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引擎发动的瞬间,鹿云环抱旅行包的双手蜷缩了一下。目光低垂,看着仪表盘上跳跃的指针,有些沮丧。坐在这样拉风的跑车里,他竟然出奇的认为,座位没有那张行军床来得舒适。

陈墨伸手摆弄后视镜的角度,甩开高跟鞋。赤足轻点油门,驱车驶离小区。

“吃过饭了?”

“没有。”

“火锅吃得惯吗?”

“都行。”

鹿云微微侧头。飞速倒退的风景,驻足观望的行人,以及街角一闪而过的一家三口。

“要去打个招呼吗?”陈墨看着后视镜中的少年,表情瞧不出变化。

“不了。”他摇摇头。

那张留在叔叔家的纸条,作为告别已然足够。

陈墨没再多说什么,目光回到正前方,专心开车。

......

十分钟后,位于通往市中心的拥堵路段,一辆少见的银白配色兰博基尼搁浅在环城高速上。

陈墨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右手烦躁地在挎包中翻找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唇边,取出点烟器,电热丝烧的火红。

“介意吗?”语气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通知。

“请便。”

陈墨挑挑眉,旋即引燃烟丝。

尼古丁在狭小的空间弥散,她肩膀松弛下垂。片刻,车窗调下一半,向外弹落烟灰,再将香烟放回嘴边吸食。

“说起来,你应该不记得我姐长相了吧。”她胳膊搭在车窗外,目不斜视,“就是你母亲。”她补充了一句。

“忘了。”

“也是,当时你才两岁。”

鹿云不置可否地保持沉默。老实说,父母的的样貌已经被时间稀释掉了太多,以至于常常忘记他们的存在。

“和你母亲长得简直一模一样。”陈墨吐出一团白烟,同身上香水味结合,形成一种微妙的气味。

“是吗。”

夜幕下,高架桥远端一排排写字楼整齐排列,路灯由近及远依次亮起。前车红色尾灯透过前窗,引擎轰鸣时缓时急,车笛声与不知名的鸟鸣依稀可闻。

这光景里,车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她是个怎样的人?”鹿云不习惯从口中说出用“母亲”或是“妈妈”,这类字眼。在失去父母的十四年人生中,他早已在某种程度上舍弃了对情亲的期望。

于是,此时此刻的这个问题,与其说是他对情亲的好奇,更多的是用以打发堵车时间的闲聊。

至少鹿云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陈墨手指揉搓眉心,野性十足的眸子瞧不出变化,牙齿咬住烟嘴。

“不知道。”她说。

俄而,手指夹住余下四分之一的香烟,很没有公德地扔出窗外,“你母亲这人很难用一个具体的词语去形容,即便是身为她亲妹妹的我,也时常让弄不懂她的想法。”

“大概可以算是个神秘且温柔的人吧。”陈墨毫不吝惜词语去赞美。

“就是缺少了点责任心。”鹿云不咸不淡插了一句。

她这句话的含义。

”抛下自己两岁的孩子,和丈夫一起玩失踪。”他不留情面的说,“真是对‘好父母’,各方面来说。”

“或许他们有自己的苦衷。”事实面前,陈墨的辩解显得很苍白。

“可能吧。”他撇撇嘴,无所谓地说。

“你恨他们?”

堵塞车道有疏通的迹象,陈墨单手操作方向盘,驶下高速。

车窗外如流星划过的霓虹灯牌,向后飞掠。玻璃上倒映出的少年,表情淡淡,瞳孔中一片漆黑。

“谁知道呢?”他说。

.......

“想什么呢?”

陈墨的声音将鹿云来回到现实。

“没什么。”

铜锅翻滚着乳白色汤底,不时卷起几片羊肉,铜锅边沿溢出的汤水瞬间被高温蒸发。耳边人群吵嚷,头顶LED灯带循环滚动着“四十周年大酬宾”,身边来往的服务员摩肩擦踵。

眼前的女人长发束起,熟练搅拌着碗中麻酱的模样,让鹿云感到莫名的割裂。

“还抱着你那破包干嘛,吃啊。”

“哦。”

鹿云放下旅行包,学着陈墨的动作往麻酱里混入韭菜花,搅拌均匀。趁着这个空档,他四下打量。

店面并不大,除了七八张桌子,最里头是四排一人多高的立式冰柜,冰柜右侧是通往厨房的门洞。从鹿云的视角恰好可以看见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他立于案头,刀法极快,羊肉往往在数分钟内被分成七八种部位,有种飒然的美感。

他微微咂舌,难怪这家巷弄深处的火锅店,可以开四十年经久不衰。

“早前在日本,我就老惦记他们家这口羊肉。”

陈墨筷子在锅里一转,半锅羊肉尽数捞出,丢入碗里和酱料混合,很没形象的一股脑儿地塞进嘴里。

“舒服了。”她抹净嘴唇上的酱汁,露出爽利的笑容,“你尝尝,老了就不好吃了。”陈墨把锅中余下的羊肉,尽数夹入鹿云碗中。

他看着碗中近乎溢出的肉片,心头微动,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间凝结。

“不喜欢羊肉?”看着迟迟不动筷的鹿云,陈墨道。

“没有。”

鹿云压下那些多余的悸动,驯服地将肉片送入口中。感受口中肆意横行的麻酱汁,以及嫩滑的羊肉,他罕见的体会到了美食的快乐。有那么一瞬间,潮水般的酸楚从四面八方袭来,又转眼消失。他深埋脑袋,半长的头发盖住眼睛,一口接一口的往嘴里送。

“不赖吧。”

“嗯。”

“喜欢吗?”

“嗯。”

“那姑姑下次还带你来?”

“嗯。”

鹿云吃得很专心,陈墨对自己关心与否,并不重要。因为他不能肯定一时兴起的怜悯,究竟可以维持多久。

亲情的连接真有想象中那样牢固吗?平心而论,鹿云对此持否定态度。

他清楚的知道,供给一段关系前进的,绝不仅仅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恋,抑或是血脉相连的羁绊。不俗的容貌,海量的钱财,讨人喜欢的性子,以及浸润在日常生活中的点滴。这才是构建出稳固关系的基石。

遗憾的是,他不具备上述条件。之后的一切,自然无从谈起。

好在,鹿云很早就抛弃掉这种奢望。他掐断对爱的渴望,像只温吞的陆行龟,躲在自己构筑出的扭曲外壳,缓慢向前爬行。

立志成为史上最顽强的十六岁少年。

陈墨悄悄放下筷子,手肘撑住下巴看着鹿云,目光穿过缭绕的热气。鹿云慢条斯理地咀嚼食物,眼神里没有波澜。

真是世界上最扭曲的十六岁少年,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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