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逐步归于平淡的日常:
一如既往,掐准时间,在乌云稍多的日子里七点半准时出发,穿着还算干净的校服,音山解开门口自行车上的锁,感受着初春乍暖还寒的微风,向着学校缓缓骑行。
新学年的第一天,各色校服组成海洋向着四面八方流动。
本以为身边的人群会一直吵闹个不停,结果却出人意料地安静,有时人群中偶尔会爆发出一阵哄笑,但马上就会回归于小团体的窃窃私语。
天气越来越阴沉,像是在为大雨准备着舞台。路旁的学生们大多行色匆匆,不光是为了躲避可能的阴雨,也像是为了逃避大街上的潮湿水汽。低气压伴随着湿冷的水汽,音山感到一阵疲倦。
缓缓穿过漫长的街道,音山骑行到了有些泛黄的跨河大桥。
渡河大桥上,有像情侣的两个年轻人相互依偎着,共同欣赏着河岸旁的柳树和丁香。他们就伫立在那里,人流在他们身后静静流淌而过。
“挺有趣的。”
音山不由得这么想到。音山稍稍撇开视线,将河边的丁香树开花的景象收入眼底。淡紫色和白色花瓣交织着,杂乱地挂在丁香的枝桠上,微风吹过,弱小枝桠就和花一起随风摇摆,只有矮小的根深深扎在泥土,宣誓着自己树的身份和主权。河岸上的一排排丁香,在桥上远远看来就像是海的浪花,而淡淡的紫色又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一大片薰衣草园。这么说来丁香花后面的一排排柳树倒也确实挺像护理花园的修剪师的,用自己的柳枝轻轻抚摸着身前的丁香花。
“至少还真是挺引人遐想的。”
那两个情侣似乎也注意到了音山的视线,微笑着招手致意。音山默默回了他们一个微笑,稍稍加快了些车速。
桥对面的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些人了,音山并不想挤进校园去。
所幸音山在人流将校门堵死前进入了学校。停好自行车,他径直走向教学楼。
进入校门后就开始分散成了三三两两的小集体,并随之喧嚣起来。音山听见有人讨论着英雄联盟的段位高低,还有人在谈论着最近的热点新闻,甚至有些家伙还在向朋友诉说着自己作业未完成的恐惧。
“越来越困了。”
可能是昨晚做了噩梦,又或是今早的突然降温导致的不适。音山寻找着空间,三步并两步地小跑着向教室赶去。
“虽然有些变数,但总的来说还是一如往常,又是个平淡无奇的一天。”
自那天后,音山所追求的,就是这种日渐平淡的生活。
##
“嘿,还睡呢?”
“唔!”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坐在教室的角落又远离中心地带的吵闹,不抓紧时间睡觉简直是白瞎了这一片好地方。
可同桌胡白泽却一点也不明白这份价值,还站在旁边一脸无语地盯着我,
“你都睡一上午了。”
“我姑且还是有好好听课的。”
“然后一下课就趴着睡觉?”
“没办法,这里实在是太适合睡觉了?”
“该去吃午饭了吧,教室里人都走的差不多了。”
“没带伞,我再睡会吧!等有人回来,我借一把再走。”
“好了!我有两把,给你一把,现在赶紧走了!”
胡白泽稍显粗暴地一把把我拉起。好疼,但我还是没多少心劲,身体像橡皮泥一样,软塌塌地勉强维持着站立。
“好了,清醒点。”
“别拍了,走,走,我走还不行吗?”
制止住胡白泽继续往我背上用劲的手,我稍微重整了点精神,至少算是脱离了无骨生物的范畴。
刚出教室,在门口等了许久的叶若雪就叫住了我们。
“一起走?”
