对了,蒂塔小姐,关于泰格勒威尔穆德卿。」 杰拉尔笑容不变,换了个话题。而蒂塔则是表情惊讶地望着杰拉尔。 「泰格勒大人怎么了吗?」 「战姬大人说他去了王都希勒西……不过蒂塔小姐,你从泰格勒威尔穆德卿那里听说过什么吗?」 「……不,他没说过什么特别的事。」 蒂塔摇头否认,但她的目光一瞬间露出了动摇,声音也低沉下来。杰拉尔没有放过她神色的细微变化。出于直觉,他认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强硬地挺身上前,盯着蒂塔的脸。 「——是真的吗?」 杰拉尔出人意料的行动吓到了蒂塔,她肩膀颤抖着退后一步。杰拉尔立刻上前一步,再次缩短与她的距离。 「那、那个……」 蒂塔表情无助,不住地摇头否定着,即便是杰拉尔也心中不忍。但为了打听出她们所隐瞒的事情,这是迫不得已的。 「还不住手!」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头部传来一阵冲击和剧痛,杰拉尔踉跄了一步。他捂着脑袋回头一看,一位穿着甲胃的年轻人站在身后。 此人最显眼的特征是清秀的容貌和锃亮的光头,手里还拿着收在鞘中的剑。看来他是用这个敲了杰拉尔的脑袋。 「虽然在人家手下干的时间不长,但威胁曾经的上司的侍女,你究竟有何企图,一肚子坏水的可恶布鲁奈人。视你的回答而定,我可能还得赏你一个肿包。」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 杰拉尔恨恨地吟呻着。这位男性名为路里克,虽然和杰拉尔相处时间不长,但两人因缘不浅。 「说什么威胁,怎么把别人说的这么坏啊。我怎么可能对她做出这种事。」 「就算在五岁小孩眼里,怎么看也是你吓到她了吧。你这混蛋,打算做什么?」 仿佛要保护蒂塔,路里克挡在两人中间用尖锐的目光刺着杰拉尔。布鲁奈的书记官叹了口气。 「就算跟目光浑浊大脑愚钝的你说了,你可能也听不懂。我只是和蒂塔小姐聊聊泰格勒威尔穆德卿的事而已。不过刚才有点事比较在意,不小心就挺身上前了。」 「……这个阴险加阴湿的男人是这么说的,蒂塔阁下?」 路里克转过头来,用认真的表情和语气向蒂塔问道。蒂塔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来回瞅着路里克和杰拉尔的脸。 「那、那个……杰拉尔先生说的是真的。在聊到泰格勒大人的时候,大概有点激动了吧。」 听栗色秀发的侍女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杰拉尔心中松了一口气。但她的话似乎没有打消路里克的怀疑。 「蒂塔阁下,你没必要勉强包庇这个男人。如果你害怕报复,我会代替泰格勒威尔穆德卿,绝不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 「你装什么骑士。」 「我本来就是骑士。」 路里克立刻回应了杰拉尔的指责,然后看着蒂塔。蒂塔开心地笑了,然后微微低头向他致谢。 「非常感谢你,路里克先生。不过他真的没有威胁我。」 「……我明白了,既然蒂塔阁下这么说的话。」 虽然无法接受,可她都这么说了,路里克也不得不就此打住。不过似乎有必要给杰拉尔提个醒,于是光头骑士重新盯着褐发的书记官。 「我刚才看到的情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向莉姆艾利莎报告一下。」 「请稍微等一下,为什么非得这样做?」 杰拉尔声音里带着焦急。莉姆和马斯哈斯关系很好,这点对他很不妙。最糟糕的可能性是,她也许会写信将此事告知马斯哈斯。 「城里出现了异状,向上面报告不是废话吗。」 路里克抱着胳膊,神气地回答着。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杰拉尔无法反驳。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蒂塔,但她只回给他一个抱歉的笑容。 ——看来只能先退下了…… 就算继续说下去,路里克也肯定会捣乱。而且刚才也得知了不少泰格勒的近况,作为向蕾琪和马斯哈斯的交代,即便称不上完美,在质量和数量上应该也能令人满意。 ——后面就自己去查吧。首先得派个人去王都希勒西一趟,调查一下泰格勒威尔穆德卿是因为什么事情受到了吉斯塔托国王的传唤。 「那我也该走了。继续待在这里,好像会有张讨人厌的面孔跟着。」 「啊,那就让我送你到正门口吧。」 蒂塔似乎突然醒悟过来,这样说道。随后,杰拉尔在蒂塔和路里克两人陪同下走到正门。虽然半路上应付路里克的坏话让他感觉有点沉重,但由于蒂塔就在一旁,倒不至于演变成激烈的对骂,将将就就地便结束了。 「愿众神庇佑杰拉尔先生。」 蒂塔挥手致意。