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第二卷至第三卷间)

间章·某些令人头疼的善后处理

空调在呼啸,就像正大声为自己辩护的小混混一样。

我保持着适当的沉默,与坐在他们对面的年轻警官没多大不同。

现实可不是超级英雄电影,你不可能在把所有人都揍趴下后拍拍屁股潇洒走人,至少在正大光明的情况下不可以。

更别说案发地点还是学校这种极其敏感的地带。

“都说了,是那个混蛋主动来挑事的啊,他一个人就把我们所有人放倒了!”

“又在说这种话……”

“真的,是真的啊,你要信我们啊,大叔!”

让我想起了商店街抽奖时的轮番叫号,坐在我对面的混混们来了又走,口中说辞也像是事先编排过似的保持着高度一致,虽然他们那如蚊虫嗡鸣般的痛诉大抵都没有作假,但我又怎可能跟个乖小孩一样老实承认自己做过的坏事呢?

保持沉默,就像好莱坞电影里警察最常说出的台词那样。我强忍着笑意和内心的舒爽,摆出一副专属于受害者的无辜表情,不论面对何种控诉都无动于衷,只是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让身旁的警官充当我的嘴替。

“信什么信,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警官拍了拍长木桌,又一次不耐烦地发起了质问,于是似曾相识的对话便再次在这间明亮又宽敞的调解室中来回穿梭——不过它们已经入不了我的耳就是了,比起这些毫无营养的对话,警官身上那解开头几粒纽扣的蓝色制服,在渐渐无聊的我看来都要更有吸引力。

他会是谁的手下呢?

大概不会是叔父的吧,军队出生的他在御下方面异常严格,应该不会允许下属在工作时像这样衣衫不整,而且哪怕只是发生在未成年人之间的“小冲突”,避嫌原则也还是要遵守的。

“……唉,铃木弟弟,你对他的胡言乱语有什么想法吗?”

“胡……靠,我都说了我没说谎啊!”

当我的注意力从对话转移到警官,又从警官本人倒腾至他穿着的警服,最后终于无聊到开始数起窗外柳杉叶片的数量时,这乏味到生霉的话茬才再一次被抛落在我跟前。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叔叔,要说的早就全说完了。”

“你这……!”

对面那人的有气发不出,化作响亮拍案声扑面袭来。

“咳咳,不要激动,不要激动!”

半站起来把我们隔开似的伸出双手,明明身高和气场都比正前方的小混混要强一截不止,可年轻警官还是只能在脸上堆满笑容好言相劝,让我不禁想到市场里那些整天嚷嚷着与人为善的老大妈。

不过警官那掩饰得极好的皱眉却是慢慢暴露了出来。

说到底还只是个年轻警察。

“把他带出去,来,下一个——呼,终于到最后一个了。”

抱怨声虽小,可想要从我近在咫尺的双耳边溜开却是不现实,我能感觉到听见抱怨后自己的嘴角微微翘起——这是我弄虚作假的耐心快要被耗尽的最佳证明。

所幸,房间里的其他人在此刻都没把注意力放在这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上。

“你们还想让我说什么?!”

粗糙嗓音夹着不符时节的燥热感从耳边吹过,闻声,警官的视线直勾勾地朝两旁墙壁被刷得惨白的大门看去,而我也绕过他修剪平整的后脑勺往门口投出了目光。

是他。

是那晚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吃了苦头的他。

“你好,请坐。”

“不用,我站着就好。”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这句话充盈着不可置疑的强硬。

很快,“啪”的一声,又或者是一声“切”先响起,总之,当他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只能用力坐下时,从他那皲裂嘴唇中刻意哼出的咂嘴声听起来也是格外响亮。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嘴上多哼唧几声,这贴满膏药的鼻青脸肿马上就能痊愈啊?

对先前自己下的狠手感到十分满意,挂在我嘴角的弧度不禁又往上多翘了几分。

“咳咳,那么就请你在描述一下当时情况。”

“我靠,你们还要我怎么说?!”

活像个在顽童手中不停旋转的大气球,脸上还未消肿的他夸张地摇了摇头,表情中的厌倦和不耐烦则是毫不遮掩——作为被重点关照的对象,恐怕他已经快被循环不止的问话给逼疯了吧。

“今年三月因偷窃罪被送至少管所进行管教,直至十月中旬才刚被放出——你可是有前科的人,说话给我注意点。”

“前科跟我挨打了有什么关系,你是看不见我脸上的伤还是咋滴?!”