“好啊。”
“都行。”
叶若雪和我们俩一样,都穿着学校指定的蓝白长裤和长袖卫衣。
说实话,这校服真丑,至少在我看来并不好看——蓝色占了大部分的面积,上衣只有袖口周围的一圈和拉链的一道是白的,长裤则只剩下两侧手臂延伸下来的位置各自有着两道白色的平行长线直达裤腿。但在我们身上倒是意外的还行。
我身板微瘦,一张甲子脸也算是五官端正,戴着一幅眼镜曾被同级生说有种头脑很好的感觉,即使头发时常乱糟糟的,但在外人看来也大致能打个中等偏上。
胡白泽和叶若雪则是超出常规的俊男靓女,校服压根没法限制住他们的魅力。
想起来,自打上了初中,他们就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优秀。胡白泽不仅剑眉星眸,眉如墨画,一张长脸长的干净又俊俏,有着一头浓黑硬朗的寸头短发,还有着一身紧致的肌肉,从初中到高中都是校足球队的主力,处处体现着一股硬汉气息;叶若雪则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精通围棋,书法和茶艺,是茶道社的社长;灵动的黑色马尾在明媚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白皙的脸配上一双柳眉,对荷尔蒙萌动的男子高中生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冲击。
这样的人能愿意跟我这种无聊的家伙成为好朋友这件事本身就显得梦幻。而且,更为关键的是……“中午好啊,胡哥,哦对了,音山也是。”
“叶若雪学姐,中午好!”
“音山同学,午安。”
打招呼的男生刻意回避着叶若雪,女生也只跟叶若雪打招呼,有些社恐的学生干脆只跟我问好。
其实很好理解,如果认识的人是情侣的话,那人们为了避免流言自然会有意与他们中异性保持距离。即使双方尚未正式成为情侣,但只要大多数人认为他们终将走到一起,实际上也就基本坐实了情侣的身份,尤其还是在双方互有婚约的前提下。是的,婚约,我想说的正是这关键的一点。
我与他们相距甚远。胡白泽是金龙集团的三公子,而叶若雪是混沌财团董事长叶凡的公主,也是他的唯一子女。两人在刚升上高中时便订立了婚约。
如果这样的话,两家公司在未来婚约兑现时大概率就会合并了吧。强强联合,然后成为一家跻身全省前三十强的巨无霸。如果照现在两家的发展势头的话,前二十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啊……
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从初中到这所重点高中,仰慕他们的学生,兴趣相投又出身不凡的学生,要多少有多少。但时至今日,他们的共同好友,只有我而已。我们一起的时间也显著长于他们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间。
不过嘛……
怎样都好,对和他们成为朋友的事,感到庆幸就足够了。我们是朋友。我不会试图改变这种关系,但也接受关系的改变。
可无论怎么变,我与他们最多就到朋友这一步了。
我的心扉早已上锁关闭。
如今充满我身体的,是空虚的厌倦和乏味的恶心。
呼啸的冷风驱散了我残存的睡意,挺直腰杆,雨点飘落在了我的鼻尖,胡白泽将多出来的伞递给了我。
##
龙启高中,一所坐落于山顶的重点中学。在很多人眼里,这里是全省最好的高中之一。除去设施齐全,师资力量强大等硬件条件,近十年来有两位的文状元和三位理状元都出自于此,而且学校每年600分以上的高分学生都有一百八九接近两百人,几乎占了全年毕业生总数的三分之一。
可实际上,如果有人愿意花时间提前调查一番,就会发现这所学校的一本率其实并没比一般的学校高多少。究其原因,是因为这所学校所采取的是与大多数学校截然相反的极其宽松的管理政策。
在这所学校里,早八到校,中午从12点到14点的两个小时全是学生的自由安排时间,然后到了下午,没有社团的学生下午六点就可以准时离校,有社团的学生一般在七点也就结束社团活动了。
而且对于高一高二的学生,周六和周天是完全自由的假期时间;对高三的高考应届生,学校也只占用了周六时间进行教学补课。
班级的成绩在教师考核标准中只占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三就是有关班级纪律和活动组织(包括社团和运动会等活动)。教师只要管好教课和维持秩序,得分基本就不会太低,所以对于学生成绩,大多数教师也只是稍加管教。
因此在这所学校里,个人成绩所依赖的主要是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和学习天赋。自制力强、学习能力强的学生自然更加如鱼得水,反之这些都不具备的学生则成绩愈来愈差。
而且这所学校本身的资源分配更是加剧了这一过程。
好的老师,新的教学设备,精心设计的作业与教案,学校都是先配置给火箭班,然后才依此匀给剩下的特快班和平行班。班级每一年的学期末就会变动一次,每个学生的最终成绩由该学生一年中每次考试成绩按比例计算得出。这样,成绩好者愈好,差者愈差。放弃差生,倾斜资源全力打造好学生来充实学校的门面,或许这就是校方所选择的教育方向。
将学习的责任近乎全权交由学生,这所学校就是如此残酷。但也是因此,才成就了它重点中学的地位。
##
“回宿舍吗,音山?”