杰拉尔也向她挥手告别,有意无视了路里克的存在,随后便离开了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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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格勒越过布鲁奈王国西北端的布雷顿半岛到达阿斯瓦尔,是在乘上高洁白海豚号七天之后。 远远望到目的地的港镇时,玛特威松了一口气,乘客们也露出了放心的表情。隔了两天后,笼罩在船上的紧张气氛终于化解了。 「看来终于平安到达了。」 甲板上,玛特威回头向泰格勒和奥尔加微笑道。只是微笑在这个男人脸上看着就像是图谋不轨一般,有点渗人。不过泰格勒在这几天的旅行中已经习以为常,于是也向他笑着点点头。 自从两天前经过半岛后,船上的人就少言寡语起来,言行中总有一股杀气,仿佛置身于战场之中。船上的人在这股气氛影响下,不管到哪去都武器不离身。 只有泰格勒、奥尔加和玛特威三人依旧泰然处之。 「因为有可能会出现海盗。」 泰格勒感到气氛有异,玛特威表情不爽地答道。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你也应该知道,现在争夺阿斯瓦尔的两位王子之一,埃利奥特王子将海盗招安到了麾下。埃利奥特王子的据点在阿斯瓦尔岛,这附近就形同那帮家伙的后院。」 玛特威用手指在空中虚画地图,绷着脸进行说明道。 「不是有命令禁止袭击吉斯塔托商船吗?」 这回发问的是奥尔加。她在甲板上的时候都披着斗篷,头巾将脑袋裹得严严实实。 「可悲的是,这世上有句话用起来很方便,『弄错了』。」 玛特威耸耸肩,说了句我去看看周围情况便离开了。泰格勒眺望着小港镇渐渐靠近他们的景色,这时奥尔加扯了扯他的衣袖。 「泰格勒,你能射下那个吗?」 顺着奥尔加笔直伸出的胳膊望去,海鸟优雅地翱翔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中。泰格勒观察了那些海鸟片刻,左右摇头道。 「射中了也没意义。」 似乎对泰格勒的答案感到难以理解,奥里加歪起小脑袋。 「就算射中了,也是掉在海里。虽然这艘船上带着小舟,但总不能为了捡一只海鸟就大动干戈吧。」 泰格勒望着海鸟解释着,但奥尔加好像理解为他怕射不中丢人。她眯起头巾下的眼睛,声音无趣地说道。 「旅途中一直拿着弓,也好好保养了,我还以为你信心十足呢……还是你觉得我在成心为难你?」 「我没觉得你成心为难我啊,不过确实有点难度。」 泰格勒神色淡然,柔声答道。泰格勒知道奥尔加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才说的。 在船上时除了睡觉没有其它事情可做,所以和她聊了不少。泰格勒出行时只带着弓,最多也就带个短剑之类的武器,关于这一点奥尔加发自内心地感到诧异。 「有这么罕见吗?」 甚至都让泰格勒反过来觉得不可思议了。奥尔加就是如此惊讶,或者说如此愕然。 「几乎所有人都会拿着剑或砍刀,然后最多的就是枪和斧。就算有些人除了这些武器外还使弓,我也没见过只带着弓的人。」 「砍刀不错,下次也带上吧。」 打猎时,泰格勒也会带上砍刀,拿来砍高高的杂草和碍事的枝叶非常方便。不过他从没想过旅行时随身携带。 「你对弓,就这么有自信吗?」 「比剑和枪有自信。」 虽然泰格勒的话句句属实,但奥尔加瞅着泰格勒的目光,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泰格勒回想起数日前的对话,开始重新观察海鸟。 虽然速度并不快,但飞得很高。而且风还在吹着,自己站在船上立脚点也不稳。对于箭术一般的人来说,要射中海鸟应该非常困难。 ——话说,这玩意能吃吗?我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鸟啊…… 泰格勒心想待会儿去问问玛特威吧,将视线移回港镇。海岸附近有一个小山丘,起伏平缓,宽敞如同街市,能看见上面修着宫殿式样的建筑。站在那个地方,应该能够一览海景。 船长大声发出怒吼般的指令,高洁白海豚号收起白帆,开始缓缓降低航速。船的动力转换为木浆,在领航船的带领下向港镇前进。
玛利亚由,是阿斯瓦尔王国中一个极为普通的港镇。 码头上遍布着忙于搬运货物的人们。摊位分布在路边两侧,路上商人、旅客、出来购物的主妇等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充满了一种乱乱哄哄的气氛。 身高一人的大鱼,当场宰杀贩卖。装满笼子的小鱼才刚捕来不久,依然在活蹦乱跳。堆在木桶中的贝类还滴着海水。还有人将蘑菇、卷心菜、野草摆在席子上出售。 「热闹是热闹,但不如立普纳有活力。是内乱的缘故吗。」 泰格勒老实地说出了感想,一旁的奥尔加听后点头道。 「明明港口大小一样,船的数量却有所不同。」 听到这句话,泰格勒用意外的表情看着她。讨论弓的时候也是如此,这位少女的沉着冷静完全不符合她的年龄,仿佛习惯了旅行一般。