激动地指着他肿胀的猪头,可不知从哪里掏出记事本的警官却根本没有理会——这位年轻警官的神情要比之前冷淡了不少,他只是把夹在前胸口袋上的黑笔拿出,然后边有规律地用笔尖敲击着本子,边坐在椅子上等着对面的前科犯平静下来。

同时,我发现他搁在桌面下的右腿也跟着笔尖的敲击鼓点开始抖动。

“啧,你们是收了贿赂还是怎么滴,怎么就一个个都不信我和我兄弟的话!”

见自己的撒泼没有起到效果,他反倒是叫嚣得更起劲了。

“这小子,大叔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他伸出左手食指对准我,幽怨眼神里饱含满憎恨,嘴中标点更是喷洒不止,“我的脸,还有我的兄弟们,基本上都是被这小子一个人打倒的,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可怕,他可是拿电击棒电了我,那可是电击棒啊!”

可能是想起了全身被电流贯通的惨痛回忆,恐惧悄然从他逐渐扭曲的面庞中渗出,而他的言行举止也愈加激烈。

“我只是跟我女朋友在天台上吹风而已,是这小子不分青红皂白地冲上来打了我们一顿,难道连这种简单的事实你们都搞不清吗,靠,我当初到底是怎么被你们这帮废——”

“你们一个两个的到底有完没完!”

台风将大树连根拔起,火焰将引线点燃——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比预料中更早爆发的警官吓了我一跳,没给对方说下去的机会破口大骂起来。

“你,还有你口里的那些狐朋狗友们,”满脸不爽地把眉头皱的极紧,年轻警官手中的记事本伴着从他嘴里喷出的火星一并朝对面轰去,“九个人,九个天天在街上妨碍我们工作的小流氓,居然一个个都说出自己人被两个普通高中生干倒这种屁话,还电棍,我看你们是手机玩多了被电磁波烧坏脑袋了!”

劈头盖脸的怒骂顿时把他的嚣张浇了个精光。

只见他狼狈地缩起脖子,随后头又在不知不觉间低了下去,似乎好像这样就能躲过被他亲自勾起的滔天怒火——跟个受了惊的小白鼠似的。

“还有那个女朋友,染了个发就是你对象是吧,人家之前都说了是被你强迫的,是坐在这里的铃木小弟救了她,你们这帮社会蛀虫要串供也稍微给我收敛点好不好!”

“我——”

“你什么你,差不多得了!”

声音在空气中从来就不是单向传播。就像他的小声抱怨能被我清晰捕捉那样,此刻怒吼的回响声也是那般如雷贯耳;即便对于各项恼人事件的耐受度都很高,我也渐渐受不了地把座位向右挪去,甚至冒出了干脆就这么一走了之的想法。

反正继续待在这间到处都被刷白的调解室也没有意义了——因为是事后几天才被传唤到警局,证据也早就在叔父的配合下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而这帮小混混的信誉跟我这个警官家属比起来又几乎等同于没有,这也就导致根本没有人相信他们说的话。

再说了,二挑九什么的本来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审的,上头这是嫌人手过剩派我来没事找事做吗——你,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没、没有。”

“那你呢?”

“没有了,我可以走了吗,叔叔?”

“走吧,完事了,之后也不用再来了。”

转过头来给出了肯定答复,我仔细一看,发现他袒开的胸口居然已经通红着冒出了汗滴,而我知道这绝对不是警局空调给烘出来的。

看来他的脾气跟那些小混混比起来也丝毫不着下风啊。轻松想法在我获得自由的同时从脑内飘过,我如释重负的站起,无视现场的紧张氛围伸了个大懒腰,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笔录、问话、文件签署,还有那些极低概率将会找上我头来的罪名,在这一刻彻底被我抛之脑后。

“伊地知,新晋警员,愤世嫉俗、嫉恶如仇,但最重要的还是他在上中学时被小混混霸凌过,简直是菜鸟中的菜鸟,叫他来担任调解员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航,你不这么认为吗?”

走出大门,首先迎接我的并非走廊上代表着自由的香甜空气,而是叔父靠在墙上抱臂时说出的装酷台词。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叔父,我先回去了,累死个人——啊,差点忘了,谢谢你。”

“小事一桩。”

依旧没有回头,我举起右手随意摆了摆,只留自己朝亮光走去的背影当作对叔父的道别。

至于在光的另一头等着我的嘛……

“啊,辛苦了,航,全都结束了吗?”

