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我们,绝不妥协》完结 (全系列完结)

LK终于恢复咯,可以更新了,对了,给这本书想了个新名字。(其实之前那本书的名字也是写完后才想出来的。)

简介

最后的障碍已经被扫除了。

有希、美穗,甚至还有决定不再置身于事外的可奈子,摆在他面前的,远远不只是一个选择题那么简单。

没有人能提前预知未来的模样。

只希望,在这意外不断、在这由寒风与众多情思所交织的故事终局,不要再留下让人无法释怀的妥协。

至少,此刻的他是这样想的。


文化祭结束了,而它残留的欢愉气息也被愈加冷冽的秋风给吹散。

虽然我完全不觉得这次文化祭过得有多开心就是了。

独自走在夕阳照耀的归途中,身上却被冷风吹得立起来鸡皮疙瘩,我加快脚步,心想着是时候该给自己多添一两件衣服,而放在衣袋里的手机也在这时候响起。

“快到家了吗?”

聊天框里发来的是有希阔别一年的询问。

“马上就要到了。”

打好字后又很快把双手和电话一起塞回兜里,我往两腿中灌进更多力气,逆着风在这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小跑起来。

有希在等我。

跟在一年四季里都不会有多大变化的街景不同,围绕在我周身的人际关系,却是因为有希的回归而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我跟她重新开始的同居生活只不过是众多改变里的其中之一。

是的,我知道这样做只会让美穗自开学以来就被置于的不利立场变得更加摇摇欲坠,可我又怎可能在被有希牵住手时去拒绝她的请求呢?

这不是花心,也不是什么脚踏两条船——有希只是因为无法处理好跟继父选择了出走,美穗也还没有亲口对我说出那两个字,所以现在的我只要维持现状就好。

像是给自己打了针强心剂似的拍了几下胸口,我用力摇头把杂念从脑子里全都甩了出去,紧接着又在拐过到达公寓前的最后一个转角时抬起了头。

家。

就好像回到了我们已经支离破碎的过去,从今天开始,有希将再一次把我空荡荡的家填满。

兴奋,但心中更多的其实是感慨,我三步做两步地踏上楼梯,在抵达门口时用因小跑而暖和起来的手指抓起了钥匙,然后——

“欢迎回来,航。”

左手拿着锅铲、身上系着围裙,可偏偏又像是站在门口等候多时似的,我往锁孔伸去的手臂刚刚抬起一半,有希那令人安心的笑颜便随着向后拉开的大门出现在我视野中。

“我回来了,有希。”

抑制住想要上前抱住有希的强烈冲动,我在她的柔和注视下走进了玄关。

“今天是最后一次补课了吧?”

“嗯,小测也及格了,之后就能一起回家了。”

“辛苦你了呢,航。”

在发烧时拼尽全力的后果就是躺医院里连烧了一周。

“这次,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而已——别摸,痒!”

“航,你其实很开心的吧~~”

虽说高烧不退的那几天的确很要命,而且康复后去警局应付调查、还有上老师们专门安排的补课也十足地消磨了我的耐心,但如果能像现在这样边脱鞋边被有希摸着头的话,又还有什么代价是不值得付出的呢?

要不还是抱一个吧?

“航,快进来吧,我有话——”

“有希~~”

身手锻炼得比以前灵巧百倍,胆量则更加不消多说,不顾可能会沾到围裙上的油烟,我在有希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转身将她拥入怀中。

娇小、柔软、温暖,虽散发着陌生的香气却无伤大雅,我像是确认她的存在般抱得越来越紧,却又控制着力度不把她弄疼。把头埋下,用鼻尖轻轻顶住她的发梢,然后撇开周边杂音去侧耳倾听她的呼吸。虽然这呼吸现在是紧促且紊乱的,但我相信用不了几秒有希就会缓过来,而回过神的她肯定会像我一样满心欢喜的——嗯?

“……航,松手啦,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有希?”

怀里的有希扭扭捏捏地挣扎着,却感受不到她的反抗和厌恶,给我的感觉反倒更像是尬尴或者难为情,不过这都两个人在家里了,又还有什么好遮掩的呢?

“航,快放开我,不然……!”

“啊啊啊——!”

高亢喊声如旱春雷般自玄关另一头炸响,而我和有希都瞪大了双眼闻声望去。

那是一道比起有希还要小巧几分,但在精致程度上又胜出数倍的窈窕倩影。

可奈子。

她为什么会在我家……不,我连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都不敢去想,因为单手叉腰正指着我们的她,身上穿着的居然是居家睡衣?!

瞳孔中因吃惊而猛烈地震,我瞪大眼眶里的那两颗玻璃球,摇晃到下一秒就有可能直接摔碎到地面上。

“航,你怎么可以在光天化日下做这种事!”

“可奈子,这——”

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我很想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可奈子却像个扭满发条的机器人似的在眨眼间冲到我跟前,根本没有给我任何开口的机会。

“同居就已经够恬不知耻了,航,你怎么可以随便就这样跟女孩子亲热,你也稍微考虑一下其他人的感受吧!”

说着,可奈子纤细但又格外有力的手臂插入到我跟有希之间,然后如摩西开海般用力将我们分开。

“啊~~所以我才叫你快放开我啊,航。”

先不论靠在墙上扶额哀叹的有希,我自然不可能去和可奈子角力,所以也只好由着她把我们排开到左右两侧的墙壁上。

不过这也好歹给我了喘息问话的机会。

“可奈子,你怎么会——”

“那个!”

又一道高亢嗓音从可奈子来时的方向传来,打断了我刚组织起的话语。

不会吧?

“你们谁来看一下锅,好像已经快要烧焦了!”

再次循声望去,便发现美穗正焦急地从门框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我们,而她穿的居然也是睡衣!

“糟了!”

对这句话反应最大的不是系着围裙的有希,而是立在我跟她之间的可奈子。像是如梦初醒的她大叫不好,随即又立马带着冲上前时的磅礴气势一溜烟地跑了回去,途中急急忙忙的还差点撞到了美穗。

这……

“啊哈哈哈……”

往后脖子一缩的美穗对我尴尬地笑出了声。

这到底是……

“啊啦啊啦,看来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

有希上下摆了摆手中的锅铲,在对我耸了两下肩后也开始往回走。

“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终于把心中堆积如山的疑惑说出口,可回应我的却只有可奈子从厨房那边接连喊出的惊呼声。

十一月四日·西园寺美穗

离我越来越远了。

像是呼啸而过的电车,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它消逝在视野中之外,便站只能在月台上等待下一班的到来。

可世界上并不存在第二个他。

吸血鬼会在早晨来临后避开阳光躲在暗处,而那两人在一起时发出的光芒便比晨曦还要更加耀眼,让不应该有负担的我都只能惧怕着远远躲开,哪怕是无意间看到一眼都会被灼烧到心痛。

满心欢喜,万般怜爱,毫无保留

这大概就是他们合好之后的样子吧。

我知道事情是因为我的选择才会变成这样,我也并没有对此感到懊悔。可在这如泥沼般的局势下我又要怎样才能继续走下去,迈出绝对不能停下的步伐呢?

忧愁满腹,思绪万千,诉说无处。

这绝对是我自文化祭后一直保持的状态。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不可能得到他的帮助,心中亦保持着寂静无声,唯有冷冽秋风扑面,吹得站在十字路口的我开始忍不住发抖。

“好慢啊,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深秋下午的寒冷逼迫我将注意力转回现实,对可奈子的担心则让我不禁抬头朝路口的四个方向来回张望,可不管现在的我做什么,淤积在心中的忧虑也不会因此而消散,她娇小的身影也依旧无处可寻。

“打个电话给她吧……”

明明是可奈子主动邀请我去她家过夜,可她自己却迟迟未到,如果她是因为什么事不能来接我,那我至少也要在双手被冻到握不住提包前搞清楚她家的位置。心里这样盘算着,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之前留下的号码。

“美穗酱,抱歉!”电话刚接通,这兀然传来的高声道歉就让我想象出了可奈子双手合十然后夸张鞠下躬的模样,“我这边收拾花太多时间了,都忘了来接你这回事了,美穗酱你现在就在我们约好的那个十字路口对吧?”

“嗯,是的。”

回应她之后我再次抬起头来张望确认——但其实也没什么好确认的,毕竟这里离我已经去过两次的航家不算太远,我不可能会走错路的。

“好,现在还让美穗酱你继续等我就不太好了,这样,你直接在路口左拐,走到有一个上坡的地方后再右拐,之后再往前走几分钟就能看见我了,还有,你先不要挂电话。”

“嗯。”

虽然不清楚可奈子不让我挂电话的原因但还是照做,我以一定要在手指被冻僵前赶到目的地的气势迈开了步伐。

“话说回来……”

左拐,然后直走到能看见上坡的地方。虽然一路上可奈子仍在电话的另一头喋喋不休地说着,可双手为了提包而把手机放回袋中的我根本没不知道她讲了些什么。

我们还有整个晚上可以谈天说地,不急这一时半会。

“美穗酱你……”

在看到上坡后右拐,之后只要继续直走。感觉完全无视她也不太好,我走在路上稍微用心聆听,便勉强听见了可奈子在叫我的名字,可我也突然发现了她那边的刮风声好像也很大的样子。

难道可奈子是在家外面等我的吗?

对了,刚刚她好像有说“之后就能看见我了”,那她现在肯定也站在深秋里挨冻。想到这里,我又把渐渐发热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不过……怎么感觉去可奈子家的路好像有点似曾相识的样子?

“喂、喂、喂,我看到你了,看到你了哦,美穗酱,这边、这边~~”

不用再去侧耳倾听衣袋里发出的闷响,这是因为呼喊声已经乘着秋风传来被我听得一清二楚,更不用说她蹦跳着单手朝我挥动的样子根本不可能被双眼所忽略。

“美穗酱,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没有等我走过去而是朝这边跑了过来,我注意到可奈子刚刚没有挥动的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个大袋子,这袋子就像我今天带来的这个一样,里面被塞得鼓鼓囊囊,在她快速跑动时还发出不小的声响。

可她为什么特地带这么个大袋子出门接我?

而且,这里难道不是……

“好了,这下美穗酱你也到了,走吧,我们一起上楼!”

“诶诶——别拉着我跑这么快!”

“干这种事就必须得争分夺秒啊,美穗酱!”

“这种事……可奈子你在说什么呀?”

仓促询问后得到的是可奈子式的无意义回答,我像货运车厢一样被她这动力无限的车头不断拖着往前跑,连问话的喘息也不再有了。没过十几秒,她就带着我踏上了这栋熟悉的公寓楼的阶梯,然后又在熟悉的楼层拐往我曾经走过的方向,再之后则——

其实直到我们停在那扇旁边挂着落灰名牌的防盗门前,我那惶惶感到不安的心还姑且存有幻想。

可幻想却总是被让人手足无措的现实击碎。

“不会吧……”

“就是那个‘不会吧’,美穗酱——喂,有人在家吗,航,我来找你咯~~”

把我晾在一边,可奈子像亲戚间串门般边敲门边大声叫起了航的名字。可她肯定也知道今天航要在学校补习不会在家,如果要说家里有人,那也只会是……

“好,来了,请稍等一下!”

没过几秒,屋内就传来悠然自得的回应声,而这声音毫无疑问的是女声。

与此同时,门后的脚步声也随之迫近。

“请问,是哪位,有什么事?”

大概是在通过猫眼观察外面的情况,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可其中的从容不迫却丝毫不减。

这就是过去所带来的不同。

“还能是谁,是、我、啊,是世界第二可爱的桥本可奈子,我知道你是古贺有希,所以请你赶紧开门,外头冷死了!”

“桥本同学你怎么……而且旁边的那个是西园寺——诶诶诶?!”

“磨磨蹭蹭地真受不了,打搅了!”

不但让门后的古贺吓了一跳,同时也在今天第二次让我感到惊讶,变戏法般出现在我瞪圆视野里的发光物体,居然是一把正被可奈子插进锁孔里的钥匙!

她居然有钥匙!

“你你你,你怎么会!”

“欸呀,说来话长呀,反正古贺同学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以前航给我的,不是用可疑手段得到的就好了。”

“那个,打扰了~~”

可奈子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我的低声招呼则与之形成鲜明对比,而也就是在走进门后我才发现古贺身上正系着紫色的围裙,屋内好像还传来了炖煮的声音。

这个点就在做饭了,还是该说她“又”在这个点准备晚饭了呢?

一切的一切对她和他来说都只是昨日重现。

“你们有跟航联系过了吗,家里呢,喂——桥本同学,你好歹脱个鞋吧!”

“哦呀,差点又忘了,多谢提醒。”

刻意加强了“又”这个字的读音,我不知道可奈子是怎么做到随便甩两下就把皮鞋脱掉,但她的确在眨眼间脱下鞋后便提着包消失在了玄关拐角。

吵闹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跟着她奔入了房间更深处。

可旋即泛滥在我跟她之间的沉默与尬尴却也是切实存在的。

“那个……突然登门拜访,非常不好意思……”

“不,没什么,只是……给我点时间消化一下。”

“嗯、嗯。”

脑内秒针游走,古贺的表情在可奈子走开后就越变越僵硬,最后紧绷到都快像航戴过的那张面具一样,让我在刹那间生出了是不是不该来打扰他们的卑微想法。

可这想法又很快被她连带着面部肌肉一同松懈的叹息给吹散。

“……进来吧,西园寺同学,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顺便也请你把门给带上。”

关好门把包放到地上,当我蹲下身伸手去摸鞋跟时,又冷又痛的触感便从收指末梢传来,提醒着我现在正发生着的、在我提着重物挨了十多分钟的冻后发生的一切不是在做梦。

今晚又要住在航家里了,哪怕是这么多人一起。

他会对我们的不请自来有什么想法呢,是会高兴,还是会因为二人世界被打扰而感到不悦?

“这个很重的吧,我来帮你提进屋里。”

“没事,我自己拿就好。”

明明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明明知道就算没到古贺那个程度,我跟可奈子也都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可我还是在庸人自扰地担忧着,没办法像可奈子那样大大咧咧地走进屋子,也不能坦率接受古贺的帮助。

“那怎么行,西园寺同学你今天可是客人,至少也要一人一边。”

“……”

说着,她来到我身侧抓起了另一半提带,连脸上都用起了力。

跟她的外表截然相反,古贺其实是个热心肠的好女孩,这是从她开始手把手地教我做饭时我就知道的事。

可也正因此,作为情敌的我在接受了她的善意后也会格外难受。

但我又不可能就此撒手放弃。

“喂,你们两个动作好慢啊,能不能快一点~~”

“来了!”

大声回应的人是古贺而不是我,没走几步来到陈设依旧单调的客厅,然后两人在跨过一扇白色木门便来到了可奈子也在的……卧室?

上次来航家里最后我们是睡在了客厅,连卧室门都没打开过,可现在却既意外又自然被古贺带进来了——卧室跟客厅一样保持着同样简约风格,除了最占地方的大床之外,便只有那个摆在床尾的、看起来格格不入的梳妆台最显眼。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

“就放这里吧,西园寺同学,”在可奈子“太慢啦太慢啦”地说着时松手让我把包搁在墙角,古贺拍了拍了手,然后转向了对面喋喋不休的那个人,“桥本同学,现在能请你解释一下情况吗?”

助人为乐的温和一霎间没了,留在古贺身上的只剩来自东家的强硬和理直气壮,她叉着腰质问着,样子就好像不问出个理所当然来决不罢休。

但古贺并不是能让可奈子展现出认真的那一面的人,虽然她跟那两人关系匪浅,但她也无法在他们不在场时把他们替代。

“嘛现在的情况就是我和美穗酱来到航家里,把行李安置到航的卧室中,最后晚上跟航睡在同一张床上啦,没什么难理解的吧

“不,完全不能理解。”

看,就像我心里说的那样,可奈子在面对航和星野以外——等等,她刚刚说什么?

“古贺同学还真是死板啊,不过你应该也很清楚吧,这张床两个人睡起来可宽敞了,就算是三个人稍微挤一挤也完全不在话下,四个人大概就不大行了。”可奈子用力拍得床铺直响,“不过我可以打地铺,让你跟美穗酱跟航一块睡在床上,你要好好感谢大方的我啊,古贺同学!”

“还大方……桥本同学你这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该有的说辞吗,再说了,我们为什么非得要挤在一个房间里不可?”

确认了自己刚刚没有听错,我扭动脖子让视线在她们之间来回跳转,可无论我怎么使眼色,这两人也都像是沉浸在只有对方的世界里,继续斗嘴不停。

一牵扯到过去,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哪怕她们在讨论的事牵扯到了我,哪怕是关乎到“睡觉权”这种至关重要的事。

不知是喜是悲,只是心里和嘴里忽然都有了说不出的感觉与味道,插不上嘴的我只能继续站在一旁看着。

“……这种事还用我说吗,其他房间不是积灰就是堆满杂物,根本不可能马上腾出来住人,古贺同学你把美穗酱的行李搬进来不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难道你还想要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人睡沙发?”

“就算这样那也不能挤在一起吧,那个,隐私之类的……”

“就是为了监视你和航才这么做的!”

跟忽然脸一红、捏扭着用手指穿弄发梢的古贺不同,可奈子在听到这句话后反倒变得比刚开始还要更强势,她一个高跳跃过了整张床来到古贺面前,眼神不悦,嘴唇也如鸟喙般不满地高高揪起。

我也终于明白了可奈子不惜哄骗也要把我拉来的原因。

同居的他们,打破最后那层薄纸的他们,在共处一室的夜晚时会发生些什么呢?

我不敢往下面想,就算把她换成我也不敢,不如说反倒会更加面红耳赤。只因阻拦在我跟他之间曾经真的就只差那最后一根未剪断的细线。

哪怕只是过了许久后的回想也不禁让我心跳加速起来。

“你能保证不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跟航发生些什么吗,要是就这样被你得逞了,那美穗酱得会多伤心啊——所以要是真的要做那还不如一起做!”

“什什什什么?!”

“一起做什么的先不说,做不做,那是我的自由……”

可奈子的爆炸性发言让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古贺有些小家子气的接话,又把我想当作没听见的话语钉死在整个房间的焦灼氛围中。

不光正大光明地说出有打算,甚至没有反对一起做……这两个人可真是……!

“就是这个态度我才不放心啊!”可奈子朝她翻了个夸张的白眼,紧接着又冲过来把我的手抓住,“走,美穗酱,我们先去浴室把澡洗了,彻底断掉她的作案机会!”

“诶?!可衣服还……”

我还未从讶异和羞涩中摆脱,脑子里也因这两人的话语挑拨而想入非非,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拿,可奈子这一拉着我又马不停蹄地往浴室赶去——话说今天我这已经是第几次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别担心别担心,浴室外面的柜子里有好几条大浴巾,待会出来的时候用那个围起来就好了,反正美穗酱你身材这么好,就这样被航看见可是加分点!”

可奈子笑着往我遮得严严实实的胸脯间投来窥探视线,而我也只好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回头望向仍留在卧室里没动的古贺。

虽然背对着我,但她盯着那张床若有所思又微微摇着头的样子却深深烙进了我眼底。

“怎么了,美穗酱,还是觉得洗完之后就换上衣服比较好吗?”

可奈子在拉着我走到客厅时忽然回头询问道。

“不,没有。”

我并不排斥在泡完澡后围上浴巾。

我只是觉得,像这样蛮横地突然打搅她和航的生活,果然还是不太好。

即便我是受利者。

即便可奈子不这么做,我也是在心底早有这般打算的那个人。

十一月四日·铃木航

“所以这就是可奈子你来我家,顺便还把美穗一起骗过来的理由吗?”

“嗯、嗯。”

坐在沙发中间,左右两侧分别是有希和美穗,唯有可奈子独自跪坐在茶几前头,脸上一副恶作剧后被抓到的心虚表情。

你现在倒是低头认个错就好,我在这种情况下又该怎么办?

“不、不行吗,航?”

见我没有回应,她稍稍抬起头来对我试探性地发问,那丝毫看不到有反省之意的调皮眼神也同时开始乱瞟——她看到了什么呢?

就像人不能客观地看待自己,我也没有办法透过可奈子的双眼观察坐在沙发上的我们,可即便如此,即便视野被眼眶所限制而失去了从侧面审视自身的支点,我也依旧能从其他方面清晰的感受到我所面临的现状。

比如时不时会触碰到然后互相传递体温的大腿。

又比如自可奈子叙述来龙去脉以来就愈来愈靠近的香气与鼻息。

不论是它们还是她们,全都于这狭小空间中挑拨着我理智的底线。

“倒也不是不行,”我否定着摇了摇头,把止不住冒出的邪念也一并甩出了脑海,“瞒着我也就算了,连美穗和有希也被你蒙在鼓里——等等,这事你不会没告诉星野吧?”

心里咯噔一下,我对于最大隐患的担忧脱口而出。

可奈子可是星野名正言顺的女朋友,他们也是学校里公认地模范情侣,要是可奈子对作为恋人的星野都撒了谎的话……我都没那个胆量继续往下想!

“没事的!”比交代“作案过程”中的任何一刻都要有自信,她突然昂起头挺直背,边拍着平坦的胸脯边把话大声喊了出来,“在出发之前我就好好地跟仁解释过了,他知道我要来航你家里,也知道我要做些什么事,他还对我的行动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和支持呢,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就打电话问他!”

说完,可奈子露出了自满又骄傲的笑容,然后像是寻求支持似的左右朝她们使了使眼色。

可除了我多少能够猜到一点以外,她们又哪会清楚这对笨蛋情侣在私下里发生的事?

“好吧好吧,就当你已经跟星野讲过了,要是之后他找上门来也请可奈子你自个解释。”

对这两人的印象让我相信她没有对我说谎,可文化祭前的争吵和那时与星野的对峙又让我不得不比以前更加谨慎。少许疑虑仍残留在心底,在好不容易弄清事情的原委之后,补课与考试带来的疲惫感也终于涌了上来。

我想要起身回卧室拿换洗衣服。

可身体却像是被钳子紧捏的铁丝,夹在她们中间怎么挪也挪不动。

到底是什么时候?!

“唔航,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好怪哦

没过几秒,可奈子就发现了我身处其中的异状,不,从她那边往这看来的话,这种在物理距离上的变化应该是显而易见的才对……等等,难道她就是为了这个才对美穗她们使脸色的吗?

恍然大悟,但是为时已晚。

此刻的我已经沦为砧板上的鱼,任由化作刀俎的有希和美穗宰……

“嗯哼,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呢,那我也一起来吧!”

“喂、喂!”

沙发下陷的声响乍起。

根本没有躲闪空间,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正对面的可奈子再次使出舞者特有的强大爆发力——不到半秒钟就从跪姿中高高蹦起,又优美的飞跃过了茶几,最后在眨眼间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我的双膝上。

因为潜意识里害怕可奈子受伤,我甚至还主动伸出手把落下的她给接住。

可这难道不是又亲手接住了一把砍向自己的刀子吗。当脖颈被她的纤细手臂环绕,当她开始满脸幸福的蹭起我胸口时,我从到家后就变得不大好使的脑子才终于反应过来。

三女,一男……

这不就是实打实的修罗场?

“啊,可奈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太狡猾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对反应慢点、面色骤然焦急的美穗随口回复,可奈子停止磨蹭将她那满溢着欢快的双眼对准了我,“以前我们不也经常这样吗,那时候航的身材还没这么好呢——不过偶然回味一下过去还是很不错的嘛,你说是不是呀,航?”

“以前……明明我都没有这样对航撒过娇……”

“这就是古贺同学你不懂啦,对待航这样胆小鬼就得像这样主动进攻!”

既为了保持沉默,同时也是为了避开平时只觉得活泼可爱此刻却带来无限麻烦的可奈子,我僵硬地往左撇过头,可有希那与美穗焦急语气不同的深沉目光却又接踵而至。

今天我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逃不脱了。

“胆小……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吗,航,你要是想的话,我可以——”

“停停停停!!!”

有希甜蜜的吐息刚拂过面颊,我便又忽然被美穗猛地往右拉了过去,她足以盖住整个客厅的喊停声如风一般从我耳边呼啸吹过,让我不禁有些头晕目眩。

“再怎么主动也不能主动到这个地步吧!”

半边身子被拉着往右边倒,可我又必须得保持平衡不让可奈子摔下去。耳边美穗的高声抗议依旧不停,我渐渐感到吃力。

而自康复后也没有消散,反倒因为各种事情再次累积起来疲惫感也随之加剧。

“……航也没有没有主动提出什么要求吧,这样、这样做是不对的!”

“会说这种话只是因为西园寺同学你没有类似的经历吧?”

“这两又不是一码事!”美穗把我拉的更用力,语速也加快了不少,她那张在我视野之外的脸上或许也露出了更加焦急的表情,“总、总之不准在大家面前说这种不知廉耻的话,不,哪怕只有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能说——再说了,谁、谁说我没有类似的经历啊!”

儿时会因为虚荣心作祟而撒谎,会被幼稚的攀比心理驱使着说出不切实际的话语,这是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走过的必经之路。

可美穗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她刚刚说的也不是随口捏造的场面话——她说的是事实,也只有事实才能让同样闹得正欢的另外两人瞬间目瞪口呆。

明明我是想保密到底的……

“美、美穗酱,你、你刚刚说什么了?”

“西园寺同学,你不会是认真的吧,你和航,难道……”

“这就留给你们想象了,哼~~”

美穗,在我想象中的美穗得意又略带羞涩地扭过了头,拉住我胳膊的手也随之松开,可她用留下遐想空间的做法把自己撇了出去,但我呢,我又该作何解释呢?

两束先前被她吸引过去的目光陡然转向了我。

“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对美穗酱做了什么?”

“航,看来在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呢。”

这两束目光,一束从正面扑来重得让我双肩下沉,另一束则自侧面刺入锋利到穿透了我的心。

好累。

本来今天是抱着好好休息的心态推开家门的。

“航,你别不说话啊现在问你的这件事可是超重要的!”

“航,虽然我没有资格对你的行为指指点点,但你应该也已经很清楚了吧——不坦诚带来的恶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虽说暂时还没有得出明确的答案,但为了不让自己后悔,我好歹在心里也做出了一个模糊的计划。和有希重新开始、把她接回家里,然后再在这个过程中辨明自己真正的心意,做出正确的选择,明明我都做好实施这个计划的准备了。

是因为我的想法是错误的,所以过于了解我的可奈子才会抢先一步做出这种事吗?

想不通,先是补课又是考试,脑力差不多快要枯竭了。

真的好累。

“航!”

“航?”

航。

最后一声由美穗说出的“航”于心中响起,这让我不自觉地往她那边望去,等反应过来这可能加深误会时也已经无济于事。

就跟想象中的没有区别,撇过头的她正望向窗外,看起来比之前要清瘦些许的背影也给人一种置身于事外的感觉,只是……

只是她握紧的拳头正在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这样啊。

看来我多多少少还是犯了点错。

可今天已经没有去纠正错误的余力了。

“航,这是件事不想说还是不能说,如果实在是有难言之隐,那我就不逼你了。”

“古贺同学你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他!真是的,你们两个突然都不说话了,这到底是怎——呜啊!”

精神上的疲惫并不代表着身体也会同样疲劳,我终于下定决心,抱着怀中的可奈子双腿一蹬就轻松站了起来。

“我跟美穗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们两个不要多想。”回过身把吓了一跳的可奈子轻轻放下,我又忽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睡觉的问题,“今晚你们三个睡房间里吧,我躺沙发上就行。”

丢下这句话,我无视了有希的温柔阻拦和可奈子夸张的抱怨,头也不回走进了卧室之中。

十一月五日·铃木航

主宰着黑夜的银月孤悬于天空,如撕破幕布露出真面目的影子君主。每当夜幕降临,她便数十亿年如一日的升起,为世界万物提供宝贵的光亮,但又可能有点太亮了——此刻,皎洁月光占据了我的双眼,让我无法入眠。

自然不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月亮头上。当然,把失眠的原因归咎到她们的突然拜访也过于草率了。事实上,哪怕把这两点合到一起,那也远远不足以构成我彻夜失眠的理由。

毕竟月亮跟太阳一样不会每天都定时升起,而她们的到来也完全只是个意外,可我睡不着觉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问题的源头终究还是我自己。

待躺到卧室里终于不再传来嬉闹声时,我小心翼翼地下了沙发,踮着脚走到了阳台边上。

不像被坑洼表面反射的原主,即使抬头直视这轮弯月也不会觉得刺眼,只是一味地感到优美柔和,好似再多注视几秒便会融入其中。

不过,是单纯地被光辉包裹着投入月亮的怀抱,还是说会被平等地稀释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呢?

对于想睡觉的人来说,后者才比较好吧?

无法理清内心的杂乱思绪,亦不能控制一到晚上就变得异常活跃的大脑,我对着月亮长叹一口气,可又因害怕吵醒屋内的人而不得不把声音压得极低。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结果连大气都不能喘一声。

想自嘲的笑,却因为同样的原因只能作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叩问着内心,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却像一条条铁链将我拒之门外,让我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更让我对迄今为止所有做过事都产生了怀疑。

如果说让有希重回身边是出于义务感的、早有预谋的行动,那曾经对美穗伸出过的援手、与她立下约定的理由又算什么呢?再者,既然已经先与美穗立下了约定,我又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同意有希搬回来的请求?

就连“此刻会产生怀疑”这件事本身都让我感到疑惑不已——我到底是怎么了?

平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姑且还能够把头蒙在被子里将自己与世界隔开,让膨胀到快要炸出来的思绪只能在那一小撮漆黑中来回打转。可现在,在这个获得了自由的现在,它们附着在阴影间自惨白墙壁攀上了窗户,然后迫不及待地朝天空缓缓伸出了无形的触须,而在它们将我脑中的所有神经都扯断,在它们追求自由的行为将我彻底撕碎之前,它们便一刻也不会停息。

它们在追求自由,那我呢?

我们终将毁于我们所热爱的事物。如同又一轮弯月,被某本小说当作引言的句子,忽然闪耀着同样皎洁的银光从思维之海中升起,刚好与照拂在我身的光线交相辉映。

难道我还是将过去一年多的生活状态保持下去更好吗?

读读书、打打游戏、定时锻炼,每个月一次的被叔父暴打,偶尔累了乏了索性就躺在家里偷懒,觉得寂寞无聊了便找星野和可奈子聊聊天、出去玩玩。学习上则只是随便听听课保证自己不掉队,把那座小屋而不是教室当作自己在学校里的真正归宿。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吗?

好像没有,可又好像有。

那么问题又出在哪里呢?

回馈上来的只有如死水一潭的空白。

思索不出答案,我觉得久抬起的脖子酸了,于是扭着它左右转动了几下,可紧接着又发现视野里都快要烙上弯印子的眼睛也看累了。

还是回去躺着吧。我摇了摇头,在抬手捏住眉心时转过身去,也就是在我闭上双眼、重新面向客厅的那个瞬间,如幽灵般出现在余光中的她又让我吓了个激灵,猛地瞪大了眼睛。

上半身覆盖于阴影之下的她,跟重逢的那天一样,微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晚上好,航。”

她怎么在我背后,我又为什么没有发现她——这类的疑问已来不及思考,唯有下意识地开口回复。

“晚上好,有希,怎么,睡不着吗?”

“确实有人睡不着,但那个人不是我。”

就像演给我看似的打了个哈欠,有希缓步上前来到我身边,于是她穿着睡衣的全身也尽入我眼——仍是以前那套,当月光洒在她身上时,还是能让我在心中泛起一道又一道名为“喜爱”的涟漪。

“知道你肯定又睡不着我才来找你的哦,航。”

“……”

五指相交,掌心贴合,方向相反但与我并肩在阳台的有希再自然不过地牵起我手,温暖跟被包容的安心感也随之涌上。

这样很好,这肯定错不了。心想着,我把她依旧娇小的手掌握得更紧,而她只是站在一旁默默接受。

无言的默契大概持续了有两、三分钟。

“……你不问我话吗?”

“问什么?”

“问了就能让你好好睡着吗?”

“大概不行……”

“那就没有必要问哦。”

她转过头来对我莞尔一笑,随后又像是邀请客人进屋的女主把我拉进了客厅,让我坐回到沙发上。

有希一直都是这样。

她心怀担忧,总是能精确猜中我的想法,同时又能够用适当的方式引导我放下心事,想办法使我紧绷的神经放松。

“到这里来,航。”

所以我也一直没有节制的依赖着她。

“……嗯。”

没有拒绝的理由,同样也无法抗拒,我俯身躺倒在她——不,某种强烈的欲望驱使着我直接将她抱紧。

“有希……!”

“嘘——小声点,航,小心把房间里的人吵醒。”

没有惊讶,更不可能会有反抗与厌恶,有希只是将我粗暴的撒娇全盘接受,好不容易从两人之间拔出的手也开始轻轻拍起我的背。

“看来今天是当‘妈妈’的日子呢。”

“对不起……”

“没事啦,航向我撒娇什么的,早就已经习惯了。”

有沁人心脾的花香,尝起来或许也如蜜一般香甜,怀中的有希比棉花还要柔软让我沦陷其中,但可能比太阳还要炽热的体温又将落入她的我飞速消融……好想就这样抱着她不再放开。

好想就这样与有希融为一体。

不干净又不自觉的,手、脚,甚至可以说是整个身子,全都以有希为中心蠕动起来。

“嗯……不行,航……她们还……嗯……会发现……”

“……”

村里有棵树,人们累了就躲在它底下乘凉,果子熟了便爬上去随便摘几颗吃,偶有顽童从它身边路过时用刀子刻上一两个字,但往往也马上会被长辈训斥着停手,但……如果有一天村子里要建新房子了呢?

那它就会像我推倒有希一样被斧子砍倒,而与枝叶砸落声相对应的,便是此刻在我耳边响起的刮蹭和沙发下陷。

“有希。”

“航……”

不敢望向有希被我身影盖住的脸,但从她轻吐出的细微声音中能听出比拒绝要更多的为难。

但其中蕴含最多的实际上却是“接受”。

“想好了咯……航,这可没有回头路给你走了。”

“我知道。”

封锁已久的欲念骤然在脑海中掀起惊涛巨浪,又化作万千涌流冲入血管,伴随着负责输送能量的血液于我体内肆意翻腾,让我于风暴中几乎不再能抵抗。

难道我早就准备好在今晚这么做了吗?

“抱歉呢,航,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我也知道。”

关于你,还有什么是我不清楚的呢?

我知道你的饮食喜好、知道你跟家里关系不好,对你曾经的穿衣风格也更是了如指掌,我还知道我已经错过了今年你在七月的生日,为了轮流承担家务,我甚至还一度将你的生理期也记得烂熟于心——对了,还有作息,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困了,只是为了配合我才强装精神。

我唯一不知道的,只有你在第一次时的样子。

可那又如何?

欲望之火愈烧愈旺,连我混沌的思绪都在不经意间被它给点亮,这让我能洞穿迷雾,让我能想起并且想通许多先前既看不清又看不透的事物。

“对,这个纽扣就是这样的解开的……你很清楚嘛,航。”

“我说过了,我都知道的。”

在那一年里林林总总看了不知道多少次,就是傻子都学会了。从上到下把最后一粒纽扣解下,我将两片遮住她胸膛的薄布缓缓拉开。

我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而她甚至不是第一次被除我以外的人看见了。

可当那雪白肌肤终于大片大片的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我终究要与有希交汇的视线中时,我大概也跟她一样不约而同地脸上泛起了代表着羞涩的红晕。

而这份脸红、这份羞涩……

它们让我想起了美穗。

先前说过,在欲望燃烧着膨胀时,我的思维能力也奇迹般地走回了正规。

这让我停下了手。

不能,在我、在我们真正做下决定之前,还不能——

“!?”

“大冷天的把女孩子脱光之后又丢在一边可不好啊,航。”

没能把辩解的话语组织好,也可能是有希瞬间看穿了我的迟疑,只不过是稍微发了几秒钟的呆,她便立刻起身将我反推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有希——”

“闭嘴……航你这个该死的……花心大萝卜!”

连拒绝和狡辩都权力都不被允许拥有,反压过来的有希贴合我身,立即用她自己的嘴唇将我的发声手段堵住。

“你以前……明明……没这么招……女孩子喜欢的!”

贝齿轻咬,随后是整个口腔被她的红舌灵活扫过,不像有希还有余力嗔怒着训斥我,第二次接吻的我,除了口腔中不断响起的黏稠声外,再也发不出其他的声音。

“给我好……待着……不……乱动!”

大脑飘忽忽的,可身体又因为过于刺激下意识地想要远去、逃离,但此刻的有希就好像有千钧之力,轻轻松松地就将我酥软的四肢死死擒住。

无路可逃,只能沉浸到这让整个人都化掉的的幸福与快感之中。

但我们也仅止步于此。

而在接吻结束后重新穿好衣服相拥至天明的我们,在被起床最早的可奈子发现之后,也是毫无疑问的被唠叨了一整个上午。

可是……或许有希也察觉到了,在我们接吻的时候,总有种被其他人注视着的怪异感。

或许不是为了尊重我的狗屁意愿,这才是她没有选择做到最后的原因。

十一月六日·铃木航

事实就是,不管你放假的这两天过得有多超乎寻常,当周一到来之时,枯燥乏味的日常也终将把你拉回现实之中。

对社畜来说,他们绝望的日常是工作。

对我来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便是上学。

“都坐好了,不要说话,喂,你们听到了吗……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只有像我这种坐在前排的人才能听到中年教师最后被淹没在讨论声中的疑问。

至于教室里现在正热烈议论着的,则是除了这位满脸费解的老师以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嘿嘿,我就说我没猜错吧~~”

“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啊。”

“那之前的谣言也是真的咯,没想到铃木他居然……”

“直接去问本人不就好了,喂,古贺同学——”

其实自文化祭结束后教室里便有迹象了,就像一口不停蓄气直到极限的高压锅,而今天我和有希一同上学的举动便好比把气阀拔开,让连日来的猜测和凝重氛围都在此刻迎来了最激烈的释放——虽然不会有烫人的水蒸气猛地喷出,但也依旧足够火热,足以让人感到闹心。

不过我在天台上大闹一场的事是怎么传出去的……我记得学校方面是有被警方要求好好保密的啊?

虽内容有所不同,却也同样疑惑着。因坐在前排刚好躲过问话的我,开始往回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可才想了没几秒就发现了台上的情况不对劲。

“喂!你们这样还算高中生吗?!亏我还给你们谋了这么大个福利,你们就一点都不为我这个当老师的着想嘛!”

一大帮子人吵吵嚷嚷的可是很让人闹心的,我之所以能忍,不外乎是因为学生身份和我就是造成混乱的元凶这重要的两点,但台上这个做了很多年老师的……

可不就只能敲桌子发脾气了呗?

“不说了?怎么突然就没声了啊?是硬要老师生气还是怎么滴,我——”

同样也是多年的教师生涯起了作用,在怒焰即将烧遍整个教室前的那一刻,手中教材被卷起的老师用力深吸一口气,而当几秒后这口好似冒着火的气从他两个鼻孔里喷出来时,他的表情也迅速柔和了不少。

同时,在我身边倏然紧张的同学们也大多松了一口气。

“……好,这下就可以说正事了,”他从卷得皱巴巴的教材中抽出一张纸,然后转身把它贴到了黑板上,“大家都能看清吧?后面不清的也别急,我这就念给你们听——下周,我们学校将会举行修学旅行,届时我们班也会参加。”

“欸欸欸欸?!”

随着比先前讨论声要整齐得多的惊呼一同喊出,老师站在台上也露出了自满的笑容……对了,他刚刚在发脾气的时候好像说过“给我们谋福利”之类的话来着?

能回想起这点的我自然不可能跟其他一样光顾着惊讶,我回头往后向有希那边看去,却是刚好与她对上了眼。

什么情况?

我咋会知道。

那航你会去吗?

你去我就去。

眨眼、摇头、点头,看起来没什么逻辑的动作在我们眼中却能转化为切实的话语,这是我们在一年同居生活里习得的默契,更是有希已经真正重回我身边的最佳证明。

只注重于表象的其他人甚至连发现都发现不了。

“一般来说只要在二年级的时候才会修学旅行,不过这次高二有个班因为传染病全班都病倒了,好像连老师们也没能幸免遇难,所以空出来的名额就留给一年级几个班轮流抽签决定,”说到这里,老师抬起手比了个与年龄和外表都不相匹配的“V”,笑容也变得更灿烂,或者说更油腻了,“你们老师我可是手气最好的那个,抽中了‘全班一起去’的大奖,还不快谢谢为师我!”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惊叹过后的教室又连绵响起了感谢声,让我不禁想起时间上并没有过去多久的国中毕业典礼,不过……也是真没想到能在一年级的时候就体验修学旅行啊。

“老师,这次旅行的目的地是哪?”

无比突兀,但又直指要点,在这个连我都被甜头冲得有点飘飘然的时刻,就坐在我左边的田中大声将自己的疑问表达了出来。

“啊啊啊,这个也很重要啊,这次是三天两夜的滑雪之旅,滑具那边可以租借,但同学们一定要记得带好厚衣服,到时候冻感冒可就不好了。”

“老师您刚才说您抽中的是大奖,对吧?那是不是说明还有其他一年级的学生也会参加这次修学旅行?”

又让我感到意外,紧接着举手提问的人是七海,她跟田中的同步率好像还挺高啊——哦,对了,顺带一提,她对我的错误印象已经被有希亲自纠正过了。

“嗯,是这样没错,高二那个班人还挺多的,所以算上我们班其实还是空下了不少名额,只不过其他班的人只能跟我们拼一起,所以来的人应该不会有——”

“那我们跟高二的前辈们要是发生冲突该怎么办,我记得前一阵子不还发生了霸凌事件。”

“关于这个我们老师绝对会出面——”

“是啊是啊,到时候要跟完全不熟的前辈们住在一个旅店里,想想就有点可怕。”

“对,能不能把我们的房间安排得稍微远一点!”

“同学们不要急,一个一个提问,呃、呃……”

话匣子就跟泄洪闸一样,一旦被打开就无法轻易再关上,田中和七海之间有默契的、或是无意之间的配合点醒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同学,让班主任先前求之不得的局面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不过真到了所有人都对活动来了兴致的时候,站在台上的他反而应付不过来,连头上都好像冒出了层细汗。

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自作自受吧。

……

“锵锵!看,我抽到了哦~~”

已经能感觉凉意的小屋内,笑得格外开心的可奈子正用力甩着手中纸条,就好像她抽中的不是修学旅行资格而是百亿彩票大奖似的。

不过对现在的她来说或许这俩也没多大区别吧。

“好啦好啦,可奈子,大家都知道了,别再显摆你手上那张破纸了。”

“仁你就是自己要比赛去不了酸得!”

“还酸……男朋友不能陪你一起去旅游你还挺高兴的?”

“那个,两位还是先别吵了吧……”

身旁的美穗有些胆怯地劝诫后,小屋内迎来了短暂的寂静时分——但“短暂”这个词是可奈子在场时才会用到的,她若不在,只有我和美穗的屋子里大部分时间都会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

当然,如果有希没有一到午休就被七海拉走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美穗悄悄把嘴贴到坐在安乐椅上的我耳边。

“没事的啦,你看可奈子的表情,况且星野也没有真正发脾气。”

只不过是小情侣日常拌嘴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把视线从坐在饭桌前的两人收了回来,我忽然发现今天美穗没有像上次那两人吵架时把我的手握住,而是搁在了我没有触碰到的后半截扶手上。

这代表着什么呢?

“仁……你真的不能来吗?”

可奈子一反常态的迟疑恳求打断了我的思绪。

“比赛当然来不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可在我看来这有点像故作轻松,“西园寺同学不是抽到了吗,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不也能玩得很开心,还有航……哦对了,航,过来一下,我有些事想问你。”

“啥?”

“赶紧给我过来就行啦。”

完全不明白话题怎么就突然转到了我身上,说话间的星野在我半边身子都没起来时便抓住了我的胳膊,然后就像可奈子最爱干的那样一路把我拽出了门。

“喂,仁你要带航去哪里啊?”

“男人的事你少管!”

他回头对追到门口的可奈子大喊了一声,随即又把我带得更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小屋的教学楼墙根下才停了脚步。

稀里糊涂的从慵懒时光中被强行剥离,可我又明白星野不会无缘无故地做这种事,于是我也只好稍稍沉住气的问道——

“搞啥啊你。”

语气好像还是有点冲……看来我还真是把偷懒看得很重要啊。

“这次修学旅行,你会去吧?”

他右手的五指贴在裤缝线上来回跳动。

“去……应该是会去的吧,你问这个干嘛?”

“你知道我们社团有比赛,作为首发的我肯定是去不了了,对吧?”

“嗯。”

我点点头。

“我希望你能看住可奈子,最好全程都跟她黏在一起,不要让她离开你身边,能做到吗?”

“啊???”

震惊到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我瞬间把眉头皱得极深,惊叹声也从嘴中蹦了出来。

“你突然喊这么大声干嘛?”他狐疑地左右望了望,确认四下没人之后才继续开口,“得亏附近没人,不然指不定以为咱两在干啥呢。”

“我、呃,星野?”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喉咙因星野严肃的语气和表情而梗住,为了整理思绪,我姑且将视线稍稍往旁边移开。

自己不能去陪可奈子,于是就让我代替他——星野是这个意思吗?

如果答案为“是”,那这种做法也太乱来了。

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影响。

我捋直思绪正准备开口,可谁知一阵卷着落叶的秋风突然呼啸着从我们身边奔过,而在那些被卷起的枯黄树叶中,刚好有一片不偏不倚地盖住我嘴,把我逼至唇边的话堵了回去。

见此,他语重心长地上前拍着我肩膀道:“不要多想,航。你也知道可奈子玩疯了就容易忘乎所以,而且这次旅行是跟她不太熟的咱们班一起,让你看住她纯粹是为了以防万一。”

“这个你放心,我一定——”

“对了,放学后来我这拿她的行李,那家伙丢三落四的总是少带东西,还得我去她家里到处翻。”

“啊?”

“啊什么啊,要在你家里久住,东西带齐不是最基本的吗?”

星野说话时的语气就好像我该事先知道般的理所当然,但实际上……

“可奈子,她不是住完这两天就跟美穗一样在昨晚回家了吗?”

“啊?”

今天起来的时候没有看见可奈子在家,出门的时候也是只有我跟有希两个人,应该已经——等等,周日因为找叔父练习累得要死,回家后就直接躺沙发上睡着了,校服则是今早在我醒来前就已经叠好在茶几上了,白天我根本没有走进过卧室,再加上星野现在夸张的疑问……

“航,可奈子不会没有跟你说清楚吧?”

“不,完全没有,我根本不知道!”

“啊?!”

这声响彻空旷四周的“啊”,似乎是我跟星野一起喊出来的。

十一月七日·铃木航

“哇,这房间是什么情况啊~~”

“可奈子,不要乱动里面的——”

“我之前还奇怪为什么航你在这一年里身材越来越好了,原来你在家里藏了个小健身房呀。”可奈子从我的训练器材前一一走过,饶有兴致的模样便好似在公园中赏花的游人,“这个是练臂力的臂力器吧,我之前也有用过,嘿~~咻!”

游人往往凭着观景的闲情逸致而驻足,但可奈子却与之正相反——就像捡起臂力器准备试一试自己斤两的现在一样,可奈子所有行动的起点,都是为了发泄她那看似无穷无尽的活力。

可是……

“这个,好重啊,跟我之前用的完全不同!”

拼命拉到脸都涨红了,可奈子话语中的轻松不过几秒就荡然无存,同时我也倏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我急着上前想让她停手:“可奈子,那个是!”

“呀啊!”

这玩意可是我自己都拉不太动的啊——为时已晚的劝诫没能说出口,只是微微上凸的臂力器如清晨蹦出水面的黑鱼般猛地弹起,其挣脱可奈子左手的那一头直直朝她的脸劈去!

“可奈子!”

用最快的速度大踏步向前伸出手臂,紧接着拍击声、杂乱脚步声,还有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于房间中同时响起,又在不到一秒后迅速恢复了寂静。

“痛痛痛……”身体的前倾幅度太大以致于我双眼只能盯着地面,感受着小臂上火辣辣的痛楚,我开口问道,“没事吧,可奈子?”

“我、我没事,只是、那个……”

本来就没吐出几个字的可奈子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我甚至能从她细如蚊呐的嗓音中听出一丝怪异的……娇羞?

这让我既疑惑又好奇的抬起了头。

“别、别往这里看啦!”

嗔怒一声,视野中的她脸红着把头往左边扭去,而倒映在她一并转动的双眼中的,则是我挨打发红的,同时也是在此刻撑着墙把她逼到角落里的手臂。

虽然姿势不大标准,从侧面看起来也许还会觉得很滑稽,但现在我好像的确是把可奈子“壁咚”了吧?

“可奈子,我!”

心里顿时生出对星野的歉意,我立刻想起身对她道歉,可又在说出口前被她抓住抽回的那只手后停下。

“航。”

“……怎么了?”

她笑了,突如其来、笑靥如花,注视着我的靓丽双眼放着光,又好似疗伤般用手轻握住了我小臂上的红印缓缓摩挲。这一系列行为让我瞬间失了神、看她看入了迷,先前的歉意也在眨眼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正是这样娇艳动人的她——

“mua~~”

“你亲个鬼啊!”

“呜啊!”

回过神来的我终于看穿了藏匿在羞意之下的狡黠,一掌将她抛来的飞吻随手拍飞,又化掌为刀一刀劈到了她发丝杂乱的头顶上。

……

“诶呀,我错了我错了,快点原谅我嘛,航~~”

“……”

“药也帮你涂了,今天的晚饭也是我全包,别生气了好不好,航~~”

“……”

“以后再也不碰你的健身器材了,我保证!所以快点变回平常那个航吧,我都这样了求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要是这些话不是我在替你梳头的时候说出来,那可能还会有点说服力吧。为可奈子不着边际的个性和差点把这件事忘记的我在心中长叹一口气,我轻轻摇了摇头,终究还是败下阵来选择了开口。

“饭还是我来做吧,可奈子你一跟星野分开连自己的头发都捋不直。话说回来,你还真敢顶着这鸡窝脑袋去学校上一整天课啊。”用力按住听到这句话想要回头发难的可奈子,梳齿也在我五指的持握间再次降下,于是似曾相识的香气也扑鼻而来,“别动,不然梳痛了我可不管你。”

“早上古贺同学好歹也帮我整理了……航……欺负人!”

镜面中撅起嘴唇的可奈子虽然语气扭捏,但她的身子却并没有一块跟着乱动,而是配合着我的动作在化妆凳上乖乖坐直。

其实这是个问可奈子问题的好机会:问她怎么会想到跑来我家,又为什么要长住,问她是不是真的愿意在下周的修学旅行跟我走、问她星野对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还有就是……她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让星野同意这些荒唐事的啊?

只要是跟可奈子有关的问题,那就无论如何也绕不开星野。

哪怕不张口提问,光像现在这样静悄悄地让梳子穿过她的秀发也一样——比起一年前,可奈子的长发现在要柔顺了不少。这肯定是星野在接受了我的教导后,每天精心帮她保养头发的成果。

而这也是让我不大想开口问话的原因。

总觉得她和星野之间,早已经没有我可以多加插手的空地了。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我从她看似松垮实则密不透风的嘴里撬出只言片语,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呼啊~~”她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过想要伸懒腰的冲动看起来倒是压抑得挺好,“总觉得有点困了呢。呐,航,今天古贺同学她是有事要回去,晚上不会回来了对吧?”

“嗯,有希她家里有点事叫她,明天才会回来,所以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

“耶~~可以独占大床,跟航一起过二人世界咯!”

“二人世界……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诶难道航不想跟我过二人世界嘛,就像以前一样,两个人躺在床上一起干这样、那样的事情

我们的确有过每天都睡在一起的同居经历,但绝对没有做过任何“这样、那样”的事情。我有点受不了可奈子开始后就没个不停的闹腾,对着镜中的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之后,索性把手往后一抽没有再理她。

可被盘好搁在梳妆台上的手链又把我的视线吸引。

这是自暑假过后,就与她形影不离的、星野送给她的珍贵礼物。

我忽然想起可奈子的生日跟有希的一样也已经在今年盛夏被我错过了。

“可奈子,这条手链,你滑雪的时候也准备带过去吗?”

神使鬼差的,我问出这句话。

“航,别害——诶,手链?”

见我没有再继续梳头,嘴中又提到了她的心肝宝贝,终于得到释放的可奈子用力甩了甩披散开的长发,随后伸手把那将无数星星串起来似的银链拾到了掌心中。

“带啊,为什么不带,有什么问题吗?”

“大冻天的还戴首饰,可奈子你不怕冷吗?”

“不戴在手上,我放在包里或者口袋里也行呀——再说了,我们的爱可不是这点低温就能战胜的哦。”

不是“我们的爱”,而是“你们的爱”。我在心里默默纠正可奈子的说法,随后拍拍手、转过脚跟,准备去厨房物色物色今晚该做些什么吃才好。

“航,”可就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在我即将离开前的那一刻,可奈子再次伸手挽留了我,“真的……不能一起睡吗?”

“……”

时钟嘀嗒作响,由掌心和尺骨连接的我们陷入片刻停滞。

从把我手腕紧握到痛、还有她轻颤声音中少有的恳求,我能看出她并非又是在使坏捉弄,而是正认真地对我提出请求。

可她难道不觉得这个请求对我、对她自己,还有对她那个不在场的男朋友来说,各种意义上都有些太过分了吗?

更何况……不行,果然还是不行。

“可奈子,”我没有转回去看她,只是背对着她摇了摇头,语气也分外严肃,“我们有过约定的,你还记得吗?”

我想,这个你总不会忘记,或者在你找到心爱的那个他之后就作废了吧?

