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周末，鹿云没有像往常一样七点起床。稍微赖在床上眯了一会儿，在七点半左右收拾好房间，按照与快餐店长协商过的时间出门。

清晨的街道行人不算多，鹿云坐在车站等待第一班去往市区的公交。

八点整，公交如约而至。

投入两枚硬币，他朝着后方的空座走去。车身震动，缓缓驶离公交站。鹿云看着窗外飞速变换的风景，直到眼前低矮的居民楼逐渐被高楼大厦所取代。

他盯着驾驶位上方滚动的幕，估摸下一站就该下车，起身站立在下车口。

八点二十，鹿云如约抵达快餐店门口。这是家意式快餐店，据说创办者是位日本人。

奇怪的组合。

他推开店门，暖气、舒缓的音乐，以及食物的香味让他神经放松下来。向店长点点头，转身朝更衣室走去。

敲敲房门，没人应答。鹿云扭开把手，推门而入。

第三排，第二个。

心里默念着存放衣物的柜子，打开柜门，快速换上那件棕色与白色相间的短袖衬衫，绑好围裙。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好头发戴上褐色渔夫帽。

回到收银台，鹿云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店长。

“今天能麻烦你干到下午五点吗？”店长看见走来的鹿云说，“小王临时请假。”

鹿云没说话，沉默地点点头。

发工钱就行，他心里默念。

节假日对于餐饮店而言，正是人满为患的日子。

一上午都没有空档休息，直到下午两点，客流减缓。与下午赶来的另一位同事交接，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后门离开餐厅，鹿云捶打按摩着小腿。餐厅对面是一家便利店，相隔一条街道。春日阳光和煦，照在大理石街面，熠熠生辉。

从便利店买完午餐，他迈步回到餐厅后门。拎着塑料袋，鹿云想了想坐在台阶上，摘下帽子，稍微平复了一下心跳。许久，掏出三明治，拉开塑封包装，放入口中。目光投向巷子外的，默不作声地享用午餐。

“中午就吃这个？”

耳熟的声音响起，鹿云抬头看着不知哪里冒出来，正准备蹲在墙角的陆沉。

“店里禁烟来着。”他亮出手中烟盒。

吸烟、染发，还真是十足的叛逆少年。

鹿云转回头，继续一口接一口往胃里送着三明治。

橘红色的火焰在巷子里一闪而过，陆沉叼着烟，看着上方被高楼压缩成一条夹缝的天空。

“我说，”他吸食一口香烟，“你一直这个性格吗？”

闻着呛鼻的烟草味，鹿云皱紧眉头。扭开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

汗水从下巴一路延伸到衣领深处，衬衣立时变的透明，白皙的肌肤透过衣料裸露在空气中。

陆沉叼着烟，半晌没有动静。

鹿云看向他，发现对方视线一直粘在自己身上。

这家伙看我干嘛。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他说。

鹿云重新戴好渔夫帽，垃圾随手丢进后门的垃圾箱中。

“你还挺可爱的。”烟雾缭绕，陆沉的表情模糊。

“sb。”

回应他的是纤细的背影，和一句低不可闻的骂声。

再度回到工作中时，鹿云一眼便看到餐厅里那群熟悉的身影。

原来他们聚餐的地点是这里。

他一时间了然，同时明白了陆沉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于是，鹿云尽管心里千万个不愿，还是挂起营业笑容，上前为那群同班同学点餐。好在这群人里除了陆沉，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而陆沉好像再没兴趣搭理他，一脸笑意地同身边靓丽的女生交谈。

也对，所谓边缘人就是这样的生态位。

鹿台放下心来，看在金钱的面子上为这群现充服务，离开时也没任何瓜葛发生。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滴。

五点整，鹿云换完衣服，脱力地呆坐在试衣间。

“没事吧？”试衣间大门打开，店长看着愣神的鹿云吓了一跳。

“有点干过头了。”

“不要紧？”

他冲店长摆摆手，打卡走人。

......

下了公交，鹿云没了闲情逸致再去公园闲逛，身上黏腻的汗水让他只想飞回家，好好洗个热水澡。

余晖里的影子拉得老长，肌肉酸痛异常，他踩着阴影盘算着未来两年的收入与支出。

高一下学期已经接近尾声，他要在接下来的两年尽可能攒下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这是脱离现有生活的第一步。过了十八岁，就展示告别寄养生活。

毕业以后找个好工作，争取在四十岁岁之前拥有一间自己的房子。

他心思飘的好远，仿佛浸润在某种瑰丽的幻梦中，连带身体的不适都减轻不少。

鹿台就这样走在小区的柏油路上，直到视野里出现一辆银白色跑车。

流线型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棱角分明的前脸极具科技美感。它像一头雌伏在地面的猎豹，随时可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鹿云？”

低哑的女声从跑车另一侧走出，夸张的大波浪，成熟张扬的面容，一身冷艳的紧身长裙更增添了几分妩媚。她靠在车门上，狭长的狐狸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鹿云。

“是我。”鹿云猜到了一个答案。

“我叫陈墨，你母亲陈云是我姐姐。”她笑了笑，“你应该叫我一声姑姑。”

“姑姑。”

鹿云擅长察言观色，这是他这些年来习得的能力之一。但眼前的陈墨，他吃不准来意。

“嗯。”她满意的点头，“楼上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吗？你收拾一下，今天开始你去我家住。”

“好。”鹿云乖顺地上楼，陈墨坐回车里，没有一起上去的打算。

他钻入居民楼，拾级而上。

家中的摆设和今早离开时一般无二，叔叔一家还没回来。

鹿云熟门熟路地打包好自己寥寥几件衣物，塞入陈旧的旅行包中。因为经常往返于各种亲戚之间，他从不为自己添置衣服以外的东西，省钱省力。

久而久之，他的已然可以将个人物品控制在一个旅行包的数量。

这也算是种特殊技能吧，鹿云背起书包想道。

临走前，他将事情原委简略地写在便利贴上，粘在冰箱门显眼处。钥匙放在餐桌上，水池里的用过的碗筷洗净摆好。

关门前一刻，他回头看了看这个住了一个月有余的房子。

赤红的落日照入客厅，茶几光滑的表面反射出的光斑在天花板驻留。厨房水龙头残余的水珠滴落，发出空旷的回声。

这个家同来时一样，不属于他。

他调整了一下背上的旅行包，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