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碧蓝的世界与旅途中的少女
吉斯塔托的秋天非常短暂。或者应该说是冬天来得早了一些。
盛夏间沐浴着明媚阳光的碧绿草木,如今却在瑟瑟的秋风中褪去了鲜亮的颜色。
当然秋景并非萧瑟独占,秋天也是收获的季节。
碧空下,路边的金色麦田一望无垠。微风抚动,饱满的麦穗轻轻摇摆着,泛起沙拉沙拉的声音。农夫们在田中刈麦的身影也映入眼帘。
青苹果树也不甘寂寞地彰显着自身的存在,圆圆的青苹果沉甸甸地垂下枝头。
眺望着如此祥和的景象,泰格勒的心情也开阔起来。微风舒爽宜人,泰格勒不禁想和农夫们聊聊天。但他却按捺住这份冲动,继续骑马前行。
在人多眼杂的地方,他不会纵马疾奔,这样太过招摇。如果光是坐在马背上,看他的打扮别人肯定以为是某个贵族家的少爷出远门打猎,不仅衣着光鲜,马鞍上还挂着弓。
每当日落时分,他就借宿于村庄或是小镇,同时购下干粮。
旅行持续了数日,泰格勒离开莱特梅利兹,穿过王畿,来到了雷古尼泽。
到达战姬莎夏的公宫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泰格勒取出艾伦的信件,得到了会面的预约。然而实际上还要等两天才能见到莎夏。
——两天啊,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他听艾伦说过莎夏身患重病一事。银发的战姬将信件交与泰格勒时说道。
「如果莎夏身体状况还好,递上信的当天应该就能见面。不过要是递出信等了三天也见不到人,就直接去阿斯瓦尔吧。」
这座公宫由砂色的石料堆砌而成,随处可以见到白色大理石交杂其中,外观甚是奇特,然而构造却十分坚实。
将黑弓交由他人保管,泰格勒在老仆的带领下走在公宫的走廊中。
——真是一座令人平心静气的公宫啊。
望着天花板和墙壁,泰格勒不由大发感慨。
踏足莱特梅利兹以外的公宫还是头一次,每样东西都令泰格勒感到有趣。墙壁并非清一色的灰,而是镶嵌着白色的大理石。设计中凝聚着过往建造者的无数心血,令观客百看不厌,甚得趣旨。
——以前我还以为这种墙壁只会用雕刻的壁画装饰,原来还有这般做法……
心中还在佩服,泰格勒就已经来到莎夏房间门前。
老仆向莎夏通报后,为泰格勒打开了房门。
——这个房间还真是令人顿生寂寥。
阳光通过大敞四开的窗户射入屋内,床边还点着烛台,所以室内很明亮。只是摆在房中的家具少得不能再少,颜色质朴,不饰华采,唯独床边装饰的紫苑花给房间带来了一抹艳色。
「——初次见面。」
一个清亮的声音传入泰格勒耳中。
床上的女性起身问好。暗淡黑发剪到齐肩的女性身穿宽松的白衣,一副鹅蛋脸儿,皮肤白得惊人。她身材纤细异常,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她的身体消瘦不堪。
她的膝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上面还放着两把剑。剑柄是白色的,装饰精致的刀身在黑色的基调上点缀着金色和红色。刀身略短,刀刃分别是金色和朱红色。
由外观设计判断,泰格勒发觉这两把剑是一对。
——这就是此人的龙具吗。
明明是迎接客人,却将武器置于身旁。
然而泰格勒并不觉得有什么诡异或是无礼。艾伦即使是在办公中,手边也放着银闪艾利法尔,这位女性应该和艾伦是一样的。泰格勒自然而然便理解了她的举动。
泰格勒行了一礼,进入房中。走到床边时,他再次低头。
「我是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初次见面。」
「我是亚莉珊德拉·阿尔莎维恩。虽然想早些同你会面,但不才患病在身,以致让你等到现在,真是多有得罪。」
黑发美人礼貌地向他道歉。泰格勒摇摇头,表示毫不介意。
「不要介意我,还是多多珍重自己的身体吧,亚莉珊德拉殿下。」
听了这句话,莎夏微笑着邀请泰格勒坐下。
「喊我莎夏也无妨,泰格勒威尔穆德卿。」
「非常感谢,那也请你一定叫我泰格勒。」
坐上椅子后,泰格勒也向她回以笑容。在近处一看,她长得真美啊。
然而她的美,却和艾伦那般活力四射的华美迥然有异。恰似窗边随风摇曳的紫苑花,美得如梦似幻,宁静若水。
——既然你身体不适……
刚想这样说,泰格勒便打消了念头。
莎夏的病,很久以前便有所耳闻。能不能和自己谈话,她自己应该比谁都要清楚。而且带路的老仆也时刻注意着莎夏的身体状况。即使为她担心是理所应当,物极却必反,过犹而不及。
「对了泰格勒,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笑容满面的莎夏微微歪起头来。这个动作如同少女般可爱,令泰格勒不由心中一动。他掩盖住内心的波澜,笑着点头道。
「请说。」
「那么……我想和你用亲近的语气说话,就像密友间聊天那般。我知道礼节非常重要,但是这让我肩酸背痛,而且持续紧张对身体也不好。」
她的语气已经逐渐轻松下来。泰格勒也苦笑着表示明白。
——没记错的话,这人今年应该是二十二岁吧。
艾伦是那么告诉他的。也就是说,莎夏应该比泰格勒大五岁。但无论是刚才的举止,还是此时的态度,都令人难以想象这是一位年长自己五岁的女性。虽然不至于是同龄,但看起来也只不过比自己大个一两岁而已。不过也有可能是她顾虑到初次见面的泰格勒年纪较小。
莎夏伸出右手。泰格勒注意着不要太用力,小心翼翼地回握着她的手。她柔软的手中,带着一丝温暖。
「——原来你是真的不用剑啊。」
莎夏看着泰格勒的手,表情意外地说道。听到这句话,泰格勒一瞬握紧她的手,然后瞪大了眼睛。不知她是注意到手上的肌肉生长状况了呢,还是根据伤痕的触感来判断的呢,明明没有好好握过手,却知道得如此清楚。
「如果不介意,能不能和我聊聊你和艾伦相遇的事呢。」
莎夏说道。看到好奇心在那双黑色的瞳孔中闪动,泰格勒歪起头。
「你没听艾伦说过吗?」
「她说过啊,但那是艾伦的主观角度。我想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泰格勒心中想着该如何是好。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却疑惑着自己是否有闲工夫做这种事。明明赶着去阿斯瓦尔呢。
不过他的踌躇只有片刻。她应该已经看过艾伦的信了,不可能不清楚泰格勒的急迫。这个请求,应该是具有某种意义的。
「知道了。我表达能力有限,可能要说上很久。」
「没关系的。」
泰格勒尽可能简明扼要地叙述了大约一年前相遇在迪南特战场后作为俘虏的生活,还有之后在布鲁奈的战斗。
之所以不加赘述,他心中的焦急占了一部分原因,而主要原因却是每当忆起当时种种,都会伴随心中波澜起伏。那场战争落下帷幕至今,才消半年而已。
莎夏时不时点头,兴致盎然地陪泰格勒聊着。
泰格勒稍事休息,莎夏摇响枕边的铃铛呼唤仆人进来,命其准备葡萄酒。泰格勒这半天说个不停弄得口干舌燥,于是便感激地接受了她的好意。仆人将两个银杯放在桌上,静静倒上葡萄酒。
「谢谢你。真的很有意思,学到了不少东西呢。」
「你能这么说,那就太好了。」
「话说回来,你和艾伦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
听到突如其来的问题,泰格勒险些将仆人递来的银杯摔到地上。而莎夏则是高兴地继续说道。
「听你刚才说的,感觉你俩似乎并没有超出同盟者的范畴……不过嘛,你刚才说的和我从艾伦那里听到的似乎不太一样。」
一阵紧张感掠过泰格勒的脊椎骨。艾伦究竟说了什么啊。
——就算你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也不好说啊……
要说没有特殊的感情,那是假话。
就比如说前些日子两人一同去城里玩,跳舞的那时候。拿手抱住她的纤腰时,泰格勒不禁红了脸。不知是不是传染,艾伦也面若桃花,两人还受到了其他参加跳舞的人的捉弄。
然而,这份感情却不能公之于众。泰格勒和艾伦各有各的身份立场,两人不能以儿女私情为优先。即使有时心中难耐,也必须将其当作一时冲动。
泰格勒把银杯靠在嘴边,争取时间偷偷打量起莎夏的神色。虽然黑发的战姬依旧面带微笑,但泰格勒却能看出她的双眸中闪动着真挚的神采。
那我也必须得认真回答了。将银杯从嘴边移开后,泰格勒答道。
「艾伦……是我重要的战友。她救了我很多次。要是艾伦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尽全力去帮她。我是这么想的。」
「……是吗。」
莎夏的回应十分简短,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紧张的空气也逐渐缓和下来。隔了一段时间后,泰格勒小心翼翼地问。
「对了,你说和你听的不太一样,指的是哪些事呢?」
「那个啊,说是你偷看艾伦洗澡,亲了莉姆胸部之类的……」
莎夏毫不害羞地答道。泰格勒听到这出人意料的答案,红了脸颊和耳朵,一时无言。
「看来艾伦和莉姆都很中意于你,不过我觉得不仅仅是这样呢。我也没少想过。你是那种可爱到能够让别人原谅你不拘小节的人呢,还是那种荒诞不经到别人目瞪口呆懒得跟你生气的人呢?」
「……所以说,在你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泰格勒总算振作起来,端正起姿势问道。莎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移向天空,然后向年轻人露出了略微带点恶作剧的笑容。
「任由你自己随意想象不是很好吗?话虽如此,一直不说也没什么意思,等你从阿斯瓦尔回来后我再告诉你吧。」
