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感觉就像是溺在水中,但音山感觉自己不是沉在湖里,海里,而是在一条宽大的河流中。明明音山只能感觉到自己身在水中,所能看见的只有四面蔓延来的黑暗和中心的微光,但他还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沉在河流里。他想,或许自己正身处在气势磅礴,一泻千里的黄河里,又或是在平坦宽阔,缓缓向前的扬子江中。但就在这思考的瞬间,一种心中瘀积已久的厌倦又再一次向他袭来。

“有什么意义呢,溺进黄河里会死,溺入长江中也会死,溺在湖中,溺于海里,甚至是浴缸里,只要进入了这种状态,没有外力介入,人基本就必死无疑。”

水侵入了音山身体的每一处孔洞,每一次呼吸都格外沉重,血液不断冲击着眼球,微光更弱,黑暗从四周突起取代了它原本的位置,直至终于,他什么也看不到了,感觉也变得模糊。即使死亡将近,音山也依旧认为自己溺在河里。即使他呼吸沉重,意识消散,死亡到来还尚未沉底,这个固执的愿想仍不曾改变。不出意外地,音山的呼吸在回光返照般挣扎了几下后便突兀地消失了。

然后,伴随着剧烈的咳嗽,黑暗倏忽间变幻为一片光明。

音山发现自己的枕头,床单,被子早已被汗水浸湿。坐起来掀开身上的被子,他能明显感到从窗口吹来的干燥的风。不知不觉中,自己竟蒙在被子里睡着了。

下床,拿起旁边桌子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音山一边眺望窗外一边补充水分。残缺的明月挂在半空,月光在洛水中斑驳闪烁,惨白的水泥路和山中梧桐模糊的身影隔着河彼此映照,一切都静谧而美好。但他感觉这是光影的把戏,不真实的幻象,想起刚才的梦,只觉得一阵恶心。一口气喝完剩下的水,他重新躺在床上,将身子侧向背光的一边,踢开被子,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再一次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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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闹钟,音山却一如既往地在七点整醒来。熟练地穿好堆叠在床边椅子上的衣服,然后一头扎进卫生间进行洗漱,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给自己做早饭。

是的,现在正上高二的音山一个人住在这一间不大的房子里。独居并不是因为他与父亲有什么矛盾,相反他很爱自己的父亲。在他的记忆中,自己从未拒绝过父亲的要求。

那为什么要出来住呢?也许只是突然的心血来潮,或是心中对独立生活蓄谋已久的渴望,亦或者是受于某些往事的刺激,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明白。

总之这对父子之间并无矛盾,但彼此之间确实总是沉默寡言。音山的母亲在他很小时就去世了。而音山的父亲——音泽——则是个从不吸烟,也绝不喝酒,在身上找不到任何不良嗜好的怪人。在音山的印象里,音泽从来就没有对他严加管教过。在初三,同学们都在上补习班忙于应对中考时,父亲不但没有强迫他也跟着去上辅导班,还常在音山心情不佳时帮他请假。

音泽似乎从来没在乎过音山的学习,除了小升初考试和中考这两场大型考试外,他一次也没问过音山的成绩。

音泽对待音山的态度有时令邻居都感到匪夷所思。在音山可以自己独立上下学后,音泽便一次也没去送他上过学,只有在开家长会时,他才会久违地出现在学校。在外人眼里,这对父子简直就像两个同居的陌生人,尤其是邻居们看见音山在大雨天里忘带伞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回家时,音泽却在房门前从容地收好雨伞,丝毫不看一眼身后被淋成落汤鸡的音山时,总是忍不住怀疑他是在虐待儿童。

但音山自己知道,父亲对他的态度不是放纵或放弃,而是尊重与信任。音泽一直在教着他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这不仅是在言语上告诉音山什么不该做以及为什么不该做,还有在行动上的以身作则。音泽从来没有向音山展现过任何的不良习惯。在还未分居的时候,无论工作多忙,音泽每天都会抽出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去拉哑铃,做深蹲,仰卧起坐和引体向上。他的房间里面没有很乱,哑铃和杠杠被安置在房间的一角,桌椅放在相对的另一角,床和柜子一起放在与门的正前方,窗户入射的光正好能照到整个床铺。如果打开音泽房间的柜子,就会发现除了挂起衣服外只剩下一摞摞书整齐地摆在底部。这种简朴到无聊的风格深深影响了音山。随着时间的增长,之前误会了音泽的邻居们如今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只是两个令人厌倦的家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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