从立普纳出发时泰格勒就光顾着吃惊了,结果没什么时间观察港口和船只。 高洁白海豚号横着停靠在码头上,乘客们陆续下船。泰格勒和奥尔加则是等着玛特威,最后才下船。 泰格勒久违地站在坚硬的地面上,但感觉身体有些怪怪的,踉跄了几步。奥尔加用不可思议般的表情问道。 「你在干什么呢?」 「可能是累了吧,感觉身体好像还在晃。」 两人面面相觑,歪头不解。玛特威这时痛快地回答道。 「我们管这叫晕浪,指的是身体已经适应了摇晃的状态。一般不用管它,自动就能恢复。」 「不管它,是指多久呢?」 奥尔加用不舒服的声音询问。而玛特威则皱起眉头答道。 「只要走上一刻,身体就会适应坚实的地面。极少数情况下,有人也会恶化为疾病。但你们又没晕船,所以应该没问题。我们先去填饱肚子吧。」 玛特威在前方带路,一行人离开港口,走在街上。 ——果然跟布鲁奈还有吉斯塔托不一样。 房子外围的栅栏,木材的材质和组装方式,墙壁的模样,还有屋顶的构造。这些细节的相异,以及传入耳中的各色人等的语言,都让身处异国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偶尔看到文字,也完全不解其意。 最后,玛特威挑了一间店走进去,泰格勒和奥尔加跟在后面。打开门的瞬间,美食香味扑鼻,喧闹声敲打着鼓膜。 这家小店,一半以上的位置都已经被人坐满。客人不仅仅是小镇上的居民,还有旅客和水手。店子深处,泰格勒他们三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随后年轻的女服务员挤开客人,给玛特威送来酒饭的菜单。 泰格勒环视店内。这种地方无论在哪里都是这个样子。 「关于之后的行程——我们准备与某个人见面。」 泰格勒望着在店里也将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奥尔加。虽然这样如同表明自己是可疑人物,但店中其他客人也和正常一词相去甚远。他决定不碰这个话题。 「要是快的话,我们计划今天就离开这个城镇。你打算怎么办?」 奥尔加被问道后点了下头,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大约数到三的时间后,她开口道。 「我能到中途为止都与你们同行吗?食宿我自己解决,决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你的旅行目的。」 听了泰格勒的回答,奥尔加再次沉默。也许是想缓和现场的气氛,玛特威似乎想说些什么。泰格勒制止了他,继续说道。 「我并不是要求你进行详细说明。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去和某人见面,说到这个地步就行。我没打算询问你的来历,但我希望你能叙述到这种程度。」 乘船旅行期间,泰格勒在空闲时考虑过关于奥尔加的事,但没有头绪。 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她与自身的年龄非常不相称。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旅行,腰间还挂着出色的斧头。站在自己和玛特威面前也毫不退缩胆怯,态度勇敢而坦然。 要说她是旅行艺人或吟游诗人,奇怪的是她没有工作道具。如果她是在逃犯人,言行未免太过招摇。虽说我什么都没问她,但她有关自己的事情说的也太少了,简直就像在说,快怀疑我吧。 极端来想她也有可能是某国密探,但她毕竟太过年轻了,反而会十分显眼。 这回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当服务员将装满麦酒的陶制大杯放到桌上时,奥尔加才终于开口发问。 「……我有想看的东西,这个理由不行吗?」 她望向玛特威和泰格勒。两人不置可否。 「那你是想要去哪里呢?」 听了泰格勒的问题,奥尔加摇头道。 「只想在这个国家里四处走走,去借宿的小镇和乡村听听各种见闻。具体想去哪个小镇或乡村,倒还没想过。」 上来就莫名其妙。要是在如今一派和平的布鲁奈或吉斯塔托暂且不说,可这里是阿斯瓦尔。 泰格勒粗鲁地挠着红发,叹了口气。这时他盯住玛特威。 「我得到的命令是协助于你。」 看来他是让自己来作判断。泰格勒用目光问他,这样行吗。面相可怕的水手则是似乎很享受地笑着,说道。 「人在海上,永远都会遭遇各种不测事态。如果放小姑娘孤身一人去游荡,后背上的白海豚都会看不起我。」 泰格勒对他又是感谢又是抱歉。他并非泰格勒手下,只是受莎夏之托来帮助自己。然而他却尊重这个活了大概只有自己一半长的年轻人的意见。 「我想问问你这位和白海豚相配的男人,今后我们的行程计划如何?」 「要看能不能备好马,然后离开这个城镇。我们计划两天或三天后到达目的地城镇。虽然今晚要露宿野外,但明天就能在沿路上的小村子里借宿。」 