“约定是一回事,但是,”依旧是小家子气的害羞与扭捏,可其中蕴含着的某些意味又好像有点不同,可奈子把我往后拉的力也更大了,“那个、航你的卧室又空又大,我最近一直都是跟他一起睡的,然后之前也有美穗和古贺同学陪我,突然就只剩下我自己了,我、我有点……”

其实话说到一半我就反应过来可奈子是什么意思了。

我怎么能把这件事给忘了呢?

外表活泼开朗的可奈子,其实是个既怕寂寞又怕黑的女孩子。以前的我应该把这件事记得很清楚才对。

“好吧,我可以待在房间里,但是我只打地铺,你给我好好睡在床上,这就没问题了吧。”将本应印象深刻的、关于可奈子的各种回忆从脑海中重新捞起,我组织好语言告诫道,“还有,可奈子你现在都是高中生了,往后再长大点可没人能天天陪着你了。”

“要你管,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倒是航你现在跟那么多女生——诶,你别走啊!”

趁她逞强的时候稍微使了使劲,我的手腕就像泥鳅般滑溜着挣脱了可奈子束缚,之后就是整个人都带着一阵风地跑出了房间。

“可奈子,今晚有什么想吃的吗?”

“烦死了,你爱吃什么吃什么!”

“好吧,本来家里就没剩啥东西,那就随便做点吧。”

通过喊话确认了她的状态依旧一如既往之后,我小声自言自语着,从冰箱里慢慢拿出了所剩无几的食材,开始料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晚餐。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惹可奈子生气。

只是在重新浮出水面的那些陈旧回忆中,有太多让我对可奈子怦然心动的瞬间——而这不好,非常的不好。

我、我们,本来是要保持应有的距离的。

可是第二天,当我在地铺上醒来时,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的第一个瞬间,看见的便是躺在身边抱住我手臂的、微笑着睡得正香的可奈子。

十一月九日·西园寺美穗

“真好啊,美穗酱你抽到了去修学旅行的资格,我也好想去玩啊!”

“哈哈,升上二年级后不用抽签也能去,再稍微等一会吧。”

“二年级啊……总觉得对我们来说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对了,美穗酱你到时候能帮我买点伴手礼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滑雪场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以当作礼物买回来?”

“不知道呀,也许你可以买套滑雪板?”

“那么大个板子我背不回来的啊!”

属于二年级的,但也同时被我们部分一年级学生所享受的修学旅行即将开始。即使大部分人都没有抽中参加的资格,他们也还是会兴致勃勃地四下讨论,就好像这样做便能让自己成为参加者的其中一员似的。

拜此所赐,整个教室的氛围都在他们的影响下连带着浮躁了不少,而这也让潜匿在我心中的躁动不安变得愈加膨胀。

忽地感到胸口一阵发闷,心也像是被教室中的喧闹堵得跳动不顺畅了,我跟同样也属于“口头参加者”的朋友道了别,决定去那栋小屋度过今天放学后的时光。

其实最早在中签的时候,我是不想去的。

在我模糊的回忆中,滑雪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全家一起去过,而那时候的我也压根谈不上滑得有多好——我还记得呢,好好不容易学会了慢慢从缓坡上滑下来,结果就被带着小孩的一对夫妻直接碰倒在地,连鼻子都被撞出了血。

自那之后,家里就再也没有带我去滑过雪了,有着如此糟糕经历的我,自然也不可能在长大后会对这项冰天雪地里的运动感兴趣。

只是……

前后不到一秒,抽痛便取代了那堵塞着的发闷感,让我在即将绕过古贺同学先前被霸凌的教室前不得不停下脚步,调整呼吸。

只是想到了他。

只是跟想着把机会让给别人的当时一样,突然想到了自己还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一手抚住胸口,另一只手则扶在墙上,我尽力让自己迅速平静下来,免得等会被异常敏锐的他看出了端——难道不是让他来主动关心我更好吗?

有可能是灵光一闪,又有可能是心里早就有这种想法了,被他温柔过的、同时也是被他拯救过的曾经如黑白电影般在眼前迅速掠过,使我久违地生出了“想要依赖他”的愿望。

他肯定不会拒绝我的请求吧。

总是为我留着一份独特温柔的他,肯定会静静坐在身旁聆听我的苦恼,在适当的时刻插嘴打岔让我宽心。如果这还不够,他便会敞开胸怀让我尽情的撒娇、让我毫不顾忌地依赖他直到满足为止。

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

而且比起那时,我们之间的关系前进了也绝对不只是一步、两步那么简单。

只是……

只是想到了陪在他身边的她。

只是因为就算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他撒娇,我也无法清楚自己是否如她一般被真正接纳。

我们之间的约定,现在还作数吗?

我还能够相信你吗?

没有回应,也不可能有人回答,因此淤积着的疑虑才会把心拖下乌黑的更深处,因此过去几天以来就一直印在眼底的画面才会被阳光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忘怀。

我看见了。

既庆幸,又盈充满了罪恶感。

庆幸是因为那黯淡月光之下的两人并没有出格,不论心中所想如何,他们在身体上的关系依旧没有踏出那最后一步。至于罪恶感……偷看两个人干这种极其私密的事,多多少少都会产生些罪恶感,可本应有关联却又在当时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的矛盾与割裂,又将这种感觉给成倍地加剧。

对不应为之安心的事感到庆幸,被不该有的情绪拷打良心——我就像是同样付了租金却不好意思入住的租客,在这个由我自己一手促成的局面之中,我再次因为感情上的弱点而畏缩不前,甚至还要可奈子主动牺牲她与男朋友的宝贵时光来帮助我。

如果我也像古贺她那样鼓起勇气,难道我就能……不不不,还是想想怎么向可奈子道谢吧,在周末各自回家之后,我还一直没找到好机会向她正式表达感谢呢。

如刮起一阵大风,在心中确认了想要做的事之后,如瘴气般于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杂乱思绪也暂且被吹散,我也从文化祭后越来越频繁的烦闷与抽痛中缓了过来,恢复了继续向前迈出脚步的——

“啊嘞,西园寺同学,真巧啊。”

“……星野同学?”

之前过于集中在自己内心的感受上,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从长廊另一侧走来时的脚步声。

“你现在是要去找航?”

“嗯,是的,”我对他机械地点了点头,“星野同学你应该是从那边回来的吧,是要去办什么事吗?”

星野从这边回来,那就证明可奈子大概率也在那栋屋子里吧,不过一般他们两个要走也是一起走才对啊?

“的确有事要办,只不过当事人不在事情我也办不成啊,”他摊手摇了摇头,语气是面对可奈子时最常有的那种感叹和无奈,不过在片刻后他又忽然往窗外瞟了一眼,然后像是专门对我说似的开口道,“门是关的,那小子把我的可奈子拐跑咯。西园寺同学你要是有什么事要找他,只能改天再来了。”

把可奈子……拐跑了?

虽然星野的措辞很奇怪,但可奈子偶尔会拉着他到处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我还是暂时把心中的疑惑压了下来。

“那星野同学你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吗?”

“那谁知道啊,航、有希,再加上只要不在我身边,行踪就会跟他们一样变得神神秘秘的可奈子,天晓得这三人在放学后会到哪里去,反正我是懒得找了。”对于行踪不明的女朋友、还有“拐走”她的挚友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信任,他用惯常有些轻佻的语气继续道,“本来也不是什么紧要事,明天再找可奈子说也来得及,要我说,西园寺同学你也早点回去吧。”

说完,他往右跨出一步,绕开我慢慢朝我来时的方向走去。

可我却注意到了星野他话中不对劲的地方。

明天。

可奈子不是和他住一起的吗,为什么会必须要等到明天呢?

“那个,”如果说倏地在心中“咯噔”一下敲响的是我对于不妙猜想的警钟,那么现在开口询问就是主动去验证这个猜想,“为什么……星野同学要等到明天说呢,你跟可奈子不是就住在隔壁吗?”

就像过去的他和她一样。

“最近可奈子不是住在航家里,压根就不回家嘛,手机上有些事说起来不方便,可不就——等等。”

原先是背对着我,可在最后身形顿了顿又面对了我,这时眉毛轻皱的他表情不但看起来奇怪,其所透漏出的意味也格外怪异。

“你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吧?”

“我……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

也许是不承认自己被长久以来信任的人所欺骗,又或许是我不想,至少不想被其他人当作“局外人”。

但无论如何,这也改变不了可奈子在周末之后依旧住在航家里的事实,无法阻止好不容易找到的目标又如抽掉底座的积木般崩溃垮塌。

好难受。

“太好了,我还以为她不但瞒着航和有希,还把她为了做这件事的你也骗过去了呢,”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波动,他长呼一口气,表情也柔和了不少,“呼~~要是西园寺同学你因为这件事吃醋,让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出现隔阂,那可就直接本末倒置了。”

“为了……我。”

“是啊,就是为了你,西园寺同学,”表情愈发柔和,他坚定回应了我下意识里说出的自言自语,脚步也走向前再次接近了我,“大概就是上周吧,她突然说要去航家里住,要把他跟有希两个人盯住,不让他们把西园寺同学你排除在外偷跑。说实话,那时候还真的吓了我一大跳。”

双脚和话语同时在两步外的距离停下,星野朝我露出了微笑,似是不等到我的回应就不准备继续把话说下去,亦不准备离开。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他并不是真的没有发现我那已然反映到脸上的迟疑,而是在用一种格外温柔的方式为可奈子的鲁莽行为开脱。

也对,既然星野能成为可奈子不可或缺的恋人,并且相处良久,他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其他人所怀有的心事呢?

“嗯,就是这样呢,突然说要去航家里住,我也是被她吓了一跳,不过……”

“不过什么?”

“星野同学你为什么会同意她去做这种事呢,”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我加快语速不停道,“虽然他早就说过不会对可奈子出手,家里也不止他们两个人,但终究是住到别的男生的家里,星野同学你就不会担心或者怀疑吗?”

为什么星野会这么信任可奈子?

就像可奈子那般信任着星野和他。

“那个啊……”

“唔?”

“那个、你别告诉她是我告诉你的,其实可奈子她在私下里,是个超~~H的女孩子……”

“……”

明明已经是同居许久的情侣,明明有胆量亲嘴把私事告诉别人,可星野到最后声音还是越来越小,甚至脸都左一片又一片红了起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星野害羞的样子——看起来比听到这句话后反应过来的我还要更羞涩。

“总之就是这样啦,可奈子的事你别担心,只要注意别让她乱来就——”

这时,星野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可奈子发来消息,说他们正在商场里挑新棉服。

“你去吗?”

抬起头来的他对我问道。

“不去。”

我摇了摇头,回答了他。

十一月十一日•铃木航

“喂,该起床了,有希,再不起床都快到中午了。”

“再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喊你起床了!”

“不管~~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说动手扒被子是叫醒赖床人的最后手段,那么根本无法狠下心的我,便可以说是对现在的有希毫无办法——总觉得她早上一有机会就睡懒觉的毛病比以前更过分了,是我的错觉吗?

即使外头艳阳高照,我也深知今早的有希已经注定只能在睡美人的状态下度过,用不会吵到她的音量叹了口气,我于心中怀着微妙的挫败感走出了房间。

看起来不再那么空旷的客厅里,可奈子正对着一个可以把她整个人都塞进去的大行李箱动手动脚,在收拾行李的同时还因为粗糙动作时不时撞出各种响声。

一边是完全不上心只顾着睡觉,另一边则是过度期待到不断闹出动静。这样看来,有希和可奈子还真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啊。

“可奈子,不能这样胡搅蛮缠地绑,”我蹲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把行李箱的绑带接过,“你下面摆得太乱了,不给它铺平又怎么可能扣得上,话说真的有必要带这么多行李去吗?”

把她的问题和我的疑惑一并指出,但我也只能嘴上说说——可奈子带的东西多到都能跟杂货铺相媲美,正常人只怕光是看了就会觉得头晕,更别说其中还不乏各类贴身衣物,作为异性的我不可能去伸手帮她整理。

“但是这样直接把箱子带过去比较省事呀。”不满地反驳着,可奈子又把带子抢了回去,“我的事我自己能管好,不用航来操心,古贺同学现在才需要你帮助的那个人吧?”

我不知道她使了什么魔法居然在说话间就把绑带扣上。总之,当可奈子拉好拉链、故意提起箱子把蹲下的我逼得连连倒退之后,我便再也没有任何干涉她行为的理由。

即便她是要把带来我家的全部家当顺手拉到冰天雪地里去。

“之前也只是听你说过,但没想到古贺同学她真的这么能睡啊…… ”

“既然可奈子你都听我说了,那就应该相信我的话。”

“噫,谁信你这个多情男的话啊。”

“多情男……”

“难道不是吗?”

可奈子扶着行李箱,鄙夷地白了我一眼,紧接着又朝当下由她跟有希共享的房间看去。

她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过我也没法反驳她就是了。

“跟那时候你说的有点不一样呢,你跟古贺同学之间的关系。”

“不一样指的是……?”

我还记得可奈子所说的“那时候”,却听不出她的意有所指,于是只能在站起来时乖乖提问。

“那个啊,就是那个啊~~”可奈子故作神秘的点了点头,“你之前不是说,同居的时候她就像母亲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你吗,现在看起来好像完全不是这回事哦。”

“这个……”

该怎么跟可奈子解释这在悄然间发生变化的立场呢?

最早的确是有希单方面照顾我没错,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我们对互相了解的逐渐深刻,我便不再满足于单纯作为接受恩惠的那一方,而是想着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然后……

“这样不就是相互扶持了吗,就像我跟仁……不对,不如说更进一步类似于夫妻?”比起说给别人听,此刻的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像也不对,总之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啦!”

向来不擅长于思考复杂问题的她,在一次干净利落的拍手后便草草为这话题拍了案,也不在乎作为听者的我是否领会了她话中的含义。

但这种不拘小节也算是她独特魅力的一部分吧。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会发生变化的,”与可奈子相处多年,我自然能洞明她可爱外表之下的心思,“你跟星野不也从慢慢冷淡的青梅竹马变成了形影不离的恋人——不要小看时间的力量,哪怕只是短短一年。”

短短一年、短短三百六十五天可以改变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比如生死。

比如别离。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啊。”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在说完这句话后,可奈子一屁股坐到了行李箱上,两只胳膊搭到了握手上,腿也晃荡着摆了起来,“倒是你,航,你真的有好好正视这‘时间的力量’吗?”

“难道我没有吗?”

“你还真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啊。”

这是今天她在对话中第一次真正对我有了嫌弃,不过我却不以为然,毕竟……我只是在装傻。

我当然知道可奈子她想说什么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不想把她也牵扯进这件麻烦事而已。

即便她自己有意在往这发热发烫的火堆旁参和。

“前天,仁碰到想要去你的美穗酱了哦。”

“前天……是放学后我们以前去买衣服的时候?”

“嗯,他说美穗酱那时候看起来状态很差的样子。”

“这样啊——”

本想用感叹简单地瞒混过去,可谁料我话音未落,“轱辘轱辘”的车轮声就带着可奈子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才不是什么‘这样啊’才对吧!”骑着行李箱的她把拳头作骑枪似的笔直砸到我肚子上,声音也像是生气地高了八度,“航,你究竟有没有对美穗酱认真啊。就算问题不一定全出在你身上,你难道不也应该稍微关心一下她吗?”

“就算可奈子你这么说……”

这也不是朝夕之间能够解决的问题。

更何况现在我也还没想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真是……唉,真是气死我了!”可奈子恨铁不成钢地又锤了我几拳,可我立正挨打的态度又好像完全没有让她解气的样子,“你这个顾此失彼的家伙也好,还有仁那个没心没肺的混蛋,居然还让美穗酱帮他去搬高二生的材料,唉!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意外收获了没有用处的情报,我想着再这样闹下去有可能会把房里的睡美人吵醒,于是决定出手停下她跟按摩没多大差别的拳——

“啊啊~~真不想跟航你聊这些没意思的事,不聊啦!”

就像过去千百次超乎我的预料那样。在我出手之前,可奈子忽然蹬开地面往右打了个急转弯,随即滚滚车轮便带着她与噪声一同往睡美人的寝宫冲去。

“喂,可奈子,你要干什么?!”

“去叫还在睡大觉的懒虫起床——喂,该起床啦!”

我并不是没反应过来,也不是没有机会阻止她。我只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确定自己能在不伤到她的前提下把她停住。

不管是拉后衣领还是绕到前面去拦箱子,在面对兴头上来的可奈子时,风险都太大了。

大到我愿意牺牲有希应该早就饱和的清明梦。

“航……我说了……呀啊!!!”

“都已经快中午了,快点给我起床,古贺同学!”

“桥本你搞……不要扒我的被子,冷死了!”

“这是神明大人对在周末偷懒的你的惩罚,你就乖乖接受吧!”

“周末不就是神明设好用来休息的吗,航~~”

力量和精神状态都处于绝对劣势的有希发来求援,而为了避免让一向不对付的两人将身体对抗升级为肢体冲突,我走进房间,从柜子里拿出几件衣服后对不断拉锯着被窝的她们说道——

“好啦好啦,别闹腾了,再闹邻居就要来咱家投诉了。”

我一手趁乱拎起扑到床上撒泼的可奈子。

“有希你也赶紧收拾收拾,穿好衣服准备起床吃饭。”

另一手则把厚衣服丢到有希的面前。

“航,你干什么啊!”

我无视了鸡仔似在手中扑腾着的可奈子。

“航,你怎么可以让她来打扰我睡觉——但还是谢谢你。”

我也同样无视了有希怨气满满的前半句话。

“不公平,为什么你对古贺就这么温柔!”

“你偶尔也让我省省心吧,可奈子。”

我很清楚拎着她往外走的我并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但……

“略略略,你活该!”

“是是是,我活该。”

但难道可奈子真的没意识到,她自己其实也是这个复杂问题的一部分吗?

十一月十三日·铃木航

透过线条圆润的方窗往外望去,眼前飞过的种种光景便如同连环画一般不真实。

当然,哪怕我把注意力收回至正坐着的车厢内部,能看到的画面也只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在做所谓的“春秋大梦”。

“怎么了,航,感觉你有点心不在焉的。”

“没事,就是昨晚有点没睡好。”

我朝坐在身旁的美穗摇了摇头,而随之涌上的哈欠也刚好配合了我的话。

“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会因为旅行兴奋到睡不着觉,航还真是孩子气啊~~”

“提前两天就把行李打包好的人可没资格说这种话,可奈子。”

“哼!我就小孩我就幼稚,这不也很符合你对我的印象嘛,花心男!”

正对面的可奈子给我做了个大大的鬼脸,随即把脑袋撇向了风光逐渐萧条的窗外。

“嘛,好不容易能一起出来旅游,至少这几天就不要吵架,好好相处吧。”

“有希……”

“对不起,航,昨晚让你帮我收拾行李搞到那么晚。”

也许是跟我一样没睡饱,斜对面的有希语调要比平时要柔和不少,连带着极具侵略性的外表都被她撑手托腮的姿势冲淡了。

“我呢,那我呢?我不也帮古贺你整理行李了吗?”

“不,比起帮忙,桥本你对行李箱的动手动脚难道不是更像捣乱吗?”

“你怎么可以……”

好吧,看来有希再怎么柔和,她跟可奈子的矛盾也都是不可调和的。

“停停停,现在可是在车上,不是在家里,你俩都给我消停点!”连忙屈身把胳膊横到她们之间构成一道物理屏障,我在心里暗自祈祷其他人没有把我们的对话听清楚,“出来玩都开心点,总是吵架有什么意思。”

“我本来就不想跟她吵的。”

“那古贺你还故意说那种话!”

“你们——”

“你们三个人关系真好啊。”

争吵、劝诫,还有可奈子一副要绕开屏障扑过去的架势,以及更多在过去几日不断折磨着我神经的对立氛围,全在片刻间化作心照不宣又心有灵犀的沉默,而列车内不曾停下的喧闹也再次自四面八方围上。

就像猎手匿于暗处开出致命一枪。

由美穗冷不丁说出的、这句正中靶心的话,将好不容易活跃起来的气氛又打回了原形。

“……”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是我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吗?”

你看我,我看你,你再看她。来回传递在我们之间的眼神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却怎么也没办法使其扩大为矩形把一旁的美穗也包括进。

这就是外人眼里我所享受的“春秋大梦”的真实面貌。

即使算不上是可怕的梦魇,于我而言也绝对不是什么美梦。

“对不起,美穗酱!”

“为什么可奈子要向我道歉呢?”

见双手合十低下头的可奈子,她疑惑地眨了眨眼。

“因为……我没跟你说清楚就擅自行动了,真的很对不起!”

“不,反倒是我要谢谢可奈子你——呜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可奈子飞扑过去的举动把美穗吓得肩膀都弹了起来,但一心想着道歉的可奈子很显然没注意到这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完全没有之前对你说过的以外的意思,美穗酱你就原谅我吧!”

“可奈子,我、我知道了,总之先、先……先放开我吧!”

招架不住像魔芋一样贴着她把头摇个不停的可奈子,美穗很快便在口头上败下阵来,僵硬的神情也在手足无措中被稀释了几分。

而每到这种时候,我都不得不感叹,甚至可以说是对可奈子热烈的真诚和无穷无尽的行动力感到倾佩——要是只有我跟西园寺,或者像九月那样只有加上有希的我们三个,情况只怕会糟糕到难以想象。

不过……最近发生的这些问题,好像也都是被可奈子她折腾出来的?

“好啦,西园寺同学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你的歉意了,桥本你还是先回来吧。看,老师和同学们的注意都在慢慢往这边集中哦。”

刷着手机,有希上挑着眼睛提醒道。

“诶,不会吧……”可奈子向上略微抬头,接着便被众多目光刺得往椅背后一缩,人也脚底抹油似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总之美穗酱你能理解我就好了,旅游嘛,就该开心点!”

“嗯……”

回到位置上坐好后,她再次露出了元气满满的招牌笑容,而这笑颜也让美穗在一瞬露出了受到她感染的细小微笑。

“……”

可奈子一停嘴,无人推进话题的短暂沉默便再次降临,气氛也变得格外尴尬。这凝重氛围的唯一好处,恐怕就只有把想看好戏的人自找无趣地赶跑这点。

毕竟在这趟列车里,一男三女的“后宫团”可是格外引人注目。

“唔?”

从大腿外侧忽然传来的震动把我逃避现实的思考打断。

“快说点什么啊,笨蛋,气氛都快要僵死了!”

从刷屏级别的表情包和语气词中浓缩而成的便只有这寥寥几个字,我抬眉轻瞟了正握着手机打字的可奈子一眼。

回应我的是快让我右手发麻的手机震动——她发了更多表示生气的卡通表情。

明白了可奈子已经不能指望,我又在悄然间把眼神递向了同样盯着手机有希。

“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航,可不要想着这种事情我都会帮你。”

然而被框在绿色聊天气泡里的,却是这般令人感伤的回复。

“哪怕是我,偶尔也会有小情绪的。”

虽然内容相同,但眼睛和耳朵这两条截然不同的获取渠道,却把它们并非来自同一人的事实展现得一清二楚。

在视野中的这句话是手机上有希发给我的。

至于在我耳边响起的……

“从刚才,不,在上车之后航你就一直不往我这边看,把我排除在外,”她的语调平淡,表情也如无事发生般淡漠,“这样,真的很不舒服。”

“美穗……”

“总觉得……有点同意可奈子说的话了呢。”

列车轰隆着驶进隧道,而她侧过的黯淡眼神也因此愈加深沉难辨,可我依旧能读出其中没有点明的意味。

但我也对此毫无办法。

还能拖多久呢,在我做出决定之前,在一切的一切都像以前那样……分崩离析之前。

即便回到了、或者仍以某种形式留在我身边,但曾经由这份犹豫造成伤害和后果却失去了被抹平的可能,它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或外表,或心灵,抑或两者皆是,我们都早已不似那一去不复返的过往。

而现在……它们,她们就坐在我对面,活生生的,各怀心事,就像我和身旁的她一样。

我原本是以为只要跨过了身体上的那道坎,问题便能迎刃而解,可事实……

“哇,真美啊~~”

可奈子毫不作假的感叹声伴随着列车驶过出口的瞬间将我目光吸引。

“再过二十分多分钟就要到目的地了,注意看好自己的行李,别弄丢东西了!”

没有人回应老师的提醒——不过是穿过了一条平淡无奇的隧道,窗外的便已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早雪把广阔无垠的大地一律拉平,矮山也好,田地也罢,全都失去了各自的特色,到处都白花花的美得炫目、美得耀眼。

“呐,大家一起来拍张照吧!”

就像是把只能观赏的美景吞进肚子里获得了更多能量似的,可奈子又一次抢在所有人之前做出了行动,她笑着一把抓了我和美穗的手腕,随后把踉跄间面面相觑的我们拖到了同样没反应过来的有希跟前。

“古贺,拜托你了——对了,不要忘了把你自己也拍进来!”

“拍……拍什么?”

“刚刚不是说了吗,拍照啊!”

大朵笑容如花一般在可奈子的娇颜上绽放,不过它并没有让人感到目眩,反倒是提醒着我们在这种时候只能跟着她兴奋又跳脱的步调走。

“好、好……”

“快点啦~~不然等下说不定又进隧道了。”

有希在慌慌忙忙地调出相机举高手机,被强行凑到面对面的我跟美穗则互相挤出一道微笑,而嘴里催促着的可奈子还不忘紧紧抓住我们的手腕不让我们分开。

这……

“好了,所有人都准备好——航,你笑得好僵硬,就不能稍微自然一点吗?”

“诶,”我把嘴上下咬了咬,又左右活动了下颚,在觉得差不多了之后才问道,“这样呢?”

“还不够,啊……”

右半边面颊传来一阵被拉扯的微弱痛感。

两眼对准的镜头之中,在今天第一次真正露出活力笑容的美穗,正用她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将我脸上的皮肉用力拉起。

“不错不错,不过要这样做就更好了呢!”

说着,有希也有用空闲的那只手捏起了我的左半边面颊,而且用的力气比美穗要大得多。

此刻的我也已经笑得比哭还要难看了。

这还真是……

“诶,你们两个怎么可以这样,那我呢那我呢?!”

“别乱动,桥本你不是催老半天了吗,现在马上就给你拍好!”

“对哦,现在不把表情和姿势摆好,待会可奈子你肯定又会吵着重拍的。”

“噫噫噫——”

明明是对手关系,在这种时候对可奈子展露出的态度却又出奇一致,有希和美穗在可奈子急得左右乱瞟时一起开始了倒计时。

“三~~”

我感觉再过不久自己的脸就会被掐肿。

“二~~”

手机屏幕里的可奈子似乎是找到了可以下手的位置,但她束缚住我们的双手现在反倒成为了她的负担。

“一~~”

又急又气,好像眼泪都要被逼出来了,可奈子她——

“真是……我不管了!”

可奈子在最后时刻松手张开双臂把我们三人揽住,而这也让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立马失去了平衡。

“啊!”

好似相机的“咔擦”便是大楼地基被抽走的声音,我们在惊呼中摇摇坠下,相互倾轧。

列车再次驶入到黑暗之中。

“你们四个人在搞什么鬼啊!”

老师的训斥与同学们的议论纷纷同时到来。

不过她们对此丝毫没有在意,只是在大眼瞪小眼间——

“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起来。

“好重……你们能快点起来别压着我了好吗?”

“你活该!”

她们代替了老师一同对我大声训斥道。

“……”

这还真是超乎想象的热闹啊。

……

“航,怎么连你也不会滑雪啊?”

“我有什么一定要会的必要吗?”

站在缓坡上往外望去,那群山叠峦的绵延便如同有形的旋律一般,在我宽阔视野所及的洁白世界中奏响了一首又一首无声的悠扬乐曲,让我心旷神怡。

只可惜欣赏雪山美景并不是今天的首要任务。

我将注意力从被白雪模糊的天际线收回,面前可奈子的质问则接踵而至——现在的她就跟我们所有人一样,护目镜夹着头顶的帽子、手套也连在厚衣裳的袖子上,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能单挑十个小混混的人运动神经肯定不会差,滑雪这种简单的事应该完全不在话下吧?”

“我还说语文老师完全可以去教数学呢,反正都是教学生,只要是个好老师那就不管什么学科都能胜任。美穗,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诶,这个……”

左侧与我隔开一米的美穗明显没有做好被提问的准备,她两手抓着雪杖插在地上,被护目镜盖住的眼睛在我和可奈子之间来回看个不停,嘴巴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跟她站不大稳的两条腿差不多。

顺带一提,我们两个人的距离隔这么开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互相踩到对方滑雪板摔倒的惨剧再次发生。

虽然摔在积雪上并不觉得痛,但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感觉我可不想再多体验几次了。

“好啦好啦,我懂航你的意思啦,”可奈子偏头朝不远处独自滑起来的有希望去,或许眼中还泛着艳羡的目光,“本来以为只要教美穗酱一个人就好了,真没想到啊~~”

抛开可奈子所谓的“监督”、“撮合”的目标,出门跟大伙一块玩其实才是最吸引她、最让她提起劲来的事情。哪怕有星野为了参加比赛而来不了的遗憾,她那颗天性爱玩的心也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可带着两个踩上滑雪板后站都站不稳的菜鸟肯定是没法玩得尽兴的。

“可奈子……要不你还是自己先去滑吧,我就算不滑也没事的。”

说着,我能感觉到美穗被镜片混淆的暧昧视线转向了我。

“可奈子你要是特别想滑的话就先去溜一圈吧,不用在乎我跟美穗。”

“但是……”

“你不是说我运动神经好吗,说不定等会就给我自个摸索出来了呢?”

“不是这个问题啦。”对我的劝说摇头否定,可奈子稍稍撅起了嘴唇,又在叹出一口气时松开,“滑雪可比你们两个想象的危险多了哦,自己一个人摔倒还好,要是乱滑控制不好速度跟别人撞到了,那就不是站起来把身上的雪拍开那么简单了。”

虽然语气中不乏失落,但她话语中所包含的真挚担忧还是很好地表达了出来。

想玩、嫌麻烦是一回事,可为朋友的安全着想又是另一码事,这也是可奈子温柔的地方啊。

“嘛……这倒也确实,我就是小时候滑雪的时候被大人撞到,之后就再也没有尝试过了。”

“所以我才必须得在这里担任你和航的教官啊,美穗酱。”她像企鹅一样踩着八字移到我跟美穗斜前方,随后背对着我们喊道,“看好了啊,像这样把板子平行,在下滑的时候就可以加速,摆成八字用内板滑就能减速。”

虽能看出为了演示给我们看有特地降低难度,但雪地上如若闲庭信步的滑行还是轻易显示出她技术的高超——时快时慢,脚下动作变化自如,边说边围绕着我们灵活打转,可奈子在控制着距离不分开太远的同时,又如小精灵般于其他滑行者之间有韵律的穿梭,不到两、三分钟就把技巧和要领展现的淋漓尽致。

就好像没有她不擅长的运动似的。默默把她充满活力的身姿收入眼底、记在心中,我突然发现身旁的美穗也正出神地看着可奈子。

大概是跟我一样不禁对那道雪地魅影生出羡慕与向往了吧。

“真厉害啊,可奈子她。”

她忽然开口称赞道。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啦,只要是跟体力沾边的活动,可奈子就会表现得格外活跃。”

“以前……说得也是呢,之前可奈子舞也跳得很好看。”

美穗的话中意有所指,但我并不准备去戳破她。因为在我看来,“以前”的缺失既是她的巨大劣势,但同时也是她独一无二的优势。

毕竟没有人能真正做到“重新开始”,所谓的人生若如初见,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但“从零开始”却是我们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而我和她……只是恰好都不擅长处理这类问题。

“美穗,要不我们——”

“啊,那两个人!”

在短暂的自我反省后刚准备主动对美穗伸出手,我在穿上滑雪板后还不能好好控制的动作便被她的惊呼停下。

“可奈子她真的是……”

视野中的可奈子正离我们越来越远,至于吸引着她离开的原因……那也只可能是同样在附近滑着的有希了。

“航,这样不会出什么事吧?”

“大概不会?”

不管是动作的流畅度和本身滑行的速度,可奈子都无不比有希要高上一截。只见她先是俯冲到了有希身边,然后便开始不断来回在有希身边画着“X”炫技。即便距离已经远到看不清楚她们两个的表情,可我还是能从可奈子越来越轻灵的身影和有希板下逐渐加深的辙痕,分别看出她们的得意以及恼火。

这种时候,我除了祈祷她们俩的技术足够好以外,又还能干些什么呢?

“喂,航,还是想办法让她们停下来比较好吧,你看那边——”

美穗担忧着指向她们的后方,那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受到干扰后驻足停下。

这里本来就是专门给新手滑的初级雪道,现在被可奈子这么一折腾,只怕会让越来越多人滑不下去。

可是……

“那咋办,我们还能两个追上去把她们抓起来不成?”

“可以试试!”

“要我说,还是叫——唔,美穗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们可以试一下,一起滑过去把她们抓住。”

没有等我反应过来,美穗就靠过来把我的手握住。

温度和软柔无法透过两层手套传过来,但她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勇气与决心却可以。

她没有在开玩笑。

“你确定?”嘴上虽然我还在反问,但心里居然已经被她感染地有些跃跃欲试了,“我们两个现在可完全说不上会滑,就算现在有不少人停下来了,撞上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是没有。”

“没事的,跟航你在一起就没事,我相信你。”

依旧盯着已经远去的她们,美穗用力点了两下头。

她是相信我已经学会了滑雪,还是相信我在之后摔倒时会保护好她呢?

“那好吧,美穗你的手先松一下,让我把这根雪杖丢了。”

“嗯。”

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反正我自己对这两样都没太大的信心。

可现在又偏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

“那我数三下——三、二、一,开始!”

“呜、呜——没事的!”

她的动作慌乱,但却语气依然坚定。刚开始往下滑没几秒,双手紧握的我们两个就不同程度的摇晃起来,不过幸亏刚起步的缓速给了我们足够多的时间来稳住。

“站稳了,把重心前移、膝盖内扣,用整个身体而不只是两条腿来感受这个过程。”

“这、这样吗?”

“嗯,保持下去。”

我按印象中可奈子的样子照葫芦画瓢地滑,又把这些动作尽可能简洁的以自己的理解说出,像这样磕磕绊绊地离开起点十几米后,我跟美穗也终于慢慢“滑”了起来。

不过美穗这么快就能掌握要领也的确让我感到意外。

“接下来就试着加速吧,准备好了吗,美穗!”

“嗯,把滑雪板收紧就行了,对吧!”

随着速度加快,拍得脸上生痛的寒风也呼呼从耳边刮起,让我们的对话不得不转变为相互喊话。

“对!要是觉得速度快了,你就用力捏一下我的手,然后我就会跟你一起把板子打开减速!”

“不用,现在要是减速了,肯定就追不上那两个人了!”

“那就小心注意点吧!”

回应淹没在愈加凌厉的风声中,我们并肩下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预想中的事故并没有发生,我和她反倒凭借着惊人的默契穿过了人群、绕过了障碍。我在周边迅速变换的光景中逐渐忘乎所以,就好像眼中的外界已经崩散、消失,剩下的……便只有一同在寒风中下落的彼此。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但我很开心。

“哈哈、哈哈哈!”

旁边的她突然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就好像迎面扑来的大风已经把她近日来积累的苦闷通通刮走,让欢快到她这连狂风也反噬的大笑都能发出。

这笑声便是她此刻想法的最好表达。

“为什么要笑!”

明知故问,我心情愉悦地扯着嗓子喊道。

“因为……我之前不……滑雪……有意思!”

“嗯,的确很开心!”

我们不约而同的侧眼对视,却发现对方嘴角边的弧线都已然高高翘起。

“航!”

“怎么了!”

“我啊!”

极其危险的忽略了脚下与前方,我所有的注意力都不禁被吸引到了她跃动的红唇上。

她会说些什么呢?

我既期待,又害怕,期待得满心欢喜,害怕得无地自容。

“我啊!我真的很——”

“航!!!”

如同石破天惊的一声高鸣打断了她的话,也将我从近乎陶醉的状态中赶出。

“航,危险,快点停下来!”

是可奈子和有希的声音……但为什么会从后面传来?

而且前头……什么时候坡变这么陡了?!

相握的手突然被死死捏紧——美穗也反应过来了。

“重心向前往侧面倒,你们最开始摔的时候我跟你们讲过!”

背后的焦急呼喊在风中不再能听清,身旁的她也慢慢不再能站稳。

“航,该怎——啊!”

“抱紧了!”

我当机立断,顺着她的重心不稳压去,在倒下的同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扑哧!摔倒时砸出的声音很响,可如失事飞机般于雪中持续拖行所造成的噪音,却是比打到我脸上的雪点还要密集的多!

呼、呼、呼——呼吸因为恐惧和冲击而紊乱,顾不上透过衣物传来的钝痛与阻滞感,我死死用双臂把美穗扣在胸口,不论如何都不准备让她从我身边分开。

死也不能放手。这就是在我们终于停下前,在我抬头望向那条漫长而又陡峭的拖行轨迹前,心中所留下的唯一想法。

“航!”

至于她们焦急地滑到倒在地下的我跟前,还有回到酒店边抹药边挨老师骂之类的,那便都是无关紧要的后事了。

最重要的是,她,跟我一起摔下来的美穗她安然无恙。

……

“好~~那么我宣布‘铃木航后宫团第一届晚间聚会’,现在正式开始!”

似宣布皇家御令的君主,可奈子兴奋又嘹亮的嗓音在整个空旷大厅响彻,又因为酒店里的其他人大多已经回到房间中休息,现在四周一片寂静,所以她这羞耻言论的回音听起来也格外清晰。

但……自己忍一忍多听几遍,那也至少比被别人听见好吧?

围坐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回声仍荡漾于耳边,我、还有同样被强迫拉出来的美穗和有希,我们各自的表情都像是嘴里含了块高浓度黑巧克力一样——既苦涩,又难堪。

“可奈子……‘后宫’什么的……”

“怎么了,我说的有问题吗,美穗酱?”

“桥本,我觉得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从你口里蹦出的这个词有多不妙。”

“诶……怎么连古贺你也这样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觉得呢,航?”

三束神色各异、但又都携着试探意味的视线,在可奈子似疑问又似挑逗的话语落下后便紧跟着朝我刺来,险些把我前胸后背射了个对穿。

“……可奈子你再怎么说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诶~~”刻意坐在我们三人对面的她把身子前伸着凑近我,“我不算,那你的意思是现在你左拥右抱的两个美少女就算吗?”

“……”

不能同意,但我也没办法反驳她,我就像过桥过了一半前后都忽然塌掉的无助旅人,一时只能左右来回转着头寻找出路。可就跟终无出路只能选择绝望的倒霉蛋相同,除了让我在她与她之间更难做出抉择外,将近在咫尺的她们分别映入眼底的行为,对我来说压根就没有半点用处。

“航……”

从左边传来,并不只有犹豫与担忧,今早事故后残留的疲惫也把美穗的声音压得更低。

“啊啊航的坏毛病,又开始了

自右手侧发出,比起美穗要轻快明朗的多,知道我又驻足不前的有希把尾音拖得很长,只是这样也难掩她逐渐高涨的困意。

“航,你要是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哦。”可奈子脸上露出了狡黠笑容,随之挑拨似的瞟了她们两眼,“啊呀,真烂啊,居然光明正大的脚踏两条船,连好朋友的女友都不放过,认识快四年了,我还从来不知道航你是这么轻佻、这么不负责的人~~”

“可奈子,再怎么讲也不能说这种——”

“没事,西园寺同学你不要插嘴,让航说。”

如荆条蜿蜒升起将我们缠绕,有希在用双臂搂住我的同时,又把想要上前替我说话的美穗按了回去,语气中饱含着不容置疑。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有希和可奈子提前设好的局。

但我心里却很清楚这是迟早会到来的时刻。

只是……

“……对不起。”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又认为现在还是时候未到,灰色调的模糊语气覆盖于暧昧回答之上,连带出的晦暗思绪也将四周氛围染汙。

“这就你对她们的回答吗?”

“嗯……”

“真差劲。”

因为羞愧,又因为害怕会把她们的反应记在心底,我深深低下了头,但也并没有再进一步把眼睛闭上。

既然要接受审判,那还是虔诚地用双眼见证比较好。

嘀嗒、嘀嗒,复古落地钟的行进声在耳边敲响,双脚踩着的石砖地面尽收于视线,有希的重量还有可奈子的鼻息分别从后背和面前传来,身旁美穗的焦虑与不安也正在逐渐膨胀,在这难以言喻的氛围中,我——

“嘛,现在差不多就这样吧。”

“我都跟桥本你说了不要白费力气。”

忽然一轻,紧接着跟前的压迫感也消失不见,又过一秒连身旁的庞杂思绪都无影无踪,我懵地抬起头来,突然发现所有人都与我拉开了距离,回到了最开始可奈子分配的位置上。

“你们这是……?”

“对不起……航,以后我们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比先前更是多了一份歉疚的美穗率先回应了我。

“没事吧,航?”刚分开的有希又嘘寒问暖地靠了过来,只不过这次没有缠上而是轻抚住我肩膀,“身上都在抖个不停哦,桥本你不觉得这样做有点太过分了吗?”

“我这不就正在反省吗——航,头再抬起来一点,一下子就出了这么多冷汗啊~~”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虽然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瞬时暴露出的丑态,但从可奈子掏出手帕细心替我擦汗的这一刻开始,我便大体上晃过了神来,对这比急转弯还要夸张的态度变化冒出了无数疑问。

“要不还是你讲吧,美穗酱,”不清楚她们藏了什么秘密,但我从可奈子俏皮多于狡黠的笑容中品出了近似于逃避的味道,“你看我跟古贺现在都忙着善后处理呢,就你一个人没事干。我说的没错吧,古贺?”

“虽然我很少认同桥本你的观点,但这次我觉得你说的确有道理——西园寺同学,就由你来解释吧,本来这就是在你熟了之后的惩罚。”

惩罚,那又是什么?

“诶,你们两个只是为了避开这件麻烦事才说这种话的吧,而且还趁机占航的便宜!”

“我说过的吧,对航这种胆小鬼就得主动出击,而且美穗酱你刚刚也听见他的回答了吧。”

“是西园寺同学你动作太迟钝了哦。”

明明渗出的冷汗已经被吸干,但可奈子还是像耙地一样擦着我的额头;其实在有希的体温自肩膀传来后我便有意识地停下了抖动,可她却没有注意到似的继续轻抚在其上。

这莫非是……

“对不起,航……那个,其实这个是,呃、呃,我们在洗完澡之后——”

“惩罚游戏,对吧?”

我翻着白眼往沙发靠背上一倒,远离了可奈子,又用力抖两下肩把有希搭着的手给摇了下去。

“……嗯。”

“让我猜猜——真心话大冒险,美穗你输了,选了大冒险,然后可奈子就拿出她早就准备好的选项让你抽一个。但实际上不管谁输了、选了什么,最终结果都会引导到你们设好的这个局,只是这次有希也提前参与了密谋,是不是这样啊?”

并非脑中如侦探般灵光一闪,只是还记得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我没有扭动脖子,任凭内心的无奈牵着眼珠依次朝可奈子和有希瞟去。

“诶,是、是这样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大眼睛眨个不停的美穗惊讶地发问道。

“嘛,大致情况就跟航说的差不多,但我们绝对不是故意让航你难受的!”

“不过还是做的有点过了呢,桥本。”

“我也没想到你们会这么认真啊!航就算了,你们两个知情人士怎么还差点把自己玩进去了!”

高声为作为罪魁祸首的自己辩解,可奈子一屁股坐回了对面的沙发上。

不过我并不认为她抬高的嗓音和故意用力坐下的动作,能为她苍白的辩解增添哪怕一丝说服力。

“我这不是为了跟桥本你配合。”

“那也不至于——”

“好过分,你们怎么可以背着我干这种事!”

美穗带着煴火的斥责把两人的斗嘴打断。

跟还有心思互相在嘴上逞能的她们不同,美穗恐怕现在正在气头上吧。

即便是可奈子也不能对最讨厌被人骗的她开出这种玩笑。

“噫——对不起对不起,美穗酱,我错了,快别生气了!”

“嘛,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多插嘴比较好。”

跟应激着立刻冲上前抱住美穗的可奈子不同,有希眼神游弋着远远坐去了沙发的另一头。

只有我,进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尴尬地待在原处一言不发。

“这不是错不错的事!”抵挡不住可奈子的热情但依旧试图把她推开,美穗脸上的怒火渐渐盖过了倦意,“我虽然也很好奇、很想知道答案,有时候甚至会在意到睡不着觉,但我不希望、也不会认同通过这种手段逼出来的结果!”

美穗并没有明确说出她好奇的、她想要知道的答案是什么。但不说不等于没人知道,相反,所有人都知道她话中所缺失的宾语具体指的是什么,并且正因此,我们四个才能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去触碰底线、一起友好相处。

可今天的恶作剧却把这默契、这薄纱般的心照不宣捅破一点了。

它还能再次修复如初吗?

“嗯嗯嗯,我知道美穗酱你是认真的,我也已经认识到错了,所以求你别生气了,哪怕不原谅我都好!”

可奈子一往而无不利的方法没能奏效,只因美穗这次并没有在她的可爱和任性面前败下阵来,而她也愈加慌乱。

“我、我啊,最近一直被这件事困扰着,想要找到解决方法却怎么也找不到,我也知道可奈子你的本意是好的,可——唔嗯?!”

“好!我已经完全理解美穗酱你的想法了,航,紧急真心话大冒险任务,在抱住美穗酱安慰她的同时,说出一个你在场没人知道的小秘密!”

“那个……没事吧?”

局促接过被推来的美穗,可我根本不知道该对双眉倒竖的她说些什么好,而且作为真正的问题源头,我不管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不如说反倒会起反作用吧?

“哼!”

没有多余的交流,她的人和怒气都一头扎进了我胸膛里,砸得我怀中滚烫。

“航,小秘密!”

“这种情况下你让我怎么讲——疼疼疼!”

对可奈子的回话还没说完,大腿就被美穗用手指狠狠地掐了下,痛得我差点咬到了舌头。

“美穗……?”

“……”

依旧不愿与我进行语言上的沟通,整张脸都埋着得她只是刮蹭着摇了摇头。

“西园寺同学这是想听你说呢,航。”

“有希,你确定——”

又一道尖锐的痛感自腰间扶摇升起。

做好心理准备的我没有叫出声,但还是叹了口气。

“好吧。”

“这就对了嘛~~”

想通过抱住美穗来限制她的双手可最终还是觉得不太好,我放弃了抵抗,开始思考有什么事情在能够说出口的同时还值得一讲,然而倒腾着的脑海里当然不——居然还真的想到一件符合标准的陈年旧事。

“咳咳,那我就开始讲了——”

其实事情本身并没有多大的亮点。

毕竟它也只是我靠头脑风暴临时回忆起来的,而可奈子听完后的不满抗议和有希的平淡反应也很好的印证了这一点。

但美穗她却不知怎得在听完我的叙述后……心情貌似好了不少?

十一月十四日·铃木航

在那之后也是被可奈子她们折腾到很晚才睡。

男女的房间自然是分开的,我们不可能像在家里那样住到一起,可这并不妨碍困意攀至顶点的我在第二天一觉睡到中午,而我也丝毫不对醒来时房间中已经空无一人的事实感到意外。

“……好亮。”

不是所有的阳光明媚都会令人心旷神怡——走出酒店还没几步,双眼便被数不尽的炫白闪得生痛,我连忙取出护目镜戴好,在心中将“雪山上升起骄阳”记入了黑名单。

算上在很久以前就记恨着的“夏日烈阳”,这下又多了一个讨厌太阳的理由。

“早上好,铃木同学,虽然已经快要中午了。”

“哦,田中,中午好。”

刚准备将心中的怨气转化为动力作用到滑雪板上,跟我住同一个房间的田中就迎面走来打了个招呼。从他扛着滑雪板、身上热气冒个不停的模样来看,大概是在回酒店的路上刚好碰到了我吧。

“起得很晚啊,是昨天的伤还没有好吗?”

“不,这倒是小问题,”我轻摇了下头,然后凑近他压低声音道,“那个,你知道哪——”

“古贺同学她们在那边,” 同样把声线压低,田中露出了会错意的微笑,“看,三个人都在那里,很显眼的。”

好似那嘴角翘起的弧线延长到把他的食指都牵起,我下意识地往田中指向的右前方看去,于是如画般正嬉戏玩闹着的她们便映入了眼帘。

轻快的滑、斗气似的把雪往对方身上拍,但也不会为谁打到了谁而生气只是放声大笑。只要作为矛盾源头的我不在现场,她们的温柔与可爱就能够相互兼容,她们也会变成本应能成为的好友,不会因为——

“那铃木同学你好好加油,我先走了!”

“啊,走了?”

“嗯,我本来就是准备回去的。”

“等等,我还有……”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田中就跑着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老远,可他又在我挽留话语刚说出口时突然回过头来。

“别担心,老师那边我会想办法帮你瞒过去的,就像今早我说服老师让你一觉睡到中午那样,你放心就好了!”

几乎是用喊的才能让我听见他的话,田中喊完之后就一头扎进了酒店大门里,虽然我很感激他的鼓励和他今早为我做的事,我也理解他不想当电灯泡于是选择急忙离开的心情,但……

我只是想问他有没有东西可以吃而已。

“好饿。”

起来之后餐厅早就不提供餐点了,在准备行李的时候也没有带吃的东西,我现在已经饿到铁饼都说不定能当作大饼吞下的程度了。

咕咕咕。

肚子里不争气地响了起来,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却发现虽然时候已经不早,可又恰好还得过一会才能吃到午餐。

要不还是先回去躺到午饭时间再说?

有美穗跟有希看着,可奈子也惹不出什么大麻烦,而且她们在我缺席的情况下反倒相处的更好。再说了,我对滑雪本来就没有太大的兴趣,不如以养伤的名义回——

“航,喂!航,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希?”

“当然是我,不然还能是谁。”

有希的抱怨和她的人一并滑到我跟前。

“中午好,那个……有希,就是你有没有……”

“喏,拿去,你肯定还什么都没吃吧。”轻易看穿了我的言辞闪烁,有希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面包,“赶紧吃,被雪场的工作人员看见可就不好了。”

“有希……”

心底瞬间产生了想要抱住有希的感动,可我又在看见她左右张望如警戒般的样子后把这个念头打消,连忙扯开包装袋连咬几大口把面包全咽了下去。

沉甸甸的情意也取代不了必要的重量,一块面包当然不能满足我的口腹之欲,但进食后从肚中返上的喜悦感终归是弥足珍贵的,而且这喜悦也让我有了闲暇思考其他事情——我不知道有希是怎么发现我的,可既然她都脱离队伍来到了我身边,那另外两个人难道没有注意到不对劲吗?

心想着,我有些提心吊胆地往之前田中指的方向又望了过去。

“没事的哦,桥本和西园寺同学都已经不在了哦。”

又一次把我的小心思猜穿,有希用少有的调皮语气对我低声耳语道,其内容也正好与我找寻不到目标的视野相对应。

她们两个不见了,或者说……被意外发现我的有希给支开了?

脑海中迅速得出了几乎能百分百确切的答案,可我却并没有对此感到高兴。

“最近都没有独处的时间了呢,哪怕在家里桥本她也整天缠着不放,”话说到一半,有希微笑着朝我伸出了手,“航,今天能陪我一起滑吗?”

“嗯。”

就像化学反应中的催化剂,我的出现又把她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谊给破坏了。我不知道这犹如兔死狐悲的虚伪感伤有没有被她看穿,但还是点头牵过了她手。

隔着手套传来的紧握感十分清晰,这也代表着有希她比平时还要更用力。

而我不大清楚这促使着有希加大力道的原因……吗?

“那就开始了哦,我跟她们说我想回酒店休息了,所以我们就先去这栋楼的另一侧滑吧。”

“嗯。”

比起美穗,有希跟我的身高差要大了不少,不过她却用要娴熟得多的技巧弥补了由此带来的动作不协调。被有希配合着滑动、接受她的引导向前,我不用像昨天那样时刻关心、注意美穗的状态,更不需要时刻做好挺身而出的准备,我如释重负,只需在这洁白天地之间享受与她的曼舞。慢慢的……不,实际上是速度越来越快,可又始终控制在一个能将她和世界共同囊括眼底的区间。我们以这足以越过人群的速度四处穿梭,时上时下,无需言语来提醒对方绕过障碍或是交换其他心思,只需感受所牵之手微弱的动作变化即可。

我们极有默契的共舞在登上缆车后暂且停下。

和有希的相处总是这般舒适,这般心有灵犀——强风吹拂,刮得面颊泛起一阵红热,有希的小指和拇指同时向内侧捏了捏,而我知道这是她之后想要再加把速的征兆。

“我可还是个刚学会滑雪的新手,你确定继续加速不会变成昨天那样吗?”

不过心中的担忧还是第一时间说出口比较好。吸取了过往失败带给我的教训,我扭头把疑虑告诉了她。

“没事的,昨天是因为你们两个没控制住速度,我可不会犯这种新手才会犯的错误。”

“这样嘛。”

“嗯,虽然其他运动我都不太擅长,但唯独滑雪好像还稍微好一点呢,”她擦了擦冻得发红的鼻尖,而这时我也才发现其实她整张脸都冻得通红,“好啦,下车了,看见那边那个坡了吗,等会我们就从那边冲下去。”

不知不觉就已经上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了。

自觉站到了照顾我的立场把我从缆车上扶下,有希拉着我缓缓滑到了这让地面上的一切看起来都细小模糊的陡坡前。

直到靠近了,我才发觉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事物究竟有多么可怕。

“那个、这个还是有点不妙吧,有希?”

“怎么了,航你怕了吗?”