“不了,我想先去看会书,正在读的书还差一点看完。伞的话下午还你。”
“那好吧。”
胡白泽苦笑着向我招手告别。然后,在足球队男生的簇拥下,胡白泽消失在了前往宿舍的人流里。
果然大多数人的选择都是午休吗?
“叶若雪,你不回的宿舍吗?”
“茶道社上周的社团总结还没写完,我还得去完善一下。”
“下午社团时不也能写吗?”
“不行!”
叶若雪撑着一把洁白的伞,轻轻地向我摇头。
听着雨点的噼啪声,我们并排走在去社办的路上。刚才还人流涌动的道路,现在只剩下了零星的几个人。我要去的读书社在六楼,旁边紧挨着的就是茶道社,跟叶若雪刚好顺路。
“茶道社每天都有新任务,我不能因此就浪费社员们的时间。”
“你这说的,让我这个用社团时间写总结的读书社社长真是有点惭愧呀。”
“没什么好担心的,读书社不就是用来读书的吗?彼此交流感受,向他人讲解自己喜欢的书,总结书籍的心得,这在我看来很有意义。而且‘真理越辩越明,道理越讲越清’,当然应该趁着思绪还在抓紧写总结啊。”
“那句话是出自黎汝清的《万山红遍》吧。”
“嗯,真亏你知道呢!”
“好歹也算是常用的话,我一般没事时会稍微去查一下出处的。”
“你这一点,我还真挺喜欢的。”
刚好走到社办楼下,叶若雪优雅地把伞收到一边。
“很多人不加思索地去使用一些话,却不对它的出处多加考究,纯靠自己的理解,结果可能与它原本想表达的背道而驰。作者所最不希望见到的,大抵就是看到到自己的作品被人断章取义地扒下一部分随便曲解吧。”
叶若雪带着顽皮的笑,一双黑眸紧盯着我。被这样紧盯着,搞得我多少是有点害羞。
“不理解,背道而驰吗?”
走在楼道上,我念念有词地回应道,
“说实话,即便是最优秀的读者,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的理解就是作者本身的意思吧。只要人与人交往,就总会存在误差与偏见。”
“但我们仍然在尽力将自己真实的想法传达给彼此不是吗?即使是说谎也好,也会想把谎言原原本本地传递给对方。”
大概,叶若雪就是这样的一个家伙吧,即使是谎言,也想认认真真地传达给别人。认真对待一切,或许就是她从小以来一直接受的教育吧。
“哦,到了。”
“等一下,音山,不要锁门。”
“为什么?”
“等我拿一下社团总结书,我去你的社办写。”
“感觉好麻烦,你就不能在自己的社办写吗?”
“谢啦!”
叶若雪完全不听我的抱怨,往我背上拍了一巴掌后蹦蹦跳跳地走向一边。
“好痛!”