“总算结束咯,走吧,有希。”

如我所说,在另一头等着我的,是在大厅长椅上坐了许久的有希。

“嗯,一起回去吧。”

她笑着走过来牵起我手。

于是我也笑着回握住她。

我们并肩走在清冷但又阳光普照的街道上。

就像曾经我们做过的那样。

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念旧的高中生。

间章·命中注定的不期而遇

太阳嵌于苍穹之上,而可奈子在思考。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坐在露天咖啡厅之中,这个庞大而又复杂的世界正围绕着她不停旋转,却也如同公转的行星般与位于中心的她永远无法产生交集。

无法触碰,亦无法改变——这就是她所面临的现状。

这样下去不行。她虽心想着,但挥之不去的束缚感,以及那好似沼泽泥泞般困住她的无能为力,却是把身体锁在原地,让她连哪怕朝天空伸出手这种事都难以办到。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难道自己真的就没有可以帮上忙的地方了吗?

漩涡,一道可以将整座城市都淹没的庞然漩涡在可奈子眼前卷起,它既代表着她纷乱如麻的思绪,也代表着自古贺有希回归以来所带来的无数麻烦,它吞噬了天空与大地、盖过了街上的车俩和行人,而且还朝着她逐渐迫近,越来越近——

“……你好,请问我们可以拼个座吗?”

“?!”

回过神来的可奈子惊讶到连眼睛都瞪大了一圈,才发现跟前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面带开朗笑容的年轻男人。

是来搭讪的吗?

不,这个想法在她涣散的视野聚焦到男人身上后便被立马否决,面前这个大学生模样的男人手上提了太多购物袋,而且其间刻印着的商标大多是女装品牌,这就意味着他肯定是跟别的女生结伴出行的。

“可以哦,请便。”

“嗯,谢谢你,呼,累死我了~~”

得到可奈子公式化的准许后,男人马上就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手中的袋子也都靠着椅子放在了石砖地板上。

他的朋友,不,这样阳光帅气的人肯定会有女朋友吧,她去哪里了呢,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休息,甚至还犯下了和陌生女生拼座这种约会大忌。

思考着,可奈子怀着感激的心情打量起坐在对面的陌生人——只因这种做法能使她分心,只因这能让那可怕的漩涡不再扩大。

他肯定跟自己的女友相处得很好,就像许多情侣那样每天都过着快乐的生活吧。看着男人一脸轻松的表情,可奈子的脑海里不禁如此想到。

那绝对会是甜蜜的、美好的、让人羡慕的,跟她和仁在过去一年来相同的欢快生活,即便是久识的人每天也能有新发现,即使偶有矛盾也能很快和好,亲近到就连争吵也成为了单调生活中的调味剂。

为什么航就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呢?

就连思考者本人都没有察觉到,她那如纸飞机般飘荡不止的思绪,兜兜转转在此刻又回到了原点。

不过就算她察觉到了也无济于事。

这个问题,这个自那天以来她就一直逃避着的问题,可远远不是碰到一个陌生人就能解决的,想要正真把它解决、把它从脑海中赶出,那就必须要付出数不清的艰辛与不懈努力。

可奈子并不是没有采取具体行动的决心。

她所缺少的,是介入的借口,是将心中所想化为现实的资格——是的,资格,这虚无缥缈的二字在下压时带来的负担简直重到难以承受,哪怕是可奈子多年练舞以来积攒起的肌肉也在其重压下发出了悲鸣。

可奈子已经背叛过航一次了,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

她早已没有资格再对航的事情指手画脚,这是她自愿放弃,是她自找的,而事实上她也没有感到太多的后悔。

再说了,事到如今还要让她再回过头去,选择背叛仁回到航的身边……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小妹妹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啊?”

“欸……我没事的!”

“真的吗,虽然是陌生人,但有不舒服的地方还是可以跟姐姐我说哦。”

好漂亮的大姐姐。这就是可奈子又一次回过神来后首先蹦出的想法。

身材苗条的她俯下身,于是顺柔长发则垂至其清秀面容两侧,而她秀丽眉眼间的担忧之意更是毫不作假。

有点像长大后的美穗呢。将温文尔雅的她尽收眼底之后,这第二想法就在可奈子的思绪中如星火般亮起。

她只不过是没有那浓郁到让人呼吸不过来的薰衣草香气。

“嗯,让你担心了,抱歉。”

“没什么啦,我还要谢谢小妹妹你肯跟我们拼桌呢。”