并肩站在令人不禁心生畏惧的陡峭边缘,有希用异常平静且天真的语调回应道。

“不,我其实是——”

比起自己,我更担心作为菜鸟的我会拖累你。

“没事的啦,航你需要跟着我的节奏来就好,就算速度超标了我也能有办法停下。”

以积极安慰打断我的发言,用明媚笑容驱走我内心中的不安,似展现她的自信又好似为我增添信心,有希把我们的手握得更紧了。

可我却其中品咂到了先前没有的犹豫与彷徨。

有希……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又为什么非得强拖着我干这种事呢?

你难道是真的不知道吗?

“不,我虽然知道,但是这也有点太过激了。”

“唔?航,你在跟我说话吗?”

“啊啊啊——没有没有,刚刚是我自言自语,只是自言自语!”

连忙给自己的脑门用力来了一巴掌,我像是把脑中的声音都赶出去般长呼一口气。

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我”在这时候选择揭开面纱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我也很清楚现在不是进行自我批判的时间。

“要是航你实在觉得不行的话,那也可以算了哦?”

“没事没事,我可以的,准备开始吧,有希。”

“那好吧。”

有希疑惑地点点头,我也只能希望她不要去在意刚刚发生的怪事。

“那么,三、二、一——冲!”

“……呜!”

视觉和体感都在这一瞬间被拉伸至极限。

快,实在是太快了,但并非是速度快到会产生危险,而是在陡坡上滑行时的加速过于难以控制。狂风如刀,肆意地刮着我的脸,可我不能拖累她,更不能让昨天的事故再次发生,所以我只好咬牙跟上她的步调,调动全身的力量与下坠和失重感对抗。

可我终究还是力有未逮,在下坡过半时便逐渐招架不住。

“航,集中注意力!”

肯定是渐渐失去平衡的我影响到了她,有希消逝于风中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焦急,五指也像是要抓穿手套似的紧扣。

她是为了不让我松手放开她才会这么做的。

因为在她把更大的力度传过来之前,这种念头就已经在我的脑海中冒出,哪怕她再慢一秒我都会付诸于实践。

她又一次、她总是能猜到我想干些什么。

“没事的!航你其实很有天分,跟上我的动作,我们能做到的!”

我没有余力回应她的竭声鼓励,只能强打起精神继续与这风这坡还有这重力对抗,为了不让有希也落得跟美穗一个下场而拼搏。

然后我就忽然想起来了。

只不过是意识模糊间听见的梦话。

让人感到奇怪都来不及,那被扫到心房角落、近乎不可能回想起的记忆在这被逼至极限的状态下忽然涌出,我的肉体和精神也于恍惚间分离开来。

有希的亲生父亲是一名滑雪运动员,而有希、雪,她名字的来历也再简单不过了。

那是在某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我应该有曾在虚幻与现实的夹层间听见她诉说,只是在第二天醒来时便连同梦境将它们遗忘。

为什么会我突然记起这已然遗忘的事情,还是说你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回想起它呢?

回过神,我才发现速度慢了、甚至可以是说是停了下来。

我们成功了——胸间溢满了远不止喜悦这一种情绪,我不禁转头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有希。

她也在紧盯着我,抬上护目镜的她正不断大口喘息,可这丝毫不影响她双瞳的迷人与光泽耀眼。

“航。”

“有希。”

轻呼姓名,深情凝视,被她闭眼前闪过的光点所吸引,然后满怀喜悦地靠近仿佛与雪国融为一体的她。是啊,即便我们不似从前,身体与心灵也都或多或少地新添了无法抹去的伤疤,可我还是我,有希也依旧是有希。她是洁白的雪,她将一切肮脏都掩盖,过去的都早已经过去了,我们需要的只是再降下一层雪将过往覆——

“……航?”

有希当然不知道我愕然瞪大的眼睛代表着什么,所以她的疑惑也是理所当然。

她只是继续执拗地闭合着双眼面向我。

可我却无法对自己瞪大双眼中看到的那一幕置之不理。

“对不起,有希。”

“……”

没有睁开眼,更没有阻止我松手离开,我们的擦肩而过被她无声沉寂所默许,象征我过往的有希被远远留在了身后。

我知道人在被撞倒时是不会洒出晶莹细雪的。

可当我看见美穗忽然昏倒,看见扶着她焦急无助的可奈子被一个男人迎面撞飞时,眼中还是不禁出现了雪点飞溅的错觉。

是啊,雪。

能盖住过往的雪,永远都盖不住我们身处其中的现在。

而我早该对此深以为然。

……

沉闷、昏暗、压抑,即使将水晶吊灯开到最亮也无法与之对抗,窗外肆虐着吞噬一切的暴风雪便有这无上威压,压得我们光是躲在酒店里聆听着呼啸声都会喘不过气来。

犹如迎来了世界末日,收入我眼底的众多失落表情好似在这样暗示着,但实际情况又更像老套的惊悚侦探小说——没能预料到天数有变,众人孤立无援地被困于风雪山庄之中,原本出游的欢快在此刻也被惶恐所取代,而在这连灯光看起来都不再可靠的不安定氛围里,某一位客人的神秘失踪拉开了故事的帷……

“航?你怎么没有回房间去休息?”

有希从背后发来的责问把我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啊,有希,她怎么样了?”

“医生说是感染了流行病,就是把高二一整个班都放倒的那个。”

“流行病……美穗不会有有什么问题吧,而且有希你跟她还住的那么近……”

没能松一口气,在把美穗送回酒店、叫来驻店医师后就一直高悬着不了地的心,反倒因为有希的这一番话往上吊高到了嗓子眼。

需要担心的对象甚至还变多了。

“没事啦,别想太多,”她微笑着踮起脚,宽慰我似的拍了拍我肩膀,语气愈发柔和舒缓,“医生说这个病主要靠环境传染,只有她一个人的话传染性不强,而且只要吃药控制住发烧就不会出问题。”

大概是为了让我彻底安心,有希她不给我插嘴机会的一口气说完。而这样关心我的她并没有在语毕后靠近我,反倒是后退靠到了走廊墙壁上,眼神也随着众人一同投向了窗外暴雪,唯有交叠在小腹上的十指微微上翘,似招呼着我主动去把它们牵起。

我知道,即便我又一次背弃了有希、过分地践踏了她的心意,她也总是会原谅我,然后像这样给予我机会,并等待我做出选择。

可对此我除了愈加羞愧难当之外,心中摇摆起伏的天平也依旧——

“那个,你们好,我想问一下西园寺小姐的状况现在怎么样了?

“你是?”

上来搭话打断我思绪的,是个称得上帅气又衣着得体的男人,从他自信又洋溢着青春活力的笑容来看,他的年龄最老也不会超过刚毕业的大学生。

不过他说的话却是把良好形象所加的分全都给扣光了。陌生的男人提到美穗,这让我想不提高警惕起疑心都难。

“啊,差点忘了自我介绍,鄙人富田,”自称富田的男人在胸前口袋上掏了掏,似是在找名片,可又在片刻后又尴尬地收回了他什么都没找到的手,“我们家跟西园寺家有生意上的联系,私下里也见过几面,而且——”

“啊!”有希忽然睁大了眼睛对他喊出声,“你不就是之前撞到桥本和西园寺同学的那个人吗!”

有希的这声惊呼瞬间把许多视线吸引过来,而身高分外出众的富田又成为了绝大部分人注意力的焦点。

而这也让我对他的好感又降低了一大截。

“说来惭愧,今天的确是我不小心撞到了西园寺还有你们的朋友。”

没有辩驳,也没有对聚焦到他身上的目光感到不适,富田只是面带愧疚继续平稳地说着。可在这凝重氛围之下,哪怕是平稳的语调听起来也跟闷葫芦似的。

“我也是觉得对不起,才来找两位询问西园寺的状况,对了,另一位同学呢?我记得当时虽然被撞开很远,但她很快就站起来说自己没事,然后走开了。”

“富田先生你应该要再注意点才对。”虽然他态度很好,话语中的歉疚也很诚恳,但我还是忍不住带着情绪加快了语速,“另外那个被你撞倒的人嘴上可能说没事,但她、她……等等,可奈子去哪了?”

先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的我,此刻终于恍然大悟。

可奈子那时候的确像个没事人站了起来,然后嘴里嚷嚷着“别管我快看美穗酱”之类的话把我一股脑地往酒店这边推。

可是……为什么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娇小精致的身影,绝对不会允许氛围沉闷到这种程度的她,本应在人群中四处活跃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可现在却不见其踪迹。

难道……

“航,桥本她没有在房间里,至少我陪在西园寺同学身边的这段时间里不在。”

“那不就等于全程都不在!”

有希慌了,我也慌了。我在心里把刚刚做着愚蠢幻想的自己狠狠咒骂,却也止不住脑海里沸水气泡般疯狂冒出的可怕念头。寒风好似透过了窗户让身体发冷,我开始左顾右盼急着找寻可奈子的身影,可映入眼帘的也只有不远处七海正拿着花名册的四处询问。

“桥本可奈子!桥本同学!有谁知道六班的桥本同学在哪里嘛!一年级的学生就剩她一个人没签到了!”

她响亮清澈的嗓音令我如坠深渊。

心跳瞬间漏了半拍,可我眼前的视野却紧缩着充血通红,脑子里也忽地响起了比风雪咆哮还要更刺耳的鸣响,我再也无法按捺——

“航!”

近乎冲出去快两米才注意到来自背后的拖拽。我回过头,发现有希正吃痛着半跪在地上,可我更发现自己剧烈颤抖的手指再怎么使劲也做不到上前扶起她。

就好像我已然失去了触碰她的资格。

“航,不要冲动!”

她站了起来,不知道膝盖有没有擦伤,但表情却前所未有的认真且坚毅,并且毫不犹豫地紧扣住了我滞于半空的颤抖五指。

“现在不是冲不冲动的事,可奈子她——”

“所以才更要冷静思考啊!”

并不只是这恳求般的高喊唤醒了我,五指间传来的暖柔与担忧也起了极大作用。

“有希……”

“冷静的思考,想出一个好计划,不要鲁莽行事,不要重蹈覆辙!”

不要又在焦虑中迷失了自我——有希让我清醒,同时也撕破了沉闷氛围彻底成为了现场的焦点。

议论声纷纷,可我根本不在乎更没有闲暇去应付他人的好奇,全力都集中于让嗡鸣作响的大脑恢复原状,只求尽快想出一个找到可奈子的好方法。

“那个,如果要找人的话,我可以帮忙。”

“你?”

“嗯,我是跟大学滑雪社的人一起来的,而且我们跟这家雪场也比较熟,能够动员不少有经验的人出去找。”

“这……好吧。”

我勉为其难地向富田点头,但实际上除了接受他的提议外,我也别无他法。

先不说他有让事情恶化到这般田地的直接责任,但哪怕我再怎么看他不顺眼、再怎么打心底怀疑、排斥着他,我也不可能拒绝任何提高成功概率的帮助。

找到可奈子是现在第一要务。

“铃木同学,你们是在说桥本同学——呜啊!”

“抱歉,我现在很急!”

从同样被吸引过来的七海身旁匆匆赶过,我快步冲回自己房间。急着打开行李箱可拉链却跟我作对似的连连卡住,我很快就不剩耐性用蛮力强行扯开,发出的刺耳噪音把田中在内的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铃木同学,你这是?”

“之后我再解释!”

我翻出以防万一带来的手电,又戴上了之前没能派上用场的黑色面罩——这还是来之前可奈子边说滑雪要做好防寒工作,边从货架上精心挑给我的,可实际开始滑之后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戴。

对啊,外面正风雪肆虐,但她居然还有半截脸都暴露在冷空气中。

越是思索,不安与恐惧也越是成倍的放大,我不敢继续想下去,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紧接着又以没人拦得住的速度跑到了酒店大门。

“……铃木先生,请留步!”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想推门冲出去,但站在门口的富田,还有其他围过来的学生和老师却挡住了我的去路。

“现在出去太危险了,就算要出去找人,那也应该等到雪势变——”

“可奈子她怎么可能撑到那时候啊!!!”

“喂,铃木先生,你——至少把这些拿上吧!”

怒吼出的声音在整个大堂回响,我箭步上前抬手想把富田推到一边去,可他就像脚底生了根般纹丝不动,而也就在我感到意外愣神时,稳若泰山的他便趁机掏出了些东西塞到了我手上。

“这是信号棒,扯开引线就能点燃。还有这部卫星电话你也拿着,找到人之后就马上打给里面记着的号码,就算没找到也要打,我们等队伍组织好之后就立马会跟上来。还有——”

沉着冷静到好像事先彩排过,也有可能是真的不止一次处理过类似的险情,他事无巨细地向我交待这些求生工具的用法,说着说着甚至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几片暖贴给我。

而我这时也才为自己的冲动和狭隘感到惭愧。

“……总之,你要是遇到了危险,就立刻打电话给我们,我们会第一时间赶到你那边,记住,救人首先要保护自己好的安全,把自己也搭进去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嗯,我记住了,谢谢你,富田先生。”

我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双眼环视了一圈围绕着在四周的人群。

点头之交的同学,不甚走心的教师,他们或搞不清状况或揣着明白装糊涂,或许还有人没有了解谣言的全貌仍惧怕着我的赫赫威名,但他们行为却是出奇一致的——无外乎是冷眼旁观、见死不救,至多口头上低声嚼着舌根。

明明是在教室里悉心教导的学生、在走廊里一起嬉闹玩耍的同学,这些人对可奈子、对我安危的关心甚至还不如富田一个被意外卷入的陌生人。

想到这里,我本就压抑的心情沉得更低了,可这也反倒为我即将破开积雪的双腿提供了更强劲的动力。

没有口头上的挽留,亦再无物理层面的阻拦,我从让开位置的富田身边走过,用同时渗出决心与不安的五指握住了门把手,然后如烈士般在众目睽睽之下——

“航!我会等你回来的!”

融入到如世界末日般的疾风骤雪之中。

……

与大自然对抗着赶到最后见到她的地方,可我除了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外,就连哪怕她的影子都没抓到。

独立于茫然天地,我又一次徒劳地眺望四周,眼中和耳边也随即被同样的嘈杂纷乱所填满。

雪下得更大了,不管东西南北,到处是白茫茫、黑乎乎的一片,想看清几米开外的情况都成了困难。而在这雪花已经呼啸着盖过脚踝的窘况里,希望之光在我心中也黯淡渺茫了。

可奈子,你在哪?

求索无门,强烈的绝望感却反倒自积雪攀上了我停滞脚步。这让我不敢怠慢,只得再度打开强光手电,催动渐渐感到寒麻酸痛的双腿蹒跚向前。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可奈子肯定不会有事的,她一定已经凭借自己的机敏找到了可以遮风挡雪的地方,现在我要做的……只不过是像以前那样察觉出她的小心思而已!

如同惊雷撕破黑夜,手电发出的刺眼光束穿透暴雪直至数十米开外。我寸步难行着,如同无头苍蝇般挥着手电筒四处扫射,试图在映入眼帘的纷杂炫白中觅到她的踪迹,可不管怎样还是——

找到了。

在这无光之夜,地上有星星正闪着银光。

“可奈子,等我,我马上就会赶到你的身边……”

没有难以抑制的喜悦,亦没有多余的力气兴奋到叫出声,其实我甚至没有真正捕捉到可奈子的身影,但笃定自己已经找到她的信念却在亦步亦趋间愈发增强。

而这全都是因为那一连串在不经意间被我发现的星光。

我知道那只是在强光映照下的反光,我也很清楚星星什么的只不过是我不合时宜的幻想,可我就是止不住泛滥在脑海中浪漫涌潮——就好像只身承载了人类对星辰的所有幻想,她美丽、热情似火,那调皮时闪出的光泽便如繁星眨眼,让我光是站在一旁看着就不禁入迷;她又神秘、古灵精怪,那捉摸不定并非是忽然而是经常的,就像抬头仰望被遮挡在乌云后的、迷茫间漏出身姿的星星点点,这让我很少能看穿她,总是被她骗过,于是为她的出格举措而感到讶异就在这些年成为了我的日常。

我早就不可救药地迷恋上这如同……不,可奈子她就是星星的化身。群星满布的天空如田野,她自空中坠落至我身边。早在遇到有希、与美穗邂逅之前,靓丽不似凡物的她便把我深深吸引,我曾不知道多少次试着朝她伸出渴望的触须,甚至几近唾手可得,可终究也不过是痴心妄想。

人类永远无法用自己的双手将星辰摘下,但无尽苍穹却天生占有着它们。

所以我才会把记忆尘封,才会强忍着疼痛将情思斩断。

但它们偏偏又被近日来可奈子的一举一动给唤醒——不,它们从未有沉睡过,只是我一直在欺骗着自己罢了。

思绪已如同我湿热的呼吸一样紊乱,我终于来到显眼的反光物跟前。

我伸手想要去摘下这串沾满白雪但仍然耀眼的星辰,可身子还没能探出半截便急刹车似的停下。

这是因为,在我跟那条挂在树杈上的银色手链之间,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深沟、天堑,而被压塌躺倒在雪里的护栏,更是无声诉说了上一个试图将其取回者的下场。

可我压根就不在乎。

往事无处可追,过去的那个可奈子已经归于来处,去到了我再也抵达不了的地方,但现在的她却不一样——她就在那里,就在我的正前方,就连凡人视之绝望的天堑也缩短到只要轻轻一跃便能抵达。

所以我深呼吸,把手电收回口袋里,然后拿出一根信号棒引燃插在了地上。

所以我连退好几步,随即向前狂奔纵身一跃,伸长的手在抓到银链时身子也直直落进了沟底。

并没有感觉到非常痛。雪积得厚厚的,将莽撞打扰她安宁的我主动拥入怀中,吸走了大部分冲击力。

但她掉下来的时候可不会被这样温柔对待。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从地面上加速爬起,却发觉左右两侧都被挂上银霜的高树所覆盖,而逐光的本能在此刻又催促着我拿出手电,可谁知这一次它居然没能为我带来光明。

大抵是摔坏了,我把它收了回去。没有光,尽入眼底的只有混进了灰白的无边黑暗,但这也无法阻挡我前进的步伐。我发现两侧树林的中间有一道被铺满的土路,如果可奈子摔下来了,那么她大概率会走这条路去找回到上面的方法。

我只需要沿路去找她就好。

“再等一会,再等我一会……”

我没有放声去呼唤她的名字,是因为我知道哪怕声音再大,那也会被这已经渗入我绒服的寒风所吞噬。

这祈祷般的低鸣只是为了让我自己继续撑下去罢了。

“一定要平安无事……”

顶着暴风雪连续走了十多分钟,或许也有好几十分钟了,我的体力已经逐渐不支,几乎又是像前两次那样凭着信念让步伐保持向前。

“还有人,等着你……”

不知道是体力衰竭造成的错觉,还是雪真的积得越来越深,把双脚往上拔出这个动作让我感到愈加吃力,每次拔出时响起的窸窣声也越来越刺耳。

“所以,跟我一起回去吧……”

走不动了、好累、想要停下来,种种消极情绪开始在脑中集结,妄图推翻我继续向前的想法,可我还是鞭策着又疼又酸的两腿迈步。如果可奈子因为我的怯懦而永远离开了这世界,如果明天太阳升起时我再也无法看到她的笑容,那我要怎么跟他、她们,更重要的是又要怎么跟我自己交待?

这将是我无法承受之罪孽,只要我选择了放弃与背离,它便会在余下的人生中压着我再也无法挺直腰背做人,如若变成这样,那我——

我看到了。

为了确认双眼没有产生幻视,我眨了眨眼,又用力捏了一下自己,可模糊视野中骤然出现的身影也依旧。

“可奈子!”

跑过去,脱力的双膝让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但我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靠坐在一棵树下的她身边。

“可奈子,你没事吧!”

“……”

她一动不动,好似一个玲珑剔透的八音盒,精致、美丽,又被覆盖她在身上的稀疏白雪渲染得凡尘超脱,可只有当我摘下手套、亲自触碰她面颊时,才会发现她的皮肤已经慢慢失温,才明白这八音盒原来是由冰雕刻成的。

而她激烈的呼吸和身体抖动,则正是一首被它记录下的致命乐曲。

“可奈子,撑住!”

脱下她已经湿透的外衣,拿出富田给我的几个暖贴在她已经冰冷的四肢贴上,然后敞开衣扣把她揽入胸膛。

对于只听见叔父提起过失温,却从未学过该如何应对相关症状的我来说,这就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了。

“啧——喂,听得见吗!我已经找到人了,路上也放了信号棒提醒你们,快来,她要不行了!”

“我们刚刚出发,现在就往你那边赶,铃木先生你尽量保持住她的体温!”

“对了,那里有个坡,你们小心点!”

“好,我们会注意的!”

放下卫星电话,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根信号棒,我把它拉开插在了身旁。

血一般的鲜红火光自信号棒顶端喷出,为她的面容增添了几分血色,可还是过分苍白。

我不顾一切地将这样的她紧拥在怀里。

至少在此刻,我终于有了不再放手的理由和资格。

紧抱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身遍布的寒冷喧嚣依然,怀中的她却渐渐沉眠般安详,但也正因此我才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她哪怕最细微的梦呓。

“……”

“可奈子?”

我松开了一些她暖和起来的身体,用手轻扶下颚撑起了她的头。

“re……”

“re?”

她的声音模糊又虚弱,如婴儿睡梦时的呓语,我没法听清,只得把自己的耳朵凑到了她耳边。

“仁……”

仁,星野仁,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可奈子理所当然地会想起对她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他。

曾经是,现在也是。

可我还是不禁在退回原位后愣住了。

如果是在可奈子搬到我家住之前,哪怕是发生在修学旅行之前也好,我都不会对此有太大的触动,但现在……在这由自我欺骗压住的潘多拉魔盒被意外踢翻后,我再也——

“不……是航吧,这种感觉,只有航……”

“可奈子……”

正好与我动摇的眼神相交,可奈子缓缓睁开了我一度以为再也不会睁开的双眼。

然后她笑了。

“对不起……航,刚刚……很伤人吧,”她笑了,可她脸上的虚弱却在话语间断中加剧,这也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愈加脆弱,“有点,看不清,但还是认出来了……”

“可奈子!”

我连忙把手链摆到了她眼前,防止她又这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我不敢去、也不愿去赌她还能再次醒来。

“看,我帮你找到了,这是他给你的礼物,是重要的东西对吧?你还要回去见他的对吧?撑住,不要睡着!”

“啊……你找到了啊,谢谢你,航。”

可奈子想要把它接过,可她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只好由我把银链套上了她的右手手腕。

“我想要去拿……可是……脚摔了,手机也……然后下起了雪。”

“嗯,我知道,已经没事了,我已经帮你拿回来了。”

揽住她背的臂膀再次搂紧,我把她贴到我全身最滚烫的胸口,让我与她的心跳相互映照。

“航,对不起,又给你……惹……麻烦。”

“没事的,我是自己主动来的,可奈子你不用自责。”

哪怕在这种危急情形之下,她也不忘笑着宽慰我。

可我却对她又慢慢小起来的声音毫无办法。

内心被蒸煮般煎熬,连眼角都感到了酸涩。

“不是这样的哦……航……”

或许是没有找到可以握住的手,她轻轻掐住了我的腰。

“我……想要航获得……幸福……可是……我太笨拙……搞砸了……让美穗酱伤心……还让航你……别哭啦,航……这样,这样……我也会……”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从眼角渗出水珠。

但从她眼眶中溢出的泪滴却已经落了下来。

落到我撑住她下颚的手上,然后落到了我几乎快要裂开的心里。

“不用你管的,这些事情。我们不是约好了吗,可奈子你抓住自己手里的幸福就好,我自己的问题会自己解决,所以你、你——”

“不行啊,航……你,这不是没有办到吗……”

落着泪,可还是无力地笑着,可奈子又像往常那样在反驳的同时捏了捏我。

“航……意外地花心呢……不过我早……就知道……谁跟你……你就忍不住……古贺、我……然后是,美穗酱……大家,对你都……重要……但是,不行……”

她的声音愈加细小,话中的逻辑也如雪花般消逝,这让恐惧的尖啸在我脑海中响起,让我几乎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言语的内容上。

我只能用尽全力将她拥得更紧。

“啊……好冷、好困,但是又好热……航……能放……开我吗?”

“不,绝对不可以,我不会放开你的,你也不准睡着,听到了没有,可奈子!”

“航……胸口好难受……你还在吗……我是不是要死——”

“不要乱说话!”

我猛地喊出了声,也不管她还能不能听见,只是把压抑已久的情绪全都倾吐出来。

“听好了,桥本可奈子,我铃木航是不会让你死的!哪怕出了意外我也会下地狱把你给顶替!你哪都不会去,你只会在再过不久后被其他人救走,回到温暖的酒店里洗个热水澡,然后跟她们一起躺到床上好好休息,再然后,等到修学旅行结束我们回到家之后,他肯定会马不停蹄地来找你,然后你、你就!”

无法阻止嗓子哽咽着卡壳,就像我同样无法阻止她脸上的神彩如褪色般逝去,我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至少我希望这只是她累了的表现。

“航……”

可即便这样安慰自己,热泪还是不争气地涌出,我紧抱着被眼泪滴湿的她,就好像我又回到了曾经失去母亲、失去有希的那些夜晚。那时的我便跟现在一样,恐惧着、懦弱且无力,在困难面前手足无措,唯有任由眼泪将可憎面孔洗刷。

“呐……航……”

原来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改变过。

我的改变,只不过是我以为、是我的错觉罢了。我还是什么都不做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之物于手中流逝,最近甚至还得意忘形地把她们的存在当作了理所当然,假借逃避之名在其间享受,这样的我,这样不堪入目的我,又怎配——

“航……约定!现在……就……履,履行吧!”

如巨钟鸣响,可奈子倏然增大的声音把我敲醒,可我却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回应她。

这不是因为她的语调间突然有了往日的神色。

这也不是因为刚从漩涡中挣出的我惊愕到开不了口。

这只是因为,在我隔着面罩的嘴唇上……传来了冰冷粗糙的触感。

约定,被她履行了。

好多好多,有关她过去四年的往事,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

往事·其六

“对不起,航……真的……很对不起!”

如果星野不行的话,那我怎么样。

在那个高温将脑袋都蒸迷糊的远遥夏日,我曾不自量力地把这句话对她说出。

当时的我肯定想不到我会跟可奈子走到这一步。

就像现在的我也绝对想不到刚刚会发生那种事情。

“没事的,可奈子,我也只是……跟你半斤八两而已。”

“但航你是——”

“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一样,可奈子。”

过去一个月的日子宛如幻梦,对我跟她来说都是这样的。

我们会在早上醒来时互相凝视着对方傻笑,会在狭小的洗漱台前故意相互推搡,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上学,晚上又总是在沙发上黏成一团看着手机视频,偶尔还会端正坐在房间里享受替她梳发的宁静——一切的一切就好似从前,似我与有希、似她和星野。

难以抵抗,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抵抗的可能,我们不可自拔的沉浸其中,默契地对重要之事闭口不提,尽可能延长这美好的梦境。

可梦终究是会醒的,它们总是这样,或许有侥幸者能抵达名为“例外”的虚无彼方,但我跟她并没有幸运到能够成为其中一员。

再者,我也不认为我们有资格攫取这份幸运。

自对方身上去寻找另一人的影子什么的,便从来、便注定只能以悲剧收场。

“……航,要不再试一次吧,这次我一定可以的!”

“可奈子,算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

夜幕能阻挡来自远方的窥探,却遮挡不了两人逐渐接近时必然会暴露的真心。

当然,眼中印下的倒影在这种时候也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什么呢,可奈子,事情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那只是意外,是、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可是你明明已经做好跟他接吻的准备了,不是吗?”

现在神色焦急的她跟刚刚是完全不一样的。

刚刚,那是并立于阳台上的我们嘴唇即将交叠的时刻。

“为什么航你要在意这种事情啊!一次不行,接着再来不就行了吗!明明我也——”

“你也看见了,对吧?”

在我眼底看见了有希那如幽灵般的影子。

就跟我在那个瞬间察觉到了她眼中倒印的星野一样。

“……”

面对无法辩驳的事实,她只得霎时沉默,轻轻点头。

“可奈子你还是去跟星野把事情说清楚吧。”

终于做下决定,我为了拉开距离后退一步,于是心也在这过程中剧痛着被撕开。

一半留在五味杂陈的我身上,供我苟活。

另一半停留在先前位于的半空中,喷洒鲜血。

“我才不管那个人!那个傻子,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我对他压根就没有想法了,我现在最想的就是、就是跟、跟……”

如同一口破开后终将流干水的浴缸,可奈子话中的底气愈来愈弱,声音也在到了关键的部分时不断变小,到最后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这不恰好证明了我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吗?

“可奈子,不要勉强自己,我没事的。”

我又后退了一步,只因我害怕自己忍不住伸手去安慰她,所以两个手掌也被切断似的与我分离开来,永远地停在了前去抚摸她的路途上。

“才不是勉强自己!这份感情,绝对不是像航你想的那样是虚假的,也不会是所谓的‘替代’,我只是、只是没能够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罢了!”

“那你为什么不靠过来呢?”

“靠过去……我、我……”

如果机会真的如你所说仍存在着,那你为什么不主动靠过来,为什么不来阻止我呢?

还不是因为你我的心里早有答案,还不是因为你就像我一样得知了双方的真实想法,还不是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明白这只不过是一轮玩闹、一场骗局?

难道不是吗,桥本可奈子?

决意如被加热至通红的钢铁,在我脑海中经由连番反问地锻打后变得愈加坚硬,我感觉自己又鼓出了更多的勇气,脚后跟也再次提了起来。

可如果只是玩闹、只是骗局,现在我又为何会痛到……不,不要再想了!木已成舟,哪怕这次被割断的将会是我的双腿,哪怕再后退一步会让我脱力到跪下,我也早已经失去了其他选择。

只需要彻底把我们的联系切断便好——洞悉情思的心、触碰感知的手,还有即将切断的、屹立于同一片大地上的双腿。就差这最后一步,可奈子便跟我再无瓜葛,她便获得了去追寻真正幸福的自由,而我……

“航!”

“唔?!”

突然到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大,脱离我身体的每一部分都随着可奈子从正面扑来,而它们也在可奈子猛地撞上来时让我再度完整。

她的一举一动总是超乎我的预料。

“什么靠不靠过来的啊!为什么航你就这么倔呢!是要我像现在这样抱住你你才懂嘛!我是喜欢你的啊,航!就像你喜欢古贺那样!你个木头脑袋难道这还不懂吗!”

就像你喜欢古贺那样。

“就像你喜欢星野那样。”

被可奈子抱着,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可我还是坚持着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出。

她紧拥的双臂在听到后也随即僵住。

“嗯,我知道,可是……航,真的不能再来一次吗,就一次!”

“你没有必要退而求其次。”即便再度恢复了与她的联系,可我还是摇头否定,“可奈子,有些事情虽然是不能走回头路的,但你跟星野的问题并不是——那说到底也只不过是误会一场,只要你去主动解开,星野那家伙肯定会欣然接受。”

“可是那样航你就……!”

“我说了,你不需要迁就我。可奈子,恋爱这种事情是不能求妥协的。”

不然就会迎来我跟有希那样令人痛彻心扉的结局。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这样一来不就成了你让给他……”

“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心安理得罢了,可奈子,别把我想得太高尚。”

况且这样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心中把这句话说完整,我轻抚她发丝,又语气尽力平稳温柔的安慰了她几句,这才让她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

然后我突然想起,想起一个月前她逃难般敲响我家大门的模样——娇小身躯扛着一个比例严重失调的大包,乱糟糟的头发遮着发红干涩的双眼。要不是当时我同样也处于极其糟糕的状态,恐怕我只会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瞬间沦陷。

而现在,当我习惯了她的存在后、当她扎起的马尾被我保养得不再干枯卷曲时,却已为时已晚。

我已经清醒到不再能宽心接受这份包含着妥协的感情。

“明天,可奈子你就回去吧,我会帮你把行李搬走的。”

“诶,航……”

瞬间,她抬起头用难以置信的表情望向我,可片刻后还是不情愿地点点头。

“然后,让我想想……对了,去向星野道歉吧,用真心话大冒险这种游戏去套他的话,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他对你说些气话也是正常的事。而且你这一躲就是一个月,还是躲在其他男生的家里,你也该稍微考虑一下那家伙的心情。”

“你……才不是什么‘其他男生’!”

“嗯嗯,我知道,只是可奈子你选择了逃避而不是面对,在处理这件事时选上了我而并非他,这肯定会让他觉得难受、产生怀疑,不把这些矛盾和误会解开,可奈子你是没办法获得幸福的。”

我希望你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哪怕是以我自身的孤独为代价。

如果这也算其中一种形式的话,那么我肯定也是喜欢着可奈子的吧。

“那个,航,难道你真的就……”

“嗯。”

“……那好吧,我明天就,回去了。”

终于,她紧抱我的双臂松开,声音也泄了气似的低沉了不少。

这样就行了吧。

可奈子她将会回到星野身边,回到这由上天早就匹配好的“天生一对”,而我则继续保持孤身一人,乖乖接受本应折磨鞭挞我、却因为可奈子的到来被临时中断的惩罚。

唯一的问题,其实也远远称不上问题,只不过是该想出怎样的办法让她跟星野和好而已。

这应该不算继续把你辜负吧?

有希。

“可是!”

“……?!”

如熊熊火山喷发,可奈子执拗而响亮的呼喊将沉浸于感伤之海最深处的我顶回了现实。

我突然发现月亮出来了。

而她正沐浴于同样洒落在无数人身上的柔和月光下。

“如果就这么离开你,那航你也实在是太可怜,这样吧,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约定?”

“嗯,约定,一个关于幸福、关于恋爱的约定!”

阴郁就如过去不知道多少次那样在她脸上一扫而空,她兴奋的笑颜,还有她闪着星星般光点的双瞳,全都在月光的映衬下愈显皎洁,其美丽甚至让我在一瞬之间连呼吸也忘却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仁没能跟我和好,航你也没能找到或者找回那个她,那我们就再试一次吧!在那个注定谁都无法得到幸福的未来,就让我们相互成为对方的幸福,然后重新开始!”

“可奈子,这也——”

“那就这么说定了!”

这也实在是太乱来了点——又像老样子没让我把话讲完,可奈子嬉笑着与我分开,随后几步蹦跳回到了客厅里,而在我反应过来转头往她那边看去时,却发现她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住了一把钥匙。

那是为了出行方便我给她的备用钥匙。

“这把钥匙,我就自己留着了!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就会用这把钥匙再次打开你家的门来找你。嗯,这就是我们约定的信物!”

又是自顾自的把话说满,已经完全恢复过来的可奈子往卧室走去,丝毫没有征询我意见的打算。

“……约定啊。”

我不禁把重新接上的手伸向了裤袋。

隔着布料,钥匙的金属硬质感也依旧清晰可触,就像我们能相互感受到对方隔着纱的情思一样。

只不过,若真的像她所说,到了我们注定都无法获得幸福的时刻……

“……那真的不会是代表着一切的结束,而是重新开始吗?”

十一月十四日·西园寺美穗

航说他以前来过这个地方。

走在无边无际的荒芜雪原上,他昨晚说出的“小秘密”忽然从我脑海中闪过——但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些话呢,在这种情况下我难道不应该先担心自己的安危吗?

他说自己是跟双亲一起来的。

总感觉自己刚刚在疑虑着什么,可它们又在我往前踏出一步后转眼间烟消云散,而我也决定不去深究。

他还说,在双亲教他滑雪的时候,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小女孩。

感觉不到冻,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雪原上跋涉了多久或多远,不过我还是为视野中终于出现单调白雪以外的事物而感到高兴。

远处,那是一对正牵着手的小孩子,过长的间距让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可心底莫名涌起的熟悉与亲切感却让我能分辨出他们是一男一女。

他们会是谁家的孩子呢?

没有人回应,四周亦没能找到大人的身影,脚底又不知为像被积雪擒抱住似的无法再向前。我担心他们两个小家伙独自待在这里会出意外,只得耐下性子驻足观望。

女孩和男孩好像并不是很熟,至少现在看起来还不是很熟的样子。

女孩,步伐有些踉跄,于是牵着她手的男孩每走几米就要回过头去搀扶她,但可能才刚认识不久的他们又毫无默契,所以男孩的好意反倒是加剧了两人之间动作的不协调。

可即便这样,他们也在跌跌撞撞间艰难前进着。不像我,已经被纯洁的雪禁锢于原地,再也找不到前进的——我也往前移动了?

根本没有注意到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低头依旧是插在雪里拔不出的双脚,抬头周边也仍然是一望无际的冻原。唯有本应离我而去、不断在雪地上留下娇小足迹的他们,自始至终都跟我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就好像他们是为了牵拉我才会有这蹒跚步伐,就好像我们是一对并不匹配的镜中倒影。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又要到哪里去呢?

比起自己身处此处的原因以及将要到何方的打算,我发现自己居然更在意他们的事情。不仅如此,我在冥冥中还产生了一种预感,虽然我也具体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我总觉得他们的后续发展将影响到我跟他关系的结局。

这让我把远处的孩子们盯得更加目不转睛。

“你没事吧?”

“呜呜呜,好疼~~”

“对不起,这就扶你起来!”

并非是冷风把他们的交流声带来,这个只能远远眺望见背影的距离也本就不可能听到两个孩子的对话。

这声音……是直接从我的脑海深处响起的。

它们难道是我的记忆吗?

可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不剩了?

“对不起,我是第一天学滑雪,撞到你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呜呜呜啊啊啊妈妈

“啊,你别哭呀,那个、那个,总之先去那边看下有没有撞出伤口吧!”

所以这就是牵手的原因吗,可如果是要检查伤口,又为什么会走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来呢?

我不敢笃信自己脑海里的无源之声,也不能断定这些声音就一定跟前方的两人有关系,可先前的预感却随着回忆涌出而愈变愈强,轻轻几个呼吸之后便膨胀到再也无法忽视。

也正于我内心纠结成一团时,脚步未曾停歇的他们像是抵达目的地,停了下来。

他们要干什么?

“……作为补偿,就教你跳一支舞吧。”

“跳舞?”

“嗯,跳舞,你知道华尔兹吗,就是那种转起圈来很好看的舞。”

“知……知道,可是那个看起来很难。”

“没事,很简单的,我可以教你,等你学会了,就跟——啊,那是不是你妈妈呀?”

无限延伸的洁白之上,笼罩在澄澈宽广的苍穹之间,他们伴着优雅的圆舞曲翩翩起舞。

这是在……履行约定?

好美。

美到让我也想融入其中……对了,要不就这样做吧?

这景象很美,那边的光也比我这里更亮,只要承认了这份模糊不清的回忆,想必我就能取代那个女孩,在这广袤天地间尽情挥洒舞姿与汗水。

“我——”

“你在看什么?”

“诶?”

如播放被刮花的磁带般模糊不清,可同时又莫名熟悉,背后突然传来的低沉询问声引诱我回过头去。

“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我是西园寺……美穗?”

它就像湍急水流中的倒映出的怪异人影,突然出现在我背后,无论面容还是身体都在不停地扭曲变换,光是看起来就可疑极了,甚至还给了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但我还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我在它变幻不定的脸上,捕捉到了两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吧——我,还有他。

“西园寺美穗,你确定你要到那一头去?”

它看向我,左手食指也抬起对我指来,可这食指伸出的延长线又根本没在我身上多做停留,而是直直穿过,一路延伸到远方对此处毫不知情的两个孩子那去了。

“我想要去,难道不行吗?”

“你为什么不考虑下这边?”

它侧过身,随即整个人做十字架状往左右张开了双臂,两根食指也同时竖了起来。

一侧指向前途,指向光明与欢快。

一侧指向来路,指向黑暗与沉闷。

我觉得这是个不加思考就能做出的简单选择——至少在一秒钟前还是这样想的。

那深邃而又神秘的黑暗,就在我凝视它的瞬间忽然有了巨大吸引力,让我刹时产生无数幻想连篇。

但同时它又给我一种凌冽的、只有现实才会有的枯燥感。

恐怕这才是它会吸引着我的最大原因吧。

“怎么了,西园寺美穗,你刚刚不是说要去跳舞吗,怎么突然就犹豫到连选择都做不出了?”

“那是因为……”

“去啊,奔向光明,摒弃黑暗,这样就能心安理得,这样你不也有同台竞技的资本了吗?”

“同台竞技的……资本。”

它就是高高在上的审判官,其质问声高亢而激昂,我则是等待裁决的犯人,连回话声都在它的压迫下逐渐迟疑。

我被它问倒了,它占据了全部优势。

“难道不是吗——像可奈子那样一直在他身边的漫长陪伴,像古贺那般于悲痛中无微不至的关怀,只要迈开舞步,你不就同样也有了吗?所谓来自过去的羁绊,差不多都是这么一回事吧?”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缺少些什么,缺少来自过去与他的联系吗?这不就是天赐的大好机会!比谁都早,比谁都要更有戏剧性,只要承认,那你便是最有资格摘得桂冠的人——他一直都很念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点。”

不知不觉我已经转过身来,可双腿却还是被压埋着无法动弹,我紧盯着它,正如同全身抖起剧烈波纹的它在目不转睛地瞪着我。我们的目光于半空中交汇,其融揉到一起时发出的热量就连地上的雪都被消融。

雪化了。

这是我与这骇人怪物继续对视的最大动力。

“我……还是觉得,这不一样。”

“是吗,那你说说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

光是提出反驳就无比艰难的我,根本没法说出所谓“不一样”的理由。

可哪怕只是嘴上逞强——

“你说不出,是因为你跟他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过去’,你所拥有的,仅只有这短短一年不到的‘现在’。你落后她太多了,哪怕是已经不再有机会的那个她,你都远远不如。所以你心急焦虑,所以你才会想用不可靠的记忆强行跟他扯上关联,但你觉得这样做真的对吗?”

“对……吗?”

“你不要问我,问问你自己,西园寺美穗。难道这一年不到的时间就真的比不上她们吗?难道没有过往就无法共同迎接未来吗?你不是已经了解了他,并且在这些日子里比谁都要更快的接近他了吗?为什么要桎梏于过去,为什么要犹豫不决,他曾经亲口告诉过你的,你难道已经忘了吗?”

太多太多的反问从它的嘴中连环冒出,朝我射来,搅得我思绪一团乱麻。

但同时,好多好多有关他的回忆,还有他说过的那些话,也如被卷起般浮出水面。

那是于危机中挺身而出将他护在身后的勇气。

那也是夏日花火之下彼此对未来的期许。

还有……文化祭前,我们曾在那间小屋里立下的约定——是啊,我怎么能把这件事差点给忘了?

即使希望渺茫,我也还能相信他,这是他主动跟我约好的,而且明明我也在那时候坚定了信念。

为什么我会在这些日子里几乎把它忘却呢?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

“嗯,我想起来了,不过你为什么要——诶?”

“有什么好惊讶的事吗?”

仅仅是须臾间的思考、片刻间的不注意,面前的它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

它……她,乌黑长发及腰,透亮眸子灵动轻巧,脸上还正带着我再熟悉不过的柔和表情冲着我笑,这简直就是在开学前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从最开始我们两个不就都心知肚明,不是吗?来吧,快点动起来,是时候——”

“我”朝着我轻快走来,而就在我们的手相互触碰的那一刻,我们便重新融为一体。

“……该醒了。”

束缚在我脚底的障碍已不复存在。

我回头往舞步永不停歇的那两人望去,挥了挥手,不过他们没有回应我。

但无论有没有得到回应,我也必须投身于黑暗的怀抱,回到骨感的现实。

“再见。”

……

从梦境中醒来,可第一时间迎了上来的却是身体湿透的粘腻感和强烈的头晕目眩。

之前发生了什么……对了,我之前好像就是突然觉得这样头晕,然后……然后呢?

嗓子干得快要冒烟,头也像快要炸开一样难受,什么都记不起来,我睁开眼睛想要向其他人求助,可模糊视线中首先看见的——

却是眼角干涩发红、看起来刚刚大哭过一场的古贺。

怎么回事?

“怎么……了?”

房间内灯光昏暗,可我眯起眼来还是能勉强看清周边,这就不像我状况糟糕的喉咙——光是说句话里面就像被刀片刮过似的痛得不行。

啊~~明明是难得的修学旅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啊,你醒了吗,西园寺同学,这就拿水给你。”

“那个古贺同学你为什——咳咳咳!”

“先把这瓶水喝了再说话吧。”

几乎是在察觉到我醒来的瞬间就将她脸上担忧的阴云全部驱散,古贺收敛好表情,伸手把矿泉水瓶递给了我。

“医生说你感染了流行病,就是在高二那边闹得很厉害的那种,西园寺同学你最近有跟高二的前辈们近距离接触吗?”

我本想对她说谢谢,可惧痛的身体却擅自把喉咙锁紧,于是轻轻点头便成了我表达谢意的唯一途径。

“大概……是之前被星野同学叫去搬高二年级的材料时中招了吧。”

“这样啊,我之前还觉得奇怪呢。明明除了滑雪的时候,我们跟高二年级的活动区域都是分开的,就连来时坐的车厢都隔开了一节,原来西园寺同学你是这样被感染的。”

酒店里很暖和,所以矿泉水穿过喉间时并不觉得冷冽只是一味的滋润,而我的思绪也伴随着这润泽清明了不少。

醒来时古贺那忧心忡忡的神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眼角已经流干的泪水总不可能是为我而流的吧?

还有,我不是得了传染病吗,为什么她和可奈子还跟我待在同一个房间——对了,可奈子呢,她怎么不在这里?

思绪清晰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本该因为发烧而变昏沉的大脑在几秒内就把疑惑一一排列出;不过当我准备把疑惑转化为话语从口中问出时,眩晕便挟着剧烈的钝痛从我脑海里爆出,阻止了我开口。

“怎么了,西园寺同学,是又开始头痛了吗?”模糊视野中的古贺看起来有点慌乱,“医生说这种病就是一开始的症状最厉害,她还叮嘱我要注意保温,不要随便掀开被子擦汗,而且这边止痛药也没有库存了,所以——”

“古贺同学,”我强忍着头疼,似咬牙又并非咬牙地开了口,“可奈子,她去哪里了?”

古贺她能这样关心我很感动,我当然也理解她想对我这个病人遮掩不安的想法,只是……或许是受到了刚刚那个怪梦的影响吧,现在我心底有一种很强的预感,也可以说是女孩子特有的第六感,这让我没办法继续对在意的事情假装视而不见。

“诶,桥本,她、她……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那我换个问题吧。航,他怎么了?”

突然想起了文化祭前与古贺的那次偶遇。

那时的她也像现在这样,面露难色、悲伤难掩,好似双翼折断再也无法翱翔于天际的苦情鸳鸯——而他、也只有他,只有航能让她露出这般黯然神伤的表情。

那么又发生了什么事会使她担忧着航,以致于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让她独自流干了眼泪呢?

我只能联想到可奈子,那个活力无限、谁都拿她没办法的可奈子。

“咳咳、是不是,可奈子出什么事了?”

“诶——”

听到我先前的提问后就目光闪烁着,在这句话被说出后反倒不自觉间对我瞪大眼睛僵住,也就是在古贺惊愕着的时候,我兀然发现了窗外正肆虐着的暴风雪。

不会……吧?

“看来是瞒不住西园寺同学你了呢,”她的肩膀泄了气似地沉下,语调也不再装作平静,“桥本她……暴雪开始之后还没有回来,航刚刚一个人跑出去找她了。”

“怎么会?!”

“西园寺同学,不要激动!”

就好像老天爷故意跟我作对似的,潜埋在心底的不祥预感瞬间成真,我对两人安危的担忧也沸腾般顷刻膨胀到极点。我下意识地扑腾着起床想要做些什么,可从四肢返上的无力感和我被古贺轻轻一按就倒下的身体,又无比现实地让我只得在床卧病。

情绪激起的汹涌浪潮就让我连自己还是个病人的事实都差点忘了。

可那时候的他,不也是在这种状态下将你我救下吗?

“我也很担心航和桥本,但……这不是我们能够插手的事了。”

似听到了我的心声,古贺声音低沉着把我扶回了床上。

“他,出去多久了?”

“从航走出酒店大门开始,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吧,到现在为止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说着,她把头慢慢低了下去,搁于双膝握紧的拳头也不住颤抖起来。

古贺是个很坚强的人。

她不在乎孤立和排挤,面对霸凌也毫不畏惧,哪怕是被不喜欢的人强占她也不会有太大的动摇,可这样在外人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她却有着“航”这个天大的弱点。

只要航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就会立刻变得魂不守舍、变得脆弱又敏感、变得比谁都更需要安慰与呵护——她只在乎航,在乎到她把自己都排到了第二、第三或者更后面的位置,在乎到她甚至可以放弃自己。

“没事的哦,古贺同学。航,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带着可奈子平安无事地回来的。”

“诶?”

“航,之前不也救了你吗,这次他可没有生病发烧!”我使劲伸长手臂想要握住她的拳头,可不管我怎么用力,肩膀也被钉死在床上似的纹丝不动,“还记得那时候我对你说的话吗——相信航,不要擅自放弃希望,一切都、咳咳、会好起来的!”

在一点上,我远远不如对我蹩脚安慰感到疑惑的她,不如说在某种意义上我与她是刚好相反的。

若不是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形,我永远只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如果我能把这份关怀也学到的话——

“西园寺同学……”

就好像病人和看护互换了立场,终于身子一斜抓住她手的我完全康复了,而古贺则变成了需要照顾的病人。只不过古贺需要的并非来自药物的疗愈,她所需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听起来最为虚无缥缈的希望。

而希望来源于对航的信任。

这信任、这份对他锲而不舍的相信,它是可奈子一直拥有也是她亲手传递给我的、是他在那时想让我继续保持下去又差点忘记的、它更是古贺长久以来所缺失的珍贵事物。

现在,既然我在先前的睡梦中重新把它拾起,那么我便有义务把它再次传递给古贺。

不过离航最近的她又为什么会如此缺乏信任呢?

“嗯,你说的也对呢,西园寺同学,航他一定不会出事的。”

我思索不出造就这份“缺失”的真正原因,也不知道古贺有没有真的放下心来,但至少她表情放松下来朝我点点头表示了肯定,让房间里的氛围柔和了不少。

“西园寺同学你饿了吗,要不要我扶你起来喂你吃饭,那个人在走之前送了不少吃的东西过来。”

“虽然不知道能吃多少,但生病了还是得按时吃——唔,那个,古贺同学,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啊,差点忘了跟你说了,今天你跟桥本不是被人撞到了吗,那个人过来跟我们赔礼道歉了,而且刚才由他组织的搜救队也出发,其实也是因为他们出发了我才能稍微安心点。”她先扶我起来,随后撕开了餐包的包装袋直接送到了我嘴边,“那个人说他叫‘富田’,看起来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大学生,你认识他吗?”

“富……田?”

意料之外的名字在耳边响起,让我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明明在暑假后一直躲着他不见,为什么偏偏会在这里碰到……可是古贺又说他组织队伍出去救人了,如果在救援队兼职过的他已经出发了的话,那航他们会平安无事的几率确实会大大增加,但这件事要是被家里——

“西园寺同学?”

“啊啊,我的确认识他!对不起啊,让古贺同学你一直抬着手,我这就吃——咳咳咳!”

“慢点,慢点!”

我在听到名字后露出的迟滞和怪异表情肯定被她看见了,可紧接着呛到肺都要吐出来得连连咳嗽却是把这一切都冲淡。

“水、水!”

“给,西园寺同学——”

甚至在喝水时都差点喷出来,过了好一会我才彻底平复,又在古贺的耐心喂食下吃下了两个餐包。

“谢谢你,古贺同学。”

“嗯……”

“……”

雪停了,当照顾与被照顾者的职责都被尽到、当我们两个不可避免地被短暂的沉默所笼罩时,我发现曾几何时仍肆虐于天地间的暴风雪已经停下。

可她却没有因此而停下来,相反,她的语气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郑重、低沉——

“西园寺同学你……把航看作什么了呢?”

“……”

可以把大脑仍烧得昏昏沉沉当作借口蒙混过去,或许也可以像往常那样适当叫出声来表示惊讶,但听到这问题后的我第一反应便并非前面两者,而是把找不出话用以回应的沉默继续保持。

她曾说过航最喜欢的人就是我。

可现在她对我提出的问题却是“把他看作什么了”,就好像这问题与“喜欢”无关似的。

我该怎样回答她,或者说,我该对我自己给出怎样的一个回答呢?

“我啊,之前也跟西园寺同学你说过了,一旦又一次接受,我就再也没办法放弃航了。”见我没有回话,她便坐直了身子率先开口,“现在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这种状态还能持续多久,但我觉得这样下去对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好处,所以、所以才想知道西园寺同学你的想法……”

明明是她先挑起的话题,可她又在话语间逐渐小声、逐渐落寞,看着我的眼神也又像担忧着航的时候动摇起来,完全不复文化祭前那般淡然、自信。

她也跟我一样不安、一样感到无所适从啊……不,这没什么好惊讶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把航看作生命中最重要一部分的她——

“我看见了哦,古贺同学。”

“看见……看见什么?”

靠在床头,我全身上下都被烧得瘫软,头也又疼又昏沉,可内心的意志却偏偏愈燃愈烈。

“那天晚上,你跟航在沙发上,我全都看见了。”

“你看到了啊。”如做贼心虚般撇过了头,古贺脸上露出一道无力的笑容,“也难怪呢,你看到了,没想到居然是被西园寺同学你看到了……”

“但我还没有放弃的打算,我也不准备放弃。”

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拾一度被掩埋的决心,我要把他、把你生命中最重要的航从你身边剥离,再也不退让。

正如她所害怕的那样。

“这样啊,这就是你的回答吗,西园寺同学……”

“嗯。”

不知道下颌到底有压下去没有,但我还是倾注信念朝表情愈发忧郁的她点了点头,然后——

“回来了回来了,两个人都带回来了!”

“两个人都没事吧?!”

“快去找医生!还有拿热水过来!”