听了她的话,泰格勒不禁眨了眨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原来她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泰格勒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之色。
——也许因为看她是病人便先入为主了。
同莎夏聊天不过四个半刻,泰格勒便觉得刚才那种笑容比起温柔的微笑更像她的风格。虽然感觉跟艾伦有点相似,但说不定反而是艾伦受到了莎夏的影响。
「明白了,那就让我期待那个时候吧。」
泰格勒笑着回道。他其实也意识到话题扯远了,但一想到归来的路上能有所期待,便觉得这样也不错。
「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莎夏的嘴角依然带着微笑,但她黑色的眼眸中再次流露出认真的神情。她将手中的银杯递与仆人,并使了个眼色。仆人心领神会,静静退出了房间。房门关上后,黑发战姬开口道。
「艾伦在信中写道希望我能协助于你。听说你要去阿斯瓦尔了,能给我讲讲详细的情况吗?」
泰格勒整理好心情,向莎夏说明了维克特国王的请求、艾伦和莉姆的见解、以及自己当上密使的前后经过。
而这次莎夏没有插嘴附和,而是一动不动地默默倾听着,简直如同雕像一般。只有一双黑色的眼睛散发着蕴含强烈意志的光芒。
听完泰格勒的讲述,她全身脱力般微微叹了口气。
「真是辛苦你了。」
「这个嘛,我觉得悄悄渡海前往腥风血雨的战场去送信,的确是挺辛苦的。」
泰格勒耸耸肩膀,故意用幽默的口吻调侃道。其中一半发自真心,不过另一半只是顺着莎夏的话往下开的三流玩笑。双剑的战姬愉快地笑了起来,但表情马上便恢复到认真。
「如今,你知道自己在吉斯塔托究竟处于何种身份立场吗?」
「是客人吧。不过同时也是布鲁奈的人质。」
泰格勒的回答似乎没错,但莎夏却不甚满意。她左右摇头道。
「当然也是有人对你心怀好感的,比如艾伦和米拉,据我所知貌似索菲也是?不过,对你心怀怨恨欲除之而后快或是想要利用你的人也不在少数。」
「你说利用我,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感觉……」
泰格勒皱起眉头。这句话指的应该是生活在莱特梅利兹的半年里前来拜会泰格勒的那些人。不过,他可不记得有人对自己明确表露出过敌意。看到泰格勒歪头不解的样子,莎夏用严肃的口吻说明道。
「你的出现,大大改写了布鲁奈王国的势力版图。因此而遭受利益损失的吉斯塔托贵族虽然损失有大有小,但可以想象不在少数。号称布鲁奈代表的两大贵族一同倒下,造成这种后果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泰格勒无意识发出低沉的支吾声,不禁哑然。
如果是泰纳尔迪耶公爵的部下对泰格勒怀恨在心还可以理解,毕竟自己在战场上用弓箭射杀了泰纳尔迪耶公爵。
然而,冈隆公爵是死于败给泰纳尔迪耶后自己放的那场大火,与泰格勒没有丝毫关系,没有理由算在他头上。
也许是从年轻人的表情中猜到了他的想法,莎夏向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我再重复一遍,关键在于势力版图发生了改变。有人失去了对布鲁奈的影响力,这也是损失的一种。而且你早就跟艾伦和米拉结成了牢固的同盟,现在再想吃掉你会非常困难。」
「可这回请我去阿斯瓦尔的是维克特国王啊。」
小国的国王会怎样不去管它,但维克特身为吉斯塔托这种大国的一国之君,多少会蒙受一些损失也很正常。
「无论在哪个国家,臣下向国王进言都并非罕见之事。」
泰格勒几欲喊出声来。他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一听就觉得很有道理。就说泰格勒自己,无论是统治阿尔萨斯时还是指挥银色流星军时,都曾数次采纳领民或部下的进言。
「陛下应该也在对人选问题烦恼不已。话虽如此,选用你这个外国人,对那位慎重的陛下来说也实属冒险过度。」
「维克特国王是一位行事慎重的人物吗吗?」
泰格勒听后感觉非常新鲜。毕竟艾伦和米拉那帮人对维克特国王的评价可称不上有多好听。这时,莎夏苦笑道。
「说难听点,是个消极的人物,也有些小聪明。比如说对战姬之间的争斗不加以阻止,光顾着明哲保身。不过,他坐在王座上统治这个国家的几十年间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战争,就这点来说,我觉得可以给他一个好评。」
泰格勒没有马上回答。就是因为维克特国王对战姬之间的争斗不加以阻止,去年冬天战姬伊丽莎白·佛米娜才会向雷古尼泽这里进军。艾伦之所以要和米拉互相残杀,不也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但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泰格勒还是将这番感想吞回肚中。
自己是外国人,也不是维克特国王的臣子,三年后还要回布鲁奈。站在这种立场上,他无意批评他国国王。
「——言归正传。说的没错,由你出任密使是一举两得。正如陛下所言,能够让对方以为得到了吉斯塔托和布鲁奈两国的支持。从另一方面来讲,没有抛出弃子,而是派你这位宝贵的英雄前往内乱正酣的危险地带,这就意味着——」
「原来如此。能让杰梅因王子觉得吉斯塔托非常重视他。」
泰格勒顺着莎夏的话往下说道,黑发的战姬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如果是这样,今后同阿斯瓦尔交涉时主导权就会掌握在我国手上,只要不出现什么重大失误,或是超出杰梅因王子想象的麻烦人物。这就是派你出任密使的好处。」
「那坏处呢?」
「若是你出了什么意外,后果将不堪设想。」
莎夏的语气反而冷淡下来。
「首先,吉斯塔托与布鲁奈之间的关系会产生裂痕,最坏的情况是阿斯瓦尔也会变成敌人。即使在国内,至少艾伦和米拉也不会原谅陛下。就算不能明着反抗他,也会将国内搞成一团糟。」
莎夏望着窗边的紫苑花,继续往下说。
「我不打算推翻艾伦的猜测。陛下的确想试探一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点毫无疑问。之所以不同你见面而只是写信给你,恐怕是不想在与你交谈时泄露多余的情报,令你有所察觉提防于他。不过就这件事而言,我想除了陛下之外还有其他某人的意图牵涉其中。」
这事真是棘手啊。泰格勒紧绷着脸,狠狠揉着自己的红发。不过片刻后,他就深吸一口气,换了个心情摆出笑脸。
「我会小心的,谢谢你。」
看到他的态度,莎夏露出意外的神色。明明国内就有人要陷自己于危机之中,还是看不出泰格勒有丝毫害怕。
「难道你有什么对策吗?」
「没有。」
脸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泰格勒果断答道。
「只是事到如今,也不能推掉这件事。既然不知道那个某人的真实身份和目的是什么,就算害怕也无济于事。而且——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当然不是送死的觉悟。而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活着回来的觉悟,是完璧归赵的觉悟。
在莱特梅利兹接下这个请求时,与艾伦等人分别时,他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完成任务活着回来。
如果有人想要夺走自己的性命,就将他打个落花流水。
虽然没有说出口来,但莎夏从泰格勒的表情中读懂了他的决心。她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艾伦她呀,信赖着你呢。」
言罢她再次望向紫苑花。不过并非赏花,而是在想着什么。
约摸数到十的时间后,莎夏将目光移回泰格勒身上。
「根据艾伦信中所说,你接下来是要去普热普斯的港镇吧……你能不能改去立普纳的港镇呢。」
听了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泰格勒绷起脸来。但他很快就解开了疑惑。
「是打算瞒过那帮人吗?」
泰格勒前往普热普斯是由维克特国王所决定。如果莎夏没想错的话,打算陷害泰格勒的人应该知道这一情报。这时,就要骗过对方。
「陛下那边由我向他说明,我就告诉他这是以防万一。你到了立普纳后,去见一个叫玛特威的男人。去港口打听白海豚的玛特威,就能找到他。」
「真是太感谢了,不过这样没问题吗?」
泰格勒预定要见的随从手中,可能有对交涉有利的情报。泰格勒说出自己的想法后,莎夏摇了摇头,说不必担心。
「陛下不会做这种事的。如果交涉出了什么岔子,你的价值就会下降。他应该会在交涉前将一切情报都告知于你。那个随从也是,如果恶作剧害得交涉出了乱子,自己也会性命不保,这个他总清楚吧。」
「也是呢。谢谢了啊。」
泰格勒露出笑容低头致谢。随后,他突然一副难以开口的表情问道。
「话说回来,这个白海豚是什么东西啊?」
黑发的战姬没能马上领会到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莎夏盯着一脸困惑的年轻人,思索了一会,表情不太确定地问道。
「你,不知道白海豚是什么吗?」
泰格勒点头。
「……你见过海吗?」
这次则是摇头。莎夏瞪大眼睛凝视泰格勒,表情仿佛在说,这真是难以置信啊。随后,她苦笑着咕哝,这样没问题吗。
