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鹿云就是在迟钝,到了此刻反应过来,自己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仔细回忆,身体究竟是何时起发生变化。发现异变的源头,似乎是从前天早上开始。
上个星期四......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他顺着这条线索一点点整理。
除了被球砸到去医务室,好像没发生过什么特别事件。
摸了摸鼻梁上的伤口,指腹下上滑腻的触感,看不出伤痕。
说起伤痕,鹿云突然记起胸口好像也有一个。他朝镜子里自己胸口的部位看去,果然找到一个圆形伤痕,颜色比前天深不少,呈现出灰色。摸上倒是平整光滑,如同纹身一般。
手腹用力摩挲几下,娇嫩的皮肤立刻泛起粉红,伤痕颜色没有淡化的迹象。
奇怪了,被篮球砸伤的?
咚咚。
来不及多想,浴室外传来陈墨的声音。
“洗好没有,我要进去吹个头发。”
“哦,这就出来。”
鹿云穿好衣服,打开门锁。
陈墨依靠在墙壁,摆弄着手机。见他出来,懒得打招呼,拍拍鹿云肩膀越过他进入浴室。很快,里面响起吹风机的声音。
回到房间,鹿云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躺到床上。坐在书桌前,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书本。
教科书之外,他从不去书店消费。没有必要是一方面,更多的是鹿云原本就是没有阅读习惯的人。
眼下这本古旧的书籍,是他少有的,伴随他到现在的书籍。购买人是鹿云父亲。书名,没人知道。内容,鹿云不清楚。十余年间他从没打开过这本书,只是把它当作护身符一样,时刻带在身边。和母亲留给他的铜戒一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实说他自己都不清楚。它们被理所当然地交到自己手上,也就理所当然的保留到了现在。至于它们本来的功能,在成为遗物的那一刻,便失去了意义。
所以鹿云将铜戒当作项链戴在脖子上,将书当作护身符随身携带。
世上的事物,大概都是以这样暧昧的形式存在。
放下旧书,他翻出那枚断成两截的铜戒。
也不知道能不能修。
鹿云手指拨弄着断戒,脑际闪过一个念头。
这铜戒的形状,怎么跟我胸口的伤痕有点像。
仔细比对,他惊讶的发现,两者居然可以做到严丝合缝。一个颇为大胆的想法从脑海升起。
难不成,我这几天身体地变化全是这它的锅?
抚摸着光洁的下巴,好看的眉头皱成一团,半天理不出头绪。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鹿云自言自语。
反正小兄弟还在就行。
.......
次日清晨,鹿云准时睁开双眼。
陌生的天花板。
片刻迷茫后,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穿好衣服,诧异的看着客厅墙壁,那个表盘上没有任何数字的奇怪挂钟,指针对准8点钟方向。
第一次,他的生物钟有了轻微的错位。
短暂错愕后,潦草收拾好自己,正准备出门。瞥见厨房岛台上还冒着热气的牛奶,以及一个煎得不太美观的鸡蛋。
“记得吃早餐。”
压在牛奶玻璃杯下面的纸条上,如此写道。
鹿云愣了一会儿,听话地将它们吃下肚。
“味道还可以。”他小声评价。
地铁上的鹿云有些困倦,阳光从门上的窗户照射进车厢,他被挤在角落动弹不得。
早知道就走过去好了。
他哀叹着忍受空气中混乱气味,和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直到走出闸口,彻底呼吸到新鲜空气,才稍微缓解不适。
陈墨家距离鹿云打工的地方很近,一站地的距离。如果不是今天起晚,鹿云打死也不愿意去和社畜们一起挤一辆地铁。特别是想到自己将来或许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感觉未来一片灰暗。
带着这样沉痛的心情,赶在最后一刻,准时抵达。
放好员工卡,穿戴整齐走出更衣室。
“鹿云?”
褐色短发的女生站在收银台前,嘴巴微张,似乎很惊讶的样子。
“怎么?”
“你化妆了?”王楠神色古怪的说。
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她显然读懂了鹿云的表情,一脸好奇地围着鹿云转了一圈。
“好吧,当我没说。”她回到收银台前,“昨天替我顶班的事,谢谢你了。”
“嗯。”
“说起来,”她扶着下巴,“你真的不是女生吗?”
“不是。”
“诶,你这长相很没说服力耶。”
虽然很不爽,但这话鹿云没法反驳。目前来说,他这惹眼的长相确实更容易让人误会。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他敷衍的说。
“嘿,真够冷淡的。”
叮铃。
店门风铃响动,清晨第一波客人进门,止住了王楠喋喋不休的声音。
王楠摆出她招牌的营业笑容,实话实说还挺可爱的。鹿云在心里给出这样一个评价。
收拾好最后一碟餐盘,鹿云在后厨一点点啜饮着冰水,眼睛盯着秒针转动。
下午一点整,收工。
随手将塑料杯放入水池,摘下贝雷帽,长舒一口气。
“你结束了?”王楠拉开门帘,背后是还在源源不断进入的人群。
“今天只排了上午班。”
“辛苦了。”
“辛苦了。”他点点头。
站在店门口,鹿云目光越过高楼,望向被挤压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先去买午饭吧。
收回视线,他走入那家标牌以蓝白为主色调的便利店,轻车熟路地挑选好商品,排队付钱。
大约五分钟后,西餐厅后门的小巷里。鹿云安静地坐在台阶上,在相同的地点,吃着同昨天相同三明治。
乌鸦落在小巷垃圾桶旁,啄破袋子,垃圾散落一地。俄而,一阵风自远端疾驰而来,在这段罕有人至的巷弄里游离,最终在某处汇聚成点,消失不见。
“真巧。”从拐角走出的陆沉,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橘红色恒星划过最高点,缓慢西沉。阴影无可避免地侵蚀小巷里所剩无几的阳光,运动服尚且潮湿,介于即将干燥的零界点,黏腻地贴在肌肤。
鹿云拉了拉领口,避免热量流失,面无表情的啃了口三明治。
“是挺巧的。”他说。
“刚结束?”陆沉指的是打工。
“嗯。”鹿云相当不情愿的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面前这位仁兄,他实在提不起任何交流的欲望。
“我这是被讨厌了。”他引燃香烟,半开玩笑地说。
乌鸦黑豆大小的眼睛,反射出鹿云瘦小的身影。它转动脑袋,轻快地从被搞的一团糟的垃圾桶上跳下,羽翼在阳光下涌动着虹光。乌鸦大摇大摆地从陆沉身边经过,冲着台阶上的鹿云嘎嘎直叫。
鹿云看着它,掰下一小块三明治扔在地上。
“因为上周四那件事?”陆沉说,“我不是道过歉了吗?”
“也说不上讨厌。”鹿云伸出手试探性摸了摸乌鸦,它灵巧的躲开,张开翅膀发出恼人的啸叫,“单纯不想和你们打交道。”
“你们?”
“你们。”
陆沉往地面弹了弹烟灰,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走了。”鹿云拍拍手上的食物残渣,站起身来,不在理会那位叛逆少年,离开了巷子。
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抹黑色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良久,隐没在钢铁丛林深处。
陆沉吐出一口烟圈,烟头按在墙壁,用力扭了扭,留下一个漆黑的墨点。乌鸦叫声依稀可以听见,鹿云的身影却早已融化在人流中。
“真够各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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