意识到她就是一直缺席的那个“女伴”后,可奈子立刻调整好了心态,让自己暂时回到一如既往的样子。

调皮、蛮横、古灵精怪、总是充满活力,那个众人眼中如小精灵般难以捉摸的桥本可奈子。

“……累死了,为什么出门买个礼物会这么累啊。”

“你在社团里挥洒汗水的时候可没这么抱怨过。”

大概是逛了许久同样有些累了,那个黑发女人无比自然地靠上了他的肩膀。

“欸,这个不一样的啊,说到底,明明是出门买礼物,为什么突然就变成大采购了啊,你们两个倒是稍微为提东西的我着想一下好不好?”

“逛街给女孩子提东西可是基本中的基本哦……”

闲坐在相互打趣起的两人对面,可奈子尝试用聆听他人的对话来放空自己,而对话中的内容也恰好有让她在意的地方。

你们两个。

难道还有另一个女孩子吗?

或许是那被她跨在腰间的焦糖色包包吸去了眼球,又或许是那两人对话时轻轻勾起的嘴角让可奈子有所遐想,总之,可奈子就这么毫无根据地笃定了另一人的性别,甚至还开始思考起这三人之间的关系。

“唉,明明把那家伙叫来也没关系,偏偏只让我一个人干苦工,你们两个会不会也太偏爱了他一点?”

“这可是给他买礼物,怎么可能叫他一起来,你,是不是昨晚被酒精灌坏脑子了?”

她从侧面捏了捏他的腰,而他则完全没有感到疼痛的挥手把她赶开。

“切,你不是喝得比我还要多吗,啊~~说真的能不能快点挑完啊,逛了这么久你们就光买衣服了,这不完全本末倒置了吗?”

“难得看到一次她,你其实心里也挺高兴的吧,好啦,再忍忍吧,就当普通的出门一起就好——哦,那边,她来了。”

可奈子顺着另外两人的柔和视线望去,然后,因受到的剧烈冲击而愣住。

那是一抹将整个世界都点亮的艳丽金色。

在阳光的映射下愈加璀璨,金色发丝于风中摇曳不停,而似瓷娃娃般精致无暇的她就这么着朝可奈子这边跑来,每一步的接近都加剧了可奈子心中的不现实感。

她真的是人吗?

少女顷刻间冒出了如此荒谬的想法。

虽然可奈子自己也经常被称作洋娃娃,可那更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娇小的体型让其他人产生了联想,但她,那个穿着卫衣卫裤的女生,却如一株荷花般生得亭亭玉立,全身上下都完美到如同——

她并不完美。当她持续接近,当她的所有都映入眼帘后,可奈子在兀然间发现了这一点。

人们常用出淤泥而不染来形容荷花的高洁。

但那“淤泥”,那并没有被刻意遮掩的斑驳伤疤,却是随着她的跑动于衣袖间隙中露出,其数量之多让可奈子在注意到的瞬间就头皮发麻。

而这也正好让可奈子从震惊中脱离。

“抱歉~~那边排队的人有点多,让你们久等——唔,这孩子是谁?”

那随着跑近脚步一同摆动的右手,在金发女孩发现可奈子后便倏然停下。

“啊,这个可爱的小妹妹可是同意跟我们一起拼桌的人哦。”

“这样啊,谢谢你!”

金发女孩笑着在可奈子身边坐下,于是似柠檬清新又似鲜花盛开的香气就这么扑鼻而来。

她跟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总感觉我们三个人就这样打扰了你有点不好呢,你有什么想喝或者想吃的东西吗,我可以帮你点。”

“欸,不用了,谢谢。”

“唉——出现了,辉的老毛病。”

“别客气嘛,”被称作“辉”的男人无视了黑发女人的吐槽,拿起菜单兴致勃勃地俯身往前凑,“来来来,除了最后一页那些贵到离谱的,随便点!”

“欸……”

虽说盛情难却,但接受陌生人的馈赠又不太好,两掌竖起的可奈子左右为难,露出难堪的表情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能这样的啦,佐藤君,不要逼着别人接受你的好意,你都吓到她了。”

“……”

被金发女孩这么一劝,全名为佐藤辉的男人伸出来的身子顿时僵住,他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是没有从在场的任何一人那里收到正面答复,于是过了几秒后就只好讪讪地坐了回去。

“欸~~这样啊,我劝你没用,绘凛酱随便说你一句你就听话了?”

