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还好吗?不太好。
皎白的月光将晶莹的河床照得透亮,今天,那个男人依然准时出现在河边。
看了眼表,时间刚好八点。我拍了拍运动风衣上的灰尘,照常沿着河道骑行。
又一次地骗人了啊!
我并不诚实,身上充满谎言。我和叶若雪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这是在我失忆后叶若雪来医院亲自告诉我的。
我在初一向白家姚告白之前的记忆,都在初二的那场车祸中丧失了,就连这中间的记忆也是支离破碎的。我有把握的记忆只有从那时到现在的三年时光。
那一天,我和白家姚一起被送进了医院。在我从医院醒来时,她就已经出院离开了。也是在她出院的那天,父亲告诉了我她要转学的消息。之后,我和她就没再联系了,或许应该去打个电话寒暄几句,但打开手机看着那熟悉的号码,我最强烈的感觉却已经迟钝。
该不该去打扰她?我感觉她会恨我,就算她不恨,她的父母也会恨我。如果那天,我没有约她出去,那场车祸或许就不会发生。
是我的责任啊!无论如何,我始终缺乏按下拨出键的勇气。
我于是决心将一切放在心底,无论是这片恋心,还是曾经与他人的关系。一切从头开始,我所要的,是不再将错误重演。于是乎,我戴上一幅了假面,像个好好先生,与人为善,却刻意保持着彼此间的距离。我将自己的心封闭了起来,我意识到自己还没办法担负起与别人建立超越友谊的关系。
曾经的我也许无所顾虑地答应叶若雪的邀请,但现在的我只会想方设法地逃避,即使谎言缠身,亦在所不惜。
不完美的一面将我团团围住,却始终要将积极的表象示以他人。
“或许我早已分裂了,分裂成了两部分,不像八卦一样阴阳清晰,破碎成一片混沌且无法融合。”
话语就这样脱口而出,我甚至不为此而奇怪。潜意识的话语流露,才缓解了我内心淤积的压抑。只有在孤身一人时,我才能真正地放松。
“还剩半圈吗?”
看了看表,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差不多这就是最后一圈了。骑过前方市郊的大桥,今天的运动应该就要接近尾声了。
但一个孤单的人影,久久地伫立在前方的大桥上。独自一人站在市郊无人的大桥上,我不禁感到些许不安。
随着距离的靠近,人影也越来越清晰。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脚踩一双精致的黑色皮鞋,看着桥底下散发着幽幽白光的洛水,卸下了自己的手表,将它和自己的手机、钥匙庄重地放在脚边,接着一只脚踩上桥边的护栏。
糟糕,我发疯般地踩着脚踏板。时间已经不够让我停好车了。砰的一声,我骑着自行车之间撞向了人行道的台阶。巨大冲击将我甩飞出去,不过刚好拉近了和她的距离。幸运的是,巨大的声响也吸引了她的注意,我打着踉跄一把将她拉回到桥面上。
“很危险啊!”
我感觉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看不出来吗,自杀啊!”
她不甘地挥拳砸向一旁坚硬的石护栏,转头向我狠狠瞪了一眼。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紧咬着嘴唇,一头长发也散乱地披在肩上,刚才摔倒时腿上还沾上了一片黄土。虽然与记忆里的样子相差甚远,但我绝不会忘了这张脸。
“白家姚!”
“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
她显露出短暂的慌乱,又迅速归于平静,右手轻抚掉自己的眼珠。
“我知道了,你和我是一个初中的吧。同一高中的话你的脸过于陌生,同一小学的话你又不该这么坚定。”
“是的,你猜对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让我感到不适的是,
“白家姚,你为什么对初中的熟人这么陌生?”
“在医院醒来后,我就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白家姚轻描淡写地讲述了这一爆炸性的新闻,
“从医院出来后,我说是转学,其实就是在家复习,挂着另一个学校的名字参加了中考。所以我对于初中同学的你,其实是完全是陌生的。”
“可我确实还认识你啊!”