看来有时候,认真传达想法也不是什么好事,这点得赶快记到我的读书心得里去。
##
窗户开着一个小口,清爽的春风从此一阵阵吹来。
在窗口下,我手捧加缪的《鼠疫》,躺在由三把椅子拼接而成的“临时床”上,懒洋洋地翻阅着。
叶若雪左手撑着脸,右手中的笔迟迟不动,只是一个劲地戳着桌上的社团总结书。
“看样子像是遇到难题了。”
细微的碰撞声多少还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尽早帮她解决,也正好能帮我心无旁骛地看书。
“哦,抱歉,打扰到你了吗?”
为什么现在还显出一幅怯生生的样子啊?不应该在戳书前就考虑到这一点吗?
“没事,我刚刚才注意到。社团总结写的怎么样了?”
熟练地拿出书签,把《鼠疫》合起来放走一边,我走过去看向社团总结书。
“糟糕,这不是一点没动吗?”
“没办法嘛,最近的社办活动都没用什么新的茶叶,继续写那些之前用过的茶叶,感觉会让老师认为我们在水报告啦!”
叶若雪憋红着脸,气鼓鼓地回应道。
“那要不就随便写写自己的感想。”
“比如说---”
“不写茶的口感,水温或颜色这类已经写过的,而是写自己为什么要品茶,自己喜欢什么茶以及由此的联想这类的。”
“这不就是在水吗?”
叶若雪朝我翻了个大白眼。
“但老师说不定就喜欢看到这种呢?”
“有什么依据吗?”
“我有时候社团总结就不写书评,而是写些偏自己的想法。”
“能让我看看你的社团总结书吗?”
“随便啦,不过看了别说些太伤人的话,我的心理还是挺脆弱的。”
我转身在书架上翻找出社团总结书,递给叶若雪。
最近的一篇内容如下:
战争是恐怖而无情的,这一点没有疑问。我想知道的问题是,和平是否一定比战争高洁?
我对战争并不总是悲哀的。在一些人为战争的突起而惊恐哀叹时,有一些人却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内心平淡如水。
其实仔细思考就会明白,战争很少无征兆而来。越是旷日持久的战争,越是残酷无情的战争,其战前的铺垫就越是持久。突发的导火索所引燃的,是经年累月的仇恨和深不见底的贪欲。
战火的参天的烈焰,可能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就已有预兆。我并不相信和平就比战争高洁,或者换句话说,我相信有些导致尸山血海的战火远比虚伪的和平更加正义与必要。
人们不能将一个民族或几个民族,一个国家或几个国家对其他民族,其他国家的人民和财产的压迫和侵占视若无睹,而在被欺压者,被奴役者反抗时指责他们是“和平”的恐怖破坏者。同样人们也不该看着一个善良的,多难的民族在眼前消逝,却对这一事实视而不见。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当一个人决定不再成为事件的旁观者时,他的反抗就开始了。”当和平手段无法解除掉压迫者给反抗者套上的枷锁,当压迫与恐怖仍然在肆意蔓延时,反抗者们就会向人们展示出他们那磅礴的力量和不屈的意志,以极大的勇气与压迫者,侵略者展开不计牺牲的战争。
正是因为看到了反抗者们的勇气,注视着他们所正经受着的苦难,看见过充满血泪的历史,所以我才不能将反抗者视作罪恶的“和平”的恐怖破坏者。支撑着人类正义与良知的并不是一块儿名为“和平”的白布,而是白布下一具具残破的躯壳和一个个破碎的灵魂。即使不撒下热泪,也不该对他们说谎。
“当一个人决定不再成为事件的旁观者时,他的反抗就开始了。”
“糟糕,总感觉你是在为战争开脱一样,你不会是隐藏的战争贩子吧?”
不用夸张地躲到一边装作瑟瑟发抖的样子,我没有也不想去发动战争的啦!