居然派没有见过海的人到海对岸的国家出任密使,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道了句失礼,老仆进入房内。看到老仆的身影,莎夏黑色的眸子中流露出遗憾之色。
「时间到了,战姬大人。」
「……不能再多聊一会吗?今天我身体状况很好。」
莎夏的神情,仿佛小孩子明知道不行却还央求想要的东西一样。老仆不为所动,立刻答道。
「正因为状况好,才不能乱来。」
听了两人的对话,泰格勒意识到是时候告别了。他静静从椅子上起身,向莎夏低头道。
「今日就此别过,真是感激不尽。」
「……哪的话,我才该谢谢你呢。刚才我很愉快。」【润色:我校对到这里才注意到莎夏的第一人称是“僕”,印象瞬间改变】
莎夏伸出手来,两人轻轻握住对方的手。
正当泰格勒打算离开房间时,黑发的战姬突然叫住了年轻人。泰格勒回头望向莎夏的面庞,然而此时窗外的阳光射进屋内,逆光下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泰格勒,艾伦就拜托给你了。请你助那孩子一臂之力。」
「我会尽我所能。」
如同想让她放心一般,泰格勒笑着回答。莎夏似乎也露出了微笑。
泰格勒离开雷古尼泽的公宫启程上路,是在第二天的早晨。他翻身上马,沿着通往立普纳镇的大道一路狂奔。
——那次会面之后,最终也没能再次见到莎夏。
泰格勒最起码想和她道个别,但由于她卧病在床,只得拜托上了岁数的老仆代为传话。也是这位老仆,将画着前往立普纳路线的地图和写给玛特威的信交给了他,并向他描述了玛特威的特征。
——我们还能再见吗。
她是战姬,因病亡故是不可能的。如此想着,他回忆起同她握手时的感觉。手上肉很少,手指也很细,完全就是一双病人的手。
离开公宫时,泰格勒向众神祈祷。虽然布鲁奈和吉斯塔托信着同样的神这点不必担心,但泰格勒与蒂塔不同,信仰心不是很强。
泰格勒大多数情况下吟咏风与暴风雨之女神爱丽丝之名,外出狩猎时,也去过神殿祈祷箭能射得更远。然而爱丽丝并非治愈疾病的女神,这些属于家畜之神伏洛斯或大地母神莫西亚的管辖范围。
——不,还是先把精力集中在自己该做的事情上吧。
泰格勒甩了甩头,掸掉心中的不安。这次任务要是失败,就愧对了莎夏的一番好意。不过倘若能平安成功,也能给她讲讲不错的旅行见闻。
泰格勒握好缰绳,沿着大道疾驰而去。
莎夏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感觉身体很累,有点发热。御医为她诊断后,告诉她稍微去吃点东西,然后喝了药就好好休息。
正当她遵照医嘱躺在床上休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时,仆人进来了。
「您的身体状况如何。」
「稍微有点累……吧。昨天来了稀客,有点兴奋过度。不过不是成心这样的。」
莎夏躺在床上不动,苦笑着回答仆人。本来打算要说的事情连一半都没说完。
「那位沃鲁恩伯爵留下了话,说『十分感谢你的厚意,待我自阿斯瓦尔归来后再与你相见。我会向众神祈祷,祝你尽早康复。』」
年老的仆人依然表情严肃,如此告知于她。听后,莎夏愉快地笑了。
「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在我看来,他只是一位与年龄相符的少年。不过似乎战姬大人的想法有所不同。」
他应该没有恶意,但少年这个说法在莎夏听来非常奇怪。在这位老人眼中,即使自己已经二十二岁,也只是个小女孩吧。
「我也不想说你稍微跟一他聊就明白了……也是,我很清楚,他是个诚实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有着坚强的意志。」
泰格勒是如何与艾伦相遇,是怎样平息布鲁奈内乱的,她已经从艾伦那里听过大半。之所以明知故问,是想要借此观察泰格勒的人品。
如果他是个贪慕虚荣的人,肯定会夸张地炫耀自己的功勋;如果他自视甚轻,便会强调自己的好运气,或是站在艾伦和其他人物的立场上描述事情的经过。
如果他看穿了莎夏的意图,将事情原原本本照实陈述,她便会觉得他是个深谋远虑的人。
——也罢,看来他没有想到那么深的一层。
果然是个老实人。
「一见面就能看出来,这人挺有意思的,是吧……所以艾伦当然会助他一臂之力啦。」
「莱特梅利兹的战姬大人喜欢那样的人物吗?」
「我也不讨厌啊。有那样的孩子待在艾伦身边,莱特梅利兹,以至于我的雷古尼泽都能保证安全了。」
在雷古尼泽近处,拥有领土的战姬只有艾伦和伊丽莎白·佛米娜两人。去年自己曾和伊丽莎白有过争执,多亏艾伦的帮忙总算是击退了她,但现在依然尚未与她握手言和,两家处于敌对状态。
只要莱特梅利兹保持安定,伊丽莎白应该也不会对这边出手。虽然不能每次出事都向艾伦求助,但艾伦还是能对她起到牵制作用。
「那请您尽早休息。」
仆人拥温柔的声音说道。
「沃鲁恩伯爵说过,会与您再次见面。等他从阿斯瓦尔回来,应该是冬天了。请您好好休息,免得那时再让他久等。」
「……嗯。谢谢。」
莎夏露出微笑,静静合上双眼。
虽然还要等上很久,可如果在严寒未至的秋天便弄坏身子那就危险了。为了能撑过这个冬天,从现在起就要做好准备。
仆人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没过一会,她那薄薄的嘴唇中就开始传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
太阳快要爬上头顶,泰格勒感觉阳光猛烈起来,这时立普纳的港镇进入了他的视野。在辽阔的蓝天下,低矮的城墙绵延南北,成片的建筑物映入眼帘当中。
拭去额头的汗水,泰格勒放慢马速驶向城门。离开莎夏的公宫启程已有两天,至此一路平安。
穿过城门进入城镇的那一瞬间,泰格勒惊呆了。有着不同肤色和脸型的男男女女们走在街道当中,好几个国家的语言交织着进入泰格勒耳中。
——不仅仅是吉斯塔托人和布鲁奈人。还有褐色皮肤的姆奥吉奈尔人,甚至萨克斯坦人和阿斯瓦尔人也随处可见。
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大大方方地相互交谈着,语言不通时就连比带划,用肢体语言表达意思。
这时泰格勒已经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但他还是一脸佩服地边走边四处乱看。泰格勒马上就注意到了,酒店和旅店的招牌上也画着各种图案来代替文字。
——确实,在这种城镇里用画的比文字更加便利。
随后他还闻到了气味。既有来来往往的姆奥吉奈尔人身上传来的香油和香料的气味,也有布鲁奈人和吉斯塔托人的奶酪味,还有阿斯瓦尔人身上类似熏肉的气味。
——话说回来,这镇子还真是热闹啊。
虽然看上去类似莱特梅利兹的城区,但比它更具活力。小路一旁铺着粗糙的绒毯,姆奥吉奈尔的商人将各种饰品摆在上面贩卖。
一旁,布鲁奈的吟游诗人在咏唱武勇传,再旁边是萨克斯坦的手艺人销售着大小不一的镜子。泰格勒走在路上,很新鲜地望着这幅光景。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他的肩膀。
泰格勒一回头,便看到一位鲜艳红发长及腰际的美女站在那里。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煽情的衣着突出了胸部的丰满。她忽然把脸靠了过来。
「你,是头一回来这个城镇?如果你不介意,由我来给你带路,怎样?」
她的话中带着萨克斯坦的口音。泰格勒瞬间吃了一惊,但马上就冷静下来。
「谢谢你。不过我已经决定好要去哪里了。」
「哎呀,是吗。真是遗憾啊。」
「话说回来,你知道哪家店的饭菜比较好吃吗?最好是离港口比较近的。」
他这么一问,这位女性便愉快地眯着眼睛。
「这是在邀请我一同用餐吗?」
「我并不讨厌与人一起聊天用餐。如果味道不错,我也不会吝啬。」
听到泰格勒的回答,女性笑着耸肩道。
「我刚才已经吃过饭了。不过,我还是能告诉你我知道的几家店的。」
她告诉了泰格勒离港口很近的三家店,泰格勒将一枚大面值的铜币递给她作为谢礼。这位女性将其笑纳后,轻轻挥了挥手便消失在人群当中。泰格勒目送她离去后,背好行李再次迈开脚步。
——这是出于善意吗。
突然提出带路的人不一定都会像她那样。其中也有人会用花言巧语将旅客骗至人迹罕至的小路,抢走他们的钱包和行李。
这种人,泰格勒在阿尔萨斯和莱特梅利兹时都见过。这次也是,如果她没有退让,泰格勒也认为自己必须表现得强硬点。
——不过……虽说这种事比较罕见,可我也太不冷静了。
他在心中提醒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
他途中停在路边一个摊位前,买了些水果。大大的桶中装满了水,苹果、石榴以及无花果等水果放在水中保持冷却。往桶中一看,里面还放着几个陶制的瓶子,恐怕是酒。
明明夏天已经过去,今天却很热。泰格勒拿袖子擦干买来的苹果,边走边吃。
看了一会后,泰格勒再次意识到这个城镇中有着各种各样的人在。
不仅仅是说人种,连职业也包罗万象。有身穿肮脏革铠腰间佩剑的疑似佣兵之人,也有同自己打扮相近的旅人。偶尔还会听到自己不知道的某国语言,看到自己不认识的文字。
——这就是港镇吗。
突然,泰格勒停住了脚步。走在他身后的男人经过他身边,似乎觉得这人很奇怪。泰格勒依然驻足不前,一脸怀疑地用鼻子闻着。他闻到了一股奇妙的气味。不,不只是气味,就连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湿气。
——风是从那边吹来的吗……?这股奇怪的气味也是?