如烟花在寂静的河对岸爆开,房间外骤然传来了无数人声喧闹。

可我们两个依旧只是坐在原地,静静的、不为所动。

只是,在这与喧闹格格不入的沉寂中,等待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这是因为,我、还有至少在这一刻同样深信着他的古贺,我们相信那两个人是不会有事的。

所以,今夜,我们的对话还远远没有抵达尽头。

十一月十五日·铃木航

“这下我们就跟你互不相欠了。”

星野在冲上前时对我说这句话的样子,大概会永远铭记在我脑海里。

那是奋不顾身、也可以是说完全失去理性的,粗暴撞开车站前的其他人、焦急且表情凝重地来到可奈子身边,把包括我在内的一切外物都视为无物,全身心都只牵挂于担架上的那个她。

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可奈子为什么会在这半个月里做出种种荒唐举措。

是因为得到了星野的默许,有他最坚实的信任与喜爱作为撑腰,可奈子才能甩开负担放手一搏,乃至她之后一段时间里都必须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

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需要静养恢复,这也许是近日来一系列不幸中最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如果可奈子真的就这么离开了我——

“航。航?航!”

“……有希,怎么了?”

“浴缸里水放好了,你先去泡吧。”

我发觉自己握着阳台栏杆的手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而小臂上揽着条长浴巾的有希正一如既往地站在我身旁。

她大概是这些天里受影响程度最小的人吧。

无论形势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有希也总如雪一般柔和且包容无限,给予我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我感到舒心、让我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只是……

我今天还不大想沉浸到这软绵似云朵的温柔乡中。

“你先去吧,有希,我再在这里站一会就好。”

“……你还在内疚吗?”

“不是,只是想待在这里想事情。”

“那坐在浴缸里想不也一样!”

扬起声调,似母亲训斥又好似少女发火时的娇嗔,有希伸出左手用力把我往后边拉,可她又怎么可能拉得动铁了心留在原地的我?

连哪怕一寸的移动都没有,反倒是她自己手臂上传来的力度越来越来小,没过几秒有希便明白了这个方法行不通,无奈把我放开。

“真是的,不是你的错啦,别总想有的没的啦!”

比起宽慰,再次开口的有希在话语中更多地包含了劝诫……或许还有真正的怒火?

“桥本她是因为自己的不注意才遇到了危险,跟航你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倒不如说是航你救了她的命,为什么你救了别人一条命还要自责啊!”

“……”

“怎么又不说话了,啊~~从以前开始就受不了你这个性子。”

相较于表情丰富的可奈子,有希的喜怒哀乐往往更多表现在她的一言一辞之间——就比如现在,语速加快、说话时的选词也不如平常温柔,这些都是她生气时候的表现。

可她为什么会生气呢?

如果是以前的话,在这种时候有希肯定会耐下性子温柔地安慰我、慢慢跟我耗,再不济也会在理解了我的想法后放着我不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我发着脾气执拗。

我是不是又犯了过去犯过的错误,错漏了些什么呢?

“……我不管,你今天一定要给我好好休息!”

“有希——哈哈哈,别挠,痒!”

“好啦,赶紧给我过来。”

被只有她知道弱点所击溃,我毫无抵抗之力地从阳台上被拉开、匆匆经过了客厅,然后直直被推到了浴缸跟前。

浴室里飘满了迷雾般的热气,很是暖和。

没有给我选择机会的她在今天变得有点强硬,分外陌生。

“好了,脱吧,衣服我会拿着的。”

“就这样……脱?”

我的疑问声犹豫且怪异,而她则依旧揽着浴巾与我对视,威风凛凛、不为所动。

“那不然呢,要是航你又站在原地发呆,那我岂不是白费力气把你拉进来了。”她头也不回地往后展臂抓起了莲蓬头,“好啦好啦,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快脱掉衣服冲澡,不然待会水都凉了。”

“……那好吧。”

就像她嘴里说的,在过去、在那令人心碎的离别到来之前,我们的确有过一起洗澡的经历,而且还不止一次。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过去我在她面前脱衣服时或许很少有害羞以外的负担,可现在却不一样了——我也说不出这如涟漪般荡漾在心底微妙感觉到底算什么,只是觉得我的自尊在外衣拉链拉下时便随着胸膛一同向外敞开了,只是觉得自己的羞耻心也在长裤纽扣被解开时与两腿一并裸露在空气,而我也并不是说讨厌这种感觉,只是……赤条条地站在她的面前,便再也没有遮羞布可以盖住我摇摆不定的心。

哪怕在她面前我便不曾有过自尊与矜持,即使她看一眼就能洞穿我所有想掩盖的心事,我也还是不愿真诚地向她展露我的全部、我丑陋的全部。

我终究不是过去那个哄骗着自己一心向有希的我了。

“乖,这才差不多嘛,那航你就在凳子上坐好,等我脱完就给你冲头发。”

“诶,你也要脱?”

“那当然啊,不然我身上穿的不得全都打湿?”

“也、也对。”

虽说还远算不上司空见惯,但有希的身体对我来说也早应该不是新鲜事了。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完全不敢抬起头来面向蒙着水雾的玻璃,就连过去用小眼神偷瞟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像求职者等待面试开始那样紧张且僵硬地坐在原地。

布料摩擦声接连响起,随后是她赤脚进出浴室时的湿软脚步,我知道她的手脚一向麻利,所以并没有趁机抬起头来乱瞟,而是继续将视线压低在白色地砖间。

不一会儿,那“啪嗒”脚步声就在我背后停下。

“久等了,航,我这就给你冲澡,水温不适合要记得跟我说哦。”

“嗯……”

“怎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难道有人帮你冲澡搓背你还不高兴吗?”

“不,不是,我——”

没说完也没想好的辩解被淹没在自上而下的水流之中。

“怎么样,应该不烫吧?”

“不烫,刚刚好……”

“那就好,乖乖坐在原地不要动哦。”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向我询问水温是否合适的必要。

就跟她持握莲蓬头冲洗我身体的顺序,还有她用沐浴刷搓洗后背的力度一样,她全部都还记得、没有忘记,一切的一切还是像以前那样刚刚好,刚好让我舒适、让我安心,就连因歉疚和羞愧造成的紧张都被削减了大半。

即使外表不似从前,可又发现一个她没有改变的地方仍不禁让我内心欣喜。

而这欣喜也让我悄然间抬起的视线与她在镜中交汇。

“航,你变了好多了啊。”

“……大概吧。”

只是朦胧地在镜子里看到了她的脸,我便又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背……不,不止背后,全身都变硬了,变强壮了呢,”她似是没有注意到我异常的柔声说着,不过刷背的力度却逐渐变大,“我虽然以前也跟你说过偶尔要锻炼一下,不过还是不要勉强自己比较好哦。”

“我……自有分寸。”

“就是因为你把握不住度,我才跟你这么说的啊。”

沐浴刷糙糙的毛刺感褪去,细腻柔软的触感在背后将其取而代之,这触感同样也是我久违但又再熟悉不过的了——有希在用她的手指来回抚摸我的后背,而被她指腹具体划过的位置……是遍布我背后十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一般来说,锻炼是不会在身上留下这么多疤痕的吧?”

“……”

“呐,航,为什么在我不在的这一年里,你会受这么多伤呢?”

有希的手指纤长、细腻,像为我抹去伤口似的轻抚着那些或训练或战斗时留下的伤疤,虽不能真正将它们抹平,但从她指尖溢出的怜爱却顺着这一道道口子渗进了我血管,让我的心替代这些早已痊愈的伤口又一次瘙痒疼痛起来。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对她把实情全盘托出——蛮干被锻炼器材伤到也好,准备不充足被打趴在地上、甚至差点被小刀刺死也罢,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她更担心我,对于改善我们两人之间的氛围没有任何好处。

就像我没法对她、对她们,还有对星野把发生在我跟可奈子之间的事情说清楚一样。

不是重新开始,而是宣告结束,四年来如蛛丝般缠绕着我跟可奈子的情思被那一吻彻底斩断了。

我不想,也无法将这似萦绕又紧扼住我心的虚无感吐出,更不消说还有一种近乎于失恋的巨大感伤盘踞在我的思绪表层,让我心不在焉,让我无暇顾及他人。

如果硬要找到现在能让我打起精神的方法……

“好啦好啦,我就不追问你了,表情不要这么吓人好不好。”

“……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我也能理解你不想跟我说的心情。”

“但是……”

“别但是了,航你今天已经很累了,不要想太多,好好接受我的摆弄就好。”

清凉的感觉爬上了发梢,又很快在有希让我头皮酥麻的搓揉下转变为温暖,七彩的气泡伴随着洗发水抹开的簌簌声落下,不过接着我就被本能逼着闭上眼睛,没能透过泡泡的反射窥见她在我背后的身影。

她大抵是真的觉得我只是累了,没有发觉我差点泄露出的邪念吧。

“你的头发倒还是跟以前一样又糙又硬呢。”

“头发什么的怎么可能会在短短一年里——对不起,有希。”

“没事哦,其实我还挺喜欢染成这个样子的,航难道觉得这样不好看吗?”

“……”

让自己从失恋状态中迅速脱离的最好方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恋爱。

如果是连我的不专一和随意揭开她伤口都能轻易原谅的有希,想要开始一段新的恋情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而且,自走进浴室以来就一直在我体内静静燃烧着的邪火,也随着她与我赤条条的肢体接触快要渐渐压制不住。

干脆就——

“有希!”

“不行,航。”

我猛地转过头去,妄图从她身上汲取安慰,可现实却如一堵冰冷的石墙般横在我面前,让我无法动弹。

这不仅是因为有希立刻做出的严词拒绝。

这更是因为那条先前她一直揽在怀里的长浴巾,现在正自胸口至大腿将她完全包住。

她有好好记着美穗在跟我们分别前留下的话。

而这居然让我感到了一丝失望。

“‘保持距离’,还记得吗,航?现在不忍住就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哦?”

“……”

“为了不让桥本所做的一切白费,也是为了给西园寺一个机会,而且就这样草率地做出决定,那对西园寺来说也太不公平了——虽然我们现在在做的事倒也说不上什么保持距离呢。”

我不知道她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有希的态度有了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只是,与星野他冲到可奈子身旁时跟我说的话一样……美穗最后跟富田走进同一辆轿车时回眸留下的那句话,同样让我难以忘怀。

保持距离,给我一点时间。

美穗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是如此坚定,甚至不亚于星野的焦急,而与他们相反,我的思绪早已被彻底搅成一团乱麻,信念也于寒风中被吹得东歪西倒。

本应唾手可得的顷刻间都离我而去,纵然我知道这是我不配的、是我不该有的,可惋惜还是止不住的——

“但,只要保持好距离就行了吧?”

“唔,有希,你要干什么……?!”

“别乱动,要是你不配合可就没有了哦。”

有希微笑着拿起一条毛巾靠了过来,在用它蒙住我双眼的同时又绕到我后脑勺把它系上,刚开始的几秒我还下意识地在挣扎,可当我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之后,便温顺的像头绵羊般不再反抗。

视野中是一片漆黑。

却也同时是湿湿暖暖的。

而这湿与暖,就好似有希的狡黠与温柔,引导着我释放内心的欲望去触碰她。

“做你想做的吧,航,但是要记得‘保持距离’哦。”

这天,我们在浴室里待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久。

十一月二十二日·铃木航

平静如水。

如果非要找个词形容即将放学的现在,还有飞速流逝的过去一周,那么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四个字。

学校对旅行途中发生的意外进行了冷处理,其他人不知真伪的嘘寒问暖也在事发后的一两天里说尽,而作为当事人的可奈子,她在医院里恢复得很好,预计再过不久就能完全康复出院——这个好消息是她托星野告诉我的。

不过我并没有去探病或者去见她的计划。

这是因为美穗和有希的存在已经让我足够心烦意乱。

美穗和有希……她们的矛盾虽然出我意料的没有进一步激化,在这平淡七日里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就像被抽空的积木塔终有倒下之日,现在放着问题不管,积攒到最后爆发的结果也只有一个——所有人都会被炸得遍体鳞伤。

我那差点就彻底一发不可收拾的欲望不正是最佳的告诫吗?

在那过后,有希就像是真把“保持距离”刻进了她的行动守则,没有再跟待在浴室里的那天一样做出越轨的举措,而是跟我在生活中处处划清了界限,甚至比我们分开前就在遵守的规定还要严苛。

现在想想,那也许只是有希为了安慰我所使出的权宜之策。

可我一度被放纵的欲火,又还能被她单方面的拒绝给压制多久呢?

似乎心中的天平已经不可避免地往有希那一侧倾倒,我再也受不了,使劲拧了一下自己胳膊,不再对“选谁更好”这种只有人渣才有的烦恼多做思考。

还是回家吧。

把注意力拉回到现实,我发现总是在讲台上喋喋不休的老师已经不见,获得解放的学生们则三五成群的扎堆正说个不停,叽叽喳喳之间,整个笼罩在夕阳下的教室都被他们主动散布的懒散氛围填满。

这也多少让我沉重的心情轻松了几分。

“再见,铃木同学。”

“哦,明天见,田中。”

不知何时互相跟田中打招呼已经变成了习惯,我提起没装几本教材的书包准备离开,可又突然发觉前后门都已经被兴奋讨论着什么的小团体给堵住,而刚没走出几步的田中也被迫停了下来。

至于这些人热衷于八卦的内容,就算耳膜早已把它们当作杂音全过滤掉——不,哪怕我成了聋子,那也不妨碍我把他们说的话猜个七七八八。

无非是有关我、有希,以及我们两个人跟那对情侣间的关系。一周前的舍命救人很是鲁莽,但鲁莽在成功后便成了不可多得的浪漫,然后有希跟星野在初中曾交往过的消息又不知从何处泄露,于是传说中的“四角恋”一时就成为了最为火热的话题。

比起我们的性命安危,反倒是这些对于恋爱八卦的讨论更有活力,这大抵也算是一种无形的讽刺吧。

不过好在我从来就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

环视教室一周没有发现有希的踪迹,我还是左手提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后往堵住田中的那群人快步走去。

还是帮他一把吧,想要别人让路但又不好意思的开口的样子,在我眼里看起来实在是惨到了极点。

“喂,你们——”

“麻烦你们让一下好吗?”

然后那兀然出现的清脆嗓音便把薰衣草香气吹来。

“诶——对不起,我们这就让开!”

“谢、谢谢?”

“不用谢,田……中同学对吧,你可以走了哦。”

她从瞪大眼睛的田中身边笑着走过,来到了同样因惊讶而身体僵直的我面前。

“哦、哦,那我先走了,谢谢你,西园寺同学!”

是西园寺。

是那个让我跟有希“保持距离”,并且让我们“多给她些时间”,然后跟富田坐上同一辆轿车回家的西园寺美穗。

过去一周能够平静如水,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从我的生活中直接消失了。

“好久不见,航,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还好吧?”

“诶,‘还好’是怎么个意思啦~~”

我看不出……从她好似回到那个花火夏夜的艳丽笑容中,我不看出她跟富田的关系,也猜不透她在消失一周后再次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她也并不会站在原地让我把所有迟疑都思考清楚。

“别发呆了,再不走就没时间了哦,航。”

“走……走去哪?”

像个累赘被她拖着,我无视周边骤然密集的视线问道。

“那还用问,当然是去约会啊!”

“约、约会?!”

“对啊,一周没见面了,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我,或者说没有想跟我一起出去玩的想法吗?”

“不,你应该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除了她那句不以为然的“谁知道”之外,同时响起的,还有无数旁观者们的讶异惊叹声。

而这些来自旁人的议论和目光,一直以来都是美穗不愿意面对的、甚至可以说是她所惧怕的存在。

如果说修学旅行时还有插班生这个身份当作挡箭牌,那么现在她的所作所为,便是正大光明地将我们的关系公布于世。

可这同时也是对有希最为直接的宣战布告。

从“四角恋”升级为“五角恋”。

这难道就是她之前“多给我一些时间”的真正含义吗?

十一月二十二日·西园寺美穗

明年一月四日,上周周末母亲已经把准确的日期告诉了我。

留给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并不是没有斡旋的余地,也不是说我实在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只是继续拖下去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

在有限的时间里迅速决出胜负,不能让你无限期地把问题搁置下去。可奈子发来的信息里是这样讲的,而我也赞同她的想法。

只是不知道她在发给古贺的那条短信里有具体说了些什么。

无论如何……接下来必须要全力以赴了,不然我和古贺在那一晚的对话、还有可奈子对我们即便住院也不愿放下的挂念,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不过说到底,最重要的果然还是我——

“……所以我们要去哪里?”

你的低声询问听起来有些焦躁,就好像要把我人也拽住似的将我从思绪中拉出。

“航只要跟着我来就好了。”

从我们离开学校的那一刻算起,在众目睽睽之下拖着你奔走在街道上已经有十几分钟了吧。

可是这还远远不够。

这片被夕阳笼罩着的街区,离她、离你们留下过共同回忆的地方还是太近了。

“……话是这么说,可约会总得要有个目的地吧。”

“保密。”

“这还要对我保密吗?”

“因为航是个笨蛋,所以要对你保密。”

除了有时会被可奈子耍得团团转,你很少会有跟在别人后边摸不着头脑的时候。

但我就是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疑惑、苦恼。

以前是我自己顾忌了太多,但既然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而这场竞赛的规则也已经被我们共同被定下,那么我也不能再继续停滞不前。

“喂,美穗,小心,前边!”

“嘿咻~~!”

一口气冲进了人来人往的闹市区,其实不用提醒我也知道自己即将跟低头盯着手机的大叔撞上,可我偏偏不想把脚步停下——不顾你感受地用力把你甩到前头,刚好让你挡在踉跄着挡在了我的前头。

然后你便如同过去每一次搭救我时那样没有让我失望。

“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美穗,不要把我当作人肉盾牌好不好!”

“就算我不这么做,航你还是会冲上来护住我的吧。”

“这两个怎么想都不太一样吧……?”

明显没有受伤,可你还是在这短暂的停歇中摆出了一幅兴师问罪的样子,只是一直被我抓住的手却又在悄然间反过来把我握紧。

这就是你的、你包容他人的、但实际上又往往表现在放纵着可奈子胡闹的温柔。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把这份温柔全部抢夺过来。

所以——

“嘛,只要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嘛。好啦,别抱怨了,继续走了哦。”

“喂,还走啊,美穗你不会根本就没有想好去哪吧?”

“哎呀,被你发现了呢,不过这不重要,继续走吧!”

“美穗你啊……”

就请你为我的任性而尽情感到头疼吧。

为此,为了让你烦恼,为了让你像之前的我一样在意到整夜睡不着觉,我也会相应地使出浑身解数。

“那家店应该是奶茶店吧,队伍好长,走了哦,航,今天约会的第一站就是那里~~”

“喂,别拉,刚刚撞到的地方还有点疼!”

“全部都看见了哦,文化祭你发烧的时候,皮糙肉厚的,根本不可能会痛吧!”

“……”

我知道你沉默的原因是什么。

就像我知道这原因——那些镌刻在你背上的伤疤的来历一样。

你是在夺回古贺的路上为自己添上了这一道道疤。

“……今天,感觉美穗你好像变了个人啊。”

“其实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哦,只是航你实在是太花心了,连好好了解我的机会都没有把握。”

“对不起……”

“没事,从今天开始继续了解我就好了!”

请你不要这样向我低头道歉。

这不仅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让你再添上新的疤痕,这更加是因为,在抢占光你对可奈子的所有温柔后,我唯一的目标便只剩下了——

“啊,有希来电话给我了……我可以接吗?”

“……”

便只剩下了现在我点头表示默许的、那个你所无限眷恋的古贺有希。

“嗯,我不会太晚回来的,别担心啦,晚饭你今天一个人吃吧……”

哪怕这会让你过去的努力白费,甚至可能会使你背负上更沉重的伤疤。

“……就是这样了,我最多吃个晚饭就得回去,抱歉,美穗。”

“没事,古贺同学的心情你也不得不照顾呢。”

我也要把你完整的从她身边抢过来。

十一月二十六日·铃木航

“嘭”的一下,代表着成功的清脆击打声响起,而她的长发也如薰衣草般迎风甩动,其摇曳出的香气隐隐攀上了我的鼻尖,甚至一路沁入我心脾。

不过比起这好似镜花水月的香气,计分器鸣叫着往上涨的那一分却又是无比真切的。

“一、二,嘿——航,我又打中了,这下成绩越拉越远了哦~~”

隔着铁丝网,头戴黑色棒球帽、手握球棍的美穗回过头来冲着我笑,得意洋洋的,就好像她刚刚真正在赛场上来了个全垒打。

其实刚开始我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穿运动长裤和卫衣来约会。

但在我十棒九空、挥得满头大汗也没取得任何成果,最终只能悻悻交棒给她在外头坐下之后,我便完全理解了她今天的着装选择。

这可不是穿裙子能干的事。

“好好好,美穗你击球很厉害,今天我已经完完全全地领教到了。”

“诶~~回应这么平淡,难道这里不该多夸我几句吗?”

“我这不是想让你专心挥棒嘛。”

“切,小心眼,我看你是不甘心、不服——啊,不好!”

听见提示音的美穗急忙转过身去,可甬道对面由机械抛出的直球却是比闪电还要快,眨眼间,它洞穿空间冲到她跟前,其摩擦空气时发出的尖啸声,就好似对连球棒都没来及的挥出的美穗的嘲讽。

而这嘲讽直到它一头扎进甬道尽头的铁丝网时才迎来终止。

“……”

计分器“哔”的响起,不过美穗没有抬头去看那并未发生改变的数字,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嵌进铁丝网后也没有停止旋转的棒球,直到它彻底失去动力、啪嗒两下弹跳着滚落到墙根为止。

“看吧,这就是骄傲自满者的下场。”

哪怕已经静静躺在地面,它存在的本身也依旧如——

“谁骄傲自满了!”

沉默数秒后忽然暴起的美穗吓得我浑身一颤。

“唔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虽然我最近可能的确有些任性,但航你也不能像这样说风凉话啊!”

“对不起对不起,刚刚真不是故意的!”

“哼!”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接受我的说辞,但反正没有给我好脸色看,美穗在下一次提示铃响起前就把头转了回去,只不过握棒的力度和站立姿势看起来比之前都要更加认真了。

实际上这真的只是我说漏嘴了。

我一向喜欢自言自语,在某些情况下我甚至还能分裂出另一个自己来进行对话,不过像刚才那样吐露出让美穗发火的心声……这是我处于极度放松的状态下才会出现的纰漏。

虽然被她拉着到处跑确实很是折腾,但在微微疲劳之余,这几天我真感觉自己放松了不少。

和美穗在一起,或者说和“现在的美穗”四处乱逛会让我感到很轻松、感到分外自在。

这种感觉是自我与有希重逢以来就不曾有过的。

“好耶,又中了!”

怒火悄然间被喜悦所覆盖,美穗的欢呼紧跟着又一次清脆击打声传来,吸引着我把部分注意力从内在思绪转移到她身上。

“漂亮的一球,干得好,美穗。”

“现在说好话也太假了点吧!”

“那你有本事别笑。”

“想得美,成功的喜悦可不会被你一句话就劝没了哦。”

她要敲打我似的空挥了两下球棒,随即又递来一个渗下汗水的微笑,而这笑容再次把潜藏在我心底的猜想给触动了。

她跟她之间肯定发生了些什么。

冥冥之中,我在过去几天里总在想着这件事,并且我还觉得仍在医院里的可奈子应该也往里头掺了一脚。

我唯一搞不清楚的,便只有她们具体说了、又做了些什么。

那或许是一份协议,也有可能是几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过最大的可能还是根本就没有这回事,所有的所有都只是我在瞎想——无论如何,美穗在旅行结束后的确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巨大改变,而且变化方向还是朝积极的那头发展,这让我完全无法把她和她所面临的现状所联系起来。

但既然这变化是好的……我能做的也只有欣然接受了吧?

抬起头来,我再次将目光聚焦于她,她击中最后一球的瞬间随之刚好括如我视野。

球并没有被打到很远,只是飞至刚好不算失分的位置后便落下。

“哈啊~~真可惜啊,明明最后一球我还以为能打得更好的。”

“我倒觉得美穗你的得分已经足够高了。”

“那是因为航你的水平实在是太差啦。”

用胳膊一把抹去额头上的汗,拎着球棒的美穗把铁丝门推开走了出来,坐在后头旁观许久的我则左右手分别拿出毛巾和矿泉水递上。

“航你身材很好,又那么能打,本来我还以为你击球也会很厉害的,可谁知道……”

“每个人都有他擅长或不擅长的事,我又不是全能超人。再说了滑雪的时候我不也——”

无视了她并没有说完,却已经体现在翘起嘴角的嗤笑,我突然发现她对我伸出的两只手不为所动,只好在短吁一口气后又站了起来。

“不是我说,美穗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难道不会觉得害羞吗?”

站起面对美穗,我边说边拿起毛巾,开始悉心擦拭她自额头一路滴落至白皙脖颈的繁多汗珠。

而她只是笑容更甜地将我的刁难话语和轻柔动作一并接受。

“有什么好害羞的,别人看了会尬尴,那尬尴也只是属于他们的,还是说航你害羞了?”

“害羞……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让我想起了那个任性又活蹦乱跳可奈子。

被她冒着热气的询问拂过面颊,我——

“只是什么?”

我替美穗擦汗的手兀地被她抓住。

她重复了提问,笑容也保持依旧,可紧盯着我的透亮眸子却传达来执拗与殷切,那只挥棒后湿热的手,也不知是脱力还是正抓着我用力,五指不断轻微颤抖。

她为什么会突然认真的这个程度呢?

“只是……什么?”

我想不出结论,但她的语气却平添了几分阴郁迟疑,就连一直翘起的嘴角都逐渐抿紧。

必须要马上回答的她。

可在这种情况下要是说真话,在她面前提起可奈子,岂不是只会让我们之间的气氛——

“噗嗤……哈哈,吓到你啦,航还真是好骗。”

“哈啊?”

“是不是只要是个女孩子在你面前伤心了,航你就会变成刚刚那个样子呀~~”

“我可是真的担心你才!”

居然被耍了。即便不可能这样就乱发脾气,恼火也还是被羞意簇拥着挤上了心头。我偏头不再看满脸坏笑的美穗,被握住的手也强行挣开缩回,随即脚步连连后退,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但从约会那天后就越来越不依不挠的她,并没有轻易放过我。

“诶,原来是担心我呀。”

她没有气馁地靠了过来,两手架到了我的肩膀上。

“不用担心哦,现在的我刚刚运动完,状态可是好到不能再好了。航,我要我的奖励,你还没做完呢。”

“……不要。”

“诶,怎么可以耍赖,不准耍赖!”

“唔,不要突然坐上来好不好!”

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除了张嘴呵斥,我对擅自坐到我大腿上的美穗毫无办法。

更不用说在短短几秒后,那扑鼻而来的香气就让我心痒到连口都不大敢开了。

“不是说好的吗,赢了的人可以向输家索要奖励——不过航你倒是很懂呢,是不是以前对‘她们’做过同样的事呢?”

“怎么可能,还有你能不能快点下来。”

“我不信!我早就想这样试试了,这样,感觉意外的好啊~~”

本来她的坐姿还称得上安稳,我也能相对心平气和接受这份压在我双腿的重量,可在这句话说完后,她就如同被大人抱住的顽童般忽然多动起来。一会儿踢踢腿,一会儿又左右灵活挪着下半身,总之就是在我身上扭来扭曲,而一旦由她那软柔身躯施加的刺激不再单调,同时又被她混杂了淡淡运动后气息的体香刺激着,我体内某些不受理性控制的部分便也渐渐觉醒。

这肯定是在逼我把‘奖励’给完吧。

明明刚才还故意惹我生气了,难道她一点都没意识到?

怎么能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

“那你就给我坐好了。”

“唔——呀啊!”

大概会有点痛吧,我的左臂从前方绕过钳死了她的腰,然后右手拾起毛巾又开始擦拭。

只不过,这次可就没有最开始那么温柔,我可不管她的挣扎和抗议,直接大开大合的在脸上抹。

“痛!轻点!航,唔——”

“你不觉得这样效率要高了不少吗,西园寺美穗同学?”

“才没有,这样……妆都会被你擦掉的!”

“我倒是觉得你不化妆的样子也很好看哦。”

雨夜中那个与我在网咖中共入梦乡的忧伤面容,如飞梭般自脑海中闪过。

的确很好看,很美。

“那不一样……妆容可是女孩子的……尊严!”

“你都坐到我身上、把手伸到老虎嘴里了,还谈什么尊严。”

觉得惩罚这就差不多了,再者这样闹下去可能会伤到美穗,我左臂松开了些给了她活动的空间,擦脸的力度也悄悄渐弱——不过我同时也庆幸着,为她没有因我这句无心之言,进而想起那段并不算美好的回忆而感到庆幸。

如果在那之后我们……

“不、不、不行了!”

“唔!”

还未来得及探出苗头,感伤就被左脚传来的钻心痛打断。

“快、快放开我,航!”

美穗的嗓音突然慌乱了起来,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隔着衣服我也能感觉她的体温骤然高了不少。

“那你倒是把脚挪开……”

说完,我拿着毛巾的右手也因吃痛完全停下。

“脚、脚……啊,对不起,航,不小心踩到你了,快点放开我——不,还是暂时不要放开!”

“你到底是什么意——”

她万般惊慌地用力摇着头。

我忍痛绷住表情把脑袋伸了过去。

我们的视线刚好在某个瞬间交汇,然后停下。

“那个……”

没有把话说完的她脸红到了极点,跟我好不容易相交的眼神很快又飘忽着移开。

但这不重要。

因为她很快就对我闭上了双眼。

所有人都知道女孩子对一个人闭上眼睛的意义。

所以,我要做的,也只不过是把这邀请欣然接——

“咳咳,两位客人。”

“哇啊!”

异口同声地被店员的无奈劝阻吓到,我和美穗如火箭脱级般猛地分开。

然后我那根一直插在腰间、不何时已经伸长的甩棍,便也当啷着掉到了地上。

“哈哈哈,原来只是根棍子啊……”

“美穗,你不会以为……?”

“两位客人,有些话还请你们到更私密的地方去说!”

“好,对不起!”

又是异口同声,我捡起甩棍,她握住我的手,我们跌跌撞撞地狼狈逃出了击球馆,一路狂奔到了街上。

然后,扶着同一根电线杆大口喘着气,我和美穗望着彼此涨红的脸,默契地笑出了声。

好开心。

十一月二十九日·铃木航

“怎么还有,真的有必要一次买这么多吗,有希?”

“你觉得是谁的错才让我不得不一次性买够一周的食材呢——诶,这盒蛋居然特价,喏,拿着。”

听起来似抱怨又像刁难,领在前头的有希轻快转过身来,不过她伸手把负担扔给我的动作又很快停下。

因为我两手提着的购物篮已经全部装满了。

“两个购物篮都已经装不下了,我总不能用牙去咬住吧?”

“听起来还不错呢,用你和西园寺每天接吻的这对嘴唇含紧什么的,你可以做给我看看吗,航?”

有希露出一个没有恶意的微笑,而她正托着的那盒鸡蛋,就像是驯兽师手里的骨头那样上下摆个不停。

可我不是被驯服的狗,她肯定也没有想当“主人”的意思。

这肯定只是我一如既往的想多了,放平心态、放平心态!

“我最近没有和她接吻。”

“你说‘最近没有’,那就是以前有过咯?”

微笑着的脸上多了几分若有所思,有希将食指贴到了自己嘴唇的正中间,深邃双眼朝我射来的目光难以捉摸。

“嘛,在有希你回来之前,也是发生了许多事情的。”

“嚯,很多事情啊~~”

我故意将语气窘迫,装出一副心虚的样子偏过了视线,实则只是为了把倏然回忆起的那一幕尽快从脑中赶出。

那是我的初吻。

是我与美穗在雨中的拥吻。

虽然称不上是多美好的回忆,但对我来说——

“……又在发呆。”

“呃,对不起!”

感觉自己的衣袖被用力扯了一下,我这才发觉有希已经从前头退到了我的侧后方,那盒特加鸡蛋也没有放进篮子里,而是留在了她的手掌上。

有希从前锋退居至后卫,这是采购结束、准备回家的信号。

我们往一前一后往收银台走去。

“道歉什么的就算啦,我本来也不是要责怪你,毕竟我现在也变成这样子了。”她伸出一只手推着我往前走,松散语气与话语中隐含的沉重过往对比强烈,“我只是有点小小的羡慕嫉妒恨罢了。那是你的初吻吧,航?”

什么都瞒不过她。

走出货架的四面包围,我再次清晰意识到这一点,只好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可在我心中泛起的歉疚和羞愧却远远不止表面这般平静。

“你们两个这不是很情投意合嘛,认识不到一、两个月就发展到了接吻。相比起来,要不是今天她有事没来找你,你跟我放学后一起买东西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了——真的,现在的我算什么呢?”

“……”

有希将时间把握的很好,当最后的疑问如一柄大锤直击我心时,我们也刚好来到人来人往收银处,来到这个不宜把私密话题继续下去的地方。

她对我注定无法清晰给出的回答没有兴趣,她只是想让我知道她的真实心情。

有希这神似于纵容的撒娇方法,即便在我们分开前也没有用过几次,此刻却在从超市中走出来后装作若无其事的她身上展现地淋漓尽致。

可奈子、美穗,然后终于到了总会对我温柔、纵容我的有希,她们都改变了,因为我而改变。

那我呢?

“有希,我——唔?”

已经传达不了多少热量的夕阳之下,有希驻足在一家蛋糕店的玻璃展示柜外,往里头盯着的模样活像个嘴馋的小孩子。

“想吃吗?”

我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诶,航?!没有,也没有了,只是觉得挺好看的!”

“好看就是好吃,那我就挑最好看的那块买来吃吧。”

“真的不用,不用了,航你没必要为了我额外破费的。”

“好啦,现在的我也就只有这方面能在你面前耍耍帅了,快点进去吧。你看,里面的店员都在盯着咱俩。”

腾不出手去牵有希,我只能身先士卒走进店铺来引导她。

“欢迎光临,两位是吧?”

“嗯,两位,不过还是请您带我们去稍微大点座位,不然不好放东西——喂,有希,快点跟上来啦。”

“我都说了不用——”

“好,两位客人这边请~~”

我完全不认为物质上的馈赠能够弥补我现在犯下的过错,而且我也很清楚有希不是这般轻浮的女孩。

我会这样做,完全是因为跟家里关系紧张的她不像我有叔父提供金钱支援,在经济上可以说是拮据到了极点,几乎到了维持日常生活所需都勉强的程度。

其实她一定要等到今天我有时间才来买东西也是这个道理,比起这个替她提重物的劳力,有希更需要一个人替她出购买两人份生活物资的钱。

“想吃什么随便点吧,不用客气。”

被带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我把菜单推到无所适从的她面前。

“那个,航,要不还是……”

“有——希——”

就像现在这样,表情为难但小眼神还是不断往菜单上瞟,从以前开始有希就一直抗拒着我在经济上的好意,就连分出一笔钱专门给她买生活必需品都不同意,偏要每次拉着我一起出门才行。

可既然今天被我抓到了破绽,那就由不得她了。

“你要是不点,那我就把这一页上写的全都点一遍哦,到时候我肯定会吃不完,然后那些蛋糕就都归你了。”

“呜……那也太浪费了。”

“说的对,的确是浪费钱又浪费粮食,所以你快点告诉服务员姐姐你想吃什么吧。”

“那好吧,让我看看。”

满脸难为情的有希拿起了菜单,然后像对待贵重物品一般把它轻轻翻阅,不过很快她就看入了迷,手指指着、眼睛转着,还时不时对服务员提出有关蛋糕名字的疑问。多亏现在店里人不多服务员又很有耐心,不然足足翻了五分钟的她恐怕会别人以怪异的眼光看待吧。

不过我倒是觉得这样的有希可爱极了。

卸下照顾我、卸下所谓“母亲”的包袱,同时也不用为钱的事情而发愁,像现在这样,像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在放学后随便走进一家店享受甜品,最好再有几个朋友跟她一起聊聊天、谈谈八卦,谈笑间还偶尔因为某人最近的恋爱经历大发感叹,再然后——

“干嘛啊,突然笑得这么恶心。”

虽然话说得很直接,不服气脸上的双眼也埋怨似的盯着我,但一瞧见她嘴角期待的小弧度和面颊不经意间透出的两抹红,我便对正对面的有希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没有,只是觉得这样真好啊。”

“真好……这样就算很好了吗?”

“难道不算吗?”

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谈论着同一个“好”,可我还是反问了回去。

“嘛,从十月底算起的话,我也的确很久没吃过蛋糕了,从这点来看确实是好事呢。”

“……”

“怎么了,航,感觉你脸色突然变差了?”

“不,没什么,是有希你看错了。”

我摇了摇头表达否定,但实际上更是为了把我脑里陡然萌生的阴郁想法甩出。

“从十月底算起的话”,她是这么说的,而那刚好是我们重新开始同居的时候。

是因为现在和我在一起她才会经济拮据到一块蛋糕都没钱买,是因为想要继续跟我在一起她才会不得不忍受如恋人出轨般的伤痛——那个混蛋……也许现在的我更配得上这个称呼,他不但出手大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有希也不会被家里克扣零花钱,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对有希是一心一意的。

而把有希从这样的他手里救出来的我,刚刚居然还产生“这样真好啊”的傲慢想法。

难道不是正因为我的存在,有希才会沦落至此吗?

“航,航!所以你到底想要哪个?”

有希的呼唤将我飘忽不定的思绪归位。

“想要……你是说这三块蛋糕吗,你自己不吃?”

“吃这么多会发胖的啦,快点选,别磨蹭——话说你最近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比我们分开前的那段时间还要频繁,没事吧?”

“我好得很。”

拿起银叉,我在有希的催促下随手伸向一块盛着蛋糕的圆盘。

“诶,你要选这块?”

“怎么,这是有希你想吃的吗?”

把刚抽回的手臂又送了回去,我低头来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刚刚选中的是一块披着薰衣草紫的圆蛋糕。

至于另外两块……

“航,为什么又不要它了?”

“没什么,这个撒了白巧克力碎的看起来还挺不错,有种雪原的感觉,我就要这个吧。”

“嗯,我觉得这个也很不错呢,不过既然航你要的话就没办法了。”

无视了另一块如烈日般炽红的红丝绒蛋糕,我做出了“选择”,把“被选中”盘子端到了自己面前。

女生的小心思……这应该还是有希第一次使这种伎俩吧?

这到底是算好事还是算坏事呢?

不讲美观的直接插起一大块,我在浓郁的香甜在舌头上化开时,夸张地把“好吃”两字说出。

“航你好像不是特别喜欢吃甜吧,可不要顾忌我的心情说假话哦。”

“我还没有别扭到那种程度,再说了,人的口味可是会变的。”

“那以后可以在家里做个蛋糕试试。”

“有希你以前没做过吧,到时候别找我试吃。”

其实有希点的这份味道也的确不错,毕竟糖油混合物怎么做都不可能让人讨厌,再者人本身就是嗜甜如命、舌头碰到甜味就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的生物,而——

而意外就总是在你最放松的时候袭来。

隔着摆上了不少精美样品的玻璃展示柜,我那悠闲间乱瞟的视线陡然捕捉到了某个熟悉身影。

美穗和……富田,他们两个人在街上并肩走着,而且美穗好像还在我发现她的瞬间往这边看过来了?

“怎么了,航?”

平常又略带关切的询问,在听到有希的声音后我眨了眨眼,于是美穗的身影便连同她投来的注视如错觉般消失。

“不,没什么,本来以为看到了熟人,但应该是我看错了。”

“这样啊,原来只是航你看错了,是你的错觉啊。”

我收回视线,却发现有希也跟我一样刚好从同一方向把头转了回来。

难道我们已经默契到连看见的错觉都能同步了吗?

“错觉,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持续时间很短,很快就会消失呢。”

“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哦,时间不长,所以无论是拼命追求,还是就此忘记,航你都要抓紧时间。”

“……说的也对。”

我不知道有希嘴中的“错觉”指的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时间不长”又是怎样的一种暗示。

但既然她还能像现在这样耍少女的小心思,不就证明情况还远远没有紧张到她所暗示的程度吗?

难道不是吗?

十一月三十日·西园寺美橞

“带你去认识一些应该认识的人”、“让你长长见识”,这些只是长辈带你去宴会的蹩脚借口,他们真正想做的事情无非只有两个——趁机搬出那些平时不好说出口的问题对你东问西问,还有就是将你当作自身能力的证明向其他人炫耀。

换句话说,你只是个属于长辈的附属品,一个大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到了真正觥筹交错需要谈正事的时候,你只会被彻底无视在角落,无聊地干耗时间等到他们终于把事情谈完。

不过也正因此,只要你不提前离开或者做出某些引人注目的事,那他们也不在意你是有认真聆听,抑或是暂时离席去找个远离漩涡中心的地方静静待着。

我在这种场合就一般是躲到阳台上偷闲呢。

饭局在水晶灯照耀下明晃晃地进行到中段,其他人对我的兴趣也全部丧失,我一如往常地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又向那些半生不熟的大人们客套了几句,然后装作轻松地拖着疲劳步伐往酒店阳台走去。

才走出不到三、四米,那高大似古典雕像的背影便清晰映入眼底,他的双臂交叠着抵在石制护栏上,正抬头眺望着城市夜景,一动不动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已经等候多时。

富田他就一向比我更加强硬,一向能更早地无视他人目光提前离席。

也许因为这是他身为男性的天赋,也许这跟他的年龄已经算是大人有关,其实也有可能他只是单纯地性格要比我坚韧的多,不然他又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去当灾难救援志愿者呢?

总之,自我升上国中,母亲的事业也迎来上升期的这几年里,我便每次都只能望着他的高大背影慢慢走近,对他这份勇气的敬佩也随着我们的熟络而越来越强。

不过我并没有像故事里的小女孩那样喜欢上这个陌生但又帅气的大哥哥,只是把他当作在特定场合共同分担烦恼的伙伴,至于我为什么会这样……

“哟,西园寺,今天比我想得还要慢些呢,辛苦了。”

“富田哥你才是,又这么快就跑出来偷懒了,都不知道帮我分散一下火力。”

我走到他身边,中间隔着那很久都没有再缩短过的距离,随后用同样的姿势靠到了护栏上。

风很冷。

“抱歉,社团那边刚刚又来消息了,你也懂的,我一直都是社团优先,而且要是我在那种情况下替你解围,岂不是反倒会让西园寺你的处境更糟糕吗?”

“好像你说的也有点道理……”

“那就不要再为难我啦。”

刚说完,夹在他胳膊和手掌之间的手机便亮了起来,于是富田也立刻把我晾在一边拿起它打字。这跟他在饭桌前的老实本分就完全不同了,一投入到兴趣之中,他脸上蹦出的兴奋便比手机屏幕的光亮还要更加耀眼。

这也是我没有喜欢上他的最大原因。

如果对方完全没有表现出对你的兴趣,甚至还当着你的面兴致勃勃地干他自己的事,你又要叫我怎么去喜欢那个人呢?

“又是滑雪?富田哥你还真是重度沉迷啊。”

问出的话就像投入湖底的石头,久久没有得到除了寒风呼啸以外的回应,不过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也不再像以前还会对他的无视感到不满,只是兀自看起了被夜幕笼罩的都市。

就像一顶璀璨辉煌的皇冠。

正因为太阳不像白天而是选择了休憩,所以一直被遮掩着的人造灯火才能尽情舒展身姿——由上至下,错落有致,象征着上位者的高楼最为艳丽,它们披着五彩斑斓的外衣,有些的纹理还能如波浪般推移着变换,看起来迷幻至极,而这便是镶嵌于皇冠上的珠宝,在美轮美奂的同时自然也首先赢得了我的注意;可我还是止不住地把视线继续向下,就好似低处那暗淡得多的昏黑光点把我吸引过去了,不过作为基底衬托上层美艳的它们也的确让我在意的理由。

他。

他就在那里,即便可能是离我有几公里开外的远处,我也依旧能一眼认出那栋容纳着他的矮楼,并想象出此刻住在里面的他——

如烧蚀进体内里再也无法除去的烙印,那晚曾窥见的一幕再次于脑海中浮现。

他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的渴求表情依旧历历在目。

她毫无嫌恶地接受也让我久久不能忘怀。

在那一刻……我就是多余的存在,是演奏中因失误产生的不和谐音符。即便现在的我再努力,也没有办法让他抛下她与我走到那一步,更别说这两天我因为出席宴会又跟他疏远、给了她更多的机会,这样下去我真的能在时限内抢走他吗?

越想越累,越想心就像被撕开火烤一般疼痛不止,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前进,可对于不确定未来的恐惧是如此庞大,在我又把这件事想起后的几秒内就死死地压住了胸口。

让我如窒息般喘不过气来。

“啊,不行不行不行,停停停停停!”

我使劲甩头并且同样用力地两手猛拍面颊,而这异常举措肯定会把旁人吓到。

“呜啊,突然叫这么大声是怎么了,你不是早习惯被我无视了吗?!”

“诶,那个、我没有在针对富田哥你,话说你也知道你经常无视我啊!”

“这还能又反咬我一口?!”

被富田无辜地语气吐槽着,我忽然感觉自己被冷风拍着的脸上热了不少,或许是对他的小歉疚和为我自己不争气的叹惋混杂到了一起,总之,不想让他瞧见脸红的样子,接着我就往侧面跟他拉开了一大步。

虽然以这个小阳台的宽度来看,哪怕移到最远的位置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嘛,其实我也理解西园寺你的啦,上了一天的学之后还被迫跟着阿姨来参加这种无聊的活动,而且还要被那些大叔大妈强行拉着跟我凑对,肯定很累——啊,对不起,不知不觉就谈到了你最讨厌的话题。”

“没事,富田哥你能在这里陪我聊天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你不在这里的情况,那我是想都不敢想。再说了,我之前不都跟你重复过好几次了吗,可以哦,我同意了。”

“……同意了啊,西园寺你比起以前真是变了好多啊。”

富田最后这句话是顿了好几秒后才悠长叹出的,并且在这之后,沉默也再次将我们之间的气氛主宰。

是啊,我居然脑子一热就把那个提议给同意了。

富田他在这心照不宣的寂静中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的确很钦佩他对抗大人告诫目光的勇气,但就跟我们早已固定的关系一样,他反抗的勇气也是有限度的:专心社团活动和参加救援队是作为奖励由学业和体育上的优良表现兑换而来,提早离开座位但不会擅自离去也是不可触碰的底线,更不用提富田不像上了高中后就经常逃避的我,他不仅每次都来,还会把对他提问的大人应付得服服帖帖。

正因此,正因为他在大方针上不会与家里的安排作对,所以他在我说出“同意”二字之后,是万万不可能给出否定答复的。

哪怕他谈不上有多喜欢我。

或许女孩子的自尊心作祟,其实我心里是部分认同“他对我有想法,只是没有说出口”这个想法的。虽然我也是个所谓“高中出道”的典型,国中时的我对异性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但他一直没有女朋友,母亲又说他总是会在我缺席的时候提起我——虽然这点的真实性倒有待商榷就是了。

不过,如果我真的被富田喜欢上了,哪又要怎么办呢?

单方面的感情既不叫恋爱,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恋人,可如果我把他干脆拒绝了,以后见面的时候恐怕会尴尬到极点,能够在这种沉闷氛围下相互打趣、调节情绪的伙伴关系也肯定会不复存在,更别说现在的我已经开口同意了,这样对他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啊——哪怕是为了逼自己前进,现在的我是多么的自私,又多么卑劣啊。

思绪以心底翻起一股对自己的反感作为终结,我也学着富田先前的样子长叹一口气。

于是这口气也就成了宣布沉默时刻结束的号角声。

“西园寺你不用自责的。”

率先开口的他,明明没有望过来却好像已经看穿了我的心事。

“我只是服从家里的安排,而且西园寺你在升上高中后也的确变得很漂亮,比以前更吸引人了。”

“但富田哥你果然还是……”

“好啦,你都点头同意了,就不要再打马后炮来安慰我啦。”

语毕,他转过头来送了一个早已熟悉的开朗笑容,然后继续开口——

“是那个男生,对吧,西园寺你也真不容易啊,初恋就是地狱难度,三……应该是四角恋才对,为了获得前进的理由甚至还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你果然不再是那个腼腆的小女孩,已经成长了啊,做为长辈的我可太欣慰了。”

“……”

全都被看穿了——没有恶意,也没有刻意挑逗或者抖包袱,他只是直接又清晰的把话说了出来。

这是我没猜到也做不到的事。

所以,我在一时间才会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也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去回应富田,去回应他这听起来格外阔达却又在我心里掀起波澜的一大段话。

但造成我内心波动的富田却截然不同。

“那个男生,是个好人呢,从奋不顾身地出去救人那一刻我就确定了——他这跟我社团里一个后辈的经历有点相似,人其实挺不错,只是刚好撞上了这几乎就没人能够跨过的难题,西园寺你如果能成那自然是最好,但要是没办法的话……”

吊着一口气没有把话说完,富田他……他居然破天荒的……主动往这边靠过来了?!

我被富田的一反常态给吓愣住,进而使他接下来说的话在我耳中也响得更加清晰。

“……到时候可不要后悔了哦,这种事情就跟时间无法倒流一样,可没有后悔药给你吃。”

在这一刻,在这距离突破了半米的限制快要贴到我脸上,声音也如巨钟般不断回响的这一刻,我能看出他盈着笑意的眼神中涌出了绝不作假的认真。

他……认真了,他不想让我再反悔,这也就是说——

“一次就放弃未免太可惜、太不切实际了点,不如分阶段再多设立几个目标试试,最后就算输也要输的心服口服嘛。”

“诶……富田哥你指的后悔是这个吗?”

我只感觉到惊愕,然后心中倏地吊起的那口气又如瀑布般摔到了谷底,而这时富田又像什么都注意到似的退了回去。

“那不然你以为我在说什么,明年一月那件事吗?”

“我、你——总是这样戏弄我有意思嘛!”

“哈哈,要是明年一月真就顺利办下来的话,那西园寺你可每天都得接受我的戏弄了,现在还是事先习惯一下比较好。”

“谁稀罕啊!”

在我的怒斥下做贼似地缩了缩脖子,退回去富田又盯起了手机,没有再管我。

其实我隐隐察觉到了这是作为年长者的他在开导我,他是想让我心情放松些的,虽然手段很拙劣就是了。

但一码归一码……

“谢谢你,很多事情要谢谢你,富田哥。”

“不用,我应该做的,那个男生很值得,各种方面都很值得。”

“嗯。”

富田不再出声,而我在轻轻点头后心情稍微好了点,于是目光又朝那栋公寓楼投去。

沉默、璀璨夜景,在我身边的这个人,现在正一言不发的玩着手机。

思恋、昏暗光线,在她身边的那个他,现在又在干些什么呢?

十二月一日·铃木航

今天是可奈子出院的日子。

但我还是跟半个月之前一样不敢与她见面。

导致这种莫名畏怯的原因……好像比之前要变得更复杂、更让人糊涂了,但无论如何,对放学后就被有希一路拉到医院的我来说,将脚步停在她的病房门前已经是极限。

“要不还是你一个人进去吧,有希,我待在外面看一眼就好。”

“都走到人家病房门口了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好啦,别婆妈了,桥本可是点名要见你的哦。”

“就是因为被她点名了我才……!”

“嗯嗯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打扰了!”

敲门和回应声一并在这做出最后挣扎的时刻响起,我不敌有希的牵拉,被她抓着手腕带进了病房。于是,不管我是否想看到病房里的状况,那正对着房门的双开窗以及贴窗摆的沙发,还有靠坐在房间正中央病床上往这边看来的她,便也全都尽收我眼底。

即使这是自认识以来时隔最久的断开联系,即使我们关系的某些部分已经不可避免地迎来了终结,她也还是拂照在金灿灿的夕阳下,一如既往,对我露出了令人怀念的艳丽笑容。

所以,当我看到这一幕时,当心底那既恐惧又渴望的矛盾念想终于得到实现后,喜悦便也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呀,航,欢迎欢迎——怎么古贺你也来了。”

“对待探病的人态度这么冷淡就先不说了,要是我今天没来,桥本你可见不到航了哦?”

“诶,那还真得谢谢你啦,是像她说的这样吗,航?”

先道谢再嬉笑着向我询问真伪,不论是这跳脱的思维,还是脸上与当时截然不同的活泼神色,它们都再清楚不过地说明可奈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

太好了,能够恢复成原来的模样真是太好了,亲眼将这一点见证,奔涌于我心中的喜悦也犹如火苗般窜得更高。

可即便如此,它也不足以将紧缩我喉舌的沉默给冲开。

“……”

“航,人家问你话呢,无视别人可是很没礼貌的行为哦。”

有希用胳膊肘戳了戳我的腰,然后又强拉着我上前到病床旁——

“好啦,别闹别扭了,你可是救了桥本一命的大英雄哦,在她面前精神点、威风点好不好!”

“嗯嗯,古贺你说得对,在赶到我身边时的航确实很帅,不过就算他没有来,他早就是我眼里的英雄了!”

“是是是,虽然桥本你是这么想的,不过要是航真的没有头脑一热就冲出去了,恐怕桥本你这些话就只能对神明大人说了。”

表面呛着可奈子,站在身旁的有希又似催促我开口地轻撞了我一下。

可就算我有话想说,我又怎能在向来不对付的她们拌嘴时插话呢?

“那神明大人绝对会让我转生回航身边的吧!”

她就像已经笃定似地把夸张言论宣布,随即双手一撑就蹦起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把我和有希俯视着。

“……到时候因为桥本可奈子已经上辈子的事了,转生后的那条命我就要全都献给航,到时候古贺你就随便找个地方去哭吧!”