也许是提前想到泰格勒会有那么一问,玛特威回答地非常流畅。泰格勒故意板起脸,重新望向奥尔加。 「我们不打算在阿斯瓦尔久留,事情办完后就立刻回吉斯塔托。所以你要是不介意,就和我们同行吧,直到那个城镇为止。」 携奥尔加随行,对泰格勒他们两人并非毫无裨益。随身带着小孩,别人很难想象他们会是密使。 「……我知道了。那就到那个城镇为止。」 奥尔加那娇小的身躯动了,分别向泰格勒和玛特威低头行礼。 「好吧,祝我们在这个国家旅途愉快,干杯!」 三人拿起各自的杯子,轻轻相碰。泰格勒大口喝着麦酒,喝下约一半后叹了口气,皱起眉头。 「还真苦啊,这酒。」 他在布鲁奈和吉斯塔托都喝过麦酒,但还没见过哪种麦酒能在舌头上留下这种苦味。奥尔加似乎也这么觉得,头巾下的脸拧作一团。只有玛特威笑容依旧。 「也有的喝法是兑上水、葡萄酒或者香草来减轻苦味。还是说你们想喝别的酒?」 还在为难时,饭菜就端了上来。酒煮牛肉还有燕麦粥,这些菜独具阿斯瓦尔风格。再加上这里地处海滨,还有鲑鱼、卷心菜汤、取出内脏用香草和蘑菇塞满肚子的烤鳕鱼等等,鱼贝类的烹调很多。 其它摆在桌上的,还有涂着碾碎土豆的面包和羊肉炒大豆。每道菜都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光是看着就要流口水了,让人不知先从哪道下手是好。 燕麦粥口感香味独特,酒煮牛肉味道浓郁,正好就着面包吃。炖汤的鲑鱼提前用盐渍过,咸味化进汤里恰到好处。 泰格勒等人一边享受各色美食,一边聊着前几天的海上旅行还有对这个城镇的印象,同时也侧耳听着其它桌子传来的对话。 「……看来同我们从吉斯塔托出发前相比,局势没怎么变化。」 说的是杰梅因王子和埃利奥特王子之间的争斗。虽然时有小规模冲突,但情况依旧,似乎两边都没能占到优势。 「可能接下来就会有动静。因为埃利奥特王子离开了老窝阿斯瓦尔岛,来到了大陆上。」 听到附近传来的只言片语后,玛特威接过话茬。 「他这是要亲自激励将士吗?」 「也有可能是来亲自指挥。而且情况一如往常,兵力上还是埃利奥特王子占优。」 玛特威夹起嫩白的鱼肉送到口中,这样回答着。奥尔加放下酒杯,问道。 「我听说埃利奥特王子的军队里海盗占多数,真的有那么多吗?」 「你知道半年前布鲁奈发生了内乱吧。后来逃亡北方的残兵败将里,我听说其实有几千人当了海盗。」 听了玛特威这句话,泰格勒差点把菜卡到喉咙。 「其它还有萨克斯坦的佣兵,以及号称海之民的一群人,真是鱼龙混杂。而且目前这种操蛋局势拖得越久,失业生活无着的人就越多,吉斯塔托就必须得受影响。比方说——」 停住用餐的手,玛特威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 「有人靠和阿斯瓦尔商人做买卖为生,结果对方死于内乱,买卖就做不成了。虽然这时有人会说,找个新的生意伙伴不就行了吗。可要是这么好找,还会有那么多人费尽辛苦?」 听着两人的对话,泰格勒粗鲁地撕开面包送入口中。 就算是为了生存,当海盗也不能原谅。身遭不幸,绝对不能成为掠夺无罪之人的理由。这么说来,与其当海盗还不如一死了之?也不对。该做的是——。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 不知不觉,泰格勒的表情沉重起来。玛特威用可怕的表情安慰道。 「是坐船太累了么,菜都要凉了。」 「啊啊,不,只是在考虑今后的行程。」 「对我们来说,这是外国。虽然有些事会让我们无可奈何,但希望你不要如此消沉。」 「……也对,谢谢你了。」 泰格勒道谢,是感激玛特威对他的体贴。玛特威知道年轻人为何生气、为何烦恼,所以才委婉地规劝他。 泰格勒猛然将手伸向桌上剩下的饭菜。要想体力充沛精神饱满地面对杰梅因,必须从现在就好好吃饭,他这么说服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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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夹在小丘中的道路,穿过森林便看到一个小村庄。离开玛利亚由港镇启程上路,已经过了两天。 泰格勒三人乘在马上,行李绑在鞍上。玛特威带头走在前面,接着是泰格勒,后面是奥尔加。 泰格勒觉得奥尔加已经习惯了旅行,她也用行动证实了这一想法。昨天野营时,她只花了半刻就逮到两只野兔。 泰格勒也抓到两只野鸟,于是那天晚餐十分豪华。而且收拾野兔野鸟时,奥尔加的动作十分麻利。放血、剥皮、拔毛都得心应手,令泰格勒不得不佩服。 「太阳还高,不过今天我们就在这个村里休息吧。」 看着璀璨的太阳和万里无云的碧空,带头的玛特威说道。 「明天我们早晨就出发,过了中午应该就能到达目的地巴鲁佩鲁德。」 收获完的农田中四处都是枯萎的草色麦秸,农夫们或坐或卧地休息着。在农田对面,构造朴素的房子鳞次栉比,屋顶是漆黑的沥青上铺着平坦的石板。