“那又能怎样!即使你曾认识我,但如今你也不再了解我。一个空虚的名字,现在我与你之间的联系不过如此。”
嘶吼的声音咆哮而出,她的视线冷若冰窟,看不出一丝生气,整个人周围都散发着寒气。凌冽的冷风无情地扑面而来,即使左臂还被我死死攥在手上,她还在试图攀上石护栏。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半个身子附在灰白色的护栏上,白家姚与我的目光交汇着,冷冰冰地等着我做出回应。
然而我头脑发胀,觉得自己快烧糊涂了,舌头在嘴里打结,发不出一点声音。
看到这副出糗的模样,她的目光愈加暗淡,失望透顶。
筹备许久的自杀的激情被一个陌生的家伙破坏得一干二净,而这一切大概都源自他正义感的施舍。白家姚只觉得自己好累。要是对方能堂而皇之地趁势说出些道貌岸然的怜悯,或许还能重新燃起自己一跃而下的激情,但对方只是沉默地不知所措。
“够了!”
她重新跳了回来,
“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她一把扯下桎梏着她左臂的右手,转头就走去拾起了自己刚放在地上的东西。
“等等!”
我重新将她拽向我。豆大的泪珠飘散在微苦的凉风中,她慌乱的右手腕上雕刻着一道道疤痕。
“这就是你带手表的原因吗?”
我心中泛苦,鼻子酸涩,却挤不出泪水。
“那与你无关!”
她甩开我的手,头微低着,护住自己的伤痕。
“不!和我有关。”
我高声说道,
“是的,无论如何,都算你倒霉!我今天破坏了你所精心设计的死亡,未来也将会继续破坏。现在即使你想继续寻死,我也有把握拨打110并在他们到来前拖住你。我可以将这件事搞得越大越好,让你麻烦缠身;也可以将它当作秘密独藏于心,你要怎么选?”
看着我坚定的神情,白家姚不禁笑出声来。
“怎么选?你凭什么认为警察就会相信你?这里一没监控,二没人证,我还沾得一身灰,真把警察叫来了,究竟是你惹麻烦还是我惹麻烦?”
看来她真的是糊涂了,连自己的男友是个怎样的人都不清楚了。
我掏出一直藏在裤子锁链口袋里的手机——之前的一切谈话,都清楚地被记录其中。
“早在我在桥下看见你的身影时,我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开始了录音。如果你还认识我那你或许就能想到我还会这么做。但是,正如你所说的,你我是陌生人,我认识你,而你对我一无所知。”
“你竟然!”
白家姚此刻深深地为自己的愚蠢而懊悔。她清秀的脸甚至被气的发红,但对此仍旧毫无办法。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直到她主动地认输。
“我知道了,我选后一条。”
“那就好了!”
我拍了自己身上的灰尘,抓起她的手臂拉向我的自行车。
“接下来就请跟我回家再说吧!”
“诶!”
白家姚的脸不知怎的,比刚才更红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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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怕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一个人住哦。”
“被抛弃了?”
“才没有!”
幸好我有时候会用自行车送些重物,在后面特地加了个结实点的载物板。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带白家姚走。
“我先说好,你要是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拉着你和我一起垫背。”
“我才不会这么干呢。”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去你家?”
“你的衣服一身灰,膝盖和手臂不也破了吗,这样回去,你家里人会担心的?”
“他们才不会,只会说我糟蹋了这身好衣服。”
“这可能只是他们不太擅长表露爱,所以才会将话题转到衣服上的。”
“你又不了解。”
“你也不是他们,怎么就知道他们一定是怎么想的?”
白家姚嘟起小嘴,紧抱着身前这个陌生的男生。
此刻,月光已经式微,天空中的群星闪耀着。只有在月光和日光不那么强烈的时候,人们才会注意到它们微小而闪亮的身影。
听着年轻男性的剧烈的心跳,白家姚的心也难免会产生悸动。
“到了。”
我将车停在老位置,引着失忆的恋人到了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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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乱动!”
我熟练地拿出酒精,抹向她的伤口处。所幸伤口并不大,用创口贴应该就能解决。
“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还不行,”
我快步走进卫生间,拿出一条还未开封过的干净毛巾,用水浸湿拧干后重新回到原处。
“你头发,身上和衣服还是脏兮兮的,先把头发擦一下再说。”
“那好,我自己来吧。”
“你手还是脏的,这就还是我来吧。”
“诶!”
没等她拒绝,我就先动了起来,简单把她的头发擦干净了些。
“好了,我自己来。”
“别摸我衣服啊,你的手还脏着呢。”
“那我自己去洗就好了嘛!”