看起来没有吃醋也没有生气,黑发女人只是在佐藤退回去之后又将头搭了上去,语气平淡的把话说了出来。

但可奈子却感觉自己从这句话中品咂到了直冲天际的惊涛骇浪。

“沙希酱不要这样,佐藤君他,只是,呃,只是……”

“这是我和辉两个人之间的事,绘凛酱你不要插手。”

“什么叫你们两个人的事,今天可是一起来买哥哥的礼——”

“好啦好啦好啦,你们两个都快给我停下来!”

不知开端的争吵被佐藤的大嗓门强行中断,只见他一手将沙希的嘴堵住,另一手则把菜单丢给了坐在可奈子身边的绘凛,难堪与无奈都多到就只差成了精后从他脸上蹦下来。

“我知道你们两个人每次见面都得吵,我也知道你俩其实关系挺好的,但现在可是在人家不认识的小姑娘面前,你们就不能暂时消停会儿吗?”

说完,他才把手从沙希的嘴上移开。

“还不是因为辉你这个色迷迷的样子!”

“沙希酱,你怎么能对佐藤君说这种话,他只是——”

“啊啊啊~~好好好,对不起沙希,我错了,我不该又像刚才那样得意忘形的,请原谅我吧!”

转过,然后双手合十躬身,随即又立马拉着沙希一同站起,佐藤就这么拖着身旁的她快速离去。

“抱歉打扰到你了,那么我们就先走了!喂——雾岛,不是要给你哥那小子买礼物吗,别磨磨蹭蹭了,快点一起来吧,对了,那边的袋子也帮我提一下吧!”

“欸——可是我才刚坐下,真的是,等等我啊!”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脚步声和呼喊声交叠响起,沙希在佐藤怀中的激烈挣扎与绘凛提起袋子的动作同步进行,当可奈子还如同没跟上剧情的观众般一脸茫然时,那三人的身影便飞快地融入到了街景之中。

“……刚刚,发生什么了?”

三人的关系,两个人各自的反应,还有那一个只在对话中出现的“哥哥”,涌入的信息量太大,让可奈子在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时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但也让她隐隐抓住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立在众人之间,不论被需求与否,也要尽力调节他们之间氛围与关系。

那个名叫佐藤的男人正这么做着,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能做到呢?

云层盖住了苍穹之上的太阳,而可奈子在思考。

她思考着在采取行动之前到底需要征求谁的同意。

忽然,她向后转过头去——

“喂~~可奈子,训练结束了,久等了,一起回家吧!”

是仁。

是那个她唯一需要征求意见的人。

往事·其五

天不会塌,地不会裂,钟摆的摇晃也不会因为生活中少了一个人就停下——不论对错,至少我正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说法。

“对不起,航,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

“既然是可奈子的请求,那对我来讲就没有‘拒绝’这个选项。”

“航……”

有希的离开还不到半个月,可奈子便像从她手里握过接力棒似的在大晚上,也就是一小时前把我家房门敲响,而且娇小的背后还顶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

这到底又算什么呢?

思索片刻,我发现沉沦在海底最深层的思绪依旧激不起半点火花,所幸便放弃了思考,转而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抚摸着她披散秀发的现实。

“这个力度可以吗?”

我站在可奈子背后,两眼凝视着镜中坐立于梳妆台前的她,低声问道。

“嗯,刚好……”

由上至下,木梳如拨弦般轻划过她发丝,不仅指尖传来的柔顺感触令我感到舒畅,那间歇着一次又一次涌进鼻腔的清香也让我心旷神怡。

我没有问她这个点来我家的原因。

在确认过去几十秒已经将她卷曲些许的长发梳顺后,在对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感到手足无措时,我突然回想起了那一幕——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是对泪眼婆娑的她点了点头,然后向后退开半步把她放了进来。

一小时前的我,大概也跟现在的我一样不想主动去问,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第一时间冲进了浴室吧。

反正知道了也没用。

“航,这样……真的不会打扰到你吗?”

“可奈子你来都来了,不觉得现在问这些已经晚了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

卧室里钟摆摇响,但可奈子表情摇摆不定的幅度却更胜一筹。我隐约记起护发素已经被有希全部带走,于是只好放下梳子,往后一屁股躺到了床上。

有希留下的、那令我着迷的薰衣草的香气,几乎快要消散干净了。

可偏偏又可以被隐约闻见。

“航?你困了吗?”