“可恶,答应拿给你看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个女人真的是,我无力的摊在桌子上。
“哈哈,你现在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的。”
叶若雪摆出一幅俏皮的鬼脸。
“不过说实话,虽然仔细看下来是没什么问题的,能看出来些加缪的《反抗者》的影子,但要是就这么拿给老师,老师绝对会生气的吧。”
“不知道啦,不过之前交社团总结书时,老师有时候会夸写的文采飞扬,有时候倒又骂说写的狗屁一通。”
“我大概知道老师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叶若雪翻着之前的社团总结,缓缓地回应道,
“音山,读书社的书评写的都挺不错的,不过涉及到你水的个人感想就好坏参半了。”
“我真的会受伤的,真的不是水的啦,这是真情实感的流露,懂吗,真情实感啦!”
我趴在桌上继续无力地反驳道。
“不过,谢谢你,我大概知道要怎么写了。”
“你要写些什么?”
“秘密!”
“你这家伙,性格真的好恶劣。”
叶若雪左手扒着眼眶朝我吐了个鬼脸,另一只手把读书社的社团总结书交给我。
可恶,不过这样就好了吧。放好社团总结书,我继续躺在临时床上,翻看着《鼠疫》。虽然戳击声消失了,但身后却不时传来阵阵轻笑声。
##
“啊哈~~~”
打着惺忪的睡眼,下午的时光也悄然而逝。
“总感觉社长你今天比平时要困得多啊。”
顾安,读书社的高一社员,一个微胖的矮个子女生,带着稍厚的眼镜,吃惊似地问我。
“一年中总会有那么几天会有噩梦缠绕。”
也不是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事,我干脆实话实说了。
“噩梦吗?”
她突然摆出一幅好奇的样子,大大的眼睛水灵灵地盯着我。
“弗洛伊德认为‘任何一个梦都是有着某种特定意义的,而且用科学的方法为这些意义找到理论依据是可行的。’社长你要是不在意的话,说说梦具体是什么,怎样?”
“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很有必要啊,社长,反正你就说出来供我们消遣消遣得了!”
另外的两名社员,裴安族,陆星也跟着拱起火来,还带着幅贱兮兮的奸笑,真是让人看着就火大。
不过也确实,我本身就缺乏乐趣,讲出来缓解一下社办的紧张气氛也没什么不好的。
打定主意后,我一边提溜住一旁裴安族的耳朵撒气,一边向他们讲述昨夜的噩梦。
“有点意思啊。”
社办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始低头沉思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能这么完整地复述出自己的梦境呢?”
陆星首先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这么说吧,人一般都会习惯性地保持着自我批判的功能,简直就像呼吸一样,即使是进入睡眠后也不例外。这种批判功能会否定一些主观上以为不重要的感知或压制一些微小的观念,因而对于噩梦,一般人醒来后的回忆应该是断断续续的,不大可能很完整地记得细节和感受。但社长对梦的复述却是十分连续且逻辑性较强,要么就说明社长在压制自我批判功能方面有着出众的才能,要么就是你的潜意识里认为本应不重要感知是重要的,对于本该微小的观念是接近于清晰的。”
“但是如果压制了自我批判的话,逻辑性是不是过于强了呢?就像是真的落水濒死一样,简直没有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如果真的是‘使理性放松把关、采用非批判的自我观察态度’,那么脑中的思想活动该是任意的。这样的话,噩梦应该是由多段思想所缝合而成的。弗洛伊德梦到伊尔玛的梦就是这样,虽然乍一听很合理,但经不起推敲,由许多片段所拼接成的梦总该是有破绽的。”
裴安族如此回应说。
“或许只是因为这个梦过于简单了,所以才刚好显得无缝可击。”
顾安推了推眼镜,接住了裴安祖的话茬子。
“又或许,它所映射的就是社长潜意识里的某段真实记忆呢?”
顾安将目光瞥向了我。
“谁知道呢?”