泰格勒忆起故乡的村落,眼中满满都是怀念。 突然间,一位农夫转向这边,发现了泰格勒一行人。本来一脸祥和的他立刻面露怀疑和恐惧,和其他农夫说了什么后就慌忙跑掉了。 「……这是怎么回事?」 村民对外来人怀有警戒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泰格勒感到气氛与这似乎有所不同。 「难道不是玛特威先生的相貌吓到他们了吗?」 奥尔加嘀咕道。玛特威听后,夸张地摆出一副悲伤的神情。泰格勒也不禁莞尔。这位少女居然会开玩笑,真是少见。刚才紧张的氛围立时得到了缓解。 「别管怎么说,我可不想吓着他们,下马吧。」 乘在马上搭话,对方便会感到害怕。于是三人纵身下马,牵着缰绳进入村里。这时一位男性向他们走来。他的麻布衣服上沾着尘土,脸上还有擦汗的痕迹。一看打扮,就知道他刚才还在务农。 「旅人们,你们来我们村里有什么事呢?」 「我们希望能在这里吃顿饭,住宿一晚。还有马也是。」 玛特威用流利的阿斯瓦尔语答道,随后从口袋中取出几枚银币交给那位男子。男子看了看银币,瞅了泰格勒和奥尔加一眼。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泰格勒笑着道。 「我家乡的村子也像你们这样。我们只是路过的,没有妨碍你们工作的意思。」 这句话由玛特威用阿斯瓦尔语翻译后代为转达。男子放心地舒了口气,似乎警戒心有所减缓。 男子将泰格勒一行人带到自己家里。他好像是这里的村长,拥有村中唯一的双层建筑。屋子附近还有牲口棚和谷仓,男子让家人帮忙把马牵到那里。他向泰格勒等人提供了家中二楼的空房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但男子说了,只要他们有所需要,会尽可能为他们准备。泰格勒将交涉一事给玛特威处理,自己走到窗边。 透过窗口全村一览无余,还能看到自己刚刚经过的村口。小孩子们似乎很感兴趣地抬头望着站在窗边的泰格勒,但他一挥手便有几个立刻藏了起来,或者说是作鸟兽散。还有几个生硬地向他挥了挥手。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 听到玛特威的声音后,泰格勒重新望向那边。 「虽然床不行,但他们会给我们准备三张厚毛毯,可以一人一张。一刻后开饭,有面包、汤和一只鸡。还有三桶热水。」 说到这里,玛特威突然压低声音,高兴地说了句,需要我再争取一只鸡吗。泰格勒则是苦笑摇头。 与其说是客气,倒不如说是一开始就有点介意村民们有些害怕,不想刺激他们,这样说比较准确。 在地板上铺好刚搬来的毛毯,泰格勒躺到上面,放松地伸直了手脚,好像觉得很舒服。奥尔加看得有点愣了。村里人不在这个房间时,她便取下头巾来。 「真懒散……」 「因为这段时间里没机会能这样啊。」 「确实。那我也试试全身享受自由的感觉吧。」 玛特威表示同意,学他躺到毛毯上。奥尔加面无表情地俯视了一会这两个男人,随后自己也躺在了毛毯上。 一段时间内,三人什么都没干,一言不发就这么躺着。 大约过了半刻左右。泰格勒突然皱起眉头,刚才好像听到远处传来惨叫声。 泰格勒和奥尔加几乎同时起身。过了一息,玛特威也站了起来。泰格勒抓起手边的黑弓,拿起箭筒靠近窗边,然后谨慎地观察外面的情况。 ——出什么事了,那帮家伙是…… 村里大约有三四十个男人。乍一看就感觉是暴力分子,虽然带着武器,但装备参差不齐。有人身穿打上柳钉的革铠,也有人穿着锁子甲。武器也是剑枪斧矛锤,什么样的都有。 这时,无论哪家村民都紧闭门窗,简直就像屏息等待暴风雨过去一般。只有田中几人,牵着牛马呆呆望着这一幕。 男人们盯上一间屋子后,便大声叫骂着用枪和矛锤使劲打门。破门后他们走进屋中,接着就响起好几声惨叫。 「是……土匪吗?」 「也有可能是盘踞在附近的山贼。」 玛特威站在窗户边泰格勒的相反一侧观察着情况,用冷静的语气答道。 ——不对,要是山贼就太诡异了。 泰格勒皱起眉头。如果这是抢劫,这帮人的态度也太过悠哉了吧。村民们也不逃走,只是关紧门窗。 在他思考时,又有其他人袭击了别家村民,还有人前去田中围殴农夫。也有人正在享受地笑着,屠杀家畜。 如果是胆小的人,肯定会吓得发抖。这副惨状,光是看着就心生不爽。怒不可遏的泰格勒将右手伸向箭筒,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玛特威立刻前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位四十五岁左右的女性,是村长的家人。她脸色发青,却依然说着,只要你们呆在这里就没事,赶紧关好窗户。 「这帮家伙是什么人?山贼吗?」 面对泰格勒的疑问,女子一脸疲惫地摇头道。 「这帮人是杰梅因殿下的士兵。」 听了这个回答,不仅仅是泰格勒,就连玛特威和奥尔加都瞪大了眼睛。 「杰梅因王子的士兵……这帮人就是?」 