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鹿云体能一向不行,绕着操场跑完一圈,身体到了极限。剩下自由活动,干脆躲在篮球场不远处的树荫下消磨时光。

此时节温度说不上高,空气中泛着股寒意。他将校服拉链拉到头,想着要不要趁着夏天没到,买几件短袖T恤。想了想手中的余钱,还是算了。

姑且还能凑合一下,等到了暑假找个工作,多半能缓解现在的情况。大学学费也是个问题,看样子最近得抓紧攒钱了。

父母消失后的十四年间,他在各式各样的亲戚间流离,始终保持着某种常态化的危机意识,尽管手中有下了近万的存款,仍然不可避免的感到惶恐。

他甚至不明白惶恐的根源,只是颠沛流离的生活让他始终没能拥有过安全感。

鹿云看着篮球场上恣意挥洒汗水的男生,多少让他有些羡慕。

他摇摇头,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洗得发白的袖口,再看看缩水严重的裤子,穿到胶皮开裂的鞋子。

算了吧。

他不由得苦笑,叹了口气。

“小心!”

“什......”

惊呼带着轻微的风声,鹿云抬起头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颗在眼前迅速放大的篮球,紧接着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两个字。

好疼。

......

彻底回过神来是在第三节上课铃响起后,鹿云还有些昏沉地回到教室。鼻血已经止住,只是鼻梁的部位还微微泛着红肿,看起来异常明显。

他低头看着胸前点点血迹,只觉得胸口都有些火热。

不会骨折了吧。

鹿云拉开校服,往胸口的位置看了看,似乎没什么大问题,稍微安心了不少。

大约是错觉吧,他猜测道。

“不好意思啊。”一头惹眼的红发少年,趁着老师还没进门路过鹿云座位,愧疚地低声说了句抱歉。

原来是你小子拿球砸的我。

鹿云手指摸了摸肿胀的鼻梁,垂下眼眸,不太想搭理这家伙。

索性对方没在意,迅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叫啥来着?鹿云盯着那人的背影,思索片刻得不到答案。

坦白讲,似乎这个班级大部分人的姓名他都记不太清楚,明明都相处了一年有余。

他翻开课本,视线百无聊赖地看向黑板。

“没事吧?”白洛目不斜视,嘴唇翕动,发出只有鹿云听得见的细小声音。

“什么?”鹿云笔尖在练习册上漫无目的地涂画。

“鼻子没事吧。”

“没事。”他对白洛突然对关心感到不适应,或者说他对任何外界对于他的关心都不太适应。

“那就好。”

“嗯。”

对话开始的莫名其妙,终止的也莫名其妙。

他摸不着头脑,懒得思考,继续在纸面画出一大团漆黑的圆圈。

最后一节下课铃响起,鹿云收拾起书本。

今天他打算早点回去,不准备在学校呆到太晚。鹿云背起书包,看着一群堵在教室前门的小团体,决定绕过他们从后门离开。

“明天见。”

鹿云愣了一下,转头看到白洛依旧是早上那副模样读着小说,有些不确定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出自他口。

“明天见。”姑且回应道。

随后,从后门离开教室。

路过校门,值班室王大爷少见的没有抽烟,颇为敬业地站在闸机门口,注视着过往行人。目光扫过鹿云,有些诧异今天他竟然难的早回家,冲他点点头。

鹿云没什么表情,稍微示意了一下,越过闸机。

校门外,留有一头醒目红发的男生靠在墙边,拇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鹿云脚步快了几分,没等彻底走出视线范围,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喂!”

“喂!说你呢,站住!”

肯定不是叫我。肯定不是叫我。

鹿云心中不断自我催眠,小跑向前。

“陆沉,你怎么躲在这里,找你好半天了。”女声从身后响起,叫住了那名叫陆沉的男生。

身后没了动静,他松了口气,放缓步子。

穿过狭长的小巷,沿着人行道走了五六分钟,鹿云来到一个面积不大的公园。

公园靠近小区不远,正中央是一片人工湖,湖心狭窄的小岛上立有一尊乌龟雕像,久经风霜,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鹿云坐在湖边草坪,高耸的芦苇荡飘飘悠悠地在风中摇摆。

他盯着乌龟雕塑,黄昏时分,冷风吹得伤口发疼。

远处凉亭里是一家三口,父亲抱着女儿,左手牵着妻子,看起来和谐美好。

“真好啊。”

鹿云心底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空落落的。难受不至于,但总归是不太自在。

打记事起他一直在亲戚间流浪,吃百家饭长大。记忆里父母的面目像被线团包裹,从没有感受过亲情的他,自然所谓的难受啊、伤心啊之类的情绪无从谈起。

这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十七年这样过来了,想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只是有点遗憾罢了。

没人爱的小孩并非活不下去,人活着总不能因为缺爱就去死不是。世上缺了什么都可以好好生活,更何况那些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嘴上说了一遍,心里说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鹿云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深吸一口气。黛蓝色天空尽头,橘色恒星已然消失在地平线。

他小跑着往小区方向跑去。

咔哒。

钥匙轻轻插入锁孔,打开门,入眼是漆黑一片。打开室内的灯光,屋内寂静无声。

没回来?

他关上房门,换好拖鞋往厨房方向走去。贴在冰箱门上的粉色便利贴上留有几行字——有事出去几天,桌子上给你留了钱。

印有五十元字样的纸钞躺在桌沿。

他毫不客气地收下钱,反手打开冰箱,拿出昨天的剩菜剩饭,混在一起送入微波炉中。

500W,两分钟。

坐在椅子上听着散热风扇恼人的声响,望向天花板的白炽灯,一时间没有事情可干。

叮。

打开微波炉,蒸汽扑面而来。鹿云拿起抹布小心的将瓷碗端到台面,拿筷子搅和几下。五颜六色,卖相出奇的难看。

他尝了一口,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下咽。

冰箱电机微弱的震动,白炽灯不时闪烁。

鹿云打了个喷嚏,手指摸摸鼻尖却因为不小心触碰到伤口,疼的直掉眼泪。瑟缩着脖子,看着眼前的黑暗料理。

真难吃,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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