一把抢走我手上的毛巾,她小跑到卫生间里,随着哗啦的水声自己清洁起来。
等到从卫生间出来后,她又嘟起嘴来,气鼓鼓地盯着我。
“那么我能走了吗?”
“先加个联系方式再说。”
“渣男,这下就暴露出你的真正目的了吧!”
“随你怎么说了,反正我还有好多事想和你谈,之后肯定要联络的。”
“我要是不给怎办?”
“那我就只能去找警察和你父母坦白了。”
她向后双手攥拳,颤抖地说,
“你这拿秘密胁迫妙龄少女的人渣!”
“我真是服了这微妙的说法了。”
白家姚,你到底看了些什么东西啊!我无力地仰面呼出一口长气。
“然后把这个运动手表拿走?”
“干什么?”
“我把你送回去以后就戴在身上,我这边可以监测到你的心跳,要是有什么异常我会第一时间行动的。”
“知道了。”
她默默地从我手上接过了运动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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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把白家姚送回她家再回来,时间已经十点多了,我瘫软地躺在沙发上,
“真的是,希望她别被家里人骂吧。”
自顾自地嘟囔完后,我打通了父亲的电话。
“怎么了,音山,后悔没来了?”
“不是的,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现在旁边有人吗?”
“叶凡在我旁边,那我先去下阳台,等下。”
一阵开关门声传来。
“发生什么事了?”
“我遇见白家姚了。”
“嚯,碰见老情人来跟你爸炫耀来了是吧?”
“不是的,我撞见她打算从市郊的桥上自杀了。”
“她人没事吗?”
“我把她送回去了,她带着我的运动手表,现在大概没什么事。”
“她为什么会自杀?”
“不清楚。”
“那你就把她送回去了?”
“天色太晚了,浪费时间太多的话可能不太好,至少能确定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自杀了。”
“她爸表现得怎样?”
“关门的时候很用力,在门口看见她擦伤骂了她一会,但没见动粗,是个有些粗鲁的人,可能控制欲还有点强,而且或许并不是个喜欢打人的主。”
“我大概了解了。你有什么后手吗?”
“在上大桥前,我就开始录音了,如果有什么意外,可以拿它去报警。”
“好,你想让我帮忙干什么?”
“帮我请个假,大概一个星期,我还需要再搞清楚些。”
“没问题。”
“还有,能不能帮我在学校里盯着点她,我和她不在一个学校。”
“不太行。”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回应道。
“唔!”
“咦!”
我和音泽几乎是同时发出惊呼。
“叶凡!”
“抱歉,抱歉,实在是有些感兴趣就跑来偷听了啊。”
叶凡趴在音泽的身上,顺手把手机拿到了耳边。
“少年,你听着,自己的爱情可是要自己守护的,别总想着依赖别人。”
“可是,我真的进不去她的学校啊!”
“这算什么问题啊,我帮你进去,你就当个插班生呆个一两个周好了。”
“你真能帮我吗?”
“大人自然有些大人的手段吗,你就等着明天的通知吧。”
“那就谢谢你了,凡叔。”
“哦,还有件事,我们家的叶若雪今天可是很生气的哦!”
“怎么说?”
“她一回家就八嘎八嘎地骂个不停,晚上吃饭也是随便扒了几勺就回房间去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惹她不高兴了。”
“啊,这,哈哈······”
“听好了哦!女孩子的心可是很柔软的,像是棉花糖一样,只有保护好才能享受到甜味的。”
“凡叔,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音山啊,叔既然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不来吃个饭,这总说不过去吧。”
“好的,凡叔,这件事情搞完,我一定来陪你们吃个饭。”
“好好好,那就好了。”
叶凡脸上露出一张老道的笑脸,然后把电话交给了音泽。
“音山,听好了,有什么危险的话要第一时间和我联系,不要擅自行动。”
“好,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吧。”
音泽挂断了电话。
“话说偷听人讲话的毛病可不好。”
音泽揪着叶凡的脸这么说。
“我这不也是想帮帮老同学嘛!”
叶凡打哈哈道。
“你这,算了!记得跟叶若雪说一声,别让她太担心了。”
“嗯。也不知道这群年轻人究竟会走向何处呢?”
“到哪都好,我该走了。”
音泽向着门口走去。
“我送送你。”
“不用了。”
随着砰的一声,只留下叶凡还呆在这栋富丽堂皇的别墅的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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