他心中十分诧异。但看看周围,似乎镇中的人都不觉得这气味有什么怪异。
——要是让刚才那人带路就好了。
泰格勒这样想着,穿过人群来到港口。
泰格勒再次停住脚步。不过这次是因为太过惊讶。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几艘巨大的船。每一艘大小都仿若神殿或巨屋,有的绑在码头上,有的正要出航。
有船腹中伸出数十根巨桨的单层甲板大帆船,也有挂着大大小小白帆的帆船。
他并非没有见过船。但泰格勒所知道的船,是航行在大江或湖泊中的那种。亲眼看到如此巨大的船还是第一次。
拴在码头上的船周围,皮肤黝黑身形强壮的水手们正忙碌着。
有人在清扫船只,有人在搬运货物,有人在检查梯子,总之都在忙着各种各样的活计。不知是否正在休息,还有人在简易的炉灶上烤着贝类和鱼类。
泰格勒呆呆地抬头看着船。从惊讶中回过神后,他开始快步前行,然后站在离码头近一些的地方。
「……这就是海吗。」
除此之外说不出其它话来。泰格勒就像中了邪一样,望着眼前无边无尽的湛蓝大海。波澜滚滚的海面反射着炫目的阳光,海浪声此起彼伏,海鸟在天空中尽情翱翔。自港口出发的船只渐渐远去,消失在水平线中。
泰格勒此时才意识到,原来刚才闻到的就是大海的气味。是渡海吹来的风,让他意识到的。
大地的尽头非常分明,总之出了海就是大地的尽头。虽然很不准确,但别人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水平线的彼方,阿斯瓦尔在这片大海的另一边。
那么阿斯瓦尔再往那边还有什么呢。是陌生的大地,上面有着数个国度呢。还是盘踞着龙的无人之地呢。是大海的尽头吗。或者说即便大海没有尽头,那这片汪洋大海究竟延伸到何处呢。【润色:到何处呢,我来告诉你吧,阿斯瓦尔再往那边,就是人类的希望,壮哉我大美利坚!】
令呆呆地站在那里望了大海将近半个小时的泰格勒回过神来的,是他自己肚子的叫声。仔细一想,他来到这个城镇后就只吃了一个苹果而已。
他向在附近烤着鱼和贝类的水手搭话,付了铜币同他们一起吃了起来。
这条从嘴串到尾巴烤的鱼很大。泰格勒学着他们咬下去,酥脆的鱼皮和柔软的鱼肉口感非常好。
贝类也很美味。太热时吃下去会烫伤嘴巴,但将上面撒了海藻烧成的盐的烤贝放进嘴中,带着咸味的可口贝汁便蔓延开来,满口留香。【译者:很久很久以前住在海边的人还没学会从海水里提炼盐的时候,就会把海藻烧成灰当做盐用】【润色:海藻烧成灰泡入水中通入氯气后会产生一种紫色晶体和一种橙色液体,碘和溴就是这么发现的】
鲜味不断刺激着味蕾,泰格勒也不忘向水手们打听玛特威。有几个人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过有个人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声说道。
「是说白海豚的玛特威吧。那家伙平时待在北边的另一个码头,你去那里问问好了。」
立普纳的港口呈半椭圆形,由北至南分别设有五个大大不一的码头。根据水手们所说,入港后的船只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会一直停在同一个地点。
向他们道谢后,泰格勒动身前往北边的码头。饱餐一顿后,他开始在意起海面吹来的潮湿海风。他将目光移向黑弓。
——虽然感觉这把弓应该不会受盐分影响……
这不是普通的弓。这是沃鲁恩家的传家之宝,虽说不了解详情,但同时也是与众神有关的物品。就算不小心掉进海中,感觉应该也不会出什么毛病。
——不过坐船时还是比平常更加用心地保养它吧。
经过一番思索,泰格勒如此决定。并非出于对黑弓的敬畏或恐惧,而是出于对传家宝的感情和身为猎人的职业素养,才作下如此判断。
随后,泰格勒向几位水手打听了一下,终于见到了玛特威其人。
「找我有事的就是你吗。」
大概三十五岁左右。来到这里后见到的水手都是身材粗壮健硕,但玛特威的体格比他们还要大上一圈。
短头发,皮肤晒成赤铜色,小小的眼睛里释放出锐利的目光。看他戴着黑绢帽子,穿着金边的鲜红外套,别人只会觉得此人十分粗野。而且他的体型,仅仅是默默站着就给人一种威压之感。这人说话彬彬有礼,反而更加令人觉得可怕。
「初次见面,我是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
然而泰格勒丝毫没有为其气势所慑,而是将行李袋放到地上,拿出信件。玛特威收下信后,当场就将其拆开,快速地读完了。
「——嚯。泰格勒威尔穆德卿,你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吗?」
泰格勒摇头,随后玛特威露出了笑容。由于此人面相可怖,这笑容看上去就像是海盗寻到了猎物一般。
「里面写了要我与你同行,并尽可能协助你。既然是于我有大恩的亚莉珊德拉大人的委托,还真是无法拒绝。请你乘上我那值得自豪的船『高洁白海豚』号吧。」
泰格勒还没来得及表示感谢,就佩服起他的态度来。即使对阿斯瓦尔的现状心知肚明,依然不露丝毫惧色。真不愧是莎夏所信赖之人。
「请多多指教。话说回来,那船什么时候出港呢?」
玛特威答道,还有半刻。泰格勒听后瞪大了眼睛。
「高洁白海豚号,本来就是要前往阿斯瓦尔的。你真走运,要是你再晚来一会,我们就见不到了。」
玛特威笑着说明情况,继续道。
「高洁白海豚号虽然是艘商船,但上面的客人鱼龙混杂,请你不要太过显眼。船肚子上画着一只披着斗篷的白海豚,你可以通过这个找到这艘船。」
「不好意思,我还没见过那个叫白海豚的东西……」
泰格勒带着歉意答道。这时玛特威突然转过身来。在他那鲜红的外套背后,画着一只可爱的白海豚。虽然泰格勒觉得两者完全不搭调,但他很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大概就跟这幅画一样,高洁白海豚号是披着白色的斗篷。」
「……我明白了。」
「我还得在这儿待上半小时,你怎么着?要跟我一起上船吗?」
「十分感谢你的厚意。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先上船,因为不想打扰你的工作。」
行了一礼后,泰格勒如此答道。玛特威笑着点了点头,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中拿出某样东西,递给泰格勒。
乍一看还以为是银币。然而这东西与泰格勒所知道的布鲁奈银币和吉斯塔托银币设计都不相同,上面刻着玛特威背后那只白海豚。
「请拿好这个。这就相当于乘船许可证,你把它拿给船上的人看,他们会笑着欢迎你登船。」
泰格勒道了声谢,收下了这个银色的许可证,随后便离开了。他边走边眺望着在排在码头上的船只,一面心中紧张,一面豪情万丈。终于就要坐上船了。
「——请问能借用您一点时间吗?」
这时,有人在一旁向他搭话。泰格勒一边想着今天搭话的人还真多,一边看向那边。一位貌似旅客的少年放下小小的行李袋站在那里。
微脏的斗篷包住了他娇小的身躯,头巾将他的脑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部分脸。他抬起头来,黑色的眸子笔直地望着泰格勒。
「……我正在寻找一艘名为,高洁,白海豚号,的船,您知道这艘船在哪里吗?」
他的话中带着一种泰格勒所不熟悉的口音,说出这句完整的话费了一些时间,似乎是因为一时想不起船的名字。
泰格勒不可思议地俯身看着少年。少年身高只达自己胸前。
如果是旅客,他应该还在需要父母陪同的年龄。
「我一会也坐那艘船,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一起去吧?还有,你是一个人吗?其他陪同的人——」
不在吗,这三个字被突如其来的怒吼所盖过。泰格勒皱起眉头往那边一看,三位大约不到二十的男性正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走来。
「你这混蛋,我们说了给你带路你却逃走是怎么回事啊!」
三人中的一人瞪着少年,指着他破口大骂。不论是表情还是态度,这帮年轻人都与流氓一词非常相称。
即使被骂,少年也没有露出一丝畏惧,他冷静地答道。
「这样会给我添麻烦的,请你们不要再追过来了。」
「……你、你这王八羔子!」