这话听起来难以置信,但这位女子没有理由对自己撒这种谎。而且这样一来,他们的态度和村民的反应就好理解了。 这时,女子的目光转向泰格勒的手。泰格勒左手握紧黑弓,右手拔箭待发。 「你、你想干什么啊?」 女子的声音恐惧地颤抖着。泰格勒还不及回答,她便小跑过来,死死抓住了年轻人的手,哭丧着脸恳求着。 「求你了,不要轻举妄动,求你了……!」 「可是……可是,怎能任由那帮家伙胡作非为呢!」 泰格勒痛苦地说出这句话后,她的眼角渗出泪水,表情扭曲了。 「你们,明天就离开这里了吧。可我们不只是明天,后天、大后天还得在这个村里过日子啊。」 极苦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泰格勒无法回应她的悲痛。 即使泰格勒现在将那群士兵赶走,村里的情况也不会好转。也许他们不久之后就会报复这里。最坏的情况是,他们给这里扣上忤逆杰梅因王子的罪名烧毁整个村庄。 直到他们的暴行结束,要忍耐。就算付出牺牲,也要坚持。 这就是这个村子所选择的道路。 女子还想继续说什么,但外面传来的惨叫声打断了她的话。 泰格勒扭头望向窗外,几位少女被多名士兵制服,拉到了路中央。有些村民想要制止他们,却遭到殴打倒在地上。 「——玛特威。」 突然,泰格勒喊了白海豚水手的名字。这个声音蕴含着恐怖的气息,玛特威听后肩膀颤抖了。 「给我绑住这个人。不,把这家人全部绑了,带到一楼去。还有,用什么都行,把一楼堵住,门和窗都堵住。」 那位女子和奥尔加两人露出了惊愕的表情。玛特威立刻听从泰格勒的指示,从背后绞住女性的双臂。 「你打算干什么?」 泰格勒没有回答玛特威的问题,只是将箭筒提到腰部,踏上窗栏。下一瞬间,他便灵巧地转身扒到外墙上,迅速登上屋顶。地上的士兵没有一人察觉到他。 在屋顶上沉住腰后,泰格勒端起弓搭箭上弦,瞄准即将扑向少女的士兵。距离不足一百阿尔辛,小菜一碟。 射出的箭矢破空飞翔,如同被吸过去一般,贯穿了男人的头部。男人瞬间断气,倒在少女的旁边。有几人向同伴投以怀疑的目光。他们发现尸体头上的箭时,泰格勒已经射出了第二支。 第二人脖子中箭,被刺穿了喉咙,滴着血的箭头从另一边伸了出来。男人当场倒下,无法出声,在地上痛苦地打着滚。 他们终于发现了敌人的存在。而泰格勒冷淡的表情中丝毫不带怜悯,第三支箭射出,第三人倒下。他脑海中闪现的,是一年前的记忆。 那是在生身故乡阿尔萨斯的中心都市塞雷斯塔。泰纳尔迪耶公爵的儿子锡安带兵袭来,摧毁烧掉了几家民房,不少人失去了性命。 如今眼前少女们被士兵压倒的情景,唤醒了年轻人脑中蒂塔遭到锡安袭击的记忆。 要是想起那时亲眼所见的情景还能无动于衷,就不是泰格勒了。
泰格勒射倒第三人时,屋顶下面,二楼的玛特威麻利地把那女子的手绑在后面,还慎重地塞住她的嘴,拿短剑抵在她脖子上。当然没有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不过由于玛特威面相可怖,所以迫力非凡。 「泰格勒威尔穆德卿还真能狠心下这种残忍的命令。可能有点疼,还请你多担待。」 「……请解释一下。」 向玛特威提问的,是静静看着事情经过的奥尔加。她那黑色的眼睛中翻滚着怀疑和不解。 「你不明白吗?不,不好意思。现在我手上没空,待会再跟你解释吧。如果你肯帮忙,我就能更早地和你解释。」 玛特威回答得似乎非常愉快,奥尔加万年不化的表情中仿佛有了一丝动摇。她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环视屋内,然后望向窗外。 「砍死那帮家伙,也算帮忙吗?」【润色:奥尔加之前说话一直用ですます敬体,而这句话是常体。吐槽一句,印欧语言没有敬语,岛国人你不要以为全世界都是和风,既然要写欧风奇幻,能不能稍微注意下。】 刚要带着被捆住的女子走出房间的玛特威,这时停下了。 奥尔加语气中没有了平时那种礼貌,令他感到意外,然而更重要的是她声音非常冷淡,让面相可怕的水手不禁回头。他刚打算开口问她什么意思,就被抢了话头。 「算还是不算,你只需要回答这个。你手不是没空吗?」 「……可能的话希望你留个活口,还是随你喜欢吧。」 能够回答出这些,便已经尽了玛特威的全力。他说完后,奥尔加开始了行动。她用力一踩地面,穿过玛特威身旁冲下走廊。 玛特威目瞪口呆地目送她远去,察觉到女子的目光后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时屋外,泰格勒刚好射倒第六人。 ——真是计算失误…… 半数士兵还没从偷袭中回过神来,正来回乱窜。但另一半在貌似副官的男人的指挥下,已经开始尝试反击。 统率众人相当于队长的人物,已经被泰格勒射倒。 先击毙指挥官令敌人陷入混乱,再令敌人减员迫使其败走。 这便是泰格勒的想法。到前半段为止还很顺利,但他们在早早逃到房屋背后的副官的厉声怒骂下,士气正在渐渐恢复。 在指挥官阵亡的情况下由副官代为指挥是理所当然的,而他们表现出色得仿佛奇迹一般。即使是正规军,也不可能反应如此之快。 ——那该怎么击溃他们呢。 泰格勒一边将箭拉到黑弓上,一边冷静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泰格勒很清楚,虽然看起来自己占有压倒性优势,但实际上不是那么一回事。 倘若杰梅因的士兵躲到建筑物后面,将村民当作人质, 泰格勒就不得不投降了。即使泰格勒对人质见死不救,他们也会直接把村民当作挡箭牌。他们通过这一手段自保,然后围住这座房子,到时候战况就棘手了。 「敌人就一个!你们这群王八蛋,怕个毛啊!」 「你以为就我一人还能搞你们?说你呢,别跟个耗子一样躲着光让手下上,堂堂正正走出来如何!」 为了盖过那个男人的骂声,泰格勒也发出了传遍全村的怒吼。目前已经射倒八人。因为他居高临下,杰梅因的士兵不由胆怯。泰格勒本想照这样一直压制住他们。 然而此时,其中一名士兵将手斧掷了过来。泰格勒急忙转身躲过,不过还是滑了一跤。他勉强没有掉下屋顶,但那副官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大声喊道。 「快冲!」 收到命令,四名士兵立刻撒腿狂奔,冲向泰格勒所在的房子。 ——坏了……! 虽然泰格勒迅速出箭射倒一人,但余下三人没有放慢脚步,杀到了门前。 就在此时。门突然从内侧打开,一位用斗篷包住娇小身躯的少女飞奔出来,她便是奥尔加。杰梅因的士兵条件反射地摆出架势,不过当他们看清对方是个小孩子时,毫不留情地挥下了手中的武器。 连续发出沉闷的声音,血花四溅。泰格勒惊呆了,喊着她的名字。可在下一瞬间,惨叫着倒下的是杰梅因的士兵。 奥尔加严严实实的头巾下露着一双眼睛,默然站在渐渐淌开的血泊当中。她的手中,拿着刚刚染成赤黑色的斧头。 ——一下?不,两下? 不仅仅是泰格勒,躲在遮蔽物后面的杰梅因士兵,还有逃得晚了一步的村姑们,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女。 真是令人恐惧的本领。袭击她的三名士兵中,一人穿着金属片补强的革铠,另外两人穿着锁子甲。然而少女的斧头将他们的腹部连同革铠一起撕裂。挥下这斧头的少女,今年只有十三四岁。 奥尔加对周围惊愕的目光毫不在意,还在观察着男人们的动向。看到新出现的敌人非同寻常,杰梅因的士兵颤栗不已。几人将目光投向副官请求指示。 奥尔加一直在等待他们的反应。忽然,还以为她只是随意跨过尸体,没想到她却猛地冲向副官。副官急忙大喊。 「给、给我干掉她!」 收到命令后,两个男人向奥尔加袭来。然而其中一人被泰格勒的箭射中,脖子开洞倒在地上。余下那人被奥尔加的斧头齐肘砍断手臂,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副官沉下腰来,摆出迎战态势。也许因为他手中的武器是枪。在距离上,枪对斧占有绝对优势。 副官的枪刺出。看着深灰色枪头向自己袭来,奥尔加一挥手便将其打飞。 秀发淡红的少女还没结束行动。在已经变成断木棒的枪身一旁,她一口气缩短了距离。血光四溅,副官的首级飞到空中。 奥尔加对尸体正眼都不瞧,向跑来救援副官的男人刺出斧头。 「把武器扔了。」 男人瞬间意识到,如果自己不乖乖听话就立刻小命不保。他从心眼里对这位活了大概只有自己一半长的少女感到恐惧。他将武器丢掉,双手抱头表示投降。 其他士兵也吓得大喊一声,扔下武器一哄而散。如今副官已经归西,没人能领导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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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格勒马上就释放了奥尔加抓住的俘虏,他只下达了一个简短的命令。 「你回去给我传个话,就说外国来的人想见杰梅因王子。」 随后,泰格勒在面朝街道的村口坐下。杰梅因的士兵是沿这个方向逃走的,只要在这里等着,他们的同伙迟早会现身。 不一会,奥尔加和牵着马的玛特威走了过来。泰格勒扭头看着两人,温和的表情中略带阴沉,他问道。 「村里情况如何?」 「有位领主来到那个家里,我就给他看了里面的情况,顺便说明了事情经过。」 也许是提防狐狸和野猪,村庄边上围着粗糙却很高的木栅栏。玛特威将马栓在上面,用爽朗的声音报告着。 「有没有绑好那家里的所有人?」 「嗯。一会儿那位领主就会过来,请泰格勒威尔穆德卿再向他说明一次吧。还有,他们好像会帮我们埋掉那群流氓。」 「帮我大忙了,非常感谢。」 泰格勒低头致谢,玛特威苦笑着摆摆手。 「请别介意。看见那种事要是还狠心见死不救,我也没脸见我的主公了。还有泰格勒威尔穆德卿,你也别那么多繁文缛节了,多累啊。」 「……也行,既然你这么说了。」 泰格勒仿佛很伤脑筋地挠挠头,重新摆好表情望向奥尔加。 「也得谢谢你。非常感谢,说句实话你救了我。」 