“很可惜,你还是桥本可奈子呢。再说了,航虽然有萝莉控的倾向,但太小的我想他还是不会接受的,你说对吧,航?”

就好像言语上的较劲还不够,有希冷笑着趁机握住了我的手,并且刻意在可奈子面前把十指相交的两手高高抬起。

“只要有爱就行了,年龄什么的才不是问题,难道我说的有错吗,航!”

“……”

按照常理,身处于这种近似修罗场的我不该保持沉默,而是该像漫画里的主角那样哀声诉苦或者大声吐槽,以便于其他女角色一起对不争气我发火,把剧情顺利推动。

但选择了叉腰指着我叱问,再也不会对我做出曾经亲昵举措的可奈子,就是让我心底滋味复杂到说不出话来。

哪怕缠绕在周身的情思已如蛛网般密麻,这份闪烁在昨日盛夏、现今让夕阳更加耀眼的美,当我意识到自己再无机会亲手把她触碰时,惋惜和感伤还是不住于心中激烈翻涌。

这也许就是自那之后我再也不敢面对可奈子的最大原因吧。

“……”

依旧无法开口哪怕寒暄一句,我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把头低了下去,内心也在意识到我和可奈子的隔阂后不停想要逃避,而唯一让我没有拔腿就跑的支撑,便是有希仍紧紧将我握住的手。

她肯定已经从我五指的退缩中捕捉到了这些懦弱且卑劣的想法。

“没事的哦,航,抬起头来,这里没人会怪你的。”

可她却依然一如既往地用那份柔和把我包容。

“是啊,航你明明都救了我,现在还别扭个什么劲。没事啦,我之前就把仁支走去办出院手续了,想说什么可要趁现在哦。”

可奈子也是……虽然能听出她有在认真对待,但语调中的俏皮却并没有因此减少。

“……可奈子。”

“嗯~~”

终于,我把先前像是被缝住的嘴艰难张开,有希也在可奈子回应我时退至一旁靠上了房门。

她最后微微颔首朝我递来的温柔目光,是“默许”。

是故事在走向结局前,让我先独自解决过往遗留问题的默许。

既然这样的话——

“桥本可奈子……我,铃木航,喜、喜欢你很久了,你能跟我交往,当我的女朋友吗?”

抬起头对准她,有些结巴,可还是直直伸出了手,把话说完了。

“不行哦,航,我已经是有男朋友的人了,而且还是你亲手把线给牵上的呢。”

然后,被笑对着,语气听起来也很轻松,我得到了想象中的干脆回答。

啊。

真的结束了。

转瞬即逝的四年,我四分之一的人生,在此刻画上了绝非代表着完美的句号。

气血涌上,鼻子一酸,不管之前心中有何种想法,此刻都全如同泡沫般爆开、消逝,我眼前的世界也——

“航,辛苦了。来,拿着,可别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哭鼻子哦。”

“其实航之前救我的时候就哭了,不过我也不介意喜欢过的男孩子在我面前再大哭一场哦,虽然这次航你只能扑在古贺怀里哭就是了——这样就差不多了吧,古贺?”

接过有希递来的手帕,我没有像可奈子说的那样扑倒在有希怀中,只是边擦拭眼角,边转过脚跟面向了墙壁。

独自处理心中的纷乱感情,由此,我也才能把她们接下来的对话听清。

“嗯,这样也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只是……最先被表白的居然会是你啊。”

“嘻嘻,可奈子可是超~~厉害的哦,我对航的感情,哪怕是刚刚拒绝他的现在也绝对不会输给古贺你,只是航的表白实在太晚了点而已!”

“好好,这些话你倒是去说给你男朋友或者西园寺听啊。”

“哼,他们不也分别是你的前男友和你当今的最大情敌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话说回来,美穗酱今天居然没来,我原本想着出院前还要跟她好好聊一下呢。”

“西园寺她……虽然最近很积极,但她还是有私事必须要去处理。”

“是啊~~”

对话在可奈子藏有言外之意的感叹中,或者说在话题转移到美穗身上后停下。同时,或许只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一种背后正被紧盯着的芒刺感在此刻也陡然升起。

借此,我也才惊奇地发觉自己已经大抵缓了过来。

“那个……”

我深吸一口气,试探性的开了口。

“怎么了,航,好受些了吗?”

“嗯,已经好多了,谢谢你,有希。”

我把沾湿些许的手帕还给了她。

“那我呢、那我呢,让你终于卸下重负轻装前行的我呢,航你难道不也该对我说一声谢谢吗?”

“……我都救你一命了,这就算抵消了吧。”

对待说着说着就又一下蹲坐到床沿的可奈子,我以安稳又平和的语气回应。

这大概就是这半个月逃避的唯一益处:让已经能接受分别的我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诶,航你怎么可以说这种不讲道理的话,不过我还是原谅你啦,毕竟现在的你正处于迎来全新未来的重要时刻……”

她没有把话说完,而是转头伸手向床头柜,也就是在这时,我才发现那并不算宽大柜面上摆满了各种可奈子爱吃的东西——想必都是星野每天探病时带来的吧。

不过可奈子并没有拿起其中任何一样零食,反倒是拉开抽屉抽出了三张传单之类的东西。

“来,拿着,航、古贺,还有麻烦你们去把这张给美穗,这样就大功告成了,完美!”

“呃……这是什么?”

“你们俩看了就知道了~~”

询问无果,我和有希对视了一眼,又见对方瞳孔中同样充满了疑惑,便只好低头把目光投向被强塞到手里的传单上。

廉价纸张特有的轻薄感和传单业余的设计就先不说,被放大到占据一半版面的几个大字倒是很好地把主旨给突出了。

平安夜当天晚上,学生会将会联合各个年级举办圣诞晚会。

可我向来是对这种活动没——

“前面都看完了吧,现在翻到背面看看!”

应该是从我皱起的眉头看出了端倪,可奈子在我准备开口质问前就又发出了命令。

“桥本你还真是会使唤人——呃,航?!”

“……我看到了。”

与正面的浮夸宣传不同,背面是一页被黏在传单上的表格纸,至于上面的要填的内容……我的名字就赫然出现在这报名参加圣诞晚会的申请表上,甚至连学生会的章都盖好了。

想必有希那边的情况也跟我一样。

而这绝对不可能是一直住院的可奈子能办到的事情。

“喂,可奈子,我进来了——呃,航和有希,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来的好不如来到巧,就在我和有希瞪大眼睛面面相觑时,星野刚好就大大咧咧地推门走了进来。

他还能像这样若无其事的跟我们打招呼,就证明他并不明白房里的气氛现在是何等的诡异。

所以——

“星野,你小子背着我干了些什么破事啊!”

“前男友桑,假冒他人可是很恶劣的行为哦。”

“呜,你们要干嘛,靠这么近干什么,我只是听了她的话,你们不要过来啊!!!”

所以当他打破气氛的平衡、自投罗网时,受到的冲击才会比以往要更大。

十二月三日·铃木航

“……所以,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这样啊。”

“那家伙,就是生病住院也静不下心,尽给我们添麻烦。”

说着,和美穗一起坐在对面的有希伸手将茶杯抬至嘴边,其一饮而尽的气势看起来就像要把不在场的某人给连带着吞进去。

在走进这家店后,她并没有干等着我一个人跟美穗把事情解释清楚,而是主动承担了叙述者的职责,帮我补充了不少让她觉得恼火的细节,所以现在她这怨气冲天的样子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不过美穗是不会像她一样对可奈子发脾气的。

“虽然刚听完的时候确实有点意外,但……这还真是有可奈子的风格啊。”

“喂喂,你们一个两个的是不是有点太放纵她了,西园寺你至少也表达一下异议好不好。”

“嘛,我也明白古贺你的心情,但可奈子就是可奈子呀,只要一想到是她,就怎么也生不出气了——航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美穗自桌子的另一侧对我征求认同地眨了眨眼,可我却不敢再这种情况下随意给出回复。

毕竟从以前开始有希和可奈子就在各种意义上合不来,这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有希少有的雷区。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不让有希现在正紧盯过来的视线变得更加幽怨,这里的发言也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反正到时候可以直接不去,这也不算太大的问题吧?”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航?”

“呃,不行吗?”

“啊哈哈……”

就和此刻边机械笑着、边把头偏开的美穗一样,我嘴上装着傻,但心里却已经明白自己的答案并没能让有希感到满意。

要不然她又怎会像现在这样满脸皮笑肉不笑的呢?

“哈啊——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桥本会是第一个了。”

本来我都耸起肩准备迎接有希久违的怒火,可谁知长叹出一口气后的她并没有立刻发难,而是整个人都泄了气似的趴到了桌面上,在感慨的同时右手还不断沿着茶杯杯沿画圈。

或许正是这茶杯所代表的“公共场合”救了我一命吧。根据对有希的了解在心底得出了这个结论,我稍稍向前屈出上半身,伸手摸了摸她下巴顶在桌子上的头。

虽然从以前开始就是反过来的情况更多,但到了有希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也自然不会吝啬自己的温柔。

“航,注意影响,这里可不只有我们两个人。”

“两位自便就好,航,不用在意我的哦?”

一个是嘴里在阻拦,脸上却带着惬意笑容把头压得更低。

另一个则是口头说着继续,可面颊又配合着眼中的怨气慢慢鼓起。

在这种进不成、退不是,里外都当不了的人情况下,我又要做什么才算是正确的呢?

脑中一时思索不出答案,但就算是把“一时”这两个字去掉也无伤大雅,毕竟要是我真知道能够解决问题的方法,这活生生的修罗场也不可能会出现。

可它现在又摆在我面前不得不处理。

“那个,有希、美穗,我觉得还是继续——”

“好,久等了,这位小姐请收一收手臂,给刚刚出炉的枫糖华夫饼和草莓派让让位置,还有这位处于修罗场中心的客人的热咖啡,请慢用。”

刚好把我注定苍白无力的辩解打断,端着托盘走来的男服务员打破了这对我来说如坐针毡的僵持气氛,只不过他短短一句话里含的槽点也实在太多了点吧?

“好的,谢谢你,可是我记得我没有点咖啡啊?”

我顺势站起来接过餐盘,同时也刚好用他话中最明显的问题转移了话题。

“这个是我送你的,少年,在地狱里奋战可是要补足精神的。”

“哈啊啊……”

不,不行,说完转身就走的他又让对话的内容兜回了原点,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一定还有什么——对了!

“那个,小哥,你额头上发卡……”

“哦嚯,你对这个感兴趣吗?”

同时跟我注意到这点,却先我一步开口叫住服务员的人是美穗。

“嗯,看着有点眼熟,是网上那个聊天表情包里的吗?”

“对,你说的没错,就是那个,没想到现在的高中生还认识它啊,我还以为都已经完全过气了。”

“其实也谈不上认识,只是有个朋友很喜欢用这套表情而已。”

美穗口里的朋友,毫无疑问就是可奈子本人。

至于那个卡在服务员前额的刘海上、有着熟悉卡通人物形象的红色发卡,其实我在看到他的瞬间就注意到了这一份怪异:我并不是说男人就不能用发卡,但额头上别着个这种造型可爱且颜色又鲜艳的款式,未免……有点太过于张扬了。

这不符合他看起来半开朗又有带点拘束的气质。

“这样啊,那客人您的朋友还挺念旧的,不过这个其实也不是我想用的啦,只是妹——女朋友之前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了我,我这不就没办法只能乖乖听她的话把它用上。”

与先前美穗她们同样的心口不一,年轻服务员嘴里抱怨着,手指轻轻摩挲发卡的动作却和他脸上的柔和表情一致。而且还不止如此,仔细观察后,我发现他额头上的刘海还不算太厚,应该就是最近留起来,也就是说他为了用这个发卡专门把头发留长了。

这样来看,要么是他的女朋友管得很严,要么就是他还真的就挺中意这个发卡,当然,两者各占一半也是很有可能的——但这些对我来说又根本就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他这份对女友的一心一意,还有为了讨她开心毫不犹豫就做出行动的真挚感情。

第二点可能还有商量的空间,但第一点……要是恋爱也有成绩单,那想必在这一项上我只能得到负分。

“……真是个怪人,真亏西园寺你还能跟他搭上话。”

“嘛,毕竟是富田他家里开的连锁店,会招些怪人来打工也不算奇怪吧?”

“诶,这里居然是那个人家里的?”

虽然理由可能略有不同,但不论是下巴依旧搭在桌子上的有希,还是刚从自省中脱身的我,我们都被这从美穗口里平淡吐出的事实给惊呆了片刻。

不过作为带我们走进这家的店知情人士,美穗只是满脸无辜地用叉起一块华夫饼,轻咬一口咽下后又将叉子挑起指向了店面的内侧。

“那里,看到了吗,通常来说,这种店的吧台后边是不会挂滑雪板来作为装饰的吧,这个就是富田哥的主意,也只有作为滑雪狂热爱好者的他能想出这种事来了。”

“原来如此……”

有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好像她已经把美穗的解释完全接受——她大概是真比我要更清楚事情的原委吧。

比如美穗对其熟练的“富田哥”的称呼。

还有他非常喜欢滑雪,家境也殷实到能够让他在生意上塞入个人兴趣的这些个事实。

有希她并没有得知它们而感到非常意外,这代表着什么呢?

此刻,再加上她们三人先前就早有的异常表现,那已在我心底徘徊多日的猜想几乎快要被完全坐实。

“你们是不是有事在瞒——呜!”

“唔嗯~~话说我们刚刚在聊什么来着,对了,是关于圣诞晚会的事吧?”

有希表面上只是在夹起一块草莓派时说了句话,实则通过踩住我右脚的方式把对话主导权夺走。

难道这是她不想让我提起,或者说是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吗?

“对啊,你和航最开始叫我出来的时候不就是为了聊这个吗,把前因后果解释完之后好像就偏题了呢。”

“那现在继续聊也不算迟,你觉得呢,航?”

“呃……也对,还是继续聊圣诞晚会的问题吧。”

这句话说完,施加在我脚背上的力道才被撤走,而有希的表情则自始至终保持着平淡。

“所以现在我已经知道可奈子帮我,还有帮你们擅自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圣诞晚会,而且还得到了学生会的批准,那你们两个有什么想法吗?”

“航去我就去。”

“我就看有希去不去。”

“这不是完全没有任何想法吗……”

见我和有希似套娃般的回答,美穗扶额摇了摇头。

不过我相信她应该也明白这就是我和有希的真实想法。

“你们两个有好好了解这个活动嘛,参与名额可是有限的,我们要是随便决定不去对其他想去的人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呃,所以美穗你的意思是?”

“其实我也没想到好办法——要不我们来猜拳吧,谁赢到最后就听他的。”

“总感觉西园寺你也‘桥本化’严重了……不过就按你说的做吧,你觉得呢,航?”

“我没意见。”

脚还有点痛,不过我的两只手可完全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我贴身桌面把手伸到正中间,刚好碰到一大一小两个看似已经做好准备的拳头。

稍大又暖和的那个属于美穗,小点但更柔软的则是有希的。

“那就,各就各位,三、二、一——剪刀石头布!”

我们一轮就分出了胜负。

十二月六日·铃木航

“再往左一点,对,就这样慢慢的——太多了太多了!”

“那现在这样呢?”

“这样不就跟刚开始一样了,航,你稍微也认真点好不好?”

“我又看不到上面的情况,除了听有希你的话之外我还能怎么办嘛?”

低头盯着体育仓库里积了灰的储物架,我又一次被骑在我肩膀上的有希遥控着往左踏出了半步。

谁能想到参加晚会还要帮忙进行准备工作呢?

“那你就好好听我的话。”

骑在上头的她重心微微向前往我的脖子压来,应该是伸出手去够储物架上的东西了。

“我已经很认真地在听你的话了——拿到了吗?”

“嗯,拿到了,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抓稳了,小心别掉下来。”

感受着背后似羽毛般的轻盈慢慢蹲下,我松开抓住她纤细小腿的两只手,那份软柔与温暖也随即离开。

心中忽然生出了惋惜感,莫名的寂寞也如岩壁裂隙间的滴水点点漏出。

“为了一盒彩带花这么大力气,你说学生会里的那群人为什么不给我们准备个梯子?”

“数量有限,又总是还有更需要梯子的地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啊都给我整酸了,好难受呀

有希不耐烦地把包装盒丢到我手上,然后按住自己的肩膀轮流将左右两臂用力转动,于是空气中飘忽着的光点便也被她搅动地四处飞扬,生出一股独特的美感。

不过骤然瘙痒的鼻腔内部却在此刻唱起了反调。

“阿嚏!!!有希,别甩了,这里头,全是灰!”

就连视野都进了沙子似的模糊,等不到她回复,我只好抬手捂住口鼻冲了出去。

“啊啦,航你拿到了——呀啊!”

“对不起,美穗,没注意到你就站在这里!”

幸好没有撞倒,只是让她往后踉跄几步靠上了墙。我压抑住又想把喷嚏打出的冲动,朝她递出了右手,而她也再自然不过地接过了我的手,随之贴近到能够轻易接上吻的极短距离。

可她并没有露出在这种距离下应有的羞赧。

“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么着急的跑出来?”

“不,其实也说不上有什么大事……”

疑惑与关心,这是她秀丽面容上所拥有的神情,但我却突然发觉自己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冷静应对,就好像黑夜白天颠倒、重力变得自上至下,无法适应这立场反转的我在说话间把脑袋悄悄往旁边转去。

“航——对不起,没事吧?”

然后就刚好跟面带歉意、从仓库里急着走出来的有希对上了眼。

“……看来是没事的样子呢。”

“对不起。”

“航你不要道这种意义不明的歉啦。”

有希嘴上说得很轻松,可对视瞬间在她眼底闪过的灰暗,还有现在才松弛下来的身形一僵,全都没有遗漏的看在了我眼里。

“唔,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啊,刚刚不是跟美穗你说了——”

被美穗的疑问吸引着把视野又移了回去,我这才发现她已经向后退出一步,唯有手指还若即若离地跟我牵勾着。

又变成这样了,变成了现在这没有人愿意,也没人能做到将话题继续推进下去的局面。

而更要命的是,内心于此刻居然对要先顾及谁都感到迟疑不止。

“……我没事的哦,航,毕竟我的鼻子没有你那么敏感呢。”

主动打破了僵局,有希朝我和美穗笑了笑,虽然尽力了但看起来还是有气无力的,同时缓缓踱步至我们身边。

“来,把装着彩带的盒子给我吧,我去交给学生会的那帮家伙,顺带好好跟他们抱怨几句。”

“有希……”

“还磨蹭干嘛,刚刚西园寺不是因为不可抗力落选了吗,现在可是补偿她的好机会。”

“那让我跟古贺你一起去吧!”

弥留于指间的温存不再,美穗拖着薰衣草的清香自我身边经过,其娇倩身影不仅勾住了我视线,还顺便微笑着把我手上的包装盒牵走。

“不是说了这是给你的补偿,为什么——”

“好了好了,古贺你就不要继续嘴硬了,让我们暂时把这个让人恼火的家伙放到一边不管就好。”

“喂,不要拉我,航,帮——”

体能向来是有希的弱项。

不管是身高相近的可奈子,还是刚才因为体型问题直接被排除在的美穗,她都完全没有足够的力量与其对抗,没过几秒就被拉出了老远,再也听不清她的无助求援。

不过这也和体育馆里过于热闹的环境关系很大。

“这下只剩我一个人了。”

注视着直到她们被人群所淹没,同样身陷于嘈杂之中的我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反而对这份来之不易的清闲不知所措起来。

我向来是对这种集体活动避之不及的。

所以,当唯二参与的理由从我身边离开后,我便只能像现在这样如局外人一般靠着墙角冷眼旁观——我既不能像正对面那些踩着梯子试挂横幅的家伙放声欢笑,也无法跟其他在体育馆里的阳角们一样四处打闹掺和,但也不是说我没有这个精力,我只是在不想跟陌生人有太多交流的同时,又更喜欢稍微安静点的环境罢了。

安静,比如那栋因为天气渐冷已经没办法去的小屋,又比如我那间连电器运行声都很少有的公寓。

并非陌生而是熟人,就像静静在沙发上相互靠着便能耗过一整天的有希,就像带着我到处疯玩让时间飞速流逝的美穗,还有聊天吹牛打打游戏的星野,对了,闹腾起来很可爱的——

大概是不想把伤口揭开的潜意识阻止了我继续想下去。

她已经是我永远无法触及的星辰了。

思绪虽然被中断,可残留于心底的细碎感伤并不会因此而消失,双手抱臂的我深吸一口气,在用外界这欢闹空气填满胸膛之后,又如叹气般把它们全都长长地呼了出来。

我已经深刻且清醒地认识到这一事实。

我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还将这份感情一直保留、一直持续下去。

五分钟,或许也可能有十分钟,我闭合双眼、排除周遭的杂音,不停地将这催眠般的语句在脑内重复,直到确定自己再次变得毫无留恋之后,才缓缓睁开眼来重新与现实世界接轨。

迎接我归来的是一对闪着好奇光彩的灵动眸子。

“……美穗?”

“航,你终于肯睁眼了,我差点都以为你靠在墙上睡着了。”

“谁能在这种环境下睡着啊,对了,有希呢?”

又一次,面前身子稍微前倾的她靠的极近,几乎是鼻尖都贴到了一起,而我也不知道现在这陡然涌上的热流有没有让我脸红,只是装作找寻有希的样子向侧面望去。

“她说要跟负责安排工作的人吵一架,把我支开让我先回来找航呢。”

“啊哈哈,原来这样啊。”

见我转头,她此刻便不像有希在场时选择了退让,不气馁地挪移着将我的视线遮挡。

于是我也迫不得已的只能在这零距离之下将她的娟丽尽收眼底。

“古贺她啊,刚刚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又凶又强势,明明跟航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的呢。”

“嘛……有希确实对我除以外的人都比较没耐心来着。”

“那我呢?”

明明现在的话题是以有希为中心来展开的,可是……

“呐,航,你觉得古贺对我又怎么样呢?”

再次询问,可探寻着的好奇语气却让她的笑容清爽愈加——我没办法再让自己继续忽略下去了。

“美穗你……”

眼眸,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灵动,鼻梁,挺拔俊俏似笔直山峰,还有那似蜜桃般微微撅起的桃唇,鲜艳又远不至于落入俗套,看着光是就足够赏心悦目;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就注意到了,美穗五官的每一样单挑出来都是让人印象深刻的,而当它们组合到一起,再配合上她那白皙细腻的肌肤时,那便又有了质的飞跃,成为了一种摄人心魂、不可阻挡的美,哪怕是远观都会为之感叹,更不用说我现在正处于可以随手将其拥入怀中的距离。

头晕、目眩,心跳、脸红,所谓被迷得神魂颠倒大概就是这样一种状态。我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在此刻逐渐模糊,就连时间的流逝好像都减缓,唯有她,就好像大雾航行中指明前路的灯塔,唯有扩散视野中不断放大的她是唯一的真实,而我作为拥有追求真实的天性的人类,现在、立马就想要把她给触碰……

“这里可是公共场合哦。”

我进她退,我的动作随之冻结,她在后退时旋然艳丽的笑容多了几分挑逗。

美穗是不会像当时的我一样不把自己当回事,随意接受他人的吻的。

怦怦猛跳着的心中明白这点,脑中闪过她跟富田在街上相伴而行的画面又让我沸腾思绪一顿,我——

“但只要收敛点还是可以的呢。”

直到美穗拿出一条被缩起的横幅时,我才姗姗察觉到她先前居然一直把双手都被在身后。

“来,航你拿着这一头,让它把我们两个给罩住。”

“……”

我只是脑袋空空地把她递来的东西接到了手中。

“对,就这样,那准备好了哦——”

掩耳盗铃般笼罩在一片鲜红之中,美穗再次接近,越靠越近,当近到能够呼吸到她裹着清香的鼻息时,我不禁闭上了双眼。

啪嗒,柔软和温暖贴上了嘴唇,可理应感到的粘稠喜悦却并没有因此而涌上。

这全是因为感受到这软柔温暖的,只有我嘴唇中间的那一部分,而且这感觉还转瞬即逝。

于是我茫然睁开了双眼。

然后看到了将食指以及中指贴合到她嘴唇之上的美穗。

并非接吻。

“暂时就这样吧!”

也许比面颊滚烫的我还要更红了,见我已经睁开了眼,感觉脸上轻轻一捏就会破开的美穗一把抢过横幅,随后遮着自己的脸拔腿再次往人群中跑去,只留惊愕的我独自呆站在喧闹之中。

“暂时……啊。”

过了许久,我才把如泥浆般淤积于胸间的心意,一口气给全都吐了出来。

十二月八日·西园寺美穗

每一步都能踢开脚底铺满的干枯落叶,我走在两侧树林已然光秃秃的小径中,又抬头望了眼阴郁的天空,一股淡淡的荒凉感不禁于心底升起。

明明上个月还偶尔会来这里,现在却好像有种恍若隔世的微妙错觉。

大概是因为我的心态,还有牵连着我们的形势,在那之后都发生了过于剧烈的变化吧。

“不过最近好像总被人叫来叫去呢……”

先是前几天把我喊出去的他和她,然后是老分派任务给我的学生会,再之后就是今天特地叫我来这间小屋的可奈子了。

自旅行结束后就从物理距离上远离了我们的、一直被星野呵护在掌心中的她,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又为什么一定要来这个地方见面呢?

这些问题恐怕只有在见到她之后才能得到解答吧。

萧索的氛围,冰冷的空气,还有我疑惑与好奇各自参半的心情,这三样便是促使着我加快步伐的最大因素。寒风自背后袭来,不再让林木奏响乐曲只使得脚底的落叶纷飞,我将两只手分别压低在长发和百褶裙上,盯着地面又走了几分钟才终于抵达。

“哟,西园寺,你来了。”

说意外也不意外,当小屋的剪影隐约出现在余光之中时,星野稀疏平常的问候声就传入了我耳中。

现在的他还真是寸步不离呢。

“你好,星野同学,可奈子她现在就在里面吗?”

“嗯,等你有段时间了,现在在里头坐着呢。”

“那好,我先进去了。”

我从靠在木墙上的星野身旁走过,握住了冰凉但又格外顺滑的把手,可就在这我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他出人意料的再次开口了。

“那个,你们要谈什么还是快点吧,她今天不准我进去,还把我的衣服拿走了,外面冻死个人……”

“那我就尽量快点吧。”

我转头看向星野,这时才发现没有穿上冬季校服的他已经被冻得微微发颤,只好递出了一个表示同情的微笑。

“当可奈子的男朋友也真不容易啊。”

“谁叫我偏这么喜欢这想法百出的妮子呢。”

即便脸上的肌肉都抽筋般颤动,星野还是回以我一个爽朗的笑容。

“那我就进去了——打扰了,可奈子?”

推开,走入,随后闭合大门将星野和他所处于的外界尽数隔开,可紧接着呈现在视野中的却是如画一般的凝滞场景。

窗户紧闭,也没有人在,布局并未发生任何改变的小屋内甚至连灰都没有积,除了温度比往常更低以外,一切都与我上次离开前的最后印象别无二致。

但星野刚刚说了她就在里面,他总不可能骗我吧?

“可奈子,你在哪?”

低声发问不让门外的星野听见,我自左向右将小屋内又一次扫视,可无论是那张好似凝固在空间中的安乐椅,还是中间许久未有人使用过的桌凳,抑或是那张让我安心、承载过我许多梦境的单人床,哪里都觅寻不到可奈子窈窕玲珑的身姿。

她会在哪——等等,既然是窈窕玲珑的话……

脑中敏锐地抓到些什么,我将目光一转至我从来没有碰过的木制衣柜,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在盯过去的瞬间,视野中的衣柜好像整个都抖了一抖。

“嗯哼,是要跟我玩捉迷藏吗,你会在哪里呢,可奈子~~”

用说话声掩盖靠近的脚步,或者说我自认为这样做就能掩盖住,我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衣柜的柜门前。

“这里这么小,你总不会跳到窗外躲起来了吧,那样算犯规哦~~”

我知道自己演得很烂很浮夸,就像我一直很清楚自己在跟饭桌上的长辈打交道时笑容十分僵硬,不过这也并不能阻止我伸手抓住柜门的握把。

“你心爱的男朋友可还在门外挨冻哦,不快点出来他可是会感冒——找到你了!”

我像揭开礼盒的孩子般猛地拉开了衣柜,而可奈子也如被精心包装的礼物如约映入到我眼帘中。

可她却并没有在露出笑容的同时蹦出来对我大喊一声“被找到了”,反倒是蜷缩着躺在狭小的柜子里,双眼闭合、呼吸平稳,好似一个刚出生不久正在床上安眠着的可爱幼婴。至于其中的区别,只不过她身下躺着的是航从家里带来的被褥,盖在上半身的则是星野脱下给她的冬季制服。

她是多么的幸福,多么幸运啊——看着可奈子脸上不似平常活泼的柔和表情,我不但愈加觉得她可爱,更是由衷地感到了嫉妒与艳羡,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便把我脑内擅自割据成两半,让我一时陷入到该不该叫醒她的犹豫之中。

忽然,肆虐在屋外的寒风呼啸着将玻璃窗拍响。

于是我记起了门外那个为女友默默做出贡献的人。

“……可奈子,该起床了,已经早上了哦。”

不禁语气舒缓,摇她的手也将动作放柔,想来如果我以后真的有了孩子,也不会比现在这样更加温柔了吧。

孩子,我如果有了……会是谁的呢?

伴随着有些脱线的联想,一张模糊面孔浮现在脑海之中,不过我很快就用力摇头把不合时宜的它们全都甩了出去,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快要醒来的她。

“再不起来的话,不管你要找我说什么,那我也直接走人了哦,快点起床啦,可奈子~~”

“唔……?”

终于,被我轻轻摇晃着的她迷蒙着揉了揉眼睛,而她就连做出这普通的动作都让人心生怜爱。

“仁……不对,这个香味,航……好像也不对,为什么……?”

“……”

对她,还有对我自己,我觉得还是不要回答这自言自语的疑问比较好,所以保持了缄默。

“抱歉……里头很暗……我稍微有点累,睡着了……认不出人……也很对不起。”

“你要是觉得对不起,就快点清醒过来吧,可奈子。”

“唔,这个声音……”

停止了抚摸似的搓揉,她缓缓挪开了手臂,对着我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仍残留朦胧睡意的双目便陡然间瞪大。

“美美美穗酱?!啊啊啊,对不起,我、我睡着了!”

“看来睡美人终于醒了呢。”

“我这就起来!”

说起来有些伤人,可奈子在看到我的笑脸后立马被吓了一大跳,瞬间就清醒了过来。虽然这跟她本身就静不下来的性格可能也有很大关系,但无论如何,在这之后不到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里,她就活力四射地从柜子里蹦出领着我坐到了床上。

在此期间,我还惊讶地发现她裹着黑色过膝袜的双腿并没有穿鞋。

“咳咳,鉴于因为我自己的失误浪费了不少时间,那我们现在就长话短说,抓紧时间吧!”

“呃,那么今天可奈子你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呢?”

“那就是,那就是啊……”

先是故作认真地咳嗽两声,现在又假装深沉地拖出长音卖关子,可奈子在短短两句话里就把不同神态活灵活现地展示,其演技之逼真让我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刚睡醒。

不过,这也是她会如此吸引人的——

“那就是,美穗酱,你现在的进展如何啊!”

“哈啊?”

意料之外的提问让我的思绪停滞片刻。

“就是这个啊,美穗酱!我想知道的就是你和航关系的进展!我已经没有理由再接近你们了,可是心里又好奇的不得了!你和航现在怎么样了,有接过吻了吗?或者说更进一步已经做过了?又或者是现在古贺她更占优——呜呜呜~~”

“停停停,你在说什么啊,可奈子!”

我为这机关枪般的语速感到惊愕,我也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从可奈子嘴里听到“做”这么大胆的词,但两只手还是先于刹时害羞发热的大脑行动,迅速抬起堵住了她的唇瓣。

幸好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度兴奋,很快就在我的压制中冷静下来。

可她鲁莽发言在我心底留下的芥蒂却也已经被种下。

“对不起,美穗酱,稍微有点激动,吓到你了吧?”

“只要可奈子你接下来能够保持正常,那就没问题。”

“嗯,那我就继续说了——今天叫美穗酱你过来,我就是想知道你跟航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些事情在手机上聊天的时候不是也有说吗?”

“线上和线下不一样的嘛~~”

坐在我右侧的可奈子不再将双手撑于床单上,转而抓住了我的肩膀开始撒起了娇,每到这种时候,不管是我还是其他跟她有关系的人,便都不可能再拒绝她的请求。

可也正是我那所谓“芥蒂”的产生根源。

“可奈子你要是想知道的话,直接去问航不就好了吗?”

“诶,刚刚不是也说了吗,现在我已经不能再单独跟航见面了,但要是仁也在我身边的话,那就太尴尬啦~~”

是因为你知道这样只会让航更难做出选择吗?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不论是她明明已经退出却依旧无法放下的关心,还是此刻这无人能抵挡的娇意,它们都让我清醒意识到航对她、还有她对航的重要程度,以及他们两人间那不可撼动的羁绊之深——就连表白也都是最先对她坦白出的。

这让我在她面前总是会产生深深的挫败感,喜欢和被喜欢这两方面皆是。

“但是……让我当着你的面亲口把这些事说出来,那也太让人害羞了吧?”

“嘛,虽然美穗酱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果然还是很在意呀!”

“稍微有点强人所难了呢。”

“这样嘛,那……”

为了掩盖不该有的细小嫌恶感,我将“害羞”本身扯起当作了遮羞布,不过她好像我表里意思都没察觉到地继续拉着我肩膀撒娇。

啊~~这就是桥本可奈子,一个让人拿她没办法的可爱女孩,看来我今天又要在她面前败下——

“其实我啊,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哦?”

“……诶?”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为她的发言感到惊愕。

“美穗酱你也好,古贺她也是,实在不行哪怕我豁出去自己上也行,只要航能获得幸福,我完全是无所谓的哦?”

“这样……啊。”

“就是这样的哦。”

悄然间,阳光穿透云层照进了屋内,照拂点亮了视野中的可奈子以及其他的一切。

而她则松开了我手臂,也不似先前兴奋跳脱,只是忽地与小屋内沉寂静谧的氛围同步,连那耀眼不逊于阳光的笑容都顷刻被稳重与认真所填满。

我曾经见过这样的她,那是跟现在一样夕阳和煦的下午。

我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认识到了“恋爱”的沉重。

难道不是吗?

“所以,如果美穗酱你失败了的话,我也不会觉得特别可惜,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成功的啦,毕竟古贺那家伙我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为什么,可奈子你这么会讨厌古贺呢?”

怪异的怀旧感攀上心头,让我中断的思绪稍稍回复,促使着我开口问出了长久以来盘踞于心中的困扰。

“这个啊~~”

她把眼珠转了个圆,好不容易展现出的沉稳很快又被狡黠神情所取代。

我姑且还是竖起了耳朵准备迎接她的回答。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先是抢走了你最喜欢的青梅竹马,然后随手就把日思夜想却还是求而不得的他给甩了;然后你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结果她又跟另一个你超喜欢的人勾搭上,最后还把他也弄得伤痕累累,就算她也是迫不得已的受害者,你觉得你还会对那个人留下多少好感吗?”

“这样啊……的确是很难对‘那个人’有好感呢,但是——噗,哈哈哈哈!”

“什么啊,这有什么好笑的嘛,我可是很认真在跟你说的!”

“没有没有~~我不是在笑可奈子你。”

我笑的是总是把事情过度复杂化的自己。

的确,可奈子对航有着莫大的影响力,她也一直在心心念念地挂念着我们三人间的关系,但说底,说到底她也只是个会对连续抢走两个恋慕对象的古贺感到生气、感到羡慕嫉妒的普通女孩罢了。

我又为什么要对同样为情所困的她置这种毫无由来的气呢?

“好啦,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再不说门外的星野可是真要被冻感冒了。”

“呀,我差点把仁还在外头这件事都忘掉了!”

她惊叹着用左拳拍了下右掌,接着就转头几欲跑出去查看男朋友的情况。

但我在这里出手按住了她。

“你之前不是说过星野正在接受铃木叔叔的训练嘛,再稍微冻一会应该也不会有事的,还有,难道你不想知道我和航接有没有接过吻吗?”

“你们真的接过吻了啊,是这个月还是上个月,具体又是什么情况?!”

可奈子两眼发光,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回来。

“保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接吻的时间可比可奈子你想的可要早多了哦,而且那好像还是航的初吻呢。”

说是保密,但当时的情形并不能称得上有多浪漫,甚至连美好的回忆都算不上。

“诶,怎么可以这样,不要卖关子啦!”

“不行,这可是我跟他之间的小秘密。”

“噫~~”

可是,在这过往苦涩都能转化为前进动力的如今,就让我把它拿来稍微报复一下总是让我手足无措的桥本可奈子吧。

十二月十日·西园寺美穗

外头是衣衿和领口都翻出灰白绒毛的黑色小皮袄,剪裁风的修身灰毛衣内搭在里面让层次感丰富,而搭配在下半身的迷彩开叉裤和厚底长靴则更是抢眼——古贺有希,这个现如今与我有着复杂关系的女孩于人群中脱颖而出,又一次将她自身的特殊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我今天叫她出来的原因,跟我们如触须般纠缠在一起相互较力的情思并无关系,倒不如说相比起来要单纯无数倍。

“古贺,这边,我在这里!”

“……终于找到你了,累死个人。”

“啊哈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休假日时的车站人流量总是很大。”

“好啦,既然汇合了,那就快点出发去把学生会的采购清单给搞定吧,待会我回去还得准备今天的晚饭呢。”

明明看起来一副无精打采又很不耐烦的样子,可打扮得十分有个性的古贺还是主动拉着我往商场大门走去。

“晚饭,航不会做吗?”

“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西园寺你也是知道的吧,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嗯,是他的叔父,对吧,之前碰巧见过他几次。”

“就是这么一回事了,所以晚饭只能交给比较闲的我来做了,毕竟航在锻炼完回来之后就只会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跟条死鱼似的。”

因为很介意有关他们的事情所以开口提问,于是领在我前头的她也给予了大方解答,不仅如此,她在说到最后时的语气异常干脆,甚至可以说隐隐夹杂了嫌弃在其中。

而这份可以被统称为“强硬”的性格特点,也同时反映在了此刻她如锋刃般破开人群阻挡、好好把我护住的表现上。

就像一个年轻热辣尚未消退的母亲——追随在她的娇小背影之后,脑子里突然蹿出了这可能有些冒犯人的联想。

“哈哈哈……”

“怎么突然笑了?”

额头蒙上一层细汗的她回过头来对我疑惑道。

“没有,只是觉得航对你的描述准确得有些过头了。”

“航?他跟你说什么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啦……”

面对古贺气势稍显逼人的质问,我抬起没被握住的另一只手把嗤笑遮掩,以防她被嘈杂环境弄得恼火的心情进一步变糟。

“之前航说你对除了他以外的人都比较没耐心,有些易怒,大概就是这样吧。”

“航……那家伙都在外面乱说些什么啊,回去之后非得好好训他几句话不可!”

不仅能从升调的嗓音中感受到怒气,眉头挑起的古贺就连拳头都不满地捏紧了,而虽然种种表现都与她火辣的外表相符,但我却还是对“她不会真的向航撒火”这个想法深以为然。

毕竟,那可是古贺有希和铃木航啊。

“我觉得也没必要吧,航在说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恶意。”

“这就你不懂了,西园寺——”

说着,好似因为方才的怒焰鼓足了干劲,把头转回去再启步伐的她走得更快了。

“其实在重新开始同居之后我也是有反思的:生活上的事,还有结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最近想了很多很多,然后得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结论。”

“是……什么呢?”

“那就是不能事事都惯着他啊!”

很激动,至少比我想象中的反应要更激动,当我们走进商场踩上自动扶梯时,古贺大声的真情流露吸引来了众多目光,搞得我也只好跟她一块狼狈地低头道歉,直到我们上了一层楼、跑开老远后才敢再次抬起头来。

“……呼、呼,总之,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我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惯着他了。”

“那具体的呢,古贺你觉得具体在哪些方面不能惯着航了呢?”

粗气喘个不停,脸也理所当然地染上了红晕,古贺有意将刚才的话题延续了下来,我也只能选择顺着她说下去。

虽然我也的确很好奇就是了,有关这个“强力情敌”的真实想法。

“很多方面啦,比如家务的分配、做饭的轮流顺序,还有他在过去一年里变得稀烂的作息——对,作息问题,我发现这个问题最近愈发严重了,他睡的晚,我起的晚,再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两个就得天天迟到啦!”

“这样……啊,感觉古贺你自己的麻烦也不少啊。”

附和着,他们好几次迟到被抓的印象在脑中闪过,看来这个问题确实急需解决了呢。

“就是啊,哪怕生活上的小问题先不谈,光维持正常的开支就已经伤透我脑筋了,而且现在他还不像以前——”

“像以前?”

“……没什么,西园寺你就当我没说吧。”

与先前滔滔不绝的抱怨一对比,古贺此刻的迟疑和停顿便显得格外诡异。

至于造就这份诡异停顿的直接原因……我想就是因为表情骤然尴尬的她跟我一样对此心知肚明,才没有继续把话说下去吧。

这是她的矜持与温柔。

可我还是选择把嘴唇凑到了她耳边。

“古贺你说不能再惯着航了,那在‘那方面’,你还会继续满足他吗?”

“……!”

用四周其他人听不到的声音小心问出,首先得来的回复却唯有她冻住般的身形一僵。但这也并非我故意不领情,只是既然我已经做出了向前迈步的决定,剩下的时间也所剩无几,那就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逃避的理由。

所以,这次是我反过来抓住了古贺的手腕,随后拉着她来到角落处等待回答。

深陷于墙角阴影中的她低着头陷入了沉默——只要问题触及到她与航之间关系的核心,她的强硬便会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是不能说吗?”

犹豫,但并没有动摇,只是总在快要张开嘴时又如被挤压般闭紧,见这样的古贺一直将视线压低不说话,令人不快的罪恶感便自心底油然而生,可我还是坚持把这句试探性的问话说了出来。

回答我问话的是她犯了错似的轻轻摇头。

“那能请你告诉我吗?如果航又跟那晚一样渴求着你,你还会让他为所欲为吗?”

“我……”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我走上前将她的双手捧起,试图让她把欲言又止继续下去。

“其实我……”

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古贺又在停顿间深吸一口气,然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的开口——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有想,然后最终得出的答案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在你的时间结束前,我会试着阻止他,但如果他真的想要,我是不可能拒绝的,因为那样做只会伤害到他,而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背负上更多伤痕了!”

做了件坏事,当了强迫他人表露真心的坏人,看着她说完后低头撇开了视线不再望向我、脸上也是一副为难到极点的单薄表情,积攒于我胸间的罪恶感便愈发浓郁。

可即便如此,那盘踞于脑海中的猜疑也仍未平息,也还在发了疯似的啸叫,而如果我想要获得平静,就必须要先满足它们……要先满足我自己的需求。

“那以后就不说了,你们之前有做过吗?”

“诶?”

当时我只是央求他们暂时“保持距离”,对她的真实想法,还有他们已经做过的事,我都是假装自己不知情。

但在这短短一个月都不到的时间里,我对他的喜欢,或者说占有欲,甚至可以说是嫉妒心,就已经膨胀到再也不能让我装作充耳不闻了。

因此,哪怕现在的追问会让她不可挽回地讨厌我,我也不得不为了一己私利做出这样的举措。

“虽然我知道这是不能对外人说出口的事,但我还是想知道,想知道的不得了!”

“但是也——”

“求你了!”

如果我是第一次,那么我希望对方也是第一次。

这天真幼稚到可笑,就算用可恨来形容也不为过的想法,我将古贺渐渐发凉的双手紧捧在掌心,希望能借此将它传递过去。

“唉……”

她长叹出一口气。

然后我充盈着罪恶感的内心,便知道自己已经获得了成功,并由此感到了可耻的喜悦。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告诉你吧,我和航——”

“哟,两位小妹妹,吵架可不好啊,要不要跟大哥哥一起去玩啊?”

“噫——你离我远点,别碰我!”

期待许久的答案被来自背后的搭讪所打断,不仅如此,一只格外有力的大手也在未经允许地搭上了我的右肩。

不好的回忆伴随着鸡皮疙瘩在全身骤然炸起。

“嘛嘛~~别这么紧张嘛,从刚才在扶梯上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们了哦,一起去玩吧,绝对会很开心的。”

“不要,快放开我!”

“喂,不要挣扎得这么激烈嘛,让别人看见了很容易被误会的,而且我可不能保证你不会弄伤自己哦?”

“呜唔!”

一个上前,还有两个讪笑着躲在背后没有出手,被这些从头到脚都轻浮到上天的陌生男人纠缠着,即便只是隔着厚衣物被触碰,过去曾支配我的恐惧便瞬间于心底掀起滔天巨浪,短短几秒就让我溺毙其中,难以自拔。

好恶心。

可是身体本来就挣脱不开,现在又僵硬到声音都发不出了。

虽然再斡旋一会儿应该就能恢复正常,就能通过拖时间让他们放弃,但还是希望能立刻把这些人渣甩开。

航……!

“你们大白天的在这里做什么呢!”

“呜,痛!你干什么——”

“你们谁都不准碰她,不然我就直接喊人了!”

是古贺。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她不但一脚把缠着我的陌生男人踩退,还张开双臂把我护在了她娇小身躯的后头。

就好像完全没有把刚才我对她做的那些事记恨在心。

“你怎么敢踩我,这是故意伤害啊,我要报警,我要你赔医药费!”

“要报尽管报吧,别看我这样,我叔父可是这附近等级最高的警官,对付你们这样的人渣,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呵,从这个角度来讲,叔父他就是我打扮成这样子的最大依仗呢。”

尖锐、无情,如凛冬寒风般冷冽,不留半点破绽以及讲和的余地,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古贺先前的脆弱模样便一扫而空,在与轻抚男对峙的时候强硬到了极点。

果然,无论如何我都能从她的背影中看出母——

“……啧,信口开河,谁信你啊,我还可以说我爸是县议员啊!”

“既然你不信的话——”

忽然,她袒护着我的右臂顺势向下抓住了我的手。

“那就再见了!”

“呜,喂,别跑——”

“谁会听你的话啊!”

可能是古贺的话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也可能是古贺前一秒还准备强硬到底,后一秒就拉着我从间隙中跑出去的跳脱行为出乎了他们的意料,总之,当那伙人反应过来时,我们早已重新汇入到照耀在光亮下的人群之中。

“这个,就算把你那个问题的答案给抵消掉了哈。”

在古贺今天第二次喘着大气、面色潮红地抚着胸口对我把话说出口时,即便疑虑仍未消除,我也没有再追问的打算了。

这不仅是因为我对她最为直接的感激。

这更是因为,目睹了古贺刚才的表现,我深刻意识到了她并不是有求必应、无所不包的“母亲”,她也跟我一样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女。

最大的区别,只不过是她比我早熟了那么“一点点”罢了。

十二月十四日·铃木航

虽然学生会组织的准备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我能理所当然地重归于清闲日常之中。

自那之后,美穗就从来不会放过我所拥有的每一份余暇。

在这个空旷电车低鸣的此时此刻当然也不例外。

“好美……我从来没想到坐在电车上就能看到这么漂亮的海景。”

“这条线路好像就是靠着沿海风光出名的,听说还有很多游客专程坐上这列电车来拍照留念,现在看来他们的宣传也确实没有说大话。”

“这样嘛,航你懂得还是真多。”

“其实我也只是在刚刚换乘的时候多瞟了眼宣传栏而已。”

觉得没有必要装出知识渊博的样子,我把实情向美穗托出的同时耸了耸肩,随后继续把注意力放到了车窗外。

的确是让人印象深刻的美景。

放眼望去,万里无云,宽阔视界尽笼罩在冬日和煦绵柔的夕照之下。无论是远处见不着源头缓缓拍来的波浪,还是窗边如臂膀般向两侧伸出护住来往船只的港湾,全都好像披上了一件橘色薄纱,让我看了只感觉身子里冒出股暖意,心底也不禁生出了陶醉和几分慵懒,可这光景又不仅仅如此——或船桨搅动或崖石拍击,海面总是间隔着翻起几道高浪,而那逃逸出的浪花便在太阳底下似闪耀宝石般四处飞溅,化作碧涛之上的波光粼粼,其欢快自由的气氛就连我也被感染到了。

舒畅、阔达、欣喜,种种对我来说弥足珍贵的积极情绪源源涌出,这让我忽地记起最近一直在带给我相同感觉的美穗,于是就转过头将视线对准了她。

“……真是的,我还以为航你要把女孩子放在旁边不管,一直盯着外头看呢。”

“……”

不知何时已将外界景色抛之脑后的美穗,正恬静凝视着我微笑,被点点辉光透过侧窗衬托着,这笑容便比先前的宽阔辽远和波光粼粼要更加深邃美艳,几乎是瞬间就夺走了我心神,并且深深刻印到了我的脑海之中。

这就是我的,独属于我的那一份美,我不必担心她被抢走,也无需不情愿地将其与他人分享或者拱手送出。我要做的,只不过是像现在这样用粗糙手掌托住她面颊,然后在她闭合双眼将笑意遮掩时逐渐将自己凑近,凑近、再靠近、越来越近,便是最终的近在咫尺,连她呼吸中夹带的紧张与期待都能一并品尝到了,我迈出——

哐当!

发生剧烈摇晃的只有电车,可同时在耳畔响起的碰撞声却并非仅从电车换轨中传来。

而惋惜牵来的破碎感也在瞬间超过了额头上传来的疼痛。

“疼疼疼……没事吧,航?”

“我还好,只是额头撞到了一下,美穗你怎么样?”

“我也没事,只是……航你现在一副追悔莫及的表情呢。”

“有吗?”

似确认她说话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可除了往常略显紧绷的触感外便再无他物,不过我还是挤眉又弄眼的连连上手用力拍了好几下。

然后轻易察明我真心的美穗很快就又笑了起来。

“真可惜啊,就差一点点了呢就差那么最后一点点,航就要占到我的大便宜了

“什么便宜不便宜的,美穗你不也同意了吗?”

“诶,我可不记得我有说过这样的话哦,只是有个人突然伸手摸了我脸,我被吓到闭上了眼睛而已~~”

“你要说这种话,我以后就再也不主动做这种事了。”

既为遮羞掩盖我这小家子气,也为暂时把美穗身上倒映出的某人的影子给避开,我干巴巴地把话说完,接着便把脑袋往一旁转开。

“唔是这样的吗?航只要你往这边看过来就能得到哦?”

“……少来这套。”

无视她回响在空旷车厢间的挑逗劝诱,我回以抵触话语来坚固信心。

可她偏偏就是如采蜜的飞蜂对我这株猪笼草不依不挠。

“是这样的吗,刚才的你明明那么认真呢~~”

美穗的灿烂笑颜自我视野左侧探出,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她的额头中间正被一道红印给占据。

只不过她现在的这个表现让我连心疼都不好生出了。

“美穗你好烦,能不能稍微挪开点位置让我静一静。”

“为什么要静一静呢,难道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冷静不下来吗,那不就更说明你还是很想要的嘛~~”

“别这样,美穗,我——”

我觉得这样捉弄人很没意思。

没有在嘴里说出,这句话却在心中被补充完整,可我在下一秒又立马失去了用心声替代言语的余裕。

这只是因为她呢喃着把嘴唇凑近了我耳。

“只要你想,接吻,还有更近一步也是,我都能给你,哪怕今晚都行,只要你想。”

“……”

只要你想。

耳畔浓郁到让我头脑发昏的甜蜜吐息是这样说的。

心里虽然并没有一个劲的笃信,但我仍被这可能是捉弄我的玩笑话勾引回眸。

于是,她也如我所期望的那般顺从,摆出了最适合把我接受的柔和姿态。

“可以的哦,航,就像你对古贺做的那样,像对待她一样对待我吧。”

“美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有希,但此刻我是由衷希望她刚刚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只要我想——若是心底模糊出现了有希的轻柔呼声和熟悉身影,我又怎么能继续想下去呢?

能做到的,或者说能让自己保持体面的,就只剩下了强行压抑那一道道浮动的欲望波纹,然后往侧面挪移开半个座位。

“……又放弃了呢,航。”

“对不起。”

“没事啦,是临时提起古贺的我不对,肯定又是她让你分心了吧。”

“也不是,我只是……有点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真正做出选择。

“没事的,真的没事啦。”

受到最大伤害的人是她,现在反过来轻声安慰我的也是她,感受到左手被一股暖柔所包裹,我逃离不成,接着便只能慢慢沉浸其中。

“虽然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我还是相信你,相信航你能好好做出选择。”

我依旧不清楚美穗嘴中“时间”的含义。

但有关她对我的“相信”,那是我曾亲口对她说出的,所以直到现在我也还记得。

可我真的能让这份信任不至于被辜负吗?

“……到了,到站了,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好下车。”

“好啦,已经到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了哦,快点打起精神来,久违的玩个痛快吧!”

她温柔的牵拉,还有话语,伴随着电车没有起伏的报站声一起将我思绪打断,我再次像过去的半个月里那样跟随她背影的指引前行。

只是先前有过的轻松感不再。

只是淤积于心中的迟疑无法被去除。

十二月十四日·西园寺美穗

可耻的试探迎来了名为“犹豫”的惨淡结果。

只要主动在航面前提起古贺,将他心中有关她的种种印象唤醒,选择便如同卡在中途的进度条,始终无法被干脆做出。

或许再等一段时间可能还是会有转机的?

就像再漫长的进度条终究有一天会走完?

可当下我最缺的不就是“时间”吗?