男性非常激动,红着脸一拳揍了过来。泰格勒左手握住弓不放,右手将行李袋放到地面后,冲进少年和那个男人之间,接下男人的拳头。
「他是我的同伴,能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这些人嘴上说着要带我去船那里,却想把我带到港口外面。」
泰格勒本想息事宁人才这样问,但立刻回话的却是少年。男人没有否定,而且在后面观察情况的两人也咋着舌头,开始行动起来。一人气势汹汹地袭向泰格勒,另一人则是冲向少年那边。
然而泰格勒动作更快。别人还以为他会松开刚才揍过来的男人的拳头,却没想到他毫不留情地扭住了男人的胳膊。男人不禁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然后他用这个男人去牵制第二个人。泰格勒用力推开男人,两个流氓撞到一起倒在地面上。
——得赶紧去救那孩子……
他这么想着回过头来,刚好另一边也决出了胜负。流氓只是扒下了少年的头巾,而少年则是冲到对方身前,向他腹部打出了凌厉的一拳。
男人一声不吭地倒下了。泰格勒用惊讶和佩服的目光望着少年。
「那么……接下来你们想怎么办呢?」
泰格勒将视线移回倒在脚边的流氓们,用冷淡的声音问道。
「我们也没闲工夫,如果肯老老实实放我们走,我们就不再与你纠缠。」
男人瞪着泰格勒,发出不甘的吟呻声,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不是对手。二对一,而是泰格勒还是一只手,这都打不过还等什么呢。
众流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捂住肚子互相搀扶着背向泰格勒。他们朝围观的群众怒骂了几句,便消失在人群当中。
见到骚乱平息,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们也散去了。港口恢复到平时的喧嚣时,泰格勒和少年几乎同时回过头,少年也望着这边。
——女孩子……?
泰格勒大跌眼镜。刚才还以为这孩子是位少年,原来是一名少女。
她年纪只有十三、四岁,淡红色的短发弄得乱糟糟的,大大的眼睛不禁让人联想到暗淡无光的黑珍珠。她的脸让沙尘弄得脏兮兮的,轮廓微圆,同她的年龄非常相符。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她有着令人赞叹的美貌。她有些呆呆的,时常面无表情,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和可爱。【润色:尼玛作者智商,珍珠还有暗淡无光的?你没看错,艶のない黒真珠,就是暗淡无光的黑珍珠。】
「您能出手相救,真是非常感谢。」
声音不带起伏,少女微微低头致谢。
「没什么大不了。我觉得应该没事,不过还是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受伤啊?」
泰格勒拾起自己的行李袋,向她问道。少女抬起头来,感到奇怪一般歪着头提出疑问。
「我没有受伤。——为什么你要帮助素不相识的我,也有可能是他们占理啊。」
「这种事或多或少哪个城镇都有,见过几次凭感觉就明白了。就算不说这个,三个牛高马大的大人追着一个小孩,二话不说就揍了过来,这就非常不对吧。还有就是我插手的时候你也没有逃走啊。」
听了他的回答,少女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眯起眼睛。黑色的眼睛一转,这次是望向泰格勒手中的黑弓。
「为什么你不把那黑弓放下呢?不惜用单手来应付对手……」
「别看它这样,好歹是我家的传家宝。虽然也要视情况而定,但我不想就这么粗暴地对待它。」
泰格勒嘴上回答着,心中却感觉这孩子真是让人搞不懂。总是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却有着与小孩不相配的冷静。提的问题也是目的明确。少女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微微点头报上了姓名。
「不好意思现在才自我介绍。我名叫奥尔加。那么,高……那个,高……海豚?白……」【润色:在这里我有必要和大家解释一下。小鸟君他们一开始是把オルガ翻译成奥露加的。我查了一些资料,オルガ的原词是斯拉夫女性人名Ольга ,拉丁转写为Olga,词源出自古斯堪的纳维亚语,意为“神圣的”。根据新华社公布的外国政要人名官方译法,这个名字一般译为“奥尔加”。我曾经觉得机伤里的“奥尔嘉”不错,但是想了想,为了避免人物角色形象混淆,还是遵照新华社的标准译法“奥尔加”比较好,于是和小鸟君他们商量了一下,改成“奥尔加”】
她结巴了。睁开半闭的眼睛,奥尔加拼命地重复这几个单词。这样语无伦次,看起来才像是这个年龄的少女,泰格勒不禁露出微笑。他曲膝蹲下,配合着少女的视线高度。
「是高洁白海豚号。我们一起走吧,我叫泰格勒威尔穆德。」
只说名不道姓一半原因是谨慎,而另一半原因是出于对她的顾虑。
她只有名字,意味着奥尔加不是贵族而是平民的可能性很高,这样是为了不吓到她。当然,奥尔加也有可能是出于谨慎而没有报上姓氏。
「泰格,勒威勒威……泰格,威尔穆……」
「觉得绕嘴就叫我泰格勒吧。」
看到奥尔加吞吞吐吐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泰格勒这次不禁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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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着站到甲板上,便感觉潮湿的海风似乎变强了。
「比我想象中要摇晃得厉害多了」
海面上的波浪使得船只上上下下摇动着。这种感觉对泰格勒来说十分新鲜,而且非常不可思议。他心想,要适应这种感觉得花点时间。
高洁白海豚号,在停泊于港口的船中也属于大型的。甲板上耸立着两座叠着风帆的巨大桅杆,甲板下方包括船底一共有三层构造。
甲板比想象中要小,而且水手们还在满地的木桶和绳索间忙碌地工作着。每个人都有着健壮的身躯,好多次差点撞上泰格勒。
「我们赶紧去船舱吧。」
泰格勒如同自言自语一般说道,走在他身旁的奥尔加听后微微点头。她在上船之前重新将头巾裹得严严实实,所以看不出来她有什么表情。
在那之后她几乎没说过几句话。虽然泰格勒觉得她是因为没有说清楚自己的名字或是由于口音而感到害羞,但从她的说的话和态度来看好像又不是这样。
她一句客套话都没说过。谈到自己,也只是告诉泰格勒她自己一个人出来旅行。
从船尾的梯子进入甲板下方,走在充满潮湿的海风和四处乱放的木材的通道中,泰格勒来到上船时别人告诉他的房间面前。
打开门,里面是个小小的房间。除了墙壁和固定在地板上的床以外,剩下的空间只容走三四步。只能把行李放在地上然后睡觉,其它什么都做不了。顺便一提,这个房间的锁是上船时别人交给他的。
望着愕然的泰格勒,奥尔加用不带丝毫起伏的声音说道。
「那么就此别过。」
听了她的话,泰格勒终于回过神来。不同于受到了莎夏和玛特威照顾的自己,奥尔加只是作为一名普通的乘客付费坐船而已。上船的时候,她递给水手的乘船许可证虽然和自己的设计相同,但却是赤铜色的。
「如果方便,能否让我看看你的房间?」
在好奇心作祟下,泰格勒提出了请求。奥尔加低下头来,答应了他。
走在狭窄的通道上,泰格勒左顾右盼,四处观察。这一层是客房和水手们的房间,其余似乎还有武器库什么的。
到了船头通过梯子来到下一层后,光线逐渐昏暗,一股独特的臭味越来越强。通道依然狭窄。走了十多步后,奥尔加停下脚步,站在一扇门前。
打开门后,里面是一个除了大以外没有任何特色的房间。不同于泰格勒所借住的单人房间,这里应该就是那种几人一起共用的大房间。
屋里有十二三个男人,其中一半佩着剑穿着盔甲,坐在地板上或是靠在墙边。其他人也只是没有武装而已,全身依然释放出危险的气息。
他们之间拉开一定距离,每个人都警戒着其他人。包含着敌意的视线,自然是投向打开房门的泰格勒和奥尔加。
——这也不奇怪……
