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江陵市立图书馆,始建于民国初年,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藏书一千五百万册,孤本古籍不计其数。鹿云回忆起很久以前,曾在宣传册上见到的照片。典雅大气的外观,古朴的装潢,幽静的借阅室,以及琳琅满目的书册。
读书者的天堂。
此时再次看见摆放在门口杂志架上的新版宣传册,他好奇地翻看。
内容文案,和几年前看到的没有任何变化,倒是新增了不少照片。大多是图书馆外侧的建筑照,和少量的室内照。就拍摄技术来说,看起来同旧照差别不大。
意义不明。
宣传册原封不动地放回杂志架,鹿云立于指示牌前,辨认自己的当前所在位置和目的地。半晌,他踱步在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大厅中央,在某个木质扶梯停下,向上看了眼,拾级而上。
踏足在木质地板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在此刻静谧的二层回廊间碰撞,像颗圆滚滚的弹珠在这片空间弹来弹去。鹿云不自觉地放缓脚步,宛如进入了某种神圣之地。
凭借回廊那些不太起眼的指示牌,一路走走停停。
“打扰一下,请问哪里可以查阅图书?”他拦下一名图书管理员,问道。
“查阅图书?”拉着小推车的管理员小姐想了想,“你等一下。”她小跑向同另一名男性员工,低声交谈,然后指了指鹿云。
“你跟我来吧。”她把小推车交接给男性员工,冲鹿云招招手。
鹿云点点头,跟在后面。
“高中生?”管理员小姐按压电梯上行键,等待的功夫,开口问道。
“对。”鹿云随后报出学校名字。
“特意赶过来的?”
“打工结束,顺道过来看看。”
电梯门开启。
“打工?可够辛苦的。”她按下数字六,轿门关闭,“很缺钱?”
“嗯,算是吧。”
“这样啊。”管理员靠在扶手上,上下打量着鹿云。
“我说,”她语速很慢,“来图书馆打工有没有兴趣?”
“哈?”
“不愿意?”
比起那个,他更好奇对方怎么会突然提出这个想法。
“倒不是不愿意。”
“暑期工,能行?”她几乎要当场拍板决定。
说真的,管理员有这么大的权利?
“可以是可以。”鹿云说。
“那就这么定下来。”她拍拍手,笑着说道。
“好吧。”鹿云含糊地应了下来。
震动过后,银灰色大门向左右两侧打开。。
六楼是图书馆顶层,由彩色玻璃拼接而成的天花板,阳光自上而下依次穿透琉璃窗,形成一大片七彩光晕。琉璃窗上的图案,鹿云半天没有看出那些抽象的色块究竟讲述了一个什么景象。
“大约是某个欧洲皇室受封的场景。”走在前头的管理员小姐说,“黄色是皇冠,白色是礼剑,至于那块黑色则是权杖。”她如数家珍地一一指出,看起来时常研究。
“你很喜欢?”
“只是太无聊了,”她耸耸肩,“你懂的,人在无聊的时候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鹿云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穿过回廊,六楼东南角,柜台孤零零地立在边缘地带。
管理员小姐指节叩击台面。
“有事?”顶着鸡窝头的男性员工伸长脖子,不耐烦的摘下眼罩,从柜台座位上站起。
“帮忙查点东西?”她熟稔地拿起柜台里的玩偶,在手里来回摆弄。
“查什么?”鸡窝头见到来人,不耐稍有收敛,坐回原位。
“一个叫鹿城民的作者,关于他出版过的书。”鹿云适时开口。
“全部?”
“可以的话。”
随着键盘的声音响起,鸡窝头埋头专心查找。
管理员小姐手中的玩偶,在她地蹂躏下随意变换形状。
真可怜,鹿云不免想到。
目光从玩偶移开,回到管理员小姐。
平心而论,她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大额头,单眼皮,脸颊遍布细小雀斑,鼻头圆钝,嘴唇厚实。任何一处单拎出来,都实在难以用优秀来形容。这样杂乱的五官中,偏生出一股子莫可名状的娇憨。
值得一提的是,比起不算突出的相貌,她的身材着实称得上完美。即便是这身款式古板的管理员制服,穿在她身上有种立体的紧绷感。鼓胀的胸脯,修长的大腿,纤细的腰肢。很难不让人怀疑,她身上这件是定制版。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管理员小姐察觉到目光,脑袋歪了歪。
“不,没什么。”
“哦,对了。”她拉出挂在脖颈的绿色尼龙绳,从胸口深处拽出一张身份证大小的卡片,“我叫刘璐。”
员工卡上,她的照片比本人相差无几。
“刚才暑期工的事,你决定好了吗?”说完又拿出手机,“不然,先加个微信?”
“我没有手机。”
“啊?”她表情错愕。
“没钱。”鹿云很坦然。
“抱歉。”刘璐语气同情的说。
俄而,从上衣口袋掏出本手帐,撕下一页,用随身携带的圆珠笔写下一串号码,“这是我的电话,你方便的时候联系我吧。
“好。”
键盘声逐渐消失,鸡窝头支颐垂首,揉揉脖梗。
“查到了。”他说,“有两本,作者都叫鹿城民。”手指在屏幕前比划,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说,“分别在五楼B27和三楼E356。”
“就两本?”
“就系统给出的结果来看,是这样。当然不排除遗漏的可能,虽然那种可能性很低。”鸡窝头说话方式很特别,滴水不漏,严谨细致。语调低哑,显得死气沉沉。
“谢了。”
“谢谢。”
原路返回的途中,刘璐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她一脸歉意的说。
“有点事,所以......”
“了解。”
“没问题吧?”
鹿云点点头,与刘璐就此告别。
下午两点,图书馆随处可见的隐藏音响里,开始播放久石让的《風のとおり道》。音量不高,算得上是轻柔。
午后的阳光,一如往常地照射进图书馆六楼,经由琉璃窗变换成七彩斑斓的光影。尘埃在光影里漂浮,宛如某种发光粒子,轻缓地落在书脊。
鹿云站在电梯正中央,他突然认为自己或许是被封存在一颗硕大无朋的琥珀里。时间的锋利在此刻失去效用,它安静的匍匐在世界之外,像是旁观者,同自己一起观览这幅蜜色光景。
电梯门紧闭前,他不可思议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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