不管在嘴上安慰他时是多么的从容不迫,时间已经似黄沙般从我手中流逝大半的事实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辩驳的。

所以才会急切,所以才会焦虑,所以才会使出刚刚那种同时把我们两个人都伤害到的昏招。

所幸他并没有因此而埋怨我——牵起那生满老茧的糙手领着他下车,然后按照计划带着他前往事先调查好的海滨公园。虽然跟在后头的他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但我却相信他并没有像过去一样深陷于自己的世界里,而是仍将部分注意力放到了现实中的、就在他身旁的我身上。

那如影子般自后方附着至我脊背的深沉视线,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没事的,只要不气馁,只要我继续按照这个势头努力下去,就算希望十分渺茫,我们能够携手共进的未来也绝非虚无缥缈的幻梦。

为此,在这沙滩旁的林荫小道之下,首先我就要——

“好漂亮~~航,快看那边,就是海边那栋长得像教堂一样的房子!”

“……嗯,确实很好看。”

“噫——别这么消沉嘛,不都跟你说了不用在意刚刚的事了,看到这么漂亮的风景就该笑一个!”

我转过脚跟,伸出左手食指按住航塌陷的嘴角,然后在尽量让自己笑容灿烂的同时将手指用力往上挑,神情沉郁的他随之也就露出了半笑不笑的怪异表情。

和我印象中那个沉稳冷淡的他完全不一样呢。

“啊~~我都帮你帮到这一步了,航,你不会连‘开心’都忘记怎么表达了吧?”

“……那好吧。”

他在这俏皮催促下先是瞟了眼我们正紧紧牵系着的手,接着便于心有愧般缓缓拉起了闪烁的目光,最后终于在眼神与我相交的那一刻无力地笑了出来。

“这样就行了吧。”

无力笑着的航把我抵着他嘴角的食指摘下。

此时此刻的他,脆弱又怯懦,好似悬于高楼边缘的水晶杯,稍不小心就会摔个粉身碎骨,这跟记忆中的那个他偏差越来越大,跟文化祭结束后的我却是变得异常相似起来。

而这也表明我的一番努力反倒起了反作用。

可即便如此,我——

“怎么可能够啊!”

“……!”

“和女孩子出来玩,你倒是表现得高兴点好不好!”

既然努力的方向错了,那换个角度重新开始便是,更何况自己犯下的过错不就该亲自出手再把它弥补吗?

当时的航一定是这么想的,而且他也的确做到了。

因此现在我也理应要能做到。

“现在在你身边的人是我,西园寺美穗,在这个抬手就能把我抱住的距离下,航你不但无动于衷,还把所有麻烦事都丢给我,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不要‘只是、只是’的啦,开心点,笑一个,出来玩最重要的不就是开心吗,要是航你继续这样愁眉苦脸下去,那我就直接站在原地哭给你看!”

“诶,这未免也太勉……”

蛮横不讲理的胡闹让他麻木的表情鲜活,亦使他一直被动接受着引导的手也在慌乱间加大了回握力度。

这给了我继续努力下去的信心。

“就是啊,就是勉强啊!强拉你和我约会、在公共场合下表现得很亲密,还有像现在这样毫无理由的发脾气,这些都是我在勉强你,是我在耍小孩子脾气!既然航你明知这些是我的任性还主动配合了我,那为什么还要表现得这么为难呢?像往常一样一笑了之不就好了嘛!”

恐怕就连遮在我们头顶的宽大叶片都盖不住,在中途就因情绪起伏失去逻辑的话语于嘴中骤然喊出,后怕也跟着我低下的头颅随即升起。

航会不会因为这些不把他当回事的发言对我生气?

心中怀揣着这自作自受的不安,我——

“真拿美穗你没办法啊。”

“……航?”

“你说的对,美穗,有些事还是留给独处时的自己一个纠结比较好,跟你一起出来玩就得放空自己,哈哈哈。”

本应该能轻松做到的,航回握过来的力度超过了我,被卵石路地面所填满的视野也瞧见他自后方上前至我右侧,于是熟悉的温暖和安心感也再次将我的内心填满。

我立刻抬起了头。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略带自嘲的笑。

“走吧,美穗,你应该是想去那栋像教堂一样的屋子里面看看吧?”

“嗯、嗯。”

“那就抓紧时间,不然待会太阳就下山了,你不也说快没时间了吗?”

稀疏树荫的遮掩之下,航的笑容愈发舒展柔缓,他好像在这短短一分钟里真的把包袱全都甩干净,先前的沉郁烦闷也不再能看见,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慵懒放松的感觉。

而这样的他,这样牵住我手反客为主的他,拉着我往前走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直至我们走到那间建筑物的高大木门前才停下。

在此期间,我虽不像他刚开始那样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但也没有抬头挺胸地与他并肩前行,始终微妙的差了半个身位,而恢复平常的他并没有过问我这份陡然间冷淡的原因。

可正是因为他变回了往日的那个航,我才会在心中开始犹豫,犹豫到就连想要跟上他的步伐都出现了迟疑,迟疑自己到底该不该对他把事情全盘托出——至少在网上找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是有这样的打算的,刚刚为了让他能找回自己而付出的努力大抵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过设想和实际去做却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这在过去一个月里作为我动力源头的秘密,此刻却如泥潭般把我的脚步吞没。

我害怕,害怕他在得知真相后就会立刻倒向另一边。

“……里面好像没人,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知我内心波动的航把耳朵贴在门上好几秒,又轻轻敲了两下,随后回过头来对我低声询问道。

“嗯,进去稍微看一眼吧,不过要是被人赶出来的话你要保护好我哦。”

“不就是闯进公园里的一栋小房子,再怎么说也不会到需要保护你的地步。”

“谁知道呢,一般来说女孩子的初恋也是碰不到渣男的吧?”

“呃……”

不知道怎么回应我很少会开的自虐玩笑,航嘀咕着尴尬地把脑袋撇了回去,牵着我的手也松开移到了门板上开始往前推。

而从他两只手臂用力到轻轻颤抖,嘴唇也向内抿紧的模样来看,这扇木门应该比想象中的还要更重。

那就让我来搭把手吧。

“美穗?”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快,用力推!”

不像他站在中间只是单纯的双臂张开,我几乎是全身都压到了左侧的大门上,肩膀和大腿不停往前顶,没过多久就变得酸痛,接着就再也使不出多大的力气来。

眨眼间,斗志便在差距过大的现实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美穗,再加把劲,我感觉到了!”

“嗯,可是、我、已经!”

没有令人绝望的纹丝不动,可使出的力气和推动幅度不成正比的事实就足以令人灰心,现在的我就跟靠在门上休息差不多,我相信仍在使出全力的他也察觉到了这点。

“就差一点点,把你肆意撒娇任性的那股劲使出来啊,美穗!”

“就算你那么说——啊啊啊,不管了!”

“美穗?!”

连退好几步,随后咬紧牙关,我把这木门看作近日来堆积在心中愈发膨胀的不满,闭眼侧过肩膀不顾一切的撞了上去!

嘭!

沉闷的撞击声大概是直接从手臂传过来的,随之而来还有返还回的钝痛,可我连叫疼的机会都没有,眼前忽地一阵天旋地转,接着整个人便被反震到一屁股跌坐在地。

好痛。

痛到让我现在就已经后悔了。

“美穗,你没事吧?!”

“好痛……”

“让我来看——这也看不了,总之还是先进去吧,来,我背你。”

原来门真被我给撞开了啊。

吃惊又吃痛地接过递来的手,我配合着攀上了他坚实宽阔的背,于是一股强烈的安心感或者说安全感,便也随着他的体温传递至我体内——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被航背起来呢,感觉……很好,脑子里变得迷迷糊糊的,把痛觉都给飘忽忽地麻痹了,让我能在被背着穿过一人宽的门缝时分出心思与他共同欣赏教堂内部。

白,然后是美,比照片上拍得还要更美。

除了作为建材的大理石和一排排长凳,建筑里并没有夸张的浮雕和精致壁画,就连标志性的拱顶都很少用,但也正因为抛去了多余的元素选择了简化,在这宽阔高大的空间之中,从两侧和尽头射入的夕阳才会如此耀眼。

那是光,更是流溢着金黄的绚烂波浪,它们拍击在洁白且纹理细腻的大理石上,经由反射又似蝴蝶扇翅般肆意翻飞起舞,反复跃动在我异常广阔的视野中,不只双眼也还把我的五脏六腑全部填满,让我犹如置身于光之海洋,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受到了洗礼。

啊,选这里……像这样被他背着缓缓走向祭坛,果然没有错。

“诶,里头原来是这样的啊,倒也不枉我往前摔了个狗啃泥。”

航略带戏谑的发言如一柄悍然砸来的大锤,瞬间将我的幻想击碎。

“航你也摔倒了?!”

“那当然啦,突然没了着力点,可不就只能摔了。”

“你没受伤吧?!还是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没事,我可是大名鼎鼎的——美穗你也是懂的吧,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他把我往上掂了掂以表示自己没有大碍,可我的心却像是被丢进了油锅里连连翻炒了好几下——我又只把自己放到了第一位,没有顾及莽撞行为对他造成的伤害,只是沉浸在幻想里独自陶醉。

航可是在摔倒之后第一时间就站起来找我了,而且如果不是我强行要进来,他根本就不会受伤。

我到底还要挥霍他多少细致入微的温柔,才能最终下定决心呢?

“好美,有种身心都被洗礼的圣洁感,没想到这个公园里还有这么厉害的地方,你觉得呢,美穗?”

终于,正好背着我走到祭坛前的圣光前停下,已经把疼痛完全甩开的他回过头来柔声对我笑问着。

就是这里了吧。

“嗯,的确很美。对了,已经可以放我下来了哦,一直让你背着可不好。”

“可以吗,我看你刚刚摔得好像很痛的样子?”

“没事啦没事啦,放心放我下来就是。”

懦弱一直是我的立足之本,由它编织成的鞋履劫持了我的脚步,迫使我在名为逃避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且迄今为止也没有看到任何停下的可能。

“那好吧,我这就蹲下来,你小心点。”

“嗯,谢谢你背我,航。”

可如今,不但我逐渐撕裂开的心极度想把它摆脱,希望渺茫的现状也在同样逼迫着我。

“好了,这样行了,那接下来呢?”

“航,把手伸出来。”

为此,为了摆脱如影随形的懦弱,自逃避的道路上脱离,我必须将现在的前进方向偏移。

而要做到这一点,我只需要迈出两步:第一步用来改变方向,第二步则为沿着这条通向不同未来的新路继续前行。

“手,已经被美穗你握住了,然后呢?”

“要是婚礼能在这里举行就好了呢。”

“婚、婚礼,我们两个高中生谈这些还太早了吧?!”

“不是哦,航,不是你和我的婚礼。”

我不顾霎时占据他脸上的惊愕,紧握着那瞬间僵直的手一步上前。

“是我的婚礼,是明年一月我和富田的婚礼哦,航。”

“诶?”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就是,为了迎接能够携手共进的未来,我所必须踏出的倒数第二步。

而最后一步则——

十二月十七日·铃木航

声音、笑容、话语,还有与她十指相握的温暖感触,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全都在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后消融于教堂天窗投下的圣光之中,唯有破碎感伤残留在心底,如鲠在喉,堵塞愈加。

她……美穗,难道一直是怀抱着如此沉重的心情和我交往的吗?

我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如果我追求的女生不但是个脚踏两条船的混账,而且我还早早跟另一个在宴会上认识的女生定下了婚约,那么像这样畸形的恋爱,我是绝对没有信心将其坚持到底的。

可她偏偏就做到了,还做的很好,甚至还将自己最大的劣势转化为一记杀招,几乎将我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我要露出何种表情,又要采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这份即将从我身旁溜走的“美”呢?

纷杂如涡旋气流的脑海中,依旧思考不出任何有意义的答案。

这使得我在过去的三天里始终不敢再和她见面。

这也使得我下意识地选择了最惯用的手法来逃避现实。

“十三、十四、十五,完成,呼——”

以超出叔父规定的重量完成了一组卧推,感受着手臂上同时传来的疲劳和充血感,我迷乱空虚的内心也终于安稳了些许。

当然,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好了“些许”而已。

“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好厉害啊,来,这是你的毛巾。”

“谢谢你,有希。”

“汗都流进嘴巴里了,航,先把脸上擦干再说话也不迟哦。”

若说我拿起毛巾在脸上一通胡乱擦拭的行为代表着野蛮,那么悄然间充满我鼻腔的淡雅清香,则将有希的细腻和温柔体现的淋漓尽致。

自同居重新开始之后,她就不曾错过哪怕一次我在家里的定期锻炼。

只不过在那晚的共浴之前,我都有好好穿上短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打赤膊。

“……很无聊吧,看我锻炼,其实有希你没有必要次次都待在旁边看的,你完全可以做点自己的事情。”

“怎么了~~这时候想要赶我走了?”

“诶,你别,脏——”

“看你咬着牙流汗其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哦。”

对劝退无动于衷,有希上前坐到卧推床上,从后面环抱住了汗涔涔的我。

一如既往令人的安心,不曾有变化的贴紧软柔,只是她带来的温暖注定无法超过环绕我周身的腾腾热气。

“在意我的睡衣吗?没事啦,反正本来就准备洗了,刚好给自己一个不再犯拖延症的理由。”

“……”

“怎么不说话啦,从那天和西园寺约会回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吧。”

“在我面前撒谎可是没有用的哦,再说了,露出这样忧心忡忡的表情说自己没事,傻子都能看出来你没说真话。”

她笑着轻捏了下我的腰,而取代痛觉返上来的却是盘踞于心底的愧疚。

说到底,我又怎么可能真想把她赶走,把舒缓了房间里冰冷氛围的她亲手送出去呢?

在这堆满各色金属器械的闭塞环境内,有希所带来的精神支撑可远大于一两株聊胜于无的绿植。

“有希。”

“嗯哼?”

“对不起。”

“又开始道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歉了。航,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有些话在讲出口前就该好好掂量掂量,不然到了要表达真心的时候,话语反倒会失去分量哦?”

“……”

沉默着,下垂的头颅将她如教导孩童般的和缓轻抚接受,妄图停滞不前的想法也陡然间喧嚣,把本就动摇不止的前进决心挤到了悬崖最边缘。

如果我再次失去有希,还是自己主动选择了抛弃——

“是跟西园寺吵架了吗?还是说你又犯老毛病了?”

“……没有。”

亮到晃眼的炽白灯光下,我轻轻摇头否定。

“这样啊,没有吵架,也不是航你又自己一个人想那些杂七杂八的,那就果然是——”

背后传来浸湿睡衣与充血肌肉的细微摩擦声,紧接着一股热气从我耳边吹拂而过,激起脑内一阵酥麻。

“知道了吗,西园寺的婚约?”

而酥麻在这句话被她说出后,就立即冻结为连心跳都为之停滞的寒麻。

有希知道这件事。

被蒙在鼓里的,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可我难道又能狠下心去责备对我掩盖事实的她和她吗?

“对不起,航,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不过这也是她的要求。”

从我的耳畔移开,她向前俯下将我们的面颊相贴,于是沁人心脾的幽香也在鼻间弥漫更甚。

“美穗的……要求。”

“嗯,不是我在这里推卸责任,真实情况就是她在对我坦白之后不让我把这些事告诉你,我只是遵守了这个并不光彩的约定罢了——不过没想到她居然会自己说出口啊。”

“为什么?”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这种事情,恐怕只有本人才能给你回答吧。”

没有去探求其中的具体意味,面对我反问的有希只是在余光里柔和地笑了笑,然后又开始抚摸我头顶的湿发。

她总像这样把我的感受放到第一位,处处顾虑着我的心情,用辽阔如无边雪原的胸怀包容我,让我感到无限安逸。

可安逸不也正是麻痹前行脚步的致命毒药吗?

“有希。”

“你说,航。”

“你觉得,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把有希环抱在我脖颈的双臂挪开,我转过身与她面对面相坐——她的笑容依旧恬静安稳,并未因话中的言外之意而产生动摇。

恐怕她在开口前就把我的心思猜了个大概了吧。

“这样下去……航,你指的是哪个‘这样’啊~~”

“就是,就是那个……”

“不好好说出来,人家可不会一个读心术就把你想讲的全部猜出来哦。”

难道不就是因为你把我看得一清二楚,才会以耍少女的小心思为幌子借机活跃气氛吗——内心顿时轻松不少,我抬手挡住有希朝我嘴唇抵来的食指,然后面对着有她深吸一口气,随即在呼出体内浊气的时候将动摇表情收敛至认真。

“我是说,有关你、我、美穗,我们三个人的关系,还有你这跟离家出走没大多区别的情况,以及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同居,对了,你跟家里的关系在过去一年里也没有改善,对吧?我说的‘这样下去’,指的就是这些事。”

“这样啊,原来航你在为这些事情感到困扰啊,真是长大了啊~~”

“有希,我是认真的,我们不可能将现状保持下去。”

“好啦好啦,话别说得这么吓人嘛,来,把脸上僵硬的表情松一松。”

感觉自己没被当回事的恼火让我下意识地想要把有希的手拍开,可这一念头又在面颊被她轻轻触碰后便瞬间打消了。

哪怕理性迫使我动手,内心也会及时跳出把我的动作阻拦。

但如果就这样继续沉醉在她的溺——

“其实啊,航你刚刚说的,我早就想过了,倒不如说我可能比你想的还要更早。除了重逢后遇到的新问题,很多事我可是在分开前就已经好好思考过,而且也的确被它们困扰了好一阵子呢。”

“是……这样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啊!到了最后那段时间里,我不但经常挤不出钱用,继父那边也老是打电话催我回家,每天都过得焦头烂额。然后你那个时候又整天傻乎乎的,为了不让你担心我也只好把不安全压在自己心里,很多觉得自己累了、想哭的时候,其实要么是忍着憋回去,要么就是躲到厕所里偷偷发泄完再出来,啊——说到这里,航你现在虽然成熟了不少,但让我操尽了心这一点还是没有变啊,而且还是脚踏两条船这种恶劣的行为!”

脸忽然胀的像个鼓气包,有希从喉咙里哼出不满的低鸣,双手像是揉面团一样把我的脸颊往左右两侧拉开。

这下就不是活跃氛围,而是有希说着说着真给自己弄生气了,其证据就是她把指甲都紧扣皮肤抓进了我脸上的肉里——在这种情形之下,我能做的无外乎是在接受自己良心谴责的同时,乖乖低头认错。

“对不起……有希……我错了。”

我用面部变形后的臃肿声音说道。

“哼,这个道歉倒是说的应该,我就勉为其难的原谅你吧!”

“那有关刚刚我们谈的——”

话语被有希无法阻拦的拥抱中断。

“我早就在心里得出答案了,航。”

在耳畔如呢喃般低声轻语着,有希将我埋入她的胸口,用温柔话语还有平缓且稳定的心跳,将她潜藏于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毫无保留地表达了出来。

“我啊,大概从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想法了,只是在有足够多的勇气把话说出口前就被迫放弃了——只要能跟航在一起,我不管怎么样都无所谓,哪怕继续将这样苦涩的现状维持下去我也不会离开你。”

这就是有希。

“所以啊,航,你不用逼着自己做出艰难抉择,或者忍痛迈出前进的脚步,无论最后事情演变成什么样子,这次,我都一定会留在你身边,不会再让你为难、再让你伤心的——就算是为了弥补你在过去一年里受的伤我也要这样做。”

这就是让我无限眷恋,同时也能最大程度回应我依赖的有希,面对这样的她,即便我——

“有希,你这是……?”

“把眼睛闭上,航。”

趁我将思绪陶醉于她广博无垠的胸怀中,有希反向把我推倒在卧推床上,而我也隐隐猜到她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因此我发干的嘴唇才会微微张开。

“被西园寺扰乱的心,就让我帮你复原吧。”

被她娇小的身影覆盖,并不觉得重,然后是唇齿交加,甜腻,让我难以自拔,理性神智什么的也全都飞到九霄云外。

这就是有希。

即便将我撕裂成两半,各自追寻一方,大概也难以得到真正的满足。

而我对此鲜有办法。

十二月二十日·铃木航

天阴沉沉地下起了冻雨。

反常,至少对没看天气预报的人来说是十分反常的降雨,不仅冰冷的水滴拍在脸上沁凉,打湿后的衣物也不再能抵挡北风让身体瑟瑟发抖,而作为这世间万千倒霉蛋的其中之一,我自然也避不开举起书包匆匆避雨的窘态。

“啧,咋突然下这么大雨。”

哦,差点忘了,身边这个在做徒劳功、使劲拍着淋湿外套的星野,他向来的好运在今天也被拉低到了平均值。

“有时间抱怨,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躲在屋檐下,我与众多在此刻被迫停下脚步的人们一样,茫然地仰起头来凝望乌云密布的天空。

一时半会大概是停不下来的吧。

由头顶上好似能压弯我脖子的厚重积雨云导出这个结论,我立马就把冒雨强冲回家的蛮干想法丢进了脑内回收站,转而开始在十二月的潮湿冷空气中东张西望起来。

“啊~~烦死了,衣服全被打湿了,好像鞋子里也进了点水,这样下去要咋——喂,航,能不能别搁这狩猎雨幕下的美人了,我跟你说话呢!”

“要不先找个店坐坐吧。”

“我不是刚说身上打湿了,这不回去换衣服还在外面等雨停,你小子成心想让我感冒?”

“那你一个人回去呗,看,就这种情况。”

我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马路,刚好就有辆看起来很高级的黑色轿车飞驰而过,其溅起的半米高水花让街道上举着伞赶路的行人都遭了殃。

看到这一幕的星野夸张地缩了缩脖子。

“唉,行吧,你说的也对,这样淋回去也不是回事,还是先找个地方躲躲吧。”

“那就乖乖跟我来,看到了吗,就那边。”

我将手指朝街道内侧调转,而星野的目光也再次跟随着望去。

“咖啡厅?大老爷们的去这种地方有——”

“你不去我去,拜拜嘞您。”

“欸,好歹也等我把话说完啊!”

我知道像连锁快餐或者游戏厅这种店更适合我们,其实我心里也确实想去这些地方,但谁叫现在老天爷没有提供多余的选择呢?

是啊,去这家之前跟她们两个来过的咖啡厅暂避雨势,这是没得选的事情。

可在选择携手共进之人这件事上,如果老天爷也能像这样提前帮我划去一个选项,那又该有多好啊。

“欢迎光临,是两个位客人吗?”

“嗯,两个人。”

“那就往这边请。”

可能是雨来的太匆忙,先前生意平平的店里现在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被陌生服务员带到了最角落的位置,我和星野拘谨地面对面坐下,也不敢再像刚刚在街上那样大声讲话,只能在被四面包围的环境中压低嗓音。

“喂~~这人也太多了吧,咱们好像是最后一个空位了。”

“那不就说明我们运气还不错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啦,只是待在这种店里面,又是这种气氛,总感觉……怪难受的。”

“你应该没少跟可奈子逛过类似的地方吧?”

“那你倒是变成世界第一可爱的美少女坐到我旁边来啊!”

“少来。”

没有选择继续拌嘴,我对星野的低声无理取闹翻了个白眼,随手抓起了菜单。

不过心情倒是在他的耍宝之下舒畅了不少。

“星野,你要喝什么,不喝我就自己点了。”

“就来杯拿铁吧,吃的就没必要了,晚上回家还得吃饭。”

“那我就点个乌龙茶,给这个晚上有软饭吃的小白脸来杯拿铁,谢谢。”

“喂,你什么意思,在家——”

一切都在眨眼间被吞没了,星野在我听来格外无力的抗议、服务员憋着笑脸的沉声回复、周边同为倾盆沦落人的繁杂交谈,通通都在窗外惊雷炸响时噤了声,只留泵动不止的心跳在我体内回响。

这意味着时间并未停止流动。

这意味着当我完成这一轮呼吸后,眼前停滞的世界就会恢复正常。

“……可是我做饭的次数比较多。”

“你说得对,可奈子虽然手艺不算差,但要给她安个厨房杀手的名号,我觉得也没什么大问题。”

十一月初差点把家里厨房烧掉的那一幕,可真是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已经连这种糟糕的回忆都不可能再去创造了啊。

就连感伤都如褪色般不再强烈。

“你都知道是什么个情况还在人家面前诽谤我,看来我得重新评估一下你我的‘挚友’关系了。”

“这种时候星野你最该做的难道不是捍卫自己女朋友的名誉吗?”

“你说的那就是事实,我哪有办法在这点上帮她说话。再说了,我又不像你,身边整天被美少女围的团团转,我可没你那个时刻都得替女孩子着想的福分。”

“怎么,嫉妒了?有可奈子一个人陪你还不够吗?”

见星野少有地露出了又酸又拧巴的表情,双手也作无奈似的摊开了,这得意忘形的语句便略带戏谑的脱口而出。

“你也知道一个人就够了啊!”

随之我就被他的反戈一击打回了原形,连身形都惭愧地佝偻了下去。

“不是我说啊,航,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不够意思,”发觉到不妥的他又把声音压得极低,用手遮住了半边嘴,身子也前倾向我凑近,“西园寺我就先不说,有希现在可是住你家里的啊,你这样拖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快点做出选择不好吗?”

“我……我不知道,我没办法。”

“我就是一直看你小子这点不爽啊!”

星野并不认同我的恋爱观,就像那时的我总替他跟可奈子干着急一样——听着他隐含怒其不争的忿懥,但依旧将音量控制在我们两个人之间低吼,很多被搁置在脑海角落的回忆又渐渐活跃了起来。

只是因为体型接近就被他相中了,我记得分开前的有希曾经跟我这样抱怨过。

不敢对如星辰般耀眼的青梅竹马表白,于是选择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有希作为替代,或许星野最开始是真想好好将这段关系维持下去,可每当他看到可奈子、看到我和可奈子待在一起时的亲昵互动,他好不容易安稳下去的心便又会立刻动摇不止,以至于最后接吻的时候被有希察觉到心不在焉,进而导致了分手。

就连最终的表白,那夏日烈阳下的湖边,也是多亏了我的不懈努力才得以达成。

这样的星野……

“……比起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呵!你小子开始翻旧账了是吧!”

已经跨过那道坎星野陡然把声调拉高了八度,就连店内被窗外雨幕压暗的色调都顿时明亮不少。

好像……踩雷了?

“你哪怕有国中时一半的——不,一半都不要,三分之一的果断都够了,就那个大白天带着她把我家的门踹开,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的狠劲,你要是能做到这个地步,哪还会现在这样畏畏缩缩的,没点男人该有的担当!”

来势汹汹、咄咄逼人,面对可能已经发起怒来的星野,我没有选择把瞬间从脑袋里蹦出的俏皮话说出口,而是低下了头保持沉默。

就让他骂吧,哪怕只是单纯地喷着标点对我大吼一声“渣男”也好,这是我应得的,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反驳或者逃避。

不如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来骂我简直就是奇迹。

“而且啊,你这不都已经做到了吗?在那天晚上的天台,你不是发着烧还单枪匹马地去赴会了吗?要我说这都不是胆子大,完全可以说是狂妄了,如此狂妄的你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就变得畏首畏尾的,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啊!”

“这两个……不一样。”

肉体与心灵虽相互依附,但并非浑然一体。

“有什么不一样,要是早知道你和可奈子没有在交往,那我肯定在初三之前就表白了,根本不会等到你来帮我!”

“那你的意思是,你没能跟可奈子早点在一起,还算我的错?”

“我不是——啧,你小子怎么净打岔,我的意思是——”

“好好好,久等了,两位客人,这是你们点的饮品,还有,请你们注意一下音量哦?”

店员的劝阻让我、还有终究没能控制住情绪的星野同时回过神来,也就是这时我才发现,来自其他客人们的窥探目光,早已如链条般将我们所坐的位置层层锁住,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视线之网。

而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在担心他们有没有听到我脚踏两条船的事实。

真是可笑啊。

“乌龙茶、拿铁,然后是刚烤出来的黄油曲奇,请慢用。”

“等等,航,我们没有点这个饼干吧?”

“诶?”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附赠的,不用钱,毕竟你们两个人也不容易呢。”

“啊?”

盯着曲奇盘的星野因疑惑发出了感叹,而我的视线则不由得被这熟悉声音往上勾去。

然后本来被批斗至黯淡的双眼不禁用力瞪大。

“好久不见,铃木先生,还有桥本小姐的男朋友桑,最近过得怎么样?”

富田。

身上私服打湿的他,左手端着托盘,正微笑着对座位上的我和星野轻轻挥动右手,看起来就像和朋友偶遇一般意外又轻松。

这家店可是他们家的产业,我早该想到这点的。

心中隐隐作痛,可现在想逃都没地方逃了。

“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又怎么知道我是那个人的男朋友?”

“嘛,这个问题,就由铃木先生你来解答吧?”

“……”

一束平淡,另一束则警惕中夹带了好奇,两人的目光同时向我射来,让我倍感压力。

可我又要怎么跟星野解——不,到了这个份上,选项早就只剩下了“说实话”。

长叹了一口气,还是坚定了决心。

“星野,跟你介绍一下,他叫富田,是在修学旅行时帮了我大忙的好人,换而言之就是在搭救可奈子这件事上出了大力的人,还有,他是美穗的——”

“我是她的远房表哥,西园寺是我的好妹妹,男朋友桑应该也认得她吧?”

“呃……嗯,确实认得,但还是请您不要再用这个称呼叫我了,怪别扭的,我叫星野,星野仁。”

“嘛,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啦,给妹妹的同学和准恋人送上一些额外服务,这不是很正常吗,你说呢,铃木先生?”

“……”

我不知道富田为什么要阻止我向星野坦白他的身份,但至少我能看出此刻他的笑容中并没有含带恶意。

那就顺着他的意思瞒着吧。

“你……知道航跟西园寺的事情?”

“名义上是远房表哥,但其实我跟她最近见面见得还挺频繁的,她那点小心思当然瞒不过我的法眼。对了,如果你们刚刚是因为恋爱之类的事情吵了起来,那我这边其实——嘿嘿,说曹操曹操就到,喂,后辈君,这边!”

富田的呼喊声飞往摇响的门铃,而摇铃之下推门走入的则是另一个曾给我留下印象的身影。

瘦瘦高高,手里拎着把水珠不断往下滴的伞,而那沾湿在他狭长刘海之上的红色发卡依旧鲜艳。

是那天的店员。

“来来来~~”

富田笑着上前到门口一把抓住店员的手腕,随后又拖着明显没有搞清楚状况的对方走了回来。

“来,后辈君,这里有个跟高中时候的你一样有着奢侈烦恼的少年,你今天工作就是好好开导他和他的朋友!”

“前辈,这也……”

“没事啦没事啦,工资会照常给你发,你今天就好好待在这里跟我们聊天吧。”

没有给出任何可以插话的空隙,富田神情愉悦地把伞接过,而他将店员单手按到我身旁坐下时的动作也是超乎常理的强硬,强硬到根本就不在乎我们立马就陷入的面面相觑的尴尬氛围。

“……”

富田像办了件好事的小精灵似的哼着歌、傻笑着坐到了我的对面。

“……”

星野满脸不可思议地朝我眨了眨眼。

“……”

店员朝我们俩人僵硬地笑了笑。

“……”

我深吸一口气,选择在这比躺在煎锅上还要难熬的气氛中放空大脑,直勾勾地往座椅靠背倒去。

而也就是在这时——

“你们好,我叫雾岛,雾岛拓斗,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我吧。” (注:前作主角)

真是成熟的声音。

心中暗自赞许着他主动打破沉默的勇气,我偏过头去,而与他认真表情一同缓缓纳入我视野中的……

是窗外雨过天晴的蓝天。

十二月二十三日·铃木航

人是思考的动物。

听到的、遇到的越多,想的事情也会自然而然的变多,哪怕因此在夜晚失眠、在床铺上辗转反侧,思虑种种也难以在渴求平静的脑海里停下,反倒会如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火炬愈加耀眼。

像这样,明知毫无益处、明知只会给自己脆弱的内心带来折磨,可还是忍不住去拨动循环的轮盘将某件事周而复始,就好似已然着魔上了瘾,像这种一心追求破灭的自毁行为,掘地三尺恐怕也只有人类能做到了。

那么它算得上“使人为人”的要素之一吗?

不敢,我也没有资格为地球上的七十亿同胞妄下断定,但以个人名义将其接纳我还是能轻易做到的——思考,不再逃避,而是竭尽全力、绞尽脑汁地去思考,然后从中重新抓到作为人类应有的感触,最终得出专属于我自己的结论。

不过家里并不是一个供我独立思考的好地方。

有希,她就在那里,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在厨房的灶台前,当泡澡放空自身时她会调皮地钻进浴缸,当背部被柔软床垫支撑时她又会卷起一阵迷香自身后抱住,在这个被我们共同称之为“家”的几十平米空间里,她便无所不能也无处不在,进而将一切作为天性的思考机能尽数扼杀,让我只得一味沉浸其中。

所以我必须要在她睡着后悄悄起床,不仅如此,我还要在穿戴整齐后拉开家门踏入外界,用并不温和、只是冷冽无情的寒夜来唤醒自己被麻痹的神智,随即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于灯火暗淡的街道,直到找到符合心意的地点才准许自己止歇。

风,就像塞到冰水里的巴掌,凌冽又寒气逼人地往脸上拍过来,离去时就将火辣辣的疼痛留下。这让我愈发清醒,愈发地明白自己现今究竟处于何种紧张的境地,于是不争气的脚步也加快了,而随之降临的便是幸运——灰暗中的盲行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好去处,并且停下步伐驻足。

沉默伫立于光秃秃的树林中,那是一栋做不到遮风挡雨、阻凉隔热的,甚至就连居住者最基本的生命安全都无法保障的小屋。

已经多久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了呢?

“从修学旅行那天算起,已经过了整整四十天了。”

啊,你来了啊,是嫌一个人待在那不见天日的世界里太过寂寞了吗?

“不,我不像你没有女人睡在身旁就活不下去。诞生于被迫一人独处的寂寞之中,我可是孤高且傲慢的独狼。”

是嘛,虽然我从来没有想把你塑造成这个样子,但还是姑且认可你的存在吧。

“哪轮得到你承认,赶紧开门,外头冷得要命。”

行,行,这就按照你说的办。

拿出钥匙插入门锁,伴随着推门声轻轻走入,我没有多想,随便往肯定已经积满灰尘的安乐椅坐了上去。

熟悉的垫背,熟悉的吱呀摇响,唯一不同的,便只有室内近乎与外界一致的苛刻低温。

但低温有利于我们强迫自己思考下去,不是吗?

“对,你说的很对,不过我还是更希望能躺到床上去想,至少那样脚不会冻得像冰块一样。”

好不容易摆脱了有希,来到了这冰冷黑暗似宇宙的绝佳环境,为我们赢得了放飞思想的翅膀,现在再去触碰那张已经染上美穗独特气息的床,难道不会使这努力统统白费?

“对对对,你想吧,我洗耳恭听。”

蛰伏回去了,但只是暂时的,我将双手枕到后脑勺上,散发出所有思绪将屋内凝视着我的浓厚黑暗全部包围——严肃,怀念,又带有浅浅的悲伤,那个带着红色发卡的、堵塞在我心中多日的男人,恍惚间自浓郁的黑暗中诞生,并再次将他高中时的故事徐徐道来。

“说实话,我的故事讲出来其实并不光彩,里面充斥着自私、欲望,还有青春期特有的躁动不安……”

他的故事与我所经历过的有许多不同。

联谊会的边缘人,如天使般降临自身边的金发少女,随后是吻别、第二天的意外重逢,最终成为了同居一室的义兄妹,可以说除了不期而遇之外,我和美穗的相遇就跟他们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我们没有一见钟情,更没有参杂“性”这一强烈的情感催化剂,作为陌生人的我们是真真正正地从零开始,而且苦涩与虚伪从最开头就在我们的关系之间种下,并最终结出了让每个人都付出代价的苦果。

“哦嚯,是这样吗?我倒不这么觉得,毕竟单从走过的情感轨迹来说,两条线路的重合度可是高的吓人。”

你真这么认为吗?

“不然又要怎么想呢,你看——他们最开始以‘性’为纽带维系感情,我们和美穗以这间小屋,或者说以‘逃避’为核心维持关系,其要点说穿了就是同样的在逃避现实;再者,那个男人到最后忍受不住虚无空洞的回馈,在榨取到足够多的快感后选择了背弃他的义妹,随之迎来了双方关系的冷淡期,这难道不和你承受不了‘被当作替代品’的虚无,最终在更衣室里选择伤害她如出一辙吗?”

无言以对。

“怎么,反驳的话想不出来了?那就对了,我生来为的就是干这种事!”

一半欢欣雀跃,另一半则死一般寂静,分裂在我心中势均力敌的两大阵营,其力量对比于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我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坐在一旁任由寒冷自小腿上爬。

“行了,别再犯你这文青病了,抓紧时间想事情。”

那好吧。

当时的他是在喝了口水后,又像是遥望故人似的望向了窗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搁置到心中的角落,当作她不存在。直到某天我在图书馆里偶遇了国中时关系暧昧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对我很好,她还热情的追求了我,可就在她即将向我表白的时候,被我长期弃置于不顾的义妹向我发来了求援……”

这里相差的就更大了。

即便在关系冷淡之后,我也没有彻底让美穗淡出视野,反倒是比起以前更加在意她,并且还带着赎罪的心情在她向谷口表白之后一直远远守望,最终成功阻止了悲剧的发生。至于另一个女孩,有希是在美穗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才回来的,先后顺序都完全对不上号。

我又能从这里面得到些什么呢?

“呵,学不到?我看你是单纯的不愿意去想!”

为什么?

“我们和他都出手救了人,而且我们做的比他要更好,因为我们不单单是把她从险境中救出,最后还设计了一场大戏逼迫她成长。再说了,从结果上来看,不也是跟那个她的关系和好如初,甚至更进一步了吗?”

说的……有道理。

在“我”的激情叙述之下,回忆如胶卷放映的电影一一在脑内重播,唤醒了我几乎快要遗忘的心情。

我为什么要对美穗这般尽心尽力呢?

救一次很显然就够了,完全足够偿还我的罪孽,在当时那种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可能真正喜欢上我的情况下,我根本没有必要继续对她伸出援手,不如说后面做的那些事就是在给自己添麻烦。

这份忽然想起的微妙心情,是不是促使我没有放手的原因?

“是,当然是,从最开始你就对她有好感,不然你也不会轻易接受了她身上代表着痛苦过往的薰衣草香味,而且这种好感在你们第一次接吻,也就是在你们有了第一次的‘性’后,发展的势头便彻底一发不可收拾,从这点来看你跟他也十分相似。”

不,雨中献上的初吻,不是你说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自我欺骗!你努力地骗自己,说什么不是‘喜欢’,这是因为你的一部分心仍然牵挂在其他人身上——之前你说时间顺序对不上,说有希不在,但那个女孩在那个男人的心里,能跟有希在我们心里的地位相比吗?还有,你别忘了,可奈子可是一直待在我们身边的,你怎么能把古灵精怪的她给忘了?”

无法反驳,哑口无声。

向其他人撒谎很简单,通过下心理暗示来骗过自己也不算太难,可一旦平时总是潜伏在内心深处的自我选择了不再沉默,那么用自欺欺人的方式继续走下去便不再可行。

我大概很早就喜欢上了美穗了吧,只是一直把这个想法压制在心底,不敢承认。

“见一个喜欢上一个,该说你是单纯、好搞定,还是该说你是个泛情的渣男。呵,算了,好歹可奈子的问题已经彻底解决了,现在再来骂你、让你纠结也没多大用处,继续想下去吧。”

好吧,让我想想,之后倒是跟我们现在类似的环节了——他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连最开始的微笑都消失不见。

“她没有放弃,而是提出了一个协议,我和义妹也都同意了,最开始这个协议还能好好维持住,可到了文化祭,到了她决定逼我前进的时候,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就跟美穗一样,拒绝了停滞不前,在教堂的圣光下对我托出了实情。

想来,美穗肯定也在这些日子里承受了许多压力,因为我的浑然不自知而焦虑不已,最终实在按捺不住心情才把实话告诉我吧。

可惜,我和美穗没有那么深厚的羁绊,我也没法使出惯用的暴力手段逼迫对方取消婚约,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除非出现使得那两人二次复合的那种奇迹,那种一方主动——

“停,到此为止,到这里就可以了!”

三下清脆的拍手声响起,久久回荡于漆黑的小屋中无法散去,而“我”的存在感也趁机把整座小屋挤满,将回忆的进度条强行定格。

“到这里就行了,后面的内容跟我们关系不大,况且你刚刚想的那些就有问题,我有必要在这里给你纠正过来。”

有……问题吗?

“有,当然有,而且问题还不小,你从最开始就错了:他们的后半段故事跟我们的相似之处反倒变小了。”

为什么这么说?

“傻啊你,这当然是因为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故事中段,至于有关他们最后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对我们来说那是未来时,可不是什么进行时或者过去式啊!”

如在地洞里点起一盏灯,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我恍然大悟。

是啊,故事还没有结束,我怎么可以就提前放弃了呢?

“呵,这才差不多,我来帮你继续纠错吧:美穗告诉你婚约的事,还有三天前跟富田偶遇时他对你的那个态度,你不也早就明白他们的意思了吗?他们就是想让你尽快做出选择,不要再拖下去了。婚约,说到底也只是个可能会假戏真做的幌子。”

这件事我当然明白,只是我不想,或者说我一直在逃避直面它。

“但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铃木航。”

可是选择……哪怕只是被动的……难道不会……

“怎么可能出现那种极端的结果,有希既温柔又理解我们,美穗跟是放手一搏定下了时限,她们和故事里的那两个女孩完全不一样,你也没有那个男人高中时那么软弱,只要好好做出选择,事情很快就会尘埃落定的。”

所以,真的已经没有继续拖延下去的余地了。

“嗯,恐怕就算你像故事里的那个他一样摇摆不定,最后的结果也无外乎是被动选择了有希——你到时候肯定又会因放弃了美穗、被动选择了有希,对她们两个感到内疚的要死,为了避免这种谁都无法获得幸福的妥协,还是抓紧时间想好吧。”

这句话说完后,长久的沉寂降临,只留不断摇响的吱呀声在空气中回荡着,显得愈发寒冷诡异。

我连连深呼吸好几下,终究还是闭上了眼,沉入到与四周别无二致的黑暗之中。

选她,还是选她,抑或是不做出任何选择等待结局的到来?

思考,我和“我”在同时思考着,思考着究竟该做出何种抉择。或许正是因为明确的分成了两半,长久以来困扰着我的杂乱思绪也终于不再像个迷宫。抽丝剥茧、棱角分明,我顺着由感情和回忆搭建起的天梯一刻不停地往上爬,而头顶那闪着微光的身影,就是即将得出的答案——

我睁开了眼。

我知道你是跟我同时得出答案了的。

“呵,你又知道了,行,那就同时揭开谜底吧——三。”

二。

“一。”

零。

“我选有希。”

我选美穗。

“诶?”

诶?

完全超乎意料。

我们两个都同时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愣住。

为什么,会是有希?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会选美穗呢,你不是最重情感了吗?不论单向双向,有希的情感肯定是更深重的那一方啊!”

那你呢,你不是总说要独立,要理性思考吗,不要过度沉溺于情绪之中吗?单纯从恋爱的角度来考虑,美穗肯定是比参杂了过多沉重事物的有希更好的选择吧?

争吵,不单是在语言层面上,更多是在脑海中相悖想法的激烈碰撞,坐在椅子上的我跟自己斗起了劲,像是正面临数十人围攻一样把肌肉绷紧,拼尽全力的想要对方赞同己方的观点。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与自身的搏斗自然难以分出胜负,久而久之,作为主战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燥热起来,就连先前摸到大腿根部的寒气也被逼了出去。

也就是在这时,精疲力竭的我们不约而同地举起了休战旗。

“行,行,我懂了!你选美穗是因为你在追求纯粹的恋爱,没有‘星野’这一限制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更快地走进了你的心中,你一直朦胧憧憬着这份珍贵又纯洁的感情,所以才会选她!”

气喘吁吁,如丧家之犬,“我”大声喊出了休战公告。

可就像“我”在对峙中理解了我,“我”的想法也已经被我完整洞悉——因为已经从有希身边夺走了太多、因为在不适宜的年纪把她当作依赖,所以,我们已经欠上了有希还不清的债,于情于理都该陪在她身边,尽到我们该尽的责任与义务,陪她走到她厌倦或者离开这个世界为止。

这倒是挺符合你的逻辑呢。

“少在这臭美,我们俩现在是五五开平分秋色,总不可能真有丝分裂成两半吧?”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你确定你真要那么搞吗?”

赢家通吃,败者无条件接受,不是挺好的吗——就像修学旅行时你差点得逞的那一次,如果我当时主动吻了有希,如果富田没有跟可奈子她们撞上,那么胜负便会在那时提前分晓,我们也不会拖延到今天。

这肯定就是最好的做法了。

“那接下来就是纯粹地通过意志力来较量了啊。”

是,你和我,当做出选择的时刻再次来临时,谁占据上风,谁就能赢得想要紧握的那份幸福。

“我可是已经差点赢过一次的。”

可谁叫你又在这种时候骂醒我呢?

“行吧,我有种预感,就是圣诞晚会肯定是个重要的节点,所以明天——”

一抹来自东方的微弱鱼肚白,渐渐将小屋内部的轮廓清晰。

如果是枝繁叶茂的时节,那已经疲惫到极点的我肯定无法察觉到这微弱亮光,但在这代表着凋亡的寒冷冬季,晨曦反倒能在穿透上亿公里的距离之后仍留有余力将我眼前的世界点亮。

天亮了,那么平安之夜还会远吗?

“呵,拖到最后一天才做出决定,真行啊你。”

你不也才刚刚决定要跟有希一起走下去吗?

“是啊,我们半斤八两,也只能是半斤八两,真行啊——”

真行啊——

我们。

平安之夜·西园寺美穗

后台里挤满了为接下来的活动做着各色准备的学生们,分外喧闹。

终于到了啊,平安夜。

虽然最早是可奈子擅作主张替我们报名的,但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么我也只能做好万全的准备去抓住机会。

就在这里,就此决定胜——

“果然还是不行!”

“可奈……子?”

“就是说,当众表白逼航当场做出选择这种事还是不太好,不管他最后做出了什么选择,你们总有一个人的面子会挂不住啊!”

嗓门压得极低,当可奈子凑到我耳边提出反对意见时,点缀在她红色礼服上的碎钻便随着胸口起伏如星辰般反射出亮光。

不过,相比起来,还是她这颗始终不忘牵挂着我们的心更加耀眼呢。

“没事的,可奈子。我已经做好觉悟了,被拒绝了就坦率接受,之后的事,我也有信心能一个人解决。”

就像过去他所做过的,还有他曾经试图教会我的那样。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啦,美穗酱你就不能换个更隐蔽的方式表白吗,就一定站到台上拿着麦克风把话说出口?”

“不行吗?”

“也不是说不行啦,只是、只是怎么说呢……明明只要当着他的面把心意表达出来就好,可美穗酱你却想着把事情闹得全校皆知,不觉得有点舍本逐末了吗?”

声音自耳畔转至跟前,可奈子总是让人毫无招架之力的可爱笑容,此刻已经被面颊微微鼓起的不满表情取代,而这反倒使得她俏皮愈加。

如果我是她就好了呢。

认识她,认识他们之间的关系越多,我就越来越羡慕桥本可奈子这个人——洋娃娃似的精致外表就已经够犯规了,既能得到他的喜爱,同时又纯粹、大胆且百无禁忌的她,追求时热情似火,放下时也干脆利落,从来不会因为难以预测的未来而打起退堂鼓,如果我能像她这样活力无限的话,恐怕可以在恋爱这件事上少走许多弯路吧。

“呐,美穗酱,要不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吧?如果你要表白的话,我可以在表演结束后把航拉到你面前,按着他的头让你把话全灌进他的耳朵里,真的没有必要搞得这么大张旗鼓……”

“可奈子,没事的,这样就好了,我也不想再因为我们的事打扰你和——看后面,你心爱的男朋友来找你了哦。”

“哟,可奈子,准备好了吗,我可是已经做好在台上出丑的准备了!”

换上了文化祭时丢弃在后台衣柜里的燕尾服,身材本就有型的星野看起来更加帅气了。

如果他穿上了同样的衣服,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是会变帅还是会因气质不符而显得滑稽?

他会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一样对我伸出邀约共舞的手吗?

或许我马上就能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别拉我啊,仁!我现在跟美穗酱讲得事情很重要,这可是关乎你挚友今后一生幸福的大事啊!”

“好啦好啦,次次都是你操空心,这再过几分钟就要上台了,你不是也期待很久了吗,为了防止意外出现还是再帮我复习一下舞步吧。”

“诶、诶,啧!美穗酱,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我……!”

加大了音量可还是无济于事,呼喊声与挣扎不断的可奈子都被不断拉远,而难得在女朋友面前强硬一次的星野,则在夹缝间回过头送来一道鼓励的飒爽微笑。

可惜不能这次不能替你们伴奏了呢。

我对星野眨了眨眼以表达感谢和愧疚,随后目送着他和可奈子直到他们左拐走出了大门,直到后台中其他的嘈杂声响再次包围涌上。

“西园寺同学,你待会也要上台表演吗?”

“不,这次不会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现在要走了。”

在了却自己的心愿之前,先是他们必定会引人瞩目的翩翩起舞,这大概也算一种吉兆吧——可奈子已经离开,我也没有继续停留在这里的理由,将上前搭话的陌生男生应付过去,我自他们离开的反方向走了出去。

真是贴合圣诞节的欢快氛围啊。

彩灯、飘带,兴奋与喜悦已然化作空气的一部分四处洋溢着,不论走廊还是大厅,到处都能看见成群结伴的笑容,到处都是人声鼎沸。

他会在哪里呢?

抹去心中因依旧独自一人而产生的寂寥感,如大海捞针,我开始在视野中寻觅那个有些日子未见,却早已深深镌刻进我心中的熟悉身影。

他肯定会露面的,因为那天她也点头同意了。

没有在观众席,也没有因为没带通信证在门口拦下,思索了片刻,我突然想起他一定会为了照顾她的情况选择穿校服。

于是搜索的范围又减小了。

漫步于人来人往的大厅,绕过一张又一张摆满餐食饮品的桌子,有很多人在看到我之后上前来打招呼,我也耐心地一一回应了他们——只是不论男女,我把他们想要结伴的请求都统统拒绝了。

所谓容身之处,必须要靠我脚下这无法停歇的步伐自己去寻找。

渐渐的,四周的灯光逐渐黯淡,而大厅尽头的舞台却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绽放出了耀眼光芒,遮拦住我所有想要追寻他的视线。

晚会正式开始了。

“同学们,今晚让我们玩个开心,闹个痛快!”

“圣诞快乐!”

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回应主持人发出夸张的感叹声,我只是为了适应光线变化眯了眯眼,也就是在我视野恢复至清晰的这几秒内,头顶的灯球已经将五彩斑斓的斑点投下,音乐也好像是由它们推动般悠扬飘荡在了所有人的上空。

可我的内心却完全无法被这愉悦气氛感染,本来占大多数的期待也在悄然间被焦急所取代。

他在哪?

在这将所有面孔都模糊到一致的昏暗灯光下,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就算等会站到台上时肯定能让他注意到我,可我搜寻的目光还是没有停下。

这既是为了抓取更多的勇气,也是为了给这份短暂却又分外触动我心弦的关系好好画上句号。

在这之后,或好或坏、或欢笑或悲伤,一切都会定格在没办法改变的过去,就像拍摄完毕后冲洗出来的照片,永远被装裱在迟早会褪色遗忘的回忆之中。

我好想在踏上这条不能回头的单行道前再跟你说句话、见个面,哪怕只是远远瞥见你一眼也好。

你在哪?

“西园寺……同学,你挡在路中间干嘛?”

“诶?!”

曾经会让我小鹿乱撞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而如今它只能带给我单纯的惊吓。

“呃,对不起……吓到你了?”

“谷口同学,晚上好,祝你圣诞快乐。”

连强烈的嫌恶都不剩一星半点,看着这个过去喜欢到连对视都不敢,又一度给我带来深重伤害的男人,我的思绪没有半点起伏,焦急的内心也只想快点把他给甩开。

“嗯,圣诞快乐,你现在是一个人吗,我……”

“抱歉,我很忙,已经没有时间了。”

因为对这个人的所有留念早已在那条小巷中化作沙土,所以我才能没有半点犹豫地迈开步伐;因为怨恨早被夏日清风吹拂而去,所以我才能不再注意他的脸转而四处张望,继续做我现在最该做的事。

这也是多亏了你的努力呢。

我该怎样偿还对你欠下的这些债呢?

你觉得穷尽一生的陪伴怎么样?

“喂~~我是说那个人,铃木航,我刚刚在最后头看到他了,他就靠在墙角那里!”

“谢——”

转过头去,谷口的身影却先我一步消失在昏暗视线之中,但这也正好,免得我还要向这个当场劈腿的人道谢。

虽然他提供的消息的确帮了大忙就是了。

“我来找你了。”

不再迷茫,我朝着人潮涌动的反方向进发。

“今天,就在今天。”

一步、两步、三步……疾走渐渐转变为慢跑,又在其他人的抱怨声中加快为奔跑。

“我不会再逃避了,所以我希望你也能说出真正的想法。”

大概不小心撞到了三、四个人,连续道了十几声歉,挡在我前方的障碍终于肉眼可见的减少。

“同意也好,拒绝也罢,只要是你亲口说出的,无论如何我都接受。”

肩膀和膝盖被撞得有点痛,刚刚做的事,要是有人告状或者被老师发现了,之后肯定会被叫到办公室里挨骂吧,不过这阻止不了我在四周逐渐稀疏的人群里发起最后冲刺。

“就让我们一起度过这第一个或者最后一个平安夜吧。”

在呼吸急促间停下,终于来到了舞台光彩几乎无法覆盖到的最后方,不禁累到弯腰双手扶膝,但我还是强逼着自己抬起头,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地扫视这冷清似另一世界的僻静角落,然后——

找到你了。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讨厌拥挤的人群,就算参加了活动也只是远远躲在最角落,故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一味消除自己的存在感。可即便如此,即便没有灯光照亮,即便你几乎快要与阴影融为一体,我还是能辨认出你昏昏欲睡的表情,还是能看清你靠着墙抱臂装酷的姿势,只要用不断涌现出的回忆将深陷于墙角中的你填充,你的身影便不再模糊,便只会在视野中变得愈加清晰。

我来了,在这个众人牵手欢庆的日子,在这个对你来说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我会立马赶到你的身边,让你不必承担独自一人的——

“航。”

这迫使我停下脚步的声音,来自我刚想要迈开双脚前往的正前方。

“怎么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不是说了不管我也行的吗?”