泰格勒没有出声,却恍然大悟。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内乱正酣的阿斯瓦尔。去这种地方的人,当然就只有那么几种。不是佣兵就是商人,要么就是泰格勒这种有特殊情况的人。
「如果你不介意,要来我的房间吗?」【译者:禽兽你想干什么!换我来】
他向站在身旁的奥尔加小声问道。她抬头望着泰格勒,脸上呆呆的表情中带了一丝惊讶。
「可以吗?」
「如你刚才所见,非常狭窄。不过好歹能保障安全,还能上锁。」
泰格勒不知她为何要去阿斯瓦尔。他不是不好奇,可他自己也属于那种不便透露去意的人,所以就没打算开口问。
因此他对她一无所知。但是让比自己小的女孩子睡在这种地方,终究还是过意不去。
接下来没过多久,高洁白海豚号就出发离开了立普纳港。
海风将白色的帆鼓得满满的,高洁白海豚号在湛蓝的海面上悠然航行。泰格勒和奥尔加站在甲板上,眺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和远处的小岛。
「觉得如何,我的船坐着还行吗?」
鲜红的外套被潮湿的海风卷起,玛特威走了过来。他将视线投向奥尔加,小小的眼睛里释放出尖锐的目光。
「你们认识吗?」
泰格勒笑着回答是,奥尔加则是沉默地打了声招呼。看她站在长相凶恶的玛特威面前还能不为所动,泰格勒无言地表示佩服。
「还要多少天才能到阿斯瓦尔呢?」
「如果风一直能像今天这样吹,大概七八天就能到。这种季节也不会没风,估计最晚也就十天。」
泰格勒心中松了口气。他本打算让奥尔加睡在唯一的床上而自己去睡地板,八天的话还勉强能撑过去。【译者:如果过了八天你想干什么!?】
「玛特威先生,你是从几岁开始乘船的呢?」
「比现在的你还小的时候就开始了。每一个生在立普纳,决定同大海一起生活的人,首先都会想要一艘属于自己的船。为了这个,我去熟人的船上打工攒钱,学会了操船的路数和做生意的方法。」
「你不怕出海吗?」
说实话,泰格勒有点害怕。玛特威挺起胸膛,笑着答道。
「这个我已经习惯了。就说我自己吧,小时候就把漂到镇里的遇难船当成游乐场,一直过着这种生活,所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第一次坐船还是有很多人会紧张的。而且我还体验过各种各样的经历,已经克服恐惧了。」
「各种经历?」
奥尔加歪头不解。
「暴风雨、海难、海盗……还有就是狭窄的船舱中发生了近乎厮杀的争执,导致无法继续航行。其它的,还有鲨鱼或是——海龙。」
「海龙?」
最后那句话似乎有点卖关子,但龙这个词引起了泰格勒的兴趣。听了他的回问,玛特威苦笑着答道。
「以前我曾经远远地见过一次。就像这样,有着蛇一般细长的身体,但它的身体比这艘船的桅杆还要粗。不知是对我的船没兴趣,还是肚子不饿,它居然没朝我这边游过来,所以我就竭尽全力逃走了。」
「大海里居然有这种东西……」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海上漂了四五十年的人,见过海龙的也只是少数,非常罕见。除非运气很差,否则一般碰不见。」
听了玛特威安抚一般的话,泰格勒松了口气。
随后泰格勒问了不少有关船和海的事,然后突然问道。
「玛特威先生,你对阿斯瓦尔熟悉吗?」
「好歹也是我重要的客户啊。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不好意思,问了个这么抽象的问题……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就说我吧,连阿斯瓦尔信仰什么神都不清楚呢。」
虽然他曾经想问莎夏来着,但是错过了时机。他知道王国的现状,也知道王子们在内斗。然而除此之外,泰格勒对这个国家几乎一无所知。
「我明白了。现在船上也没什么事,我就和你聊一下吧。」
◎◎◎◎◎◎◎◎◎◎◎◎◎◎◎◎◎◎◎◎◎◎◎◎◎
阿斯瓦尔被称作雾与森林之国。
它曾经是一个领土仅限于在漂在北方海上的小岛——阿斯瓦尔岛的岛国,而且岛上还有五个部族互相争夺霸权。国名的由来,便是源自岛名。高山很少,丘陵、河流和森林却很多。
自西边的海上持续吹来的暖风刚上岛就冷却下来,因此岛上几乎全年都笼罩着雾霭。
「——传说中就是这样,不过几乎全年就略有夸张了,不同地域之间也有差别。不过啊,不管何时何地起雾都不奇怪。」
岛上经常发生争斗。虽说是五个部族互相争霸,但想要取得这座岛的大陆诸国也时不时乘船进行侵略,海盗在沿岸作乱更是家常便饭。
「这话有些沉重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说的就是这个世界的常理啊。传言道,阿斯瓦尔没有一天不在流血。然而,有一位英雄改变了这一状况。他名叫,阿托利斯。此人便是阿斯瓦尔的初代国王。」【译者:阿瑟王=_=】
某日,阿托利斯梦见自己化身为红龙。
红龙,是统领五个部族的族长们的身份象征。至此还只是一介普通战士的阿托利斯相信这是神谕,便决意成为王。几乎所有人都嘲笑阿托利斯,但是有十二位同伴追随于他。【译者:还真的是阿瑟王啊!?】
后来,阿托利斯就经常在前线搏杀,驰骋于众多战场之上并取得胜利,诸多部族陆续归顺于他。他扫荡海盗,击退来自诸国的侵略者。阿托利斯还赋予追随他的十二人圆桌骑士这一称号。
「……总觉得跟布鲁奈还有吉斯塔托的神话非常类似啊。」
泰格勒不禁插嘴,发表了自己感想。在布鲁奈的神话里,后来成为初代国王的夏鲁鲁就是在圣窟宫中得到了启示,然后开始战斗。吉斯塔托的神话也是,自称是黑龙化身的男人在争斗不休的诸多部族面前现身,率领追随者开始战斗。
似乎对泰格勒插嘴发表感想没有什么不满,玛特威笑着回应。
「我对各国的神话也不太清楚,但我觉得的确有某些共通的地方。」
泰格勒也干脆地表示同意。然后玛特威继续说道。
「就说这位阿托利斯和十二圆桌骑士,他们在阿斯瓦尔并非众神,而是人们的信仰对象。这么一说,我们可以认为阿托利斯的胜利全部都来自神明的庇佑。圆桌骑士们也就是众位天使——听从神命的精灵一般的存在,传说中他们确实获得了众位天使的庇佑。」
阿托利斯死后,阿斯瓦尔也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一直都持续着和平。然而某天,和平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大陆上的加迪斯王国率领大规模船队入侵阿斯瓦尔。
「阿斯瓦尔虽然也曾拼死抵抗,但面对压倒性的兵力还是不得不认输,暂时被对方夺走半个岛。国王病倒,进言投降和企图逃亡的人相继出现,王国的命运正可谓是风中残烛。」
然而,此时却出现了一个人。她痛骂胆小如鼠的大臣和士兵,表露出毅然决然的态度。这人就是王女瑟菲莉雅。
「这位瑟菲莉雅王女拥有稀世美貌,同时也是一位女中豪杰。她亲自举剑上阵,勇猛得令人难以想象这是一位女性。后来,她获得了足以媲美先祖阿托利斯的胜利。听说她的口头禅是『甲胃就是我的丈夫,战场便是我的宫殿』。」
后来,国王因病去世。经过长达一年的协商,最后决定由瑟菲莉雅担任阿斯瓦尔王国第一位女王。这件事给诸国带来了不小的冲击。毕竟在布鲁奈和吉斯塔托等国,女王绝对是异想天开。
「作为一个统治者,瑟菲莉雅女王也十分优秀。她出色地平息了国王之死和女王诞生所带来的动荡,扫清沿岸海盗,在河清海晏内外安定后——反过来攻入加迪斯王国。」
加迪斯王国,最终为她所灭。
「取得大陆领土是初代国王阿托利斯的凤愿,但他未能实现。完成这一大业的瑟菲莉雅女王获得『霸王』这一称号,终生未婚一直统治着阿斯瓦尔,最后将王位交给同父亲有着近亲血缘的继承者后便亡故了。」
「女王啊……」
泰格勒不由感叹。而蒙着头巾的奥尔加发出了疑问。
「我听说,瑟菲莉雅女王其实是有恋人的啊。」
「类似的佳话不在少数,我也知道一些。比方说在背后默默支持她的臣子、流浪骑士、旅途中侍奉吟游诗人的猎人……正因为她身为统治者却在这方面一片空白,所以大家才会天马行空尽情想象。」【译者:我看到王女线的旗子高高飘扬啊】
虽然泰格勒对玛特威的话表示同意,但奥尔加却若有所思地沉默着。【润色:一处伏笔】
「后来就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阿托利斯和瑟菲莉雅至今依然是象征阿斯瓦尔的英雄,就连乡下的农夫都会以他们为荣。」