我面带微笑地摆了摆手,自然地提出对后一观点的质疑,
“这种溺水的经历对任何人来说都该是深刻的吧,但我却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经历,而且也没人对我说过我曾经溺水过,这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吧。”
“那这不就简单了,单纯是社长的想象力太好了,刚好这个梦又不复杂所以才记忆深刻啊!好了,调查结束,收工。”
“等等,我还没结束社团活动呢!”
“不管,社团时间已经结束了,别想让我加班,一秒钟也不可能。”
陆星自顾自地总结道,无视在一边抱怨的我,在结束铃响的同时背起了书包。
“就这样,再见喽大伙!”
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啊。
“那么,我也该走了,再见社长,再见顾安同学。”
裴安祖把书放回书架,随之礼貌地离开了社办。
“哎,这群家伙!你还不走吗,顾安?”
顺手把陆星扔在桌上的书放回书架,我对还站在一边的顾安如此说道。
“社长,”
顾安表现得扭扭捏捏的,小跑到我身边,侧着脸对我耳语道,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去锻炼啊。”
“被你发现了啊。”
也谈不上是每天吧,不过确实习惯晚上去沿河骑行几圈。
“社长,你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带我一块?我想稍微运动运动,感觉有个人搭班会好一点!”
“原来是这样,当然没问题啦!”
“那就谢谢了社长,这是我的联系电话。我这周可能有点事要忙,下周吧,下周如果你要骑行的话就提前招呼我一声,我到时候来找你会合。”
“行。”
“那么再见了社长。”
顾安像个小动物一样飞速溜出社办了,这场景任谁来都会觉得很可爱吧。
“该走了吧,大帅哥!”
叶若雪一脸贱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
“啊,原来是想找个锻炼搭子啊,真是无聊。”
叶若雪深感无趣地在一旁贫嘴,
“我还以为是鼓起勇气地表白呢?”
“怎么可能呢?”
我和叶若雪站在校门口,等着足球社的胡白泽收拾完器材。
“哎,今天音泽叔叔要来我家和我爸爸吃饭,你要不要跟着一起来?”
“我吗?算了吧,音行叔叔还要我去帮忙呢。”
“诶,骗人的吧,这么晚了能帮上什么忙?干脆推了和我一块走吧,我们家的饭可是很好吃的,绝对让你看到就馋得流口水!”
“嘿,二位,这么亲密啊!搂得这么紧,真像对小情侣呢!”
胡白泽开着玩笑,向我们一步步靠近。
“真不解风情!”
叶若雪有些恼火地把我的胳膊甩到一边。
“首先说好,是她自己抱上来的。”
“开个玩笑罢了!”
这样的对话,从那天之后就不知发生了多少次,我们三个人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就连附近一同离校的同学,也对此见怪不怪了。
“白泽,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去见个老朋友,怎么了?”
“你的小女友一直吵着叫人去吃晚饭呢?”
“喂?”
叶若雪不开心地叫道。
无视一旁的“蒸汽姬”,两个男生之间依旧我行我素地对话着。
“那音山你跟着去不就好了。”
“我今天要去音行那边,抽不出时间。”
“那我估计也没时间。”
“我可没说要邀请白泽去,而且我们现在还不是情侣呢!你这个铁直男!”
叶若雪蓄力的一拳狠狠地对准我的手臂打来。
“好疼啊,你就不能轻点吗,笨蛋。”
确实是有点疼的,我抚摸着刚才被击中的地方。
“笨蛋,笨蛋,笨蛋,你们都是笨蛋!”
叶若雪一边骂着我们,一边头也不回地钻进路旁等待着的黑色豪华轿车。
看着黑色轿车扬长而去,我也摆正自行车,对着胡白泽挥手告别。
胡白泽走向一旁等待着他的白色兰博基尼,打开车门,盯着那个骑自行车的背影沉默了许久,然后放弃般地长呼出一口气,接着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后的告别话语,
“真不诚实。”
迎着落日的残阳,音山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和煦的春风,逆着他前进的方向吹来。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