我真傻,真的,我应该早想到会是这样的。

“啊?等我?你大清早突然回来,然后又一溜烟的窜了出去,现在你说是在等我,谁信你啊。”

去到你身边也好,还有像现在这样踮起脚来轻抚你的发梢也罢,她总是要比我更快一步。

“怎么,现在才知道道歉吗?已经晚了!我脾气都已经在家里一个人发完啦!好了,走吧,去前头看看吧,我一看就知道你今天一天肯定没吃饭。”

我唯一的胜利机会,从来就不在你的身边,而是在那需要忍痛跟你拉开距离的遥远彼岸。

“诶?有话要说,可是我也还没吃晚餐啊,要不待会再——”

你为什么要在这一刻抱住她呢?

“航,抱得太紧了,怎么还这么用力的吸气,痒——你这是怎么了?”

是因为我出发去那彼岸的时机已经太晚了吗?

“哈哈哈!好、好啦!我知道了!你说吧说吧,说完就一定要放开我哈!”

那就让我亲眼见证犯下逃避之罪的惩罚吧。

“有希,我——”

平安之夜·铃木航

我喜欢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只因头顶的聚光灯忽然将阴影中的我和有希点亮,决心便像畏惧光明的幽魂似的缩回了心中。

那可是挂在体育馆最后面的一整排灯组,我怎么能把它们的存在给忘了呢?

没办法再逼迫自己开口,只能抓紧时间重组被灯光打散的勇气,等待下一个时机的到来。

“大家一起来跳舞吧!尽情挥洒我们的舞姿和汗水!”

可奈子充满活力的高亢喊声自舞台最前方传来,紧跟在后头的则是学生们气势不输给她的热情欢呼。

晚会正式开始了,可代价却是我向有希表白的中断。

真是让人完全高兴不起来的圣诞活动啊。

“……航,怎么脸色突然变得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被紧拥在怀中的有希正仰起头平静地注视着我,我摇了摇头表示没事,随即松手放开了好像仍处于状况外的她。

这既是为了不让她察觉到我四肢的微微颤抖,也是为了防止已经浸透我后背的粘腻冷汗把她弄脏。

“没事啦,不用急,慢慢来,机会什么的多的是。两年——已经三年了呢,三年我都等过来了,不急这一时啦。”

“有希……”

松开后又主动靠了过来,有希踮起了脚尖,温柔话语就和她轻抚面颊的暖柔触感一样把无地自容的我包裹,驱走了我心中的遗憾与阴霾。

她怎么可能会猜不穿我的小心思呢?

在她眼里,我总是赤条条的,不论是穿上厚衣服还是设下心防,终究只是起不到作用的孩童把戏罢了。所谓的瞒天过海,也只不过是她的默许或者我单方面的傲慢。

“对不起。”

胸膛好似被剖开,真心暴露的我拼尽全力将愧疚之情挤了出来。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随便道歉,而且在这种时候道歉也太不吉利了——虽然同样是三个字,但我所期待的可不是这三个字哦。”

“我知道。”

有希的想法,至少是有关这件事的真实想法,我早已在重逢的这半年里清晰洞悉。

“好啦,不要继续待在这后头了,我们两个都还没有吃晚饭,去前面吃点东西,顺便再看看桥本的表演吧?”

“嗯,走吧。”

不再靠在墙上而是准备汇入人群,有希在此刻便从我的跟前转移至身后,我们相互追求的手紧牵着,不断于指尖交融的情思则转化为我前进脚步的动力。

只要有她在,哪怕是往人山人海里挤都不那么令让我厌恶了。

勇气渐渐充盈于心中。

“诶~~之前做准备工作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来,学生会那帮家伙也不是在瞎指挥嘛。”

“是有希你对他们太没耐心了,那次你把负责分配工作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在那之后我可是道歉了好久才让对方消了气的。”

“哼,谁叫他自己心里没点数,还总是指挥这指挥那的,我骂的还算轻的。还有,那时候也不止你一个人过来了吧?”

“嗯,好像那时候确实是跟美穗……”

不假思索的回答,然后在触碰到她看似无意的反问后停下。

美穗,西园寺美穗。

身后的有希是在有意提醒我。

“航,开心归开心,但不要忘记这个世界上远不止我们两个人哦——还有其他人在等待你的回答,你也还有不得不去做的事。”

“有希,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话的。”

这样只会让来之不易的胜利倒向另一侧。

“就是越到了这种时候,我才越要把事情给你讲清楚,不能让你含糊过去,毕竟我可是‘妈妈’啊。”

“……”

洞穿四周围绕着我们的杂音,有希又一次将这我强行赋予她的职责搬上台面,这让我不由得心中一暖,更让我产生了难以抑制的惭愧。

默契,知根知底,但并非总是步调一致,还必须在恰当的时机把航向修正,我一直觉得这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扛起的负担对她来说未免太过沉重了。

可即便如此,即便我没有回头,她脱口而出时的轻松语气,还是让我在心中确信她此刻必定展露出了柔和的笑颜——她做到了,不仅做得很好,还像现在这样心甘情愿。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将她无情抛弃的选项吗?

“啊,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了,而且七海也在那边,航,你再去前面逛一下看看有没有饮料,待会再来这里集合!”

“……喂,有希!”

“待会见了~~”

没有等我从自我检讨中完全脱离,有希就先一步往侧面跑开,留我独自伫立于人潮之中。

不像我,她早在那时就已经学会了放手,我应该很清楚这件事才对。

可仍保持着抓握姿态的五指也好,胸腔中如悲鸣般低沉跳动的心也罢,为什么处于喧闹中央的我又会立即感到寂寞呢?

果然还是只有她了……吗?

“喂,别站在这里挡着,不到前面去跳舞就把路让开。”

“哦、哦,对不起。”

“真是怪了,刚刚也碰到一个女的挡在路中间,不会是有什么传染病……”

态度极其恶劣可又占着无法反驳的正理,牵着女伴的高年级学生轻撞了我一下,随后头也不回向前方围着一圈人的临时舞池走去。

至少他身边的女孩笑得很开心,也没有对他的粗暴行为表现出明显的不悦。

我能让身边的她或她将相似的感情持续保持下去吗?

至少维持现状的做法是肯定不能的吧。

“麻烦让一让。”

“呃、嗯。”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虽然让出了路,可朝舞台进发的人还是越来越多,我没办法停留在原地继续思考,只能在人流的裹挟下被迫向前——也顺便去看看吧,有希让我去找的饮料。

毕竟机会这种东西,就跟她刚才说的一样,总会有的。

“……可乐、橙汁、乌龙茶,还真是啥都有啊,该选哪个呢?”

“随便看看吧,都可以拿。”

没走几步便从涌动的人群中分离,我从头至尾将摆着各种饮料的柜台逛了个遍。虽然有希个人在这方面是从来不挑剔的,但考虑到她总是挂在嘴边的体重问题,应该还是选择含糖量比较低的饮品比较稳妥。

不过话又说回来,但凡是没有加代糖喝起来还甜的,不都是糖分超标的存在吗?

纠结,我也从来没想到过自己居然会因为要喝什么而感到困扰,伸出了手好几次又缩了回去,我像个傻子似的来回踱了好几分钟,就连负责这一区域的学生会成员朝我射来的视线都变得十分怪异。

但我向来不看重外界的看法,他们的风言风语对我于而言也毫无意义,真要说拖这么久有什么问题,那就是让有希一直站在原地等我的做法实在是有失风度。

还是快点回去吧。

“一杯橙汁,一杯乌龙茶,谢谢。”

“好嘞,拿稳了,注意别弄洒——”

“哇!”

惊叹不仅盖过了学生会成员的公告,同时也把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其实也只是直觉而已。

如果是普通的欢呼,我大概率是不会向其投去额外的目光,但自舞台前方传来的惊叹并不是为了捧场或者顺势喊出的,是带有发自内心的赞许,而只有在目睹了能称之为惊艳的表现后,一群人或一个集体才会同时做出同样的反应。

在我认识的人里,在那光鲜舞台上活跃的人之中,只有她能够做到这一点。

“帅呆了,你和星野都是。”

遥望着,全场彩灯聚焦于相互注视着的二人之上,可奈子以几乎快要贴到地面的危险角度向后仰倒,前倾至似乎随时会摔倒的星野则伸出右臂把她的纤细腰肢揽稳——险之又险却偏偏纹丝不动,这凝固在舞台上的夸张姿势,就像他们默契且信任无限的笑容一样坚不可摧。

这让我愈发坚定了这两人才是天生一对的想法。

“总算把这桩心愿了却了呢,可奈子。”

人终究不能与代表着自然伟力的重力对抗,在我将贺语低声对她投去时,深红色的幕布也自左右两侧逐渐闭合,而她也在星野的牵拉下恢复了站姿,随即跟所有胆量大到敢上台的人们一同朝台下观众挥手致谢。

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可奈子在幕布合上的最后一刻前和我对上了眼。

不过我也差点把她眼神之中蕴含的担忧下意识忽略。

不用担心啦,可奈子,我会好好做出选择的。

只可惜这颇有底气的回应眼神被厚重红布给完全挡住。

“真厉害啊,那两个人。”

“我最好的兄弟和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能不厉害吗?”

“诶?”

“拜拜啦,谢谢你帮我盛饮料~~”

弃疑惑惊讶各掺半的学生会成员于不顾,偶尔也臭美了一次的我扭头就走,顺着演出结束后又往四面八方散开的学生们迈开了回程。

有希还在等着我呢,已经拖了够久的时间了。

“好好~~不知道刚才的那只舞大家跳得开不开心、尽不兴尽兴啊?反正我光是站在一旁看着大饱眼福了啊!”

虽然不认识台上这个正在发言的主持人,但不得不说他高亢的嗓音确实很能挑动气氛。

“不过也请各位先不要急着走,在下一支舞开始前,我们可是安排了激动人心的公开表白大会!这个活动虽然是有提前报名的,但如果你想大声说出自己的爱,我们也是欢迎你随时上台的哦!”

表白大会啊,好像文化祭的时候也有来着,虽然在那之前我就基本已经失去意识了,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不过就算现在的我身体健康、神智清醒,我也注定跟这种现充专属的游戏沾不上关系:有希就不讲了,哪怕美穗已经往前跨出了一大步,她也不可——

“让我们欢迎第一位勇敢者,在一年级中超有人气的美少女,西园寺美穗同学!”

诶?

脚步如急刹车般剧烈中止,惊愕强烈到让我对洒落到衣服上的饮料都毫不在意。

只是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去。

然后几乎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

“大家晚上好,我是一年级的学生,西园寺美穗。”

连“为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她、美穗,处在我视野最中心,已然立于聚光灯的映照之下,就好像回到了那个曾将我护在身后的小巷之中,身姿挺拔、神情坚毅,不见丝毫害怕与迟疑。而在转过身后就立刻和她交汇上视线的瞬间,那炽热到快要把我烧穿的情意便通过眼神笔直射了过来,催动着我茫然的心加速跳动。

她是认真的。

已经无路可退了。

“我,一直喜欢着一个人,喜欢他很久很久了,只是因为害怕被他拒绝一直没有说出口,但今天我不会再犹豫了!”

不过,还真是像有希说的一样啊,机会随时会到来,哪怕我几秒前还沉溺于她所带来的安逸之中。

“一年一班的——”

深吸一口气,我把两杯倒出三分之一的饮料放到了身旁的桌子上。

“铃木航——”

似一出事先编排好的戏剧,位于体育馆两侧的光束依次打开,渐渐朝我站着的位置靠近。

“我喜欢你——”

拥挤在四周的人群如沙砾般随风消逝,令人厌烦的喧哗声也逐渐远去,整个世界都在我骤然收紧的五感中崩解。

“请和我交往,做我的男朋友吧!”

曝露在刺眼白光之下,冲击性的表白使我的脑海同样陷入空白,本应眯起的眼睛依旧睁开,只是扩散开的瞳孔已经让一片视野模糊。

好开心。

“你的……回答如何呢,航?”

不,还不能放弃思考!就是现在,这里就是选择的时机!这份美,这份长久以来我渴求不已的美,在此刻主动对我发出了邀请,邀约我共度这平安之夜!

我必须给一个确切、并且负责任的回答!

“我……”

眼前世界已然陷入纯粹的白,我横过身子,于时间已经几近凝固的纯白空间中,她们的身影同时出现。

一个是远在台上,朝我伸出手来,绯红面颊正缓缓滴下汗珠的美穗。

另一个是离我稍近的后方,双手沉着背在腰间,笑容恬静且平和的有希。

美穗,已经尽了她的最大努力,在圣诞晚会上的当众表白需要难以计量的勇气,她做到了这我无法办到的事来追求我,而我理应也的确很想回复她——不然,等待着她的恐怕就会是比照片风波时更加夸张的议论与嘲讽,更可怕的是,到了那时我就再也没有出手搭救的理由。

我无法把这热烈殷切的思恋视作无物,因为它们存在的本身就是我的由衷向往,我也狠不下心留她一人在事后的风暴中独自凌乱,因为这向往就让我偏爱到不想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那答案不是很简单吗?”

“我”来了。

可“我”选择的、还有先前差点二次得手的那个她,是有希。

做出的选择相悖,这又谈何简单?

“有希,我们欠了她太多,可她居然对此浑然不自知,到现在还站在后面没有做出任何表态,就好像我们天生拥有依靠她到头后就把她抛下不管的权力。再者,我们和她的关系也早就是半公开的事实了,如果你在这里选择了美穗,那么她也同样会陷入舆论的围攻,还要你可别忘了她跟家里恶劣的关系啊!”

是啊。

日日夜夜的陪伴与照顾,还要同时忍耐来自家庭和学校里的压力,如果背弃了她,而且还是二次背弃,我要怎样才能偿还她为我所倾注的时间,要怎样还清她的包容和温柔,在之后又要用什么方法驱赶那些环伺在她身边的恶意呢?

有希需要我,在我将她救出后,她变得比以前更需要我了。

“你也看出来了,美穗背后还有那个富田,而有希更却是无依无靠,所以我才说要做出的选择其实很简单。”

可恋爱从来就是双向的。

“可选择终究是要做出的。”

那么,选择的差别仅在一念之间。

“是,差别就在一念之间。”

祝你好运。

“祝我好运。”

多如牛毛的讨论钻进双耳,万箭齐发般的密麻窥视朝心中刺来,当沉思片刻的我回到现实世界之后,外界带来的强大压力瞬间压过了我的承受能力,甚至差点将我刚刚恢复的神智击垮。

可我还是咬牙坚持住了。

因为我知道,正站在台上等候我回答的美穗,肯定也跟我一样——不,她承受的压力只会更大。

那就必须快点给出答案了啊。

不然你又会像以前那样在受不了之后向我求助的吧?

“我——”

迈出了脚步。

“我的回答是——”

在万众瞩目和灯光的焦点之中,我终于迈出了最后同时也代表着全新开始的一步。

“西园寺美穗,我的回答是——”

“不要!”

世界瞬息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包围。

元旦·置身事外的两人

没有做错。

在那种情况下做出的选择,不一定代表着他的真实想法,所以跑到后台去拉闸的做法肯定是正确的。

天才蒙蒙亮就坐在月台内侧的长椅上,等候列车到来的桥本可奈子正努力说服着自己的内心。

自圣诞晚会的意外中断已经过去了一周,而在这本应对寒假到来感到高兴的七天里,可奈子便每天都要将同样的说服流程重复好几遍。

这使得向来活泼开朗的她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了。

诚然,她比那个当众大胆表白的美穗更了解他,其程度之深甚至不会输给离他最近的古贺。她就很清楚隐藏在他冷静表情下的,实际上是一颗很容易受外界影响而动摇的心,要想让他遵循本心做出选择,那就必须要削减无关因素的干扰——至于具体要做到怎么个地步,反正在他被几百道视线齐刷刷地盯紧时肯定是不行的。

桥本可奈子深信着这个结论,正是凭借这个结论,她才能在数不清的纠结中一次次把自己说服。

可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它也是让她深陷于疑虑之中的最大原因。

为什么当时古贺没有插手,没有对美穗的行为有任何表示?

既然对他的了解已经深入到其本质,难道她还会不明白他在那种形势下的判断会有失偏颇?

她难道就有绝对的信心,相信她一定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不明白,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就好似雨点降下时波纹四起的湖面,可奈子的思绪被各种杂念和胡乱猜测所占据,自我怀疑也无法被继续压制,伴随愈发强烈的挫败感水涨船高。

莫非自己拉闸关灯的行为纯粹多余,难道这次是自己延长了他们令人揪心的恋爱马拉松吗?

虽然很少见,但可奈子像现在这样钻进牛角尖怀疑自己,便说明这一轮的说服已经失败了。

而失败就意味着重来。

重来便要先回到原点。

回到原点、从头开始,这可不单单是将先前思考过的再回忆一次那么简单,毕竟已经损耗掉的精神力不会返还,再次搭建起思路也要花费不少时间,而现在的她——

“喂~~可奈子,跟你说话呢,别坐在椅子上发呆了。”

“仁……”

视线相接,哈出的热气于半空中交汇,亲切的呼唤声将可奈子拉回现实。

“红豆汤和咖啡,都是热的,你要哪个?”

“红豆汤。”

“好嘞,拿着,注意有点烫。”

背着刚好与体型相符的大包,星野仁,可奈子心爱的恋人,在她旁边坐下的同时拉开了咖啡罐的拉环——在元旦的一大清早出门,他们是要去见今年在外地工作没时间回家的父母。

不但是邻居,两人双亲还是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同事,所谓缘分大概也莫过于此了吧。

“谢谢。”

说完,可奈子将嘴唇贴了上去小心的抿了一口,可还是被烫得连连咂巴了几下。

“都叫你注意点了,”仁不慌不忙地拿出手帕,替她擦去了沾在下巴上的热汤,“我还想让你对阿姨说几句好话,让她多给我发点压岁钱呢,现在这样心不在焉得,只怕是不出手教训我都算好的了。”

“呼、呼、呼,这……这我也没办法啊!都怪你,给我买这么烫的东西喝!”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有错男朋友帮你扛,替人着想的心思就全放到他身上,可奈子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呢。”

仁随口道出女友的心事,语气也是干巴巴的,唯有摸在她头顶上的那只手仍未将安抚停下——不一定认同,但往往会理解并提供精神上的支持,这就是仁与心爱的她的相处方法。

可以说,可奈子会任性到这个地步,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他骄纵出来的呢。

“……仁,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又是这个,这问题我耳朵都快听得起茧了。”

“可我就是想不通啊!”

“那你打个电话问他不就好了嘛?来,手机给你,你打给他吧。”

“这种问题怎么可能问得出口啊!”

没有接过仁递来的手机,可奈子只是紧皱起眉头盯着对方,随后又自找没趣似的叹了口气。

她当然很清楚自己早就失去出手干涉的资格了。

从这个角度出发,圣诞晚会时她就该乖乖站在一边旁观直到事件落幕,而现在陪伴她身边的仁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那不就行了,做过的事就像泼出去的水,总是对已经无法挽回的结果耿耿于怀有什么意义,他也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讨厌你吧?”

“这倒也……是。”

“得了,他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接下来这几天我们可是要离得远远的——来,笑一个,我给叔叔阿姨拍张照。”

“你别拍!”

看见男友贱笑着将手机镜头对准自己,无精打采的可奈子便立即回了魂,又快又平稳,她身形一闪就往对方身上靠了过去,就连手中的红豆汤都没有洒出半滴。

“干嘛,你靠过来我就不能用前面的摄像头拍了?还是说你就想两个人一起拍?”

“别拍啦!早上起来妆都没来及的化,丑死了!”

“反正是给爸妈看,丑不丑完全无所谓,来,smile~~”

“爱拍你一个人拍!”

拍摄声是与列车进站的鸣笛声同时响起的。

赌气、害羞,还有故意做出实则想让对方打起精神来的恶作剧,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收敛心神后的火急火燎,刚刚还在长椅上打闹不断的两人,此刻已提起大包小包向缓缓打开的车门跑去。

至于那张两人都没来得及看的照片……

“可奈子,看,阿姨他们回复了诶。”

“啊啊~~我都说了不要拍,而且还拍得这么丑!”

“呃,他们不是在夸我们感情好吗?”

“这个不重要!”

举起手机的仁开朗笑着,一旁的可奈子则把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膛之中,只将茶色马尾留给居高临下的镜头——坐在列车的座位上,将这凝固着美好瞬间的照片悄悄设为壁纸,仁把手机收回了裤袋,嬉皮笑脸地开始了对女朋友的又一轮讨好。

只要像这样的美好能一直持续下去,无论桥本可奈子最后变得有多任性,想必星野仁也会一直喜欢着她吧。

所谓天生一对,大概便莫过于此。

元旦·西园寺美穗

“许了什么愿?”

“希望西园寺你的愿望能成真。”

“……”

笼罩在暮色之下的富田是怀着何种心情许下这个愿望的呢?

“西园寺你也是知道的吧,我对这种事兴趣不大,所以压根就没考虑过该许什么愿。”

“那个啊,富田哥,愿望要是对别人说出来就不显灵了哦?”

“呃,不会吧,这不是你问——哈哈,原来西园寺你还会使这种坏啊。”

“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呢。”

就像我突然猝死的表白一样。

那声异常响亮的“不要”将我期待已久的回复打断,而我不好容易积攒起的勇气,则被体育馆内忽然熄灭的灯光一并带走。

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这种事情,更何况我也已经达到了自身的极限。

“……西园寺你也真不容易啊,我虽然去不了,但你们学校的学生在网上可是讨论的热火朝天。”

“大家最喜欢的不就恋爱八卦了嘛,而且我的所作所为也刚好正中他们的下怀。”

“不过比起你的公开表白,之后引发混乱的那个家伙不才更让人在意吗?”

面对富田颇有兴致的提问,我摇头不语,没办法回应。

说实话,我不在乎那个人是谁,我也并不怨恨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我只是更多的感到惋惜、难以遏制的惋惜,惋惜到身上好像破开了个大洞,各种各样的感情如瀑布般从破口中漏出,让我在平安夜后的这几天里过得浑浑噩噩,也让我先前激动不已的心逐渐空虚。

只剩听天由命这一个选项了啊……

“别板着脸啦,也稍微笑一笑吧,今天可是新年!”

肩膀被用力拍了两下后出奇地感到了轻松,于是我的眼睛也不自觉地张闭两回,而富田总是很有精神的面庞又清晰在视野里——对啊,今天可是元旦,是新的一年的开始,我怎么可以这么消沉。

揉了揉自己冰冷的面颊,我从僵硬的面部肌肉中挤出一个笑脸。

“嗯,好多了,又有点我认识的西园寺美穗的样子了。”

“抱歉,富田哥,让你担心了。”

“没事,如果你在回去后还能继续保持这样,那我也算不负阿姨交给我的任务。”

“啊,难道富田哥你是……”

“就是那个‘难道’哦,西园寺小妹妹。”

富田此刻对我露出的爽朗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算我和富田对彼此的真实想法都心知肚明,我也没打算把他当作航的替代,可对这几天察觉到我不对劲的父母来说,富田肯定是能让我高兴起来的一剂良药。

爸爸妈妈,还有特地关注我们学校新闻的富田,大家都很关心我啊。

看来任性的时间也已经迎来尾声了呢。

“真的很对不起!婚约的事,还有今天让你不得不抽时间出门陪我,总之很多事情都对不起,富田哥!”

愧疚终究是压过了感伤,我对面前的富田鞠下了躬,大声道歉。

“好啦,我之前不也说了吗,你没事就好,赶紧起来吧——看那边,好像已经有人准备拍照了。”

“诶,不会吧?!”

就好像要去阻止路人的偷拍,下沉视野中的富田往侧面抬起了手,而我也随即猛地站直了身子。

可除了空无一物的神社前坪之外,匆忙顺着他伸直手臂望去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人呢?”

“当然是本来就没有啊,这都到傍晚饭点了,还是元旦假日,除了我们两个怪人之外,怎么可能还有其他人会来。”

“那你为什么要说——”

“因为不这样做你就不会像这样马上起来啊,看你表情你应该也意识到了吧?”

依旧笑容满面的富田对我耸了耸肩,随即在思绪顿住的我回过神前就转过了身去。

哪怕上了高中后被我刻意躲开,面前这高大背影的主人也还是愿意像过去一样不辞劳烦地开导我呢。

如果是这个背影逐渐嵌入暮色之中的他,是这个始终如一、长久以来类似于我兄长的富田,那么大概、也许、应该……也还不错吧?

视线自上往下,最后又抬升到他平放在大腿两侧的手上,我尚不能辨清此刻浮现于心底的模糊感情,只是慢慢把我们长久以来保持的距离缩短。

“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吗?”

“诶?”

探出的五指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前收回,我不想让富田察觉到这心态的细微变化,赶忙拉开距离,然后跟他站到了同一平面上。

“难道西园寺你就没有想法了吗?其实我刚刚故意指着这边,也是想让你眺望一下远方好好思考一下。”

“这样啊……”

“怎么样,风景很不错吧?”

就像余光中的他只是瞟了我一眼没有转过头,当我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山巅的神社上俯瞰全城时,目光就再也无法移开。

和酒店阳台上看到的夜景类似,但这里更高,就连原先的高楼大厦都沦为了芸芸众生中平淡无奇的一员,看起来不再雄伟,而又因为眺望的起始点不同,许多原先被挡住的低矮楼房也出现在视野之中——延绵至地平线的另一头,稀薄暮光将它们密集却又形态各异的身姿随意弯曲涂改,边界与边界融合、建筑与建筑相互拼接,整座城市都像是有了生命似的融为一体,而这种感觉……它就给我一种自己看着的不再是都市风光,而是正透过水面窥视一头沉眠着的怪物的奇特感觉。

过去的十多年,可能还有未来的几十年,不仅只有我,还有更多熟悉或陌生的人们,难道我们就要一直生活在这头真实面貌不明的怪兽的体内吗?

一想到这里,本应在视线宽阔后跟着开朗的心,便忽然紧缩着惶惶不安起来。

“呃,西园寺,怎么了,怎么感觉你的脸色还变差了?”

“……我没事,可能是坐缆车的时候吹到了风,现在身上有点冷。”

“喏,拿去吧,这点低温对我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诶,可是……”

嘴上说着“拿去”,可富田却直接把外套批上了我的肩膀,所以我的迟一拍的阻拦也丝毫起不到作用。

暖意渐渐涌上,驱走了寒冷,也稍微稳固了我动摇的心。

“所以啊,虽然让你看一看远处可能还起了反作用,但我还是要问你——你接下来还有别的打算吗?”

“接下来的……打算。”

“嗯,毕竟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还有什么事想要做的话,那就得趁早。”

是啊,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不管富田再怎么通情达理,我也是即将要成为他新娘的女孩,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恣意妄为。

那就实话实说吧。

“我,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如果过几天还是这个样子的话,那我们的婚礼——”

“停停停停,谁跟你讲这个了!”

“诶?”

难道我会错意了?

本来还是沉浸在美景之中的陶醉表情不见,终于转过头来的富田满脸怪异,声音也在仓促间变调了。

“我是说今天再过一会缆车就停运了,再不下去就只能走下山了。如果走下山,待会你要去哪里吃饭或者还想去哪里玩,那时间肯定就不够了,我是这个意思,西园寺你刚刚想到哪去了?”

“啊、啊哈哈……今天我们两个在很多事情上都没能想到一块啊……”

看来即便在这依靠着无数人的辛勤劳动才能正常运转的钢铁怪物之中,也总有像富田一样超出常理的人存在呢——与挠着脑袋挤眉弄眼的他对视,我忽然觉得总是烦恼来烦恼去的自己简直就像个傻子,于是我将此刻对我来说还算是负担的外套扯下,将其物归原主,随后往向下的阶梯迈出了步伐。

“说的好像我们总能想到一起似的,要真能心有灵犀,我也不至于直到在雪山上碰到你之后,才知道你这大半年里跑去谈恋爱了。”

“是‘碰倒’,不是‘碰到’,那时候可疼了,只是我已经连喊痛的力气都不剩多少了,你作为滑雪狂热爱好者,就不能再小心一点吗?”

“是,我那时候的确走神了,至于走神的原因我就不告诉你了,总之这个错我认。”

“道歉的话你在回来之后就已经跟我说过了哦,如果想要表达更深层的歉意的话,不该展现出更多的诚意吗?”

不仅脚步越来越轻快,冬靴跳脱着在石台阶上踏响,我的发觉自己的声音和小心思也重新活了过来。

貌似即使没有联想到好东西,刚刚遥望远处的几十秒也意外地起到了积极作用?

“行,刚好你这一提到我又想起来了,之前我就想给你和你的朋友送赔礼,但是大学那边突然忙起来又给我忘了——西园寺,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想去做的事吗,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满足你的。”

“嗯哼,力所能及啊~~”

听起来就像丈夫对妻子的承诺,富田洪亮的嗓音自背后清晰传来,其中心意也不含半点虚假。

话说,他刚刚虽然说我会错了意,但也并没否定我们即将举办的婚礼呢。

那么,这难道算预备新郎对预备新娘提前定下誓言吗,如果算的话,那我可得好好——

滴滴。

还没来得及想出让富田惊掉大牙的离谱要求,手机收到短讯的提示音就把我放飞的思绪拍下。

“手机,是西园寺你的吗?”

“嗯,是我的,等我看一下就继续想该要什么好东西~~”

“呃,可不要太夸张啊,最近我手头上也不是太宽裕。”

“放心啦、放心啦”地随口敷衍富田,心情已经畅快不少的我拿出手机,可接下来显示在屏幕上的,不管是名字还是短讯内容都让我为之一顿。

“平安夜之后,一月四号之前,我回了自己家,不在他的身边。”——古贺有希。

她为什么要离开,又为什么要在中途把这件事告诉我呢?

难以理解她的真实意图,但“与我同样生活于庞然怪物体内的他,在本应家人团聚的日子里又变回孤身一人”的残酷事实却把我忽然点醒,让我立刻就明白自己该对富田提出怎样的要求了。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

“富田哥,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元旦·铃木航

是啊,当然是可奈子,她的嗓音早在遇见她们之前就住进了我的心,哪怕是在那种嘈杂环境下我也绝对不会听错。

焦急、担忧、关心,那声眨眼间就消逝在人群之中的“不要”充盈着极为丰富的感情,不过在那随即陷入到混乱的体育馆里,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不,在那种情况下,我敢肯定只有两个人还能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一细节上。

分别是她选择的他,以及选择被她强行中断的我。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早上看到的那张照片已经把当面质询的可能性否决,可如果不是面对面的交谈,我又没有把握一定能让可奈子如实开口。更别说平安夜也过去了这么多天,现在再回过头去追究不会显得很奇怪吗?

还是不要去打扰她和星野阖家团圆的宝贵时光了吧。

短短思索片刻,我将闭合的双眼缓慢睁开,只不过映入眼帘的并非家中的冷清客厅,而是一片灯光闪耀、富丽堂皇的景象。

这是一家酒店的高级包厢,高级到我花光所有积蓄都不一定负担得起的那种。

至于那个邀请我到这里来、又点了一桌昂贵餐品的人,除了我敬爱的叔父之外,又还能是谁呢?

“……那个时候,敌人从侧面包了上来,可我们的队伍里伤员实在是太多了,没办法,只能让我们几个还有余力战斗的大头兵殿后。”

遇到喜庆节日就要喝酒,还必须得喝洋酒,酒过半巡就开始滔滔复述自己的军旅生涯,还是从头讲到尾的那种。虽然我也明白叔父是想通过这种手段来活跃气氛、来填补包厢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缺,但把家庭聚餐弄得满是战场上的血腥肃杀味终归还是不太合适吧?

更不用说其中有些内容已经讲过很多次,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否则我不也会像刚刚那样走神走回了一周前的平安夜。

“……我不敢把扳机扣到底,因为剩下的弹药不多了,所以只能躲在窗边点射,但是敌人也很狡猾,他们紧挨着掩体交替掩护前进,慢慢就把我们几个殿后的包围了,也就是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这个时候!”

“火炮覆盖和另一个步兵连的支援同时赶来,叔父你因此捡回了一条命,好啦,这条你都说过四、五次了,我都快能背下来了。”

“呃……有吗,我记得对你好像只说过两三次的样子?”

坐在特意让服务员换的小方桌对面,面颊发红的叔父对着我眨巴了几下眼,摇摇晃晃的身形也只是勉强保持直立。

他是真被西洋烈酒的稠厚给熏醉了,还是说只是趁着劲头装出一副兴致昂然的样子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也只有他那颗从军十余年的石之心清楚吧。

“唉,叔父你真的是——我就这么说吧,你讲过几次那根本就不是重点,重要的是现在不是聊这种话题的时间,今天可是元旦,是个大家伙一起享受幸福生活的日子。”

“可是我跟大哥两个大男人住就谈不上什么幸福,跟你这个侄儿也只是偶尔见个面。”

“那就别再照顾我爸,也不用总是像这样大张旗鼓地来担心我了,我觉得叔父你的当务之急是给自己找个对象,男女都行,军队里有‘那方面’的风气我还是懂的。”

语调和嘴角翘起的弧度都颇具戏谑,我的眼神却悄然间落寞在桌上基本没有动过的餐盘里——我没什么食欲,叔父又因为父亲的拒绝参加而一个劲的喝闷酒,如果这种态势继续保持下去的话,那叔父的钱肯定就白花了。

父亲先不说,就连单方面接受恩惠的我还敢在餐桌上这样调侃他,我们还真是一对不让人省心的混蛋父子啊。

“去你丫的,你叔叔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异性恋,当初想对我动手动脚的都被揍进了医院——对了,说到这里,航,你小子选好了吗,是古贺还是西园寺那个小姑娘?”

说完,叔父又一次把酒杯举起豪迈饮尽。

可我却做不出回应,只能像个小人似的萎缩不语。

“啊~~真是羡慕你,这可是叔父我从来没体验过的二选一啊!一个贤惠似友梨,另一个从外表上就很像友梨,你现在可是站在友梨当年同样遇到过的十字路口了啊!有着如此奢侈的烦恼,你不应该开心点嘛?”

“……你醉了,叔父。”

同时谈及了清醒时绝对不会提起的两个话题,这让我确定叔父已经喝醉,也逼着我将话语挤出口。

“醉?胡说,我还没有醉,我还能喝,大哥在家里都给我喝趴下了呢,我怎么可能会醉!倒是你,可不要当做不出选择的渣男!”

叔父叫嚣着把杯子举起,他迷离的眼神忽略了杯中已空空如也的事实,只是把杯壁怼到嘴边,喉咙也好像喝到了什么似的干咽。

差不多也该到我退场的时候了吧。

“好好,叔父你没有醉,那你要不就继续喝吧,今天就到这里了?”

“切,大人的良苦用心你是一点不懂,算了,走吧走吧!我接下来还有另一场要赶,你早点回去,早点休息!”

“那我走了,叔父再见。”

如释重负,得到允许的我立刻从座位上站起,又绕过堆积在地上的酒瓶,往包厢大门走去。

根据以往的经验,叔父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清醒,而且就算他醉了,这座城市里没有东西能够伤害到他,所以他的安危根本就不是问题。

重点是我接下来该去哪呢?

说实话,其实我本来是不想出门的,不如说平安夜之后我就回到了一个人宅家的状态,只是现在家里的生活物资已消耗殆尽,这又正好被叔父强行拉了出来,机会难得,我也就不得不考虑这些繁琐的家计事。

有希在的时候,明明我只要抽出时间充当移动钱包就好。

“……有希。”

心底对几日未见的她生出了想念,我走出酒店来到天色已晚的街道上,今天虽然没有下雪,可深冬寒风的侵袭还是逼迫我把大衣拉紧,而我默念她名字时呼出的白气也被这风向后吹开。

在那之后,她离开了,一月四号才会回到我身边,理由则是必须要回去陪家里人过年。

“可那次元旦你是跟我一起过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声音淹没在行人的欢声笑语之中,我低着头继续向前,忽然又想起了她说要回家时没能藏住的疲惫表情,这让我既羞愧又心痛。

有希她大概是想让我冷静思考一阵子再做出选择,才会临时扯起元旦的大旗回家与关系并不好继父一家团聚。

说到底都是我的错啊。

不应该拖这么久,应该早点下决断,这样的话,即便可奈子会在最后踩一脚急刹车,我们也不会落到大半个寒假都没办法见面的地步。

是啊,我们。

视野边缘突然出现众多人影,这使我不得不停下脚步,我好奇地抬起头来想知道造成堵塞的原因,可街道两侧的路灯却也在此时忽然点亮,而那她的虚影便顺理成章地浮现在我眯起的双眼之中。

那是美穗,是泛着刺眼亮光的美穗,她是“我们”之中的一员,并且像平安夜表白时那样朝我伸出了手。

我是想给予她回应的。我的手、我的脑,还有我的心,它们都同样的想去接近她、触碰她,可就像这虚影在我适应光线的刺激后便消失了,那致命的黑暗也让当时正站在台上的她无法再被视线捕捉。

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她也没有给我发来任何联系。

想必和有希一样,她也是想让我好好思考,然后主动去找她吧。

回过神来,我穿过因元旦活动滞留在商场广场前的人群,脑海中浮现出那次咖啡馆的偶遇后富田给我发来的消息:时间、地点、参与者的身份和大致数量,甚至还煞有介事的写了几条可供我参考的安全漏洞,有关婚礼的大部分细节都详尽到了极点,这不明摆着就是让我去抢婚吗?

可我又怎么可能在那一天去干这种荒唐事?

“也是一月四号啊……”

婚礼举办的日子和有希选择回来的时间是同一天。

这绝对不会是巧合,而是她们给我留下的最后期限,只不过她们是有商量过还是默契地选择了把时间拖到最后,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可就算我搞清楚她们有没有合伙预谋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到最后能够选择的也只有其中一人罢了。

我可还没有天真到觉得自己可以当动漫里的后宫男主。

“元旦特卖,来看一看吧~~”

把在之后几天肯定也会一直缠着我的、叔父嘴里的“奢侈烦恼”暂时抛开,让人深感经济不景气的揽客声便如潮水般往我的耳朵里涌来——不过这倒对我的影响不大,毕竟我还是个不用上班的学生。

“小哥,要不要来看看我们店的衣服啊?”

“不用了,谢谢。”

可能同样也是元旦的缘故吧,商场里的客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少,这就造成了随便走走就会被工作人员吆喝住的恼人状况,不过我还是一路坚定地谢绝了各种推销,继续往不常去的楼层走去。

吃的和用的之后可以到家门口的便利店随便买点,凑活凑活,今天我来这里是要去五金店,至于不是为了补充装备也要去五金店的原因——

“航?”

“……”

从电动扶梯走下还没几步,背后那意外又惊喜的呼唤便把我钉在了原地。

这是比可奈子稍微一些,但也同样铭刻进我心中的柔和嗓音。

“有希!”

并没有到想要抱住、想要亲吻她的地步,但怀念还是催促着我转身跑到了她跟前。

“有希……真巧啊。”

今天的她,穿着一件我没有见过的象牙色大衣,看起来比平常要乖巧了许多。

“嗯,确实很巧,航你是来买东西的吗?”

说着,她很快从惊讶中脱出,微笑着把提着小袋子的手缓缓背到了腰后。

是买了什么连我都不能看的东西吗?

我连忙压住心中因被隐瞒而产生的细小不悦。

“对,来这边的五金店看看工具,有希你还要逛吗,这么久没见,要不一起逛逛呗?”

“不行,之前不是跟你说好了嘛,航。”

“可是——”

“不行,不能任性。”

想要伸手握住有希,可她却灵巧的绕到我身旁,然后踮起脚来吻了一下我的面颊;感受着自皮肤一路滋润至我心中的暖柔触感,双臂便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抱住她,但她又像地鼠一样钻了出去,随后连连后退跟我拉开到再也无法触碰到的距离。

“一月四号,就最后几天了,要好好忍住哦,而且我今天是跟家里人一起来的,要是被发现就不好了。”

“嗯、嗯……”

因为是说好的事情,所以没有违背的理由。

因为是和家里人一起来的,所以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和有希的关系。

但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因为——

“时间已经不多了,在那之前,要记得好好考虑啊!”

眨了眨眼,笑了笑,最后挥了挥手,有希朝先前叫住我的方向快步跑开,不久后就在拐角处不见踪影。

就像童话故事里调皮的小精灵,到最后,唯有与她短暂接触过的脸颊残留着触感。

叮叮叮叮叮!

熟悉的铃声忽然响起,发觉左手正搭在刚刚被亲吻位置的我急忙拿出手机,可屏幕显示的名字就让我既疑惑又失望。

是叔父。

我接通了电话。

“喂,航!你小子怎么东西没拿就走了!”

“东西,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叔父大声且有些变调的嗓音让我皱起了眉头。

“你的十七岁生日礼物啊!一月四号!我和你大哥都送了!今天我喝了酒不能开车,你快给我回来拿了!”

“……好吧。”

“快点啊!我今天真的有下一场要赶!”

应该还待在酒店里、已经恢复清醒的叔父主动挂断了电话。

看来只能等下再来买了——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掉转方向往来时的路走去,可刚抬起的脚步又在我意识到什么之后立马停下。

我猛地回过头去。

有希的身影当然不会在拐角处复现。

但我已经知道她为什么把那个小袋子藏起来了。

“这到底要我怎么做出选择啊……”

美穗的婚礼,有希的归来,还有我的生日,所有的事全都挤在同一天,我感叹着命运弄人,最终还是头也不回的再次往酒店赶去。

一月四日·西园寺美穗

西西弗斯的巨石已经被推到了山顶。

说我自欺欺人也好,说是作茧自缚也罢,现在我唯一能做到的,便只剩下紧握双手祈祷奇迹发生。

到头来,我也只能像这样听天由命啊。

你会把奇迹带到我身边吗?

“……好了,西园寺小妹妹,已经化好了哦,可以张开眼睛了。”

“嗯。”

遵循化妆师的指令,我睁开双眼,然后阴郁瞬间就被镜中倒影给我带来的惊讶一扫而空。

好美。

莹洁细腻的肌肤白里透红,安居在修长睫毛底下的一对灵巧眸子闪闪发光,随后又如蝶翼穿花般眨了眨眼,目光便顺着纤巧鼻梁的柔和线条继续往下爬,不久就停在了轻轻张开的桃唇之中,而这稍作的歇息又像是挠到了痒痒似的,让嘴角在不经意间些微翘起,也让镜中的那个她看起来愈显可爱俏皮。

这是谁呀?

这不会是迷了路的天使吧?

“好漂亮啊,西园寺小妹妹好久没有化过让我自己都被吓到的妆了,这要是等下换上婚纱会变成什么样我都不敢想了年轻就是好啊,我都有点小小的羡慕嫉妒了。”

“谢谢……”

受他人提醒才敢认定镜中天使的身份,一股强烈的喜悦便本能地从我心底冲起,笑容也跟着如花一般瑰丽绽开。

是啊,这是我,是西园寺美穗,是一个正处于人生最美好年华的花季少女,是即将要吸引圣堂之中全部艳羡目光的幸福主角。

又或者说,是主角之一。

“呜哇~~好厉害,这不是变得超漂亮了吗?!”

“啊呀,新郎来了,那我就先退让一下,不过要注意把控时间哦,不然等会就没时间换衣服了。”

不但心灵手巧,还能轻易读懂当下的氛围,在我眼里看起来同样很美的化妆师三步做两步就离开了房间,而发出夸张评论的富田则直接坐在了她刚坐着的凳子上。

他也在笑呢,发自真心的笑。

那我就更不能让他扫兴了啊。

“富田哥你怎么说话的,难道我平时就不漂亮了吗?”

“诶,话不能这么说嘛,西园寺你即将迎来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变成迄今为止最美的样子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嘿欸~~富田哥你是这么想的啊。”

“怎么样,应对的还不错吧?”

思索该给出多少分比较好,我的右手握拳慢慢向下颌靠去,不过我很快意识到这有可能会弄花妆容,便立刻把动作停了下来。

“嗯~~七十分吧,总觉得还有更好的说法呢。”

“西园寺的要求还真是严格。”

“既然是选择将要托付之人,要求拔高点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哈哈,没想到还能被你反将一军。”

没有触碰我的意思,也没有对我耍的小聪明有任何表示,富田坐在一旁继续懒洋洋地笑着。

或许这是因为除了笑之外,跟我面对面的他,此刻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能表达自己的心情了吧。

真是温柔啊。

“……对不起,富田哥,最后还是要你为我的任性埋单。”

“这话你就真说错了,西园寺!”

富田的声音顿时拉高了几度,而他那只想要探出来,却又在顾忌着你立马收回去的右手,则最终在他自己的大腿上用力拍了两下。

“虽然我一直在努力地追求自由,但我也老早就明白了自己没可能谈一场自由恋爱,这也是我一直拒绝其他女生表白的原因,不过这就扯远了——我的意思是,能和西园寺你这样可爱又相熟的女孩子在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更不用说你可还是的现役JK。”

“这样啊,这就是富田哥你的真实想法吗?”

“当然是啦,到时候我可要向社团里的人大肆炫耀一番,这样我是同性恋的谣言也会不攻自破了!”

“啊,原来富田哥你还受到了这种无厘头的诽谤啊?”

“是啊!那帮家伙真的是太过分了,不就是集体暗恋的女神被我拒绝了吗,对我有意见就直说,再不济一人给我一拳也好,酒会上调侃我喜欢男人有什么意思!”

双手握拳抬起到胸口,富田故作狰狞地朝空气挥了几拳,于是风便被他推着将我的发丝吹起。

我伸手去收拢飞散的长发。

“啊哈哈,要是你对你的损友们说自己娶了一个美少女高中生,只怕他们会更嫌弃富田哥你了。”

“美少女……这个时候你倒是自信起来了呢。”

“还不是因为我天生丽质~~”

像这样放松又不着边际的对话,还能在我和富田之间维持多久呢——随手拿起桌上的方镜遮在眼前,假装古时羞怯艺伎的我,思绪已然飞跃到远遥未来。

在今天结束之后,我和富田的关系必然会发生深刻且影响深远的变化。

无论是他取代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还是你最终决定在闯进我的心房后住下,我和富田都不会再被允许把这似兄妹般的亲切继续下去:你不会允许,我和他不会允许,我们的家人和周边环境同样也不会允许,但其实最重要的是……恋爱本身不会允许。

恋人不能等同于家人,而有了恋人也自然不会允许再有并非家人的异性与自己靠近,这样想来,我所面临的抉择也同样让人揪心啊——不过最揪心的,果然还是自己没有做出选择权力,只能被动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喂!这还不是结束呢,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是结束的开始,之后就是全新的未来,快消失的笑容给我找回来!”

喊声如朝阳般将我从思绪的迷雾之中照醒。

“啊,对不起富田哥,一不小心就又进入这种状态了!”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就还算好,要是等会在外头漏了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啊,还是快点——”

富田的话语被忽然响起的闹铃打断,人也和我一样被震得顿了顿,不过他很快就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关上了闹铃。

我、你、他,我们的最后时刻到了。

“准备好了吗,西园寺?”

眼前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面容,而正因为很清楚此刻富田骤然认真的原因,所以我才第一次将自己的手朝他伸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好好走到最后,但觉悟我早就已经做好了。”

说完,被稳稳接过,好像比你的要大了不少,而且跟你一样给人一种很温暖、很可靠的感觉。

你现在在哪呢?

“那就走吧,时候不早了。”

时候已经不早了啊。

“嗯,再不快点动身就没时间了呢。”

再不快点动身就没时间了呢。

“成败就在此一举,对吧,西园寺?”

成败,或者说选择,不就在此一举了吗?

“嗯,富田哥你之前听得很清楚嘛~~”

啊——你有听清楚我说的话吗?

“很可能要长久相伴的人的话,我当然要好好记在脑子里。”

啊——若你想与我长久相伴,就一定要把这些话牢牢记住!

“记住了就行。好啦,走吧富田哥,带着你最重要的我离开这里吧。”

啊——你要是记住了,可不要忘了来这里把重要的我给带走!

“行嘞,我这就带着你走出去,不过,西园寺你还是先稍微让我探探路,不然——”

不然……我就真的要跟着他离开了哦?

一月四日·铃木航

家门被用力敲了两下。

是谁会携着摇响的铜铃在这种时候前来打搅呢?

我兴冲冲地跑向玄关拉开了门。

随之映入眼帘的便是三天前曾有过短暂接触的象牙白。

“生日快乐,航,从今天开始你就十七岁了呢!”

抢先表达祝福的她,胸前捧着个装在大盒子里的生日蛋糕。

“欢迎回来,有希,快进来吧,还有这个蛋糕也给我拿吧。”

“嗯,麻烦你了。”

明明是施加恩惠的那一方却还对我这个被施舍者客气,有希小心地把蛋糕递给我,确认我的双臂已经将盒子托住后才松开,而也就是在她放下心来脱鞋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她抱着蛋糕一路走来的手已经被冻得通红。

就为了我没多大意义的十七岁生日。

开始后悔没有提前打开空调给室内加温,不过让我内疚更甚的还是有希又一次为我做出了不求回报的奉献。我突然觉得自己没有脸继续站在她面前,只好在异样表现出来前就拐回了房间里,把蛋糕稳稳地安置在了被炉上。

有希终究还是回来了啊。

直到此时,直到我站在原地呆看着被她带回来的“生日”的这一刻,过去几日如长了翅膀般飞逝的虚无感才终于从心中逐渐消退。

可让人难以抉择的苦涩现实却也紧跟着压了上来。

如果今天真的只是有希回来简简单单地给我过个生日该多好啊。

“航,怎么,现在就想吃了吗,这么急?”

“……只是在好奇你买了什么样的蛋糕。”

“那你就放心吧,虽然只有一层,但味道应该是不会差的。”

“不,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经济拮据的你为这个生日蛋糕付出了多少,又是否期望得到回复呢?

“没事啦,元旦的时候拿到了压岁钱,跟家里稍微谈了谈也让他们稍微退步了点,之后我也勉强能有零花钱的高中生了。”

在我犹豫着该不该把这些扫兴的心里话说出来时,有希便轻易看穿了我的想法,率先将像是有排练过的说辞脱口而出。

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好啦,寿星就不要露出这种追悔莫及的表情啦,再计较下去小心霉运产生哦。”她微笑着牵起我的手,“来,先坐下吧,正好用你的体温——啊、阿嚏!”

“纸巾!有希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泡茶!”

对着我打出了喷嚏,可嫌恶感在产生的瞬间就被自责给压倒,后知后觉的我立马打开了空调,然后连忙往厨房走去。

今天的有希可是从外面回来的啊,我作为守家的人怎么还能想着让她自己去端茶泡水!

“茶……放哪去了,我记得之前是放在这……”

“啊~~之前那盒喝完了,新买的都放在你右手边的那个柜子里了,对,就这个。”

面对在厨房乱翻不像样到极点的我,那始料未及但又理所应当地出现在背后的声音,只是一味的柔和平淡,可随即自后方伸出交叠在我腹部的双手,还有在贴上后温暖了我整个后背的柔软身体,却是让我止不住地心神荡漾。

被抱住了,在这平平无奇的对话流淌在耳边时,我已如猎物般被她捕获。

“那个,有希?”

“刚刚都叫你坐下了,你偏要自己来找,这不最后还是要我来帮忙?”

在余光中隐隐瞥见往前探出身子的她,我发现她已经把大衣脱掉露出了贴身的黑色毛衣。

“那有希你现在能放开我吗,这样我拿不到杯子。”

“不行~~叫你坐下就是为了能抱住你取暖,热茶也好、被炉也好,那比得上现在的航啊——喏,杯子给你,热水壶你应该能够着吧?”

“嗯、嗯,这样就行了。”

“那就快点泡吧,待会就保持这个姿势走回客厅。”

拿偶尔任性一回的有希没有办法,我解开茶包尽力伸长手臂去接水,身后传来的软柔触感也愈加强烈。

和她嘴里经过体能训练后冬天不再发凉的“现在的我”一样,她的身体也跟国中时有了很大的不同,而这些不同是我看在眼里的,用手甚至是嘴唇亲自触碰过的,却一直刻意忽略在心中的,代表着青春期女孩生长发育的重大变化。

而不知为何,到了此时此刻,无论是在我背后韵开两团软云,还是看起来纤细但在摩擦接触后又会觉得富有肉感的大腿,它们都给予着我强烈的刺激,让我无法继续装作视而不见。

沉眠已久欲望,又一次被唤醒了。

“有希,要不还是先分开吧,这样可能会把水洒出来。”

“才不要~~航,你不是也看见我打喷嚏了吗,想要快点暖和起来肯定是这样最快吧。”

“那好吧……”

没有反驳的动力,也不知道有希是否有察觉到我悄然发生转变的内心,我们左右挪移着脚步,就像上了陆地的鸭子一样慢慢往客厅走。

“总觉得有种莫名的有种怀旧感啊,就好像上次和航你在一起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们在元旦不是还见了面吗,而且你也就回了十天家。”

“是啊,明明只有十天,怀念的感觉却比时隔一年的重逢还要更强,这是为什么呢?”