「谢谢了。那……现在的,内乱情况又如何呢?」
泰格勒用谨慎的口吻询问道。
「我所知道的情报已经是十天以前的了——虽然小规模冲突频发,但没有大规模战争,陷入了僵持状态。」
——受害最深的,还是阿斯瓦尔的人民。
泰格勒的表情中流露出掩藏不住的愤怒。僵持状态,也就是说看不到结束的希望。若是按兵不动互相僵持还好说,冲突频发就另当别论了。
不知道自己何时就会被卷入战争当中,看不到战争有结束的迹象。这场战争,明明不是出自他们的愿望。
看透了泰格勒的心境,玛特威刻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说道。
「似乎是埃利奥特王子在兵力上占优,但杰梅因王子手下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将领,能够不时地扭转劣势反败为胜。因此,胜负才异常难定。」
「还有这种人啊,他叫什么?」
「我记得是叫塔拉德·古拉姆。大家都说如果没有这个男人,杰梅因王子早就败了。」
泰格勒虽然对这位名叫塔拉德的男人非常感兴趣,但还是决定先将此人放在一边,继续向后思考。同艾伦所说相比,局势似乎没有变化。
自己和杰梅因王子的会面,是否能改变这一现状呢。
泰格勒一脸不悦地站着。奥尔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无表情地呆呆望着他。
◎◎◎◎◎◎◎◎◎◎◎◎◎◎◎◎◎◎◎◎◎◎◎◎◎
日落时分,船停泊在一个小岛边。
泰格勒呆在自己的房间中,坐在床上保养弓箭。室内的光源只有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灯,伴随着船的浮沉左右摇摆着。
突然有人从外面敲响房门。泰格勒把弓放在床上,站起身来打开房门。奥尔加端着深锅,一脸心不在焉的表情站在门口。深锅中升起了白色的热气。这是奥尔加在回房前到厨房买的热水。
「花了多少钱?」
「花了铜币两枚。」
热水只有深锅的一半深。就算船多少有些摇晃,应该也不至于洒出来。这点热水就要两枚铜币,泰格勒觉得有点贵。
奥尔加将深锅放在地板上,脱下了斗篷。她身上的衣服下摆宽松,领口和袖子上都刺着精致的刺绣。腰间卷着衣带,这种服饰在布鲁奈和吉斯塔托不怎么常见。
然而更加吸引泰格勒视线的,是挂在她腰间的斧头。灰色的小型斧刃配上颇短的握柄,即使是娇小的奥尔加也能轻易挥舞。
令泰格勒瞠目的是其装饰之精美。斧刃和握柄的结合部位,装有一枚拳头大小的黄玉,斧刃上也刻着精致的纹路。就算说这斧头是造出来给富豪之家摆着当装饰的,应该也不会有人怀疑。
然而泰格勒却有着不同的想法。看到这把斧头的时候,年轻人脑中闪现出几件武器。艾伦持有的长剑,米拉的枪,索菲的锡杖还有莎夏的双剑,这些武器像是闪电划破黑暗一般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难道说是……龙具?
由七位战姬所独有,拥有超凡力量的武器。
「你很在意吗?」
听到这个声音,泰格勒突然回过神来。刚才应该是盯了很久吧,自己眼中的奥尔加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黑色的瞳孔中却流露出若干戒备之色。
「哎呀,这斧头构造真是出色啊。」
搔搔暗红色的头发,泰格勒如此回到,心中的疑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的确是一把构造豪华的斧头,可是战姬又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因为这是传家宝啊。」
奥尔加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着,将斧头靠在墙上,解开衣带脱下衣服。
她暴露出来的上半身非常苗条,几乎没有什么肉,胸部的起伏也十分平缓。她有一副十分柔软的健康身材,也很美丽,但距离成熟还很远。
泰格勒不禁哑然。在他面前,坐在地上的奥尔加从行李袋中拿出麻布浸到热水里,拧干后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
「……我觉得吧,在男性面前大大方方露出自己的肌肤终究是有些不妥。」
泰格勒表情汗颜,批评起有着一头淡红色柔顺秀发的少女。奥尔加停下擦拭身上污垢的手,看了泰格勒一眼,然后再次将抹布浸到热水里,如此答道。
「又没有其它地方了。」【译者:要是在之前那个大房间你想怎么办!?】【润色:在剧情上,女主角的身体只能给男主看】
「即便如此,这种行为也是不对的。你应该让我转过身去……」
「这是你借给我的房间,而我是承蒙你的好意才得以住在这里。」
——真是个认真的孩子啊。
泰格勒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背对奥尔加。他不禁觉得,幸亏奥尔加尚还年幼。如果她是艾伦和米拉那般年龄,自己肯定会更加慌张。
弓箭保养完毕后,泰格勒又等了一会。终于听不到拧干热水的声音了,而是听到了衣服的摩擦声。
「已经可以了。」
听到这个声音后泰格勒回头,看到穿好衣服披上斗篷的奥尔加正坐在地板上。她指着深锅继续说道。
「水已经温了,不过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用吧。」
「也是呢,那就让我心怀感激地用吧。」
因为在甲板上站了很久,泰格勒的身体也让海风弄得黏黏糊糊的。现在去厨房买热水又很麻烦。
两人互换了位置。泰格勒迅速擦拭完身体,然后穿好衣服。和奥尔加披着同样斗篷的泰格勒将深锅放在房间一角。
「那就睡吧。我睡地上,你就睡床上吧。」
「不能让你做到这个份上。」
正打算躺到地上的泰格勒见奥尔加拒绝后,表情为难地起身。秀发淡红的少女依旧面无表情,但听她的声音似乎有点生气了。
「因为我年纪小,所以你会表现得像个长辈,这点我明白。可是,我……我想要独当一面啊。」
说到一半时,她低下头去,然后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道。泰格勒意识到自己伤了她的自尊心,低头道歉。
「抱歉。不过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房间很冷,虽然你似乎也习惯了旅行,但是……」
也许是在海上的缘故,一到晚上船内的空气就会十分寒冷。也正因为如此,泰格勒和奥尔加才会披上斗篷。
「那我们两个就都睡在床上吧。」
奥尔加这样说道,神色中不带丝毫踌躇。
「毛毯只有一张。睡在地上不光是冷,船的摇晃也会直接影响到身体。既然如此,哪怕有点狭窄还是这样来比较好。——你看上去又是那么顽固。」
泰格勒想说,说顽固,咱俩是半斤八两。但是感觉这话有点扯远了,就没说出口。他还有更想说的事情。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虽说明白了……但是那个,该说是你应该有点羞耻心呢,还是说你应该注意点呢。」
「如果你觉得我是在勾引你,我要事先澄清。如果你意图不轨,我就把你踢下去。」
「……我知道了,那就一起睡吧。」
泰格勒之所以妥协,是因为照这样下去她可能会意气用事,直接睡在地板上。刚才看到她的裸体时,只是觉得这副身体真是健康,倒没有别的想法。他会这么想是因为奥尔加年纪还小。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熄灯后,泰格勒慢慢转过身来背对她。
这是第一次坐船,不知是不是因为早上太过兴奋和紧张,睡魔快速袭来。
不一会儿,两人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泰格勒本来要去的普热普斯港镇中,有一位战姬。
她在数日前就停留在这个城镇里,化装成出游的贵族千金,在某旅店的一个房间中住了几天。这个特殊的店铺比其它地方要贵上很多,有着厚实的石墙和出迎的马车,口风颇紧的店主会准备上好的饭菜。
贵族富商、各国大使都会光临此处,可以说正是由于时常有布鲁奈和阿斯瓦尔的商船前来普热普斯,这家店铺才会如此兴隆。
那位战姬——瓦伦缇娜·古丽卡·艾斯特斯,现在正在听取部下遗憾的报告。