“不,也不是特别困。”

虽听出了可奈子语气中的困惑,可我却丝毫没有兴致去回应她,我先是向右,但很快又觉得窗外灯光太亮的把身子往左翻了回来。

翻滚着,棉被和床垫在被压过时发出的响声还是那么熟悉,就连所剩无几的气味也滚动着浓厚了不少,可昭示着有希曾经在过的它们却给不了我哪怕一丝慰藉,正相反,这些存在只会让我那颗开了口子的心变得愈发干枯。

差不多也该接受现实了。心想着,我收回了下意识地伸进裤袋、想要拿出手机找有希聊天的右手。

“航,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在我刚好把右胳膊枕到额头上时,可奈子再次开口了。

“不,没有,为什么可奈子要这么想?”

“因为……你现在很不正常啊,不,不止是现在,从开学以来航你就一直怪怪的。”

“可奈子你现在也没资格说这个话吧。”

大半夜跑到独居男同学家里之类的,可是只有坏女孩才会干的事情。

要知道,不是所有男生都像我一样会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紧盯着天花板不放。

“这俩不是一码事啦!”稍微有了点精神的反驳着,视野外的她大抵是扭过了头,要不就是站起来转过了身,“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但有关航你不在状态这点我是百分百可以确定的——航,就不能跟我说说你的心事吗,有个人一起分担你也会好受些吧?”

明明都已经不请自来地闯进了我住的房子,现在又用这种蛮横的做法想要强闯我心房,看来无论何时、不管身处何处,桥本可奈子一直都是那个桥本可奈子啊。

稍微有点羡慕嫉妒恨了呢。

“可奈子。”

我挺起身子,坐直在床上看向她。

“你说。”

她双腿并跪,两手抓住化妆凳的靠背紧盯着我。

“那个梳妆台,本来是没有的。”

我抬起手,伸出食指指向被倒映出的自己。

“那……”

她回过头,视线焦点刚好与镜中的我交汇。

“古贺有希,她就住我隔壁那间公寓,大概是她和星野分手之后的那阵子吧,我和她开始了同居,这是直接从她家里搬来的。”

说完,为了躲过可奈子接下来绝对会受到冲击的眼神而选择再次躺下,甚至还在刹那间产生了用手堵住两只耳朵的想法。

“古贺……有希,她不是……可是、那……”

能听见这被震惊切碎的只言片语,便代表着我并没有屈从于瞬时的逃避,而是选择了直面惨淡的现实。

但事到如今才学会直面现实,又还有什么用呢?

就像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为时已晚的觉悟,终究也只能是为时——

“航!”

“呜——”

几乎是跟呼喊声同时抵达,可奈子一跃而起的身影兀然将我视线与天花板隔开,随后又在眨眼间扑倒在我身上,闹得整张大床弹响。

她很轻,可砸下来的瞬间还是很痛。

但现在的我并不讨厌这份疼痛。

“可奈子,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飞快抱紧我,然后脸凑了上来似幼猫般不停刮蹭,我看不清连声道歉的可奈子的表情,两只手更是惊到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只好继续平躺在床上任她将情绪发泄。

“对不起,航,我之前完全不知道,”她摇头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可双臂紧拥我脖颈的力度却丝毫没有放松,语气也越来越局促,“原来是这样啊,这样就说得通了呢,嗯,这就说得通了呢,谢谢你告诉我,航,我、我真的……”

可奈子要哭了。

虽然她哭起来会很麻烦,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毕竟,如果不是发生了让她伤心的事,可奈子又怎么会以“离家出走”的形式敲响我家大门呢?

让她反过来照顾早已度过最低谷、早就心如死灰的我,那才叫不正常。

不过……像这样对可奈子全盘托出,让她对我产生同情甚至共情,难道就是正常的事、就是正确的选择了吗?

无法思考,我也更加不愿思考。

放弃思考,让缓过神来的双手以同样力度揽住她纤柔腰背,然后投入全身心去感受她的所以——

她急促的呼吸与心跳。

她香甜的温暖与柔软。

还有此刻她全部倾注我身的依赖与温柔。

用她、用它们,来填补我内心的空缺,来缝合那久久无法自愈的伤痕。

“对不起——”

“呜嗯……?”

泪珠滴落嘴唇,苦涩与咸在舌尖一并韵开,而想要说出口的道歉随即被中断。

抱歉,星野。

这次,是背叛了你呢。

舌头被可奈子的泪水麻痹,我在最后的底线也在被突破之前,于心底补全了我对星野的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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