如果没有少女的出手相助,即使不至败北,也必定是一场苦战。不过奥尔加却摇摇头,仿佛在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先不提这个,我更希望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绑住那家人。」 泰格勒不由自主地死死盯住了她。她依旧面无表情,但沉着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强烈的意志。也许这才是奥尔加的本来面目。 稍作思考,泰格勒没有用和小孩子说话的态度,而是平等地面对她,如此说道。 「那群人如此横行不法,村中的人却毫不抵抗。看士兵的态度和村民的反应,那种事应该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也许还有其它村子被拿来杀鸡儆猴了。」 奥尔加万年不化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泰格勒用认真的口吻继续说道。 「这个村子奉行的方针就是不抵抗。如果不这样,惹怒那群人必定会遭到报复。不仅如此,还可能会牵连到村中其他人。更别提村长或领主这样的人干这种事,会造成多大麻烦了。可是……如果绑住他们以免妨碍到我们,这样村里的人也能找到借口。」 泰格勒想起了女子抓住自己时所说的话。无论是明天还是后天,他们都得在这个村子里过下去。 奥尔加低头嘀咕着,仿佛非常不满。 「就不能选择放弃这个村子逃走吗。去没有土匪和暴政的地方……」 「你种过地吗?」 泰格勒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向她问道。奥尔加眨眨眼睛,摇头否认。泰格勒移开视线,望着远处的耕地。 「很辛苦啊,种地。虽然我也只拿过一次铁锹。首先,要尽可能将小石、杂草还有木片弄走,这可是重体力劳动。然后还得把泥土翻开,而且必须得用铁锹深深翻开,所以还是很累人。」 泰格勒脑海中浮现出故乡的农田。那时,他和如今已经作古的父亲一同欣赏着那风景。 「用铁锹翻土时,如果磕到埋在土中的石头,锹刃就会弯曲缺角,必须得修好。要是没有铁匠改用木铲,更费时间劳力。」 「……不是可以用牛马拉犁耕田吗?」 「不是谁家都养着牛马啊,那可是很贵的。」 听了泰格勒的回答,奥尔加一言不发地沉默着。为了缓解沉重的气氛,玛特威开口道。 「那么,泰格勒威尔穆德卿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在这里等待杰梅因王子的部下。如果快的话,应该明天就能来。虽然多少有些偏离轨道,但还是按照计划进行。」 「你来这个国家是为了见杰梅因王子吗?」 奥尔加黑色的眼睛染上了一抹意外的神色。 「嗯。所以和你一起的旅行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分别。可是泰格勒相信,这个孩子自己肯定没问题。无论是骑马的技术,还是打猎的水平,还有出色的战技,奥尔加的实力都不容小觑。 然而,这位秀发淡红的少女所说的话却令泰格勒始料不及。 「泰格勒。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要作为你的随从与你同往。」 「……原因呢?」 为了问出这句话,泰格勒用了两次呼吸的时间。 「我想亲自见见那个叫杰梅因的人。——不行吗?」 刚还以为她会给出斩钉截铁的答案,却没料她神色一变,换上一副小孩子般柔弱的表情。泰格勒抱起胳膊嘀咕着。他不认为奥尔加意识不到要见杰梅因这件事究竟有多危险。真是完全搞不懂她的想法。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番纠结后,泰格勒直截了当地问道。 「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没互相问过身份。因为打算在这里和你告别,本来决定不再问了。可既然你要跟来,那就另当别论。告诉我吧。」 奥尔加一瞬间撇开视线,晃了晃脑袋,仿佛在进行思想斗争。随后,她径直对上了泰格勒的目光。 「可能你不会相信——」 看这凛然的表情,听这饱含强烈意志的沉静声音,简直和两人旅行中熟悉的那位少女判若两人。 「我乃吉斯塔托七战姬之一,持有号称『崩呪之弦武』的龙具姆玛,受封于布雷斯特之地的『罗轰之月姬』——奥尔加·塔姆,便是本人。」 泰格勒和玛特威不由瞠目结舌。如今站在两人面前的,已经不再是那位总有些心不在焉的冷面少女,而是得到龙具认可的以一当千的战士,近看不禁令人毛骨悚然的战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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