「……是吗。泰格勒威尔穆德·沃鲁恩没有来普热普斯这里,而是去了立普纳港镇啊。」
旅店最深处的房间里。只有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灯照亮着室内,微弱的灯光无法照亮的角落里笼罩着一片黑暗。在黑暗中,放着一把巨大的镰刀。
瓦伦缇娜躺在纯棉和羽毛所铺垫的柔软椅子上,听着部下的报告。长长的黑发像要融入黑暗一般。她露出了动人的微笑,令人不禁觉得无人能够逃脱她美貌的俘虏。她身穿饰有蔷薇的纯白礼服,膝上摊着一本书。
部下单膝跪在距离她很远的门口,淡淡地继续报告道。
「虽然卑职也想过,是不是由于他是布鲁奈人所以有可能认错路,但看他径直前往立普纳,便觉得应该是沃鲁恩伯爵自己更改了行程。」
「辛苦你了。我本想一定要同沃鲁恩伯爵见次面,打个招呼……真是没办法呢。」
「要继续追踪吗?」
「没有这个必要。他现在已经坐上前往阿斯瓦尔的船了吧。打招呼看来要等到沃鲁恩伯爵回来后了。」
部下退下后,瓦伦缇娜看着暗处,小声叹气。
——让他逃走了。
向维克特国王进言,推举泰格勒担任密使前往阿斯瓦尔的,便是瓦伦缇娜。不过并不是她直接说的。中间夹着两位重臣,让别人看不出来这个主意是出自自己这里。
理由有好几个,不过真正的理由是想要在没有其他战姬的地方同他见面。
根据协定好的待遇,泰格勒没有特殊情况是不能去莱特梅利兹以外的地方的。话虽如此,要在莱特梅利兹见面就必须得通过正式途径,肯定会遭到艾伦的怀疑。这是她所不愿见到的。
——真想和他聊聊各种各样的事情,详细地了解一下他的人品。
如果两人利害一致,能够互相协力,就同他联手;如果他会阻碍到自己的野心,就找个机会将他铲除。如果是前者,她还打算支援泰格勒,好让他平安完成密使任务。不过期待落空了。
——艾丽奥诺拉……应该不是她吧。不觉得她对雷古尼泽的地理有那么熟悉。八成是亚莉珊德拉吧,听说泰格勒还造访过她的公宫。
今后该如何是好,瓦伦缇娜思索着。
倘若泰格勒卷入阿斯瓦尔内乱不幸身亡,倒也没什么关系。就目前而言,他和艾伦、米拉、还有莎夏关系亲密。
他的死应该会直接打击到她们,也会导致吉斯塔托和布鲁奈的关系恶化。维克特国王也会被追究责任。
——不过,如果他能平安归来,就会来王宫……
泰格勒得去报告结果,而维克特国王也必须根据泰格勒的努力和成果决定给予他何种赏赐。
——如果趁那时我也去王宫,应该也能和他见面吧。
提前打探清楚对方的态度和性格,既可以向他表明就是自己推荐他成为密使,好卖给他人情,也可以反过来批评维克特国王,让他以为自己是他的同伴。
调查泰格勒的行程,这边也得编个去王宫的理由呢。毕竟自己对外的形象是病病殃殃又缺乏体力,又不能像索菲娅·奥贝尔塔斯那样频繁造访王宫。虽然很麻烦,但瓦伦缇娜并不讨厌思考这些事情,倒不如说她的性格是以此为乐。而且身体虚弱这个理由也更方便她行事。
比方说,就算得到命令出兵,也可以称病尽量往后拖;稍微打一下就能下令后撤,将兵力损失控制到最小。
还有被传唤到王宫的时候,也可以称病争取时间,尽可能收集情报后再面对危机。她至今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别人以为自己是个没什么了不起的人,令他们松懈大意。
脑中整理好几个想法后,瓦伦缇娜将目光移到在摊在膝上的书上。书籍的封面上用鎏金的字刻着『瑟菲莉雅战记』这一标题。
大大扩展了阿斯瓦尔版图的女王瑟菲莉雅。这本书记录并整理了她的战史,在阿斯瓦尔王国人气高到可以同阿托利斯的传记相匹敌。
瓦伦缇娜年幼时在自己的屋中偶然发现并读了这本书后,这本书就成了她的宝贝。并非只是单纯喜欢看这本书,这本书还赋予了她既可以说是梦想也可以说是野心的一种东西。
自己也盼望着总有一天当上女王,成为吉斯塔托王国的统治者。
调查后发现,自己身上似乎也流淌着王家的血脉。话虽如此,她的祖先却只是旁系,血缘稀薄到甚至无法宣称自己拥有王位继承权。所以不能指望这种东西。
她打算利用自己的才能,养育她的艾斯特斯家的力量——再加上被选为战姬的幸运,君临王座。虽然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能变成现实,但总有一天肯定会实现的。
这本书她已经读过多遍,里面的内容滚瓜烂熟,可一旦翻开,就停不下手来。
房中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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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格勒暴露在严厉的视线中。
在他面前站着五位女孩。艾伦、蒂塔、莉姆、还有米拉和布鲁奈王女蕾琪。艾伦、莉姆和米拉都穿着熟悉的军服,而蒂塔则是身穿平时的侍女服。蕾琪身上的是各处用金银装饰的白色王女礼服。【后宫战队=_=】
不知为何,她们都正在生气。
艾伦抱着胳膊,用锐利的目光瞪着他。莉姆一直在深深叹着气,好像拿他没办法。蒂塔则是皱着眉头,似乎在强忍怒意。
米拉双手叉腰,仿佛随时都要爆发。蕾琪的不满显露无疑,但她表情迷茫,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发火。
你们怎么了,泰格勒心怀焦虑不安地这么一问,艾伦便愤然答道。
「你拍拍自己的胸口问问自己吧。」
泰格勒惊惶失措,按字面意思慌忙望向自己胸口。看到了奥尔加。她上半身裸露着,和泰格勒紧紧贴在一起。
声音依然不带丝毫起伏,她说了。
「……请你负起责任。」
这时他突然醒来。进入视野的是略带肮脏的墙壁。身体有轻微摇晃的感觉。
——是梦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自言自语道,也是呢。那五个人同时出现在一起就只有那么一次。那是在击败泰纳尔迪耶公爵,凯旋回到布鲁奈王宫的那天。不过那时候也不是五人并排站在一起。
——看来我的疲劳已经积攒太多了,毕竟上船之前一直在都急着赶路。
「如果你已经醒了,希望你能放开我。」
身旁传来了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右手里有个柔软的东西,左手上也有类似头发一般的感触。而且自己的身体也感受到了微微的热度。
目光移动,便与奥尔加对上了眼睛。泰格勒的左手抱着她的脑袋,右手则是抓着她的臀部。【译者:禽兽快放开你的爪子!】
「还有,碰到我了。」【译者:相信大家不用我解释什么碰到了吧=_=】
泰格勒慌忙松手将她放开,用力跳起身来。看来并非全部是梦。不过和梦里不同的一点是奥尔加还穿着衣服。
「不,该怎么说呢,那个……对不起。」
泰格勒气息混乱,非常丢人地拿手捂着脸低下头来。而奥尔加依旧面无表情,默默起身,似乎一点也不慌张。她目光下移,盯着泰格勒腰下的位置。
「我母亲和姐姐告诉过我,男性在早晨都会这样,不受主观意志控制。」
她能明白就再好不过了,可这事毕竟非常丢人。泰格勒说不出话来,光是点头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而奥尔加淡淡地继续说道。
「而且……我确认了你还在睡,我明白你不是故意要抱住我的。晚上很冷,我想你的身体应该是在寻求温暖吧。」
奥尔加之所以对泰格勒不加责备,是有原因的。那是因为这位秀发淡红的少女在醒来时,也紧紧抱住了他。
吃惊的奥尔加本想推开泰格勒,但她露在毛毯外的脚准确地向她说明了屋里有多冷。同时她也感受到了泰格勒身体的温暖。单凭他们盖的毛毯,不会给人这样温暖的舒适感。
就因为这样,奥尔加爽快地妥协了。当然,她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泰格勒。
「你能这么说真是太谢谢了……我会注意的。」
泰格勒满脸歉意,再次点头道歉。
话是这么说,但这世上有些事情光靠诚意是远远不够的。
结果,直到抵达阿斯瓦尔为止,泰格勒没有一天醒来时是不搂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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