“……”

我第一时间想到回应的是“小别胜新婚”这个用来形容两个同居高中生可能不大合适的谚语。

可真正使我闭嘴不言的,并不是语境的不合适,而是与我和有希的“小别”同为事实的“新婚”。

只不过那是美穗的新婚。

“好,坐下吧,我坐到你旁边。”

“嗯……”

“呼啊~~暖和了暖和了,冬天就应该这样啊!”

嘴里说着靠我取暖,可在坐进被炉后表情还是松懈了好几倍,有希把头抵在交叠于桌面的双臂上,向我侧望而来。

“航,最近过得怎么样?”

有希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她伸进被窝里的腿也跟着关切之意一块朝我凑了过来。

好暖和,暖和到跟她短暂分开后生出的寂寞又马上被填补。

“也没怎么样吧,就玩玩游戏看看手机,然后按时训练,不过元旦那天被叔父拉出去吃饭,所以才会跟有希你在那种地方碰到。”

“这样啊,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的生活也没多大改变呢,不过要记得做寒假作业哦?”

“呃……”

寒假作业……我都忘了这回事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恐怕也只有她还会着惦记作业吧,谁叫她是——

“没写也没事,我已经全做完了,可以给你抄,今天还是先好好享受生日吧。”

“可以吗,有希你以前不都说‘自己的作业就该自己做完’吗?”

我可还记得以前因为学习上偷懒经常被她训呢。

“今天不太一样嘛,再说了,就算我不让你抄,到了时间不够的时候不也是靠我才能按时写完。”

“也、也是。”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好了,虽然现在离午饭还有段时间,要不要先看看我给你买的蛋糕?”

看着有希缓缓落在蛋糕盒上的手,我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于是轻轻点了点头,她也随即将绑在上端的缎带解开。

然后蛋糕就这么显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怎么样,喜不喜欢?”

“这个嘛……”

“喂,航,我可不准你在这件事上含糊其辞哦?”

与嘴里的威胁不同,有希脸上的笑容十分温柔,而且好像比之前要更温柔了。

可我对此只能言辞闪烁地苦笑。

这是因为正摆在桌上的,是一个包着白巧克力片的、上面用红色果酱写下“生日快乐”这几个字的……心型蛋糕。

心型的啊。

在这个有希已经回到身边的现在,在这个无法再对心中的有希提问的现在,我该给出怎样的回复呢?

“呐,航,实在说不出口的话,就先尝一尝吧,我特地让他们在做的时候把甜度降低点,所以应该不会甜得太夸张——还是说你要先插蜡烛唱个生日歌?”

有希抓起有着“1”和“7”形状的红蜡烛在我眼前晃了晃。

“……没那个必要,还有这都加了白巧克力了,在甜度上本身不就很不妙了吗?”

“嘛,这倒也确实啦~~”

再次在有希的纵容下退缩,我伸手拿起盒子里自带的纸碗和刀叉,切下了一大块。

“那我就吃了啊。”

“嗯,吃吧。”

柔和的注视之下,我将这看起来就热量爆炸的糖油混合物送入嘴中,于是浓郁的甜味在接触到舌尖的瞬间便轰然蔓开。

果然还是白巧克力外壳的问题最大,虽然口感脆脆的,可一旦混搭着奶油在舌头上滞留就会让人只感甜腻,即便有蛋糕胚里紧跟着的水果酸味加以辅佐也无济于事,这已经算不上我所喜欢的“甜”。

倒不如说跟符合有希她自己的口味呢。

“怎么样,航?”

“还是甜过头了啊……没想到在生日蛋糕的选择上……有希你居然会按自己的喜好来选。”

在口齿不清的回答着有希时,我并没有察觉到有希表情的细微变化。

“不是的哦,航,我问的不是蛋糕,我问的是——”

所以当她下一秒微笑全无地问出那个问题时,我才会猝不及防地呛得连连咳嗽。

“——我和西园寺的二选一,你得出答案了吗?”

终于,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

寂静,很安静,接近死寂,本以为是外头的北风呼啸,但实际上听见的却只有空调运转时吹出的低沉声响。

温暖,很暖和,热乎乎的,并非制暖设备而是正与我相互倚靠的娇小后背,有希才是在这寒冬之中真正的热量源泉。

如果面对我时说不出口的话,那就在背过身之后倾诉真心吧——有希见我迟迟无法开口后提出了新方案,可即便这样,即便我让她留在被炉里,自己充作垫背让她靠住之后,先前在顷刻间陷入的沉寂也还是延续了下来。

扑通、扑通,心脏永不停息地泵动着,有种怪异的催眠感,又配合着四周的沉寂和温暖让我越陷越深,逐渐与色彩单调的灰白客厅融为一体,就连区分开两股心跳的能力也在不经意间丧失了,而象征着独立意识的“自我”,其界限也于跳动所产生强烈共鸣中变得模糊不清。

有希会不会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呢?

渴望了解,所以仓促间将弥散的思绪收拢,但终究还是停滞不前,毕竟她没有像美穗那样当众表白过,寄托在我身上的感情也要复杂、深沉得多,这使得开口的难度变得前所未有的高。

可我和她难道不是无需言语也能心意相通的关系吗?

天台上隔空拥抱的画面于脑海中闪回,更多有关她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出:那是早春整理衣柜时的嬉戏打闹,是深冬被炉之中幼稚的位置争抢,还是微风拂面后于清秋阳台上的相视一笑,当然,炎炎夏日间一起瘫坐在沙发却又不愿挪开交叠的身体我也还记得——是啊,她早就在这间屋子里留下了数不胜数的痕迹,哪怕其当下的想法尚未可知,她不也早已成为了这个家的一部分,成为了我生命中难以割舍的一部分了吗?

这样的她,或许……

“想好了吗,航,时间已经不多了哦?”

“……”

就像不知道何时她已经把我的手抓住,不知道为何,在听到她的询问后,呼之欲出的话语也被紧扼在喉咙。

“我和西园寺,这个选择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这个……不是难不难的问题。”

“那你说说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口中干脆直接,有希用力地朝后方靠来,我没有抵抗,只是仍由她碾压。

“……”

“怎么,这个你也说不出来吗?”

“那个……有希你不会生气了吧?”

“原来你也知道我会闹情绪啊!”

更加用力,像是台风一样把我这颗独木压弯,让我很难再挺直腰。

她在生气。

所谓的共情,那只是我的自作多情罢了。

可为什么心中会因此松了一口气呢?

“原本以为这十天应该已经够了,可谁知道你一点进展都没有,你这不是浪费了我的良苦用心嘛!”

“有希,对不——”

“我不要听你说了也白说的‘对不起’,我要的是你的回复!”

感觉被抓破皮肤钻进了骨肉,分外鲜明的疼痛自手背传来。

有希主动做出伤害我的事情,这或许还是第一次吧。

“航,既然你把我重新带回到你身边,让本应没有延续可能的光景再度重现,那么最后由你做出抉择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吗?那一晚创造了奇迹的你,当时的决心和责任感都去哪里了?”

“我……”

原来那精心策划的复仇,在你看来是一场奇迹啊。

“你什么你,那时候你跟西园寺的关系已经很暧昧了吧。再说了,想必你也知道肯定会变成这个样子,你难道就没有好好思考过事成之后该怎么办吗?”

“我有想过,只是……”

“只是失败了,然后就犯了老毛病一直拖延到现在,对吧?”

“……”

虽然知道没人能看见,但我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而有希也像是力气快用完似的松开了些许。

可她咄咄逼人的攻势却并没有随之消退。

“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了,只要遇到真正的困难,你就会想着先逃避再说,而且为了自己过得心安理得,你还会下意识地把逃避给正当化——这种行为的恶果难道你还没有尝够吗?”

急促、逐渐大声,就连视野内一片灰白的墙壁上都好像浮现出她的怒容,有希愈燃愈烈的怒火将四周烧烫,她的五指也在话语间隙间再次将疼痛钻入我心中。

好痛。

痛到我的身子已经被她彻底压倒。

“其实这个问题我老早就想说了,但是又怕伤害到你的自尊心一直憋着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可事到如今我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下去了!在分开之后,在我因为实在受不了不敢表白的你离开之后,你有所成长的难道就只有身上的肌肉吗?你最应该变成熟的那个方面难道还是像以前一样幼稚?”

“……”

“哈啊~~还是沉默,不过我也猜到了你会开不了口,谁叫我是离你最近、又是最懂你的那个人呢?”

这大概是自嘲吧。

终于,在这有希展露出獠牙的、在我被尖酸言语轰炸到抬不起头的这一刻为止,我才猛然惊觉,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有希——不论是在那已成幻梦的过去,还是在她被迫发生改变后的如今,我所谓的种种了解,一直以来都只不过是可笑的一厢情愿。

也对,在过去,我是一个连表白都当作挽留借口的胆小鬼,而现在,我又是个左右摇摆不定的渣男,这样不像话的我,这样连她已经沾染上的不良气息都不愿多加在意的我,又怎么有资格了解真正的她呢?

我只是个通过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来满足自己的人渣罢了。

可是,即便这样——

“啊啊~~真没意思,为什么当时要去跟你搭话呢,装作不认识,然后告诉继父换个学校不就好了吗?就算那家伙确实有些地方很讨人厌,但至少他对我是一心一意的,不像某个人占尽了便宜还要去外面偷吃!”

“也不能……这么说吧?”

在仇恨的强烈驱使下开了口。

“哈啊?提到那个人你就敢回应了是吧?还有什么叫不能这么说,事实不就摆在这里吗?难道还要我再被路边某个不知名的混混强行侵犯一次,你才能辨明自己的真心,或者说嫌弃我是个没人要的二手货彻底把我——”

“再怎么说我也没有不像话到这个地步!”

我不知道突然爆发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可能是被有希骂得窝了一肚子的火,也可能是对那人的仇恨在刹那间又冲了上来,或许还有可能是我不愿意看见她像这样作贱自己。

总之,在喊出声的瞬间,我甩开了心中弥久不散的愧疚,忘掉了自身没有资格生气的立场,更不在乎手上那能让一般人叫出声来的疼痛,只是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强行挺直了身子,决定不再保持沉默。

“哈啊?航,你不是不会还嘴吗?怎么突然声音这么大了?”

“那是因为有希你说的太过分了。”

没有回头,我依旧紧盯着墙壁,只是灰白色块上有希的怒容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我那充盈着仇恨的怒火。

“过分?这就过分了?这跟你以前和现在做的这些事比起来算得上过分吗?那好啊,我这就让你看看真正过分的!”

其实,哪怕愤怒的号角已经震天响,怒气也正不受控制地在我体内横冲直撞,我也还是愿意挨有希的骂和打,顶多就是像刚刚那样回几句嘴罢了。

可谁知她在气冲冲地说完这句话后没有骂得更厉害,也没有继续抓我或者用拳头锤我,反倒是不断传递温暖的身体和声音都远离而我去。

这让我忽然感到了害怕。

“还不愿意看过来面对我是吧?!”

被炉里的热量漏出了些许,又很快有希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传来后消失。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让他过来接我,让你看看该怎样对待女孩子!”

翻衣时发出的面料摩擦声,然后是刻意被调高的手机拨号声,不像我顿时感到空虚的后背,不安和愤懑刹那间充满了我的心。

这里必须阻止她,不然——!

“不要打给那个混蛋!”

“呵,你说不要就不要,那你倒是给我一个理由啊?”

理由!理由!必须想出一个理由来挽留她,不然一切就会变得无法挽回,可在这种情况下能派上用场的理由也只有那个了吧?

上一次用出它时就带来了失败。

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里放弃。

“我喜欢你啊!有希!我当然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这个理由还不能让你挂掉电话吗?!”

“呵呵。”

晚了。

在那冷峻笑声的覆盖之下,铃声经由打开免提的手机如丧钟般响起,而想必再过几秒,那在过去让我多次陷入梦魇的死神也会再次降临。

意识到这点,我像个破了洞的气球身形又逐渐佝偻了下去,刚刚好似要把胸腔都烧穿的怒火,现在就连支撑我回头的勇气都——不行!刚刚有希还因为这件事骂了我个狗血淋头,至少在最后的最后……!

“航——”

我抱着马上就会破碎一地的决心回过了头。

“那就证明给我看吧——”

可映入我睁大眼眶的,却和我所预想的画面大相径庭。

我根本就找不到有希生过气的痕迹。

不眨眼地凝视着,有希深邃紫瞳之中倒映着我惊愕错乱的表情,又随着豆大泪珠的涌出而逐渐模糊,这泪珠划过她憔悴不堪的面容,沾湿她无力勾起的嘴角,然后在重力的拉扯下不可避免地砸落地面。不过与它一同落下的却又不只有其他晶莹的泪点,目光被吸引过去,她微微颤抖的右手已遍布殷红,而被这缓缓如融冰般滴下血滴的手掌托着的,是一个被打开的小盒子。

那是两枚戒指。

它们好似一对比翼鸟,正静静地相互倚靠在盒中,闪耀的光芒丝毫不受掌中血污的影响。

脑内一空,不知道接下来该做出何种应对。

手背一烫,疼痛使我意识到这其实我的血。

心中一暖,我反应过来这才是有希的真正目的。

终于,体内涌出了源源不断的动力,我伸出了尚且完好的那只手,下定决心要去安慰我此生无法报答完恩情的——

体内窜起一股恶寒。

“证明给我看吧,航,喜欢我的那份心意,还有想和我继续走下去的决心。”

让我手臂如冻住般凝固在最后一厘米距离的,并不是她似殉道者遗言的沉重语调,而是她托起在另一只手上的手机。

在那显示着“富田”两字的屏幕另一头,正悠悠传来婚礼现场演奏的舞曲。

“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哦,航。”

我知道已经没有拖延的余地,只能深吸一口气。

一秒。

泪珠和血滴还在不断落下。

两秒。

与沉重气氛相反,透过无线电波传来的音乐声,愈发欢快悠扬。

三秒。

她们身影,以及我们共度的过往,在我的眼前、脑海,还有心中一并重叠。

四秒。

我缓缓呼出这口好像快要掏空整个身体的气,而代表着终结的话语便伴随着这悠长气息同时吐出——

“——YUKI。”(注:日语“有希”与“雪”同音,读音都是“YUKI”)

(接下来是双结局,如果只想看美穗的结局,可以往下拉。)

用我们支离破碎的过去,拼凑出独属两人的未来(古贺有希结局)

“……有希!”

被推倒了。

明明撞到沙发时的轻微疼痛已经告诉我这不是梦,可雀跃不已的心中却总有一小部分无法被说服,让我难以产生实感。

是因为你选择了直接把我推倒,而不是按我预想的那样先相互交换戒指吗?

“我啊!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只是就像你说的那样不敢表白!”

“嗯,可是现在你已经好好地说出来了呢。”

不过戒指什么的本来就不重要吧?

只要能像这样轻抚主动将我的压倒在身下的你,用一度以为再也无法触碰的手指划过你的干燥面颊,戒指也好,可能已经摔坏的手机也罢,它们的重要性便统统在你的热切目光之下消解融化,变得无足轻重。

我只需要你就好了。

“我!我想了很多!关于你,关于美穗,可是我怎么也得不出确切的答案,在平安夜的时候其实我是准备向你表白的,可是灯光偏偏要在那个时候亮起,刚好把我的话打断,还有在美穗表白的时候我也——”

“没事,我知道的,我全知道的。”

因为我只有你、只要你、只关注着你,绝不愿意再去另寻他人,所以有关你的事无所不知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才不是这样呢。

“……现在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喜欢你,有希,我希望能和你一起走到最后,直到你主动离开——不,哪怕你又一次离开了我,我也会等到你回心转意为止!”

“……才不会,离开什么的,这种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那……有希,我……!”

痛,但又多少驱散了些虚无感,就像我方才用力扣进了你的肌肤,你力气大得惊人的双手此刻也将我肩膀抓紧,而凝望着你认真又谨慎的表情,长久以来扎根于我心底的不安终于动摇了。

“可以的哦,航,我是你的,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我也是你的人。”

“那我就——”

是啊,不安,就连这你逐渐向我靠近的时刻也不例外,虽然总是在你面前假装镇定,但实际上我不安得都快要吐出来了——在那支离破碎的世界中飘荡了一年多,选择浑噩度日的我又怎么可能还如以前那般了解你,更何况,造成我们分离的难道不就是彼此间的不理解和不信任吗?

“唔、嗯……有希!”

“航……嗯……别太心急~~”

自上而下,你将我完全覆盖,跟那个人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的接吻不同,我和你,唇贴唇、舌相接,牙齿轻撞时产生的阻滞代表着我们坚不可摧的羁绊,往常十分反感的唾液相融却被用来交换我们无处安放的炽热情谊。

不用反复训练,也无需逼迫自己,哪怕只是蜻蜓点水般轻轻触碰到,和你的接吻也会在脑内最深处激起一阵酥麻,无比欢欣、令人上瘾,让我只想永远沉浸其中不再松口。

如果当年就能懂得这些那该有多好啊?

不是在自顾自的期盼后又自顾自的失望,也不是在分崩离析后就心灰意冷,而是坦率地接受欲望、释放欲望,抛弃对恋爱抱有的浪漫幻想,大胆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感情,最后主动献出我包括舌与唇在内的第一次,用女孩最有威力的身体来坚定你的决心。

“呼、呼,有希……我……!”

“没事,航你现在还不太习惯,休息一下就好了。”

脸红,可你已经变得松软的、在接吻过后便无法再锁紧我的手更红,我知道这是被我抓出的伤口,所以我也有义务握住你的手与你一同承受。

黏烫的双手握紧,正如同已然在沙发上紧贴的我们,你虽然变重了,可当迷离热气被你吹拂过耳边时,用一只手揽住你臂膀的我便觉得轻松了不少,于是轻拍后背给予你宽慰的从容也就被腾了出来。

这些可都是只有我能做到事情呢。

不过,可惜的是,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

“对不起……有希……很重吧?”

“没事哦,航你想躺多久都可以,不过如果你心里真的过意不去,为什么不起身换一个姿势呢?”

“有希……”

不要满脸不情愿嘛,一年的别离你都忍过来了,短短分开几秒又算什么呢?

“怎么了,航,害羞了?跟体重不同,论经验的话,我可是占绝对优势的一方呢,我来掌握主导权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那好吧。”

这就对了,如果自己承受不了,就让我来替你承担吧——我不比西园寺美穗的纯情,给不了你纯粹唯美的恋爱,我也不像那个上帝宠儿般的桥本可奈子,做不到千娇百媚强行闯入你的心扉,其实单论长相我也远远不如她们,我所拥有的,早就只剩下对你无限度的包容和不复纯洁的身体。

纵容和肮脏的身体,这么想来,还真是相辅相成呢。

“衣服,现在要脱掉吗?”

“有希你觉得可以脱……就脱吧。”

“那我就脱咯。”

不知廉耻地脱下毛衣,在你面前展露最真实的自己,可是这还不够,遮挡最私密部位的扣带也必须被解下,让赤裸的自己深深映入你的眼中,直至你再也无法把视线移开,被我深深吸引。

这就是西园寺所缺乏的大胆、是桥本无法跨越的底线,同时,这也是我耻辱的烙印、是我最后的底牌、是我留住你的唯一方法,只有用提前成熟的身体勾走你的心,我才能搏得微乎其微的胜算,才能赢得曾经亲手放开的幸福。

所幸胜利女神站在我这边。

“航,想摸可不要憋着哦?”

“谁憋着了!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之前不也摸过了吗,你还像小宝宝一样用嘴吸了几下呢。”

“这种话就不用说了!”

“哈啊害羞了害羞了,来别害羞,就像之前那样尽情的揉吧~~”

“喂,有希,那只手——”

“嗯哼你在说什么啊,航,我听不清哦

我当然知道那只被牵起的手已经沾满了淋漓鲜血。

可已经被我脱下的毛衣,我们所有接触过的部位,还有承载着两人份体重向下塌陷的沙发,乃至那个代表着重新开始的天台夜晚,不也一样早已殷红洒遍了吗?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对我和你错失第一次的补偿吧。

“欸嘿~~碰到了哦,航你要是还不动的话,我就替你揉了哦?”

“呜——”

你终究还是会动起来的。

一松,一放,先是温柔似抚摸新生婴儿,但很快就会在欲望的驱使下用力,同样的搓揉,针扎般的刺激感却不只停留在表面,而是汇聚成一股电流窜入体内深处,让我的大脑像接吻时那样逐渐空白、让我漏出声音身体也不住颤抖——可难道这样就够了吗?

不,想要满足那头过早冲破牢笼的猛兽,想要彻底驱散盘踞于心底的不安,我还需要更多。

对,我还要更多、更多、更多!

“航,Kiss,要来了哦?”

“诶,现在吗,我——”

不会再给你辩解或者逃避的机会了。

俯下身子,强行把你的嘴唇堵住,口中不但因溅起的血花弥漫开了甜腻腥味,与之截然不同的咸味也于嘴角边慢慢渗透进来。

是啊,刚刚我还哭了。

我为什么会掉下眼泪呢?

“航……你真的是……让人不省心!”

“……!”

不明白落泪的理由,只是遵从本能吻得更深,没有经验的你在这种情况下毫无招架之力,而对此本应感到不光彩的我,脑海中的画面却如幻灯片般一幕幕闪回。

“我明明……都这样诱惑你了……可直到现在……你才……”

你才会像刚刚那样主动把我推倒呢?

“我也很寂寞……很不甘心……我也想……”

我也想和你一起度过圣诞和元旦啊。

“那个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有多……”

有多么不安、多么想哭,害怕你就此答应西园寺离开我吗?

紧握你脸颊的双手颤抖着,却并非因为在她表白时难以遏制的恐惧而是激动的颤抖,我将自己的舌头将你完全包裹。

包裹,然后是掌控,不让你有任何反抗的余地,随之用更多饱含情思的唾液将你淹没,我将所有好与不好的回忆尽数吐出,你则不断发出咕噜声如溺水者般把它们吞咽。

全都吞下去吧。

好好感受我的存在吧。

晚会那天你对我表白被中断时的惋惜,一次次向你献出身体却无法得到回应的纠结,修学旅行途中你所带来的担忧和苦涩,还有同居重新开始后被横插一脚的嫉妒与怒火,我的所有感情,甚至还包括重逢时刻的惊讶,以及离别时我永远不能释怀的痛苦——那些你没有尝到的、下意识里忽略的,还有我刻意隐瞒的,但终究凝聚着我们所有过往的撕心裂肺的情感洪流,就让你和我于此时此刻相互敞开心扉,顺着这感情的潮水一片又一片地把我们早已支离破碎的过去拾起。

然后,在洪流冲刷过后,最终留下的肯定就会是——

“……有希!”

“呀啊!”

眼前的世界刹那间颠倒,自上方滴下的血珠将我从难以自拔的状态中砸醒。

呼吸急促,蛛丝一样的唾液在唇与唇之间拉开,你的潮红已经与脸上的血迹斑斑融合,而朦胧双眼最底层好像能看见快要喷发而出的欲火。

这好似食肉动物进餐时的饥渴神态,还有这种彻底将我压倒在身下的暴戾力量,我再熟悉不过了。

要来了。

“有希……我……”

“可以的哦,航,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点了点头。

你在得到允许后立刻动手剥去我剩余的衣物。

全部都赤裸裸的暴露在空气中,赤裸裸的暴露在你眼前。

“那个……有希……那个东西……”

“准备好了哦,就在大衣的袋子里。”

终于,在经历了重逢、重新开始,差点又重蹈覆辙之后,我们故事的轨迹与那早已破碎的过去再度重合。

“有希……我会温柔点的……”

“不用的哦,航你不要有负担,也不要害怕,我会好好引导你的。”

“嗯,有希,那我就——等等。”

瞬间激起的恐惧几乎让我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可你触碰到我脚跟时发出的铃声,又摇响着把我从崩溃边缘拉回。

“……怎么了?”

问出这句话几乎把我的全身力气都抽空。

“那个,要不还是把铃铛取下来吧,在做的时候……可能会想起母亲……”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事的哦,取下来吧。”

母亲留给你的遗物,同时也是我们关系开始的象征,仔细一想,确实挺尴尬的,我以前为什么没注意到呢?

也许是因为我和你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接近过吧。

“好了,这个……就先放到你大衣的袋子里去吧,之后拿去一起洗干净。”

“嗯,就这样吧。”

那破碎过往的一切,终将像这枚铃铛一样深埋于我们的心中,化作前进的基石。

“有希。”

“航。”

而只要你与我许下的誓言永不褪色——

““我爱你。””

““再也不要分开,融为一体吧。””

我们便能用那支离破碎的过去,拼凑出独属两人的未来。

白雪落幕,我与你翩翩起舞(西园寺美穗结局)

铃木航

“……雪。”

“你想好了吗,航?”

“不……我是说外面下雪了。”

阳台之外,洁白的雪花如羽毛般左右摇摆着飘落。

是因为知道她破碎的微笑几乎令我心碎,你们才会在我不忍与这沉重目光继续对视时选择降下抚慰的吗?

如果是,那就请你们把抚慰全都交给面容早已沾湿的她吧。

“啊,真的下雪了啊。”

“天气预报好像没说过呢,不过——”

“不过,真美啊,雪。”

是啊,真美啊,她。

可我为什么没有亲自行动,而是把安慰她的职责寄托至外物身上去了呢?

心情纠结成一个巨大的毛线团,堵得胸口发闷,让我想对她伸出的手摸不到方向,也让我愈发不敢将遥望冬雪的视线收回。

可有些话是我无论如何也要在此刻说出口的。

“有希,关于刚刚问题的回答,我——”

“啊!对不起,航!我都没注意到把你的手背抓破了,流了这么多血,肯定很疼吧!”

“这只是小伤,我——”

“你赶快把伤口按住止血,我现在就去拿药箱!”

就好像我这一睁一眨能控制万物的开关似的,只是眨了眨眼,耳边便响起了盖子被合上的声响,手机扬声器中的音乐也不再传来,而有希则在窜进我视线后又很快消失不见。

药箱一直是放在卧室的柜子里。

那无力勾起的嘴角已然平缓的她,想必肯定是急着往卧室冲去了吧。

“喂,航,你还站在那里愣着干嘛,快来先把你手上的血洗干净啊!”

“呃——好!”

不到三秒,厨房传来的水龙头放水声就否决了我的想法。

看来我是真的不了解她啊。

“你洗干净了就坐回被炉那里去,我给你消毒包扎。”

“嗯、嗯。”

捂住手背走到水台前,有希草草搓了几下后就把位置让给了我,随即头也不回往卧室小跑过去。

鲜血能被冲走,可水池中的殷红和残留在她手上的血迹却不会轻易消失,那慢慢爬上血丝渐红的双眼也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复原,而她已经被泪水冲垮的双颊就更是如此了。

我该怎样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呢?

在水流之中轻轻洗着自己的伤口,对疼痛早不如以前敏感的大脑却全想着她,可又偏偏得不出什么有意义的结论,这使我本能地焦虑了起来,搓揉伤口的动作也逐渐粗暴。

“……好了,航!差不多了,已经洗干净了!”

“唔,有希?”

“你是准备把手上这层皮都洗掉吗,快点过来啦!”

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清洗”,倒是更像把鲜红的血液从月牙形的创口中挤出来,在有希的呼唤下注意到这一点后,我立刻把开关拧紧回到了她身边坐下。

她刮花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一滴泪水。

唯有眼眶和先前抓住我的那只手上印着淡淡的红。

“呜啊~~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航,快点手伸过来,帮你擦干之后我马上就拿酒精消毒!”

“其实,也没有希你说的这么夸张吧,毕竟比这更严——”

“就是因为航总是乱来我才会更内疚啊!我最不想看到的你身上新添伤口了,而且这还是我自己的疏忽造成的!”

抢过我伸至一半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把它擦干,面对这五道苍白的小月牙,有希无论是用沾了酒精的棉球擦拭,还是一层又一层的蒙上纱布,她都专心致志到了极点,细心到中途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就好像先前逼迫我做出抉择的那一幕没有发生过似的。

可那又怎么可能呢?

那让我胸膛都几近撕裂开的剧痛,我怎么可能把它当作错觉,然后顺势遗忘?

那怕此刻的氛围如美梦般令人舒心、使人沉醉,我也必须要负起责任。

“有希。”

我轻呼她名。

“好啦,这样就差不多了,接下来几天航你可就要注意了,绝对不能再锻炼了哦?”

她拿剪刀将纱布裁断,随后将掌心覆盖在包裹着白布的手背之上。

“有希。”

我又一次轻呼她名。

“不过这样一来家务又全都甩到我头上了呢,明明前一阵子才把轮换顺序确定下来。”

我不理解为什么得不到回应,可她的五指还是在呼唤之中微微缩紧,原本恢复平静的嘴角也在小幅度的抽动。

“有希。”

我第三次轻呼她名。

“算了,反正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稍微累几天也不是——”

“有希!”

纱布在剧烈摩擦间传来了极其粗糙的触感,我反手握住了有希,用强于轻呼数倍的音量打断了她。

她只是受到惊吓似的片刻间瞪大了双眼,随即表情又立马放松了下来,只是像以往那样柔和的注视着我。

经过沸腾又恢复平静的心,于最底层再次泛起了涟漪。

“有希。”

“嗯。”

明明能像这样跟我进行正常交流,为什么刚刚要装作没听见,要顾左右而言他呢?

“关于刚刚的那个问题,我已经想好答案了。”

“嗯。”

还是想不明白她之前故意打岔现在又认真听我说话的理由,可心中设想的答案却不会在爬上喉咙后就因此而停下。

“有希,我已经做出决定了,我——”

“是西园寺,对吧?”

“诶?”

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明明是心中所想之人,却从她的嘴里听到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惊愕到连她抽回的手都没能阻止。

“……为什么?”

内心的疑惑不经意间自口中问出。

“因为,你刚刚不是往阳台外看了吗?阳台,也就是外边,而外面能吸引你的,也只有那个她了吧?”

“……”

原来这就是她不愿触及核心问题的理由啊。

凝望着,有希又笑了,笑得比先前还要无力,无力到我甚至能从其中品尝出悲痛欲绝的死心和绝望感。

可我又为什么会因为她的一己之见就没办法把手伸出去,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呢?

我在犹豫什么?

答案不是刚好跟她的结论相悖吗?

“没事的哦,航,你不用顾忌我的,遵循你的本心行动就好,就算你选择了离开,我也不会怪你的。”

“有希,我……!”

拼尽全力将手伸出一小截,可她却退缩着把手背到了身后。

变远了。

“好啦,不要再解释啦,我都知道的,其实在五月底偶遇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虽然航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但你喜欢西园寺美穗这件事,绝对是毋庸置疑的,不然你又怎么会付出那么多精力去帮她呢?”

“帮什么的……我只是觉得不能放着不管……”

“可你还是帮了,并且也没有拒绝她的好意,难道不是吗?”

苍白辩解被戳破,强装笑容的有希又往后挪了,慢慢退到了无法再感受到她体温的距离。

好远。

“你喜欢她,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喜欢她,喜欢到我花了半年时间才让你接受的薰衣草气味,在她身上你从最开始就能接受——不过你本来就是谁亲近你就喜欢谁的类型呢,会喜欢上我也是这个原因吧。”

紧盯着有希不放,可越离越远的她却还是让阳台外的光景进入了视野。

雪下得更大了。

是因为她那颗眼见着一片一片碎掉的心在升上天空后又落了下来吗?

如果是,那就求你们快点停下吧。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呢。桥本可奈子,虽然国中时她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可你们两个的亲密我可全是看在眼里,航你也很喜欢她吧,那时的我——不,就算是现在的我对你来说也比不上她吧,如果不是航你在某些方面有莫名的执着,恐怕你们早就开始交往把我踢到一边去了吧。”

“不……不是……抛弃有希你什么的……怎么可能……”

“没事哦,我不会生气的,那时候的我也——大概会生气吧。不过,之前桥本也告诉我了,在我走了之后,你们两个不是马上就住到一起了吗?”

“那个也不是有希你的那样……是有原因的……”

“好啦,你要是在这件事上还要跟我争,那我可真会生气的哦?”

我无法用言语拾起她已洒落满地的心碎。

我也无法阻止她顶着徒有其表的笑容慢慢退向沙发。

这就像我没办法停下阳台外愈下愈密的大雪。

好像回到了那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吗?

“真好啊,跟我不一样,西园寺和桥本都是一等一的美少女呢,就算学会了化妆也远远赶不上她们。跟西园寺在一起,也肯定比跟我这个受人唾弃的不良在一起要好得多吧——毕竟她可不需要你采用那种极端的手段来博取同情。”

“有希你才不是……这样的。”

“怎么了,航?还有什么想说吗?还是你觉得我有说的不对?”

为什么要这样贬低自己?

“对了,航,我提醒你一下,再不动身赶往重要之人身边可就晚了哦?”

为什么要把自己说得无关紧要?

“好啦,别再这样盯着我了,你还有不能辜负的人,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就不要在我这个背后有纹身的不良少女身上浪费时间了。”

不能辜负的人,正在穿上染血大衣的你难道就不是了吗?

而且,哪怕事实就像你说的那样苦涩、那样让人不甘,我对你的——

“——感情是不可能做假的啊!”

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冲破了,我终于不再像个稻草人待在原地不动,头脑一热就冲上前将再不挽留就有可能永远离开我的有希扑倒。

铜铃摇响,而我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情意也终于如火山喷发般爆出。

“我啊!一直都很喜欢有希你啊!我怎么可能会因为你发生了改变,或者单纯的在某些不如其他人就嫌弃你了呢!我喜欢你,我当然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想让她走,紧拥,蹭住她的面颊,把我所有能想到话全都说出口,或许这种做法有些太蛮横,但我相信只要这样——

“对不起,航。”

被抱住了。

“……有希?”

“对不起呢,航,把你逼到这个地步。”

反过来被有希瘦削的手臂揽住了后背,可她完全不合时宜的道歉之中已经夹带了哭腔。

喷发出的热情就好像淋了冰水一样骤然冷却。

“对不起,航,你一定很纠结,很痛苦吧。可是……已经没事了哦,今天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希,你……”

“我啊,能够再见到航,确认你一切安好其实就心满意足了哦。”

“可是……”

“那时候我也这样说过吧?和你重逢,然后在你的一厢情愿下得到解脱,甚至还能短暂的重温过去,就像做梦一样呢,我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哦——不,已经多到超乎想象了呢。”

温柔之下是数不尽的温柔,被她的言语安慰,包裹在她的臂弯之中,我忽然感觉鼻尖酸涩,刚冷却不久的感情也不受控制地朝着另一方向膨起。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你总是这样包容我啊。

有希。

“已经足够了,真的已经足够了哦,航。牵手、接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洗澡,平淡的事也好,恋人之间才会有亲密接触也好,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干了好多好多,多到过去的我完全不敢想的地步——所以,我已经很满足了哦,航,你不用再迁就我了。”

“才不是……迁就!”

“这个也不重要了啦!真是的,你就是这样,老是把某些无关紧要要的方面看得很重,跟她交往之后可不能继续这个样子啊!”

“跟她……交往……”

如果是跟她——

“嗯,跟西园寺美穗交往,成为她的男朋友,如果可能的话,在未来还要成为她心爱的丈夫。”

“……”

你之所以像这样抱住我,是想要把我寄托在你身上的感情全部还回来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听着你的心跳,我的心又为什么快要裂开了呢?

是因为你悲痛欲绝的心情也混在了里边,然后又在不经意间传过来了吗?

还是说你再也无法容纳自己的心意,于是它们就不受控制地到处乱窜了呢?

我多么希望你接下来说出的那句话能够回答我的问题啊。

“对不起啊,航,话说我今天道歉的次数也太多了吧!不过这也不重要!不能给你想要的恋爱,不再保有应有的纯洁,这些终究都是我自己导致的后果,所以我对你道歉也是应该的。对不起啊,航,我已经没办法成为你的第一次了——不过只要你现在动身去那个地方,还有另一个人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哦。”

我没有得到想要回应。

可你想要装作无事的声音也愈发颤抖。

所以,即便你选择了放弃,选择了放我走,也不可能像嘴上说的这般释然。

那么,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受你包容的我也必须——

“对不起,有希。”

开口了,对你说出了同样的话。

“诶?”

于是你又惊讶地把我抱得更紧,轻声给出了回应。

有回应,那就好。

因为接下来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还有很多歉要向你道。

“对不起,有希,我在你们两个人之间犹豫了那么久。”

“是我对不起你,航,这些早该放下的事情我到现在都没有放下。”

“对不起,有希,做了很多的鲁莽的事,受了很多伤,没有事先跟你商量,让你担心了。”

“是我对不起你,航,假意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了,放任你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

“对不起,有希,那个时候的我太过懦弱,没能好好表白,没能保护好你。”

“是我对不起你,航,没有抵抗到底而是选择了随波逐流,把自己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对不起,有希,明明有你在还跟可奈子纠缠不清,完全没有在乎你的心情,只顾着我自己。”

“是我对不起你,航,明知道你也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可还是整天想着你能给我带来浪漫的表白,一直在后边拖着你。”

“对不起,有希,家务,还有很多事都甩给了你,一定很累吧。”

“是我对不起——这个你倒确实对不起我呢,让一个低血糖的女国中生承担所有的家务,真的很累你知道嘛!”

“……唔,对不起。”

“嗯,道歉我已经好好收到了呢,不过你应该还有话没说完吧?”

我本以为这孩童斗气般的相互道歉能永远持续下去。

可就像被她忽然打断的、还有她所提醒我的那样,话语是我们所有过去的载体,而过去它不像直至死亡才会抵达尽头的未来,它并没有我所想象的那么漫长。

所以抵达了开始的这一句,大概就是最后一句了吧。

“对不起,有希,强行把你留在身边,把你当作母亲的替代。”

来到最后的最后,也是回到了我们真正的开始,在那之前,在这之后,我们便再无话可——

“是我对不起你,航。”

“诶?”

“一开始只是有点嫌麻烦的邻居,结果呢,接受了‘母亲’的身份后,我就慢慢把你看作兄长,然后是父亲,最后变成了恋人了呢。”

“有希……”

“怎么了,航,被瞒了这么久的心里话吓到了吗?”

兄长、父亲。

过去的我,哪怕是现在作为恋人的我,我有一次扮演好这些角色吗?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滚烫的愧疚终究无法再被限制于眼眶之中,点滴落下。

“有希!我……我……!”

“诶,怎么哭了,别哭啊,哭着脸去找人家多不好,而且……明明我还决定今天不会第二次在你面前……你这样……我也要——嘿!”

被用力推开,差点一屁股摔到了地上,可长期训练带来的肌肉记忆还是让我在关键时刻站稳了脚跟。

可视野中的一切都已经被泪水模糊。

可视野中模糊的她已经一头埋在了沙发上,没有再看向我。

“去吧,快点去吧!哭花脸的我不好看,哭哭啼啼的你也不好看!趁时间还早赶快去吧!你也不想……不想……不想看到那两个人接吻吧!”

“有希——”

“好啦好啦,别磨蹭了!最后分别的时候就应该笑着分别!再这样我可就真的……要……生……生气了!”

脸埋在枕头里背对着我,低闷的声音也盖不住那快活的语调,趴在沙发上的有希用欢快踢动着两条腿,悦耳的铃声一时响彻整个客厅。

因为已经将过去了结,所以她才能恢复本性,将过去才会做的任性举措做出。

因为已经将过去了解,所以她才能松手放下,在即将落泪的时刻也能说话赶我走。

所以……因为还有未来要去邂逅,我现在就必须要出发了吗?

如果是,那么在出发之前,我又要说些什么呢?

啊——

我想起来了。

“……那我出门了,有希!”

“嗯,一路顺风,航!”

从她身边经过,匆忙拿起手机换好衣服,我又从那只吃了一口的蛋糕旁边走过,然后是走廊、玄关,最后终于抵达了换鞋的大门前。

“……这就,结束了。”

默念着,我在急急忙忙地穿上鞋之后,把放到了门把手上。

打开了门。

寒风扑面袭来。

不过经过充分锻炼的身体已不会再对此感到惧怕。

我大跨一步越过了门框,随后——

“航!”

不敢回头。

只因为害怕可能的回心转意。

反正,别离的话语,之前就已经说的够多了……!

把门关上!

“对不起!”

这声道歉,理应已经被她说完的道歉,是在大门合上的瞬间从里面传来的。

我愣在了原地。

这并不只是因为我对此感到意外。

这更是因为,那“不能履行约定,跟你一起在雪幕之中跳一曲华尔兹了”的后半句话,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从来没有跟她有过这样的约定。

可即便这样,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难以辨别的陈旧感伤,让我在接下来的雪中漫步里久久不能释怀。

西园寺美穗

祝你好运,祝你们幸福。

发来的讯息明明很简短,可悲伤和惋惜却如潮水般从字里行间卷起,哪怕光是看着、光是被动接受了其中溢出的一小部分,胸口便几乎要闷到喘不过气,获得最终胜利的喜悦也被挤压到了最角落里。

是啊,赢了、获胜了,虽然我仍留有退路,却还是选择成全自己渴求爱恋的内心,将你从她身边夺走,让本就一无所有的她再次变回孤身一人。

一或零、有和无,要么赢下一切,要么抛弃所有,所谓恋爱,大概就是这样沉重的事情吧。

但我是不会后悔的。

就像那时我没有对让她回到你身边感到后悔一样。

毕竟教会我这一点的人,就是你呢。

曾经,你在那间狭小的更衣间里说过,也在雨夜的网咖中做到过。

后来啊,虽然运动会时的暴发让我始料未及,虽然天台上的怒吼我从没有机会能真正听见,可你的执着、你的坚守,却早已深埋我在心底,再也无法被抹除。

还有最近,那为了心爱之人可以抛弃性命的义无反顾,那面对内心矛盾感情的难以割舍——你啊,用话语、用行动,用过去整整一年的时间教会了我何为恋爱,又要怎样去恋爱,如果到了必须要你做出选择的地步还不开窍的话,我又怎么有资格留在你身边呢?

所以啊,但愿她能原谅我的狠心,也但愿你能妥善处理好过去,解开迟早要解开的心结,不然到时候麻烦的人可就会是我了。

不过帮你解开心结什么的,就算会麻烦到我,那我也不能拒绝呢。

谁叫我们是将要携手共进的恋人,而我是你不可或缺的女友呢?

呐,航,就算现在还做不到,但只要我们继续努力,在遥远或不久后的某一天,未来的我也会走进你的内心深处吧。

就像可奈子用她的娇蛮率先撞入你胸怀那样。

就像你贪婪地向古贺寻求包容与安慰那样。

迟早有那么一天,待在你身边的我,肯定也会像不可能忘怀的——不,我会超过她们,把她们残留在你心中的印象统统取代,成为你不可替代的唯一,然后手牵着手共同走下去。

我是这么坚信着的——啊!

一不小心就自顾自地想了这么多,差点像你一样陷于自己的世界中不可自拔,连窗外雪势渐大的事实都差点忽略了。

跟修学旅行时看到的雪山不一样,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凌乱美呢。

呐……你现在在哪,又是怎么想的呢?

好不容做出决定,又忍着二次别离之苦放下了过往的眷恋,现在奔走于大雪纷飞之中的你,铃木航,你在这种情况下会想些什么呢?

是正在尽力抚平那如针一般深深扎入你心的割舍之痛?

是正在竭力思考待会该怎样闯入婚礼现场,把我带走?

还是说,你什么都没想,只是专注于身体与风雪的对抗,以最快的往我身边赶来?

不过无论你在想什么,速度都最好加快点呢。

这不是因为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在你做出决定之后,时间的沙漏已经被重新翻转并且加大了无数倍,而前行的道路也延伸到了看不到尽头的未来。现在,我、我们已经从倒计时的禁锢里得到了解脱。

这只是单纯因为我想马上见到你。

我们可是马上就要真正成为恋人了啊!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还有很多事想要跟你一起去做,就好像穿过阴暗隧道后遥望见无边无际的大海,脑子里光是稍微想象一下就轻乎乎地飘了起来,而要是你来慢了或者我们久久不能见面,那不就太可惜、太让我心急了嘛!

所以啊,航,虽然路途中会碰到不少阻挠,而且你还可能会遇上一些很有戏剧性的反转,但我相信你绝对会战胜这些艰难险阻,随即在不久后像英雄一样降临至我身边。

不然的话……

“……那我也只好走出这间小屋,亲自去找你了呢。”

铃木航

暂时扶着墙歇口气,身体状态虽然比修学旅行时要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可长时间的折返跑还是让我彻底被汗液浸湿。

她从一开始就不在那里。

元旦买来假装电工的工具箱落在了家里,赶去婚礼现场的途中我本来还一直在想该怎样才能混进去。结果倒好,刚走到大门口,我就被笑容灿烂的富田拦住,在听完他说的两句话后又急匆匆地往另一头的跑起来,直到现在才体力不支停下。

“你终于来了,铃木先生,只可惜西园寺早就不在这里了,她已经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你问我?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大伙都懂,而且这样娶了西园寺也挺没意思的,再说了——”

包办婚姻什么的都给我去死吧!

不仅如孩童般将双手拢在嘴边的姿势于脑海中浮现,富田高喊出来的声音也再次于我耳边响起。

他到底喜不喜欢美穗呢?

如果不喜欢,他又怎么会愿意将逃婚造成的麻烦一个人全部扛下?要知道,虽然他表面笑得欢喜,但接下来压力肯定会全部压到他的肩膀上,而他能依靠的对象也只有他自己。

可若是他喜欢,他又怎么舍得就这么放美穗离开,成全摇摆不定的我和她走到一起呢?

除非……

“是相同类型的人……吗?”

总感觉还是有哪里不对,我用力摇了摇头,把纷杂思绪甩开的同时重新把脚步卖出,而凌冽又寒风再次在刮过我面颊,吹得耳边嗡嗡作响。

如果没有过去两年坚持不懈的训练,恐怕我早就倒下了吧。

不管是两次逆雪前行,还是那个拼尽全力的天台夜晚,甚至是代表着一切最开始的那间小屋,还有与美穗的相遇,也都是多亏了这具饱经磨练的身体才想法办法撑了过来。

而现在,经过近一年的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原点。

只不过,这次的故地重游并不是因为有新的邂逅即将开始,也不是为了把某些旧的事物结束,而是为了把已有的事物长久的、如我所愿的延续下去,换句话来说也就是“开始的结束”。

开始的结束,未来。

我朝着视野边缘那幢朦胧在雪幕中的教学楼奔跑,一如我卸下了过去,选择奔赴未来。

现在才沉浸于感伤之中已经太晚,而且也太不负责任了,对我们三个——四个,富田也要算上,这对我们四个人来说都是的。

此刻我要做的,就是紧紧抓住这份美,使尽全身力气扣紧我们的未来,然后再也不放开。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对得起片刻前笑着将我送出家门的有希。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至于让放走美穗的富田失望。

当然,同时这也是最重要的,因为只有这样,我和美穗才能携手共进,兑现我们曾许下过的诺言,让我们经过的种种不再消逝于时间长河中。

那是和煦春风下的相遇相知。

是炎炎夏日里的靓丽花火。

是金黄秋叶中的挣扎纠结。

最后,到了此时此刻,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寒冬,我喘着粗气翻过了许久没有人打开过的窗台,漫步于渐渐染上雪白的枯树之间,然后来到离开时忘记上锁的木门前,将门把手缓缓拉动——

“……后面,不对,是上面?”

比自言自语更早出现的,是自我背后悠扬传出的……钢琴乐曲。

萨蒂,《裸体舞曲》第一号。

这个时间点,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留在学校?

而这异常熟悉的音色,又是由谁的手指灵巧奏出的呢?

我想这个问题根本就不需要回答。

因为只要我爬回空无一人的教学楼,让步伐配合着迷离琴声缓缓踏上楼梯,绕过拐角,随后放任思绪懒散地朝回荡着乐曲的走廊伸出触须,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似的踱步向音乐教室前进,那么答案便终将呈现在我眼前。

她就在那里。

穿着校服,嵌于近乎全白的画框之中,四周一片空旷,坐在钢琴凳上的她正将美妙音乐不断奏响。

她现在是背对着我的。

那么,我是该等她演奏完一曲再去向她搭话,还是有点不讲理地现在就踏入独属于她一人的世界呢?

要不还是等一下比较——

“……航,你在哪里吗?”

“……嗯。”

不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匿踪技巧哪里出了错,可在这琴声落下、低声询问发出的时刻,我还是在轻声回应走进了教室。

“每次来的时候都这样无声无息,我还差点以为自己猜错了呢。”

她回过了头来。

映照在窗外的一片洁白之中,她的笑容如飘散的雪花的肆意绽放,此刻的她,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美。

“……我倒是更好奇美穗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刚刚扒在窗台上偷窥的时候看到你了哦。”

“这样啊,那为什么不干脆就在屋子里等我,不是说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吗?”

我走到她跟前,试图对坐着的她挤出一个爽朗笑容。

“那里太冷了嘛,而且被窝那么久没用也已经脏了~~说到底,还是航你来的太慢了!”

笑容还未展出,在听到这句抱怨后我又想对她道歉,可结果却是道歉也没能说出口,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拉到她身旁坐下。

“不过你终究是来了呢。”

“嗯,虽然有些迟,但,我来了。”

可能是鼻子被冻得嗅觉暂时失灵了吧,久违地回到她身边,沁人心脾的薰衣草清香却并没有涌上,不过也正因此,她源源传来的温暖才会如此让我安心。

还能……变得更暖和点吗?

跋涉在寒冬许久,我开始在潜意识里寻求变得更温暖的方法。

“这可是我向他要的新年礼物,你要是不来,那我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居然敢向新郎官要这种礼物,美穗你未免胆子也太大了点吧?”

“这是人家主动提出要送我的哦~~再说了,别说其他人,最该给我送来新年祝贺的某某某,在元旦期间却一直是了无音讯呢。”

“我人都来这里了,这还不够吗?”

“怎么可能够吗,真是的!”

不满地“哼”了一声,美穗用她的掌心盖住了我的手背,随后又惩戒我似的轻轻抓挠了几下。

不过在她挠痒般的力度之下,手早已冻得紫红的我也只能感受到温暖。

这大概才是她的真实目的吧。

“呐,航,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吧。”

下一秒,更多自双手一路流入心中的温暖便证明了我的猜想。

好开心。

好舒服。

好暖和。

但这样还不够,身上还有很多地方正用麻木来表达它们对寒冷的抗议,我必须要——对了。

我想起了那差点再也无法的兑现的约定。

“美穗。”

“怎么了,航,还是冷吗,那要不把外套脱了,我给你抱一个~~?”

她笑着凑近到我脸前,让我沾湿的刘海感受到了她额头的温暖。

内心一阵鼓动。

不过我还是暂时把激情压抑,然后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我现在的确很冷,但我也有更好的方法来让身体热起来——你不是说想要礼物吗,那和我一起跳一曲华尔兹怎么样?”

“诶——”

清晰倒映着我的笑颜,美穗与我目光相接的两眼刹时瞪大,先前游刃有余的笑容也立马变得僵硬。

“航……你……还记得呢。”

“那当然还记得,那可是我人生第一次掀女孩子的裙子呢。”

“你——真是的,不要在这么好的氛围里提起这种事情啦!”

“哈哈,因为这件事对我来说印象最深刻啊。”

没有像考前复习时那样直接对我砸头槌,美穗只是脸红着把视线移开,握着我的双手用力也更大了点。

看来她也记得很清楚呢。

十月十日,文化祭前夕,我曾用手指故意挑逗着她的裙摆,然后问出了我一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若是有机会,你愿意放弃为那两人伴奏,转而与我共舞一曲吗’——我的答案当然是‘愿意’,航。”

不过是在回忆中停留了片刻,害羞的她就已经恢复了正常,并且重复了我当时问出的那句话,只留脸上那抹被笑容染得更艳丽的红晕依旧。

这个算不上太正式的约定,又不是在正规场合说出的邀请,意外地保留到了今天。

而它在此刻可以给我带来的,可远远不只有温暖。

“那就来吧,美穗。”

我反牵起她温热的手。

“嗯。”

只是点头同意,她在我的带领下慢慢来到了教室中间,等待我的下一步指引。

不过……跳舞总得有音乐吧?

“呃,美穗,那个,音乐该怎么办?话说既然你也还记得这个约定,刚刚为什么不弹一首圆舞曲呢?”

“音乐?看看窗外,航,整个世界都在奏响乐曲为我们伴舞,这还不够吗?”

在她话语的引导下向外望去。

苍茫的白、凌乱的白、绚丽的白,窗外枯树已经披上了银装素裹,压低的枝桠不仅是有因为重量,更因为寒风的拍击而抖动,而只要汇聚注意力用心去听,这枯木摇曳与风雪大作,却是截然相反的交融出了一首狂放又热烈的舞曲!

像这样,以白雪为幕布,以大地为舞台,以风与树为伴奏的乐曲,我们受到了全世界的祝福,我们将会在——

“——至于刚刚为什么没有谈圆舞曲嘛~~”

美穗异常俏皮的腔调把我从陶醉中拉出。

“那是因为,华尔兹这种舞,一个人跳不会太寂寞了吗~~?”

刚回过头来的瞬间,我的唇间便覆盖上了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暖柔。

可双眼放光的你不仅扣住我脖颈送上了亲吻,就连脚步也踢踏着灵巧舞动了起来。

“美穗,这样……危险……!”

“航……可不要……跟丢了……我的舞步哦~~”

再也没有分心的余裕,只能在与你拥吻的同时竭力不让自己摔倒。

于是,在雪幕之中,在风与木的伴奏之下,我与你犹如融入到窗外飘摇不定的世界,终于翩翩起舞。


后记

终于写完了。

双结局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

我很累。

我需要休息了。

(就像之前说的,建了个QQ群用来交流剧情、吹水之类的,有兴趣的朋友就加一加吧,直接用QQ扫码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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