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过去,接踵而至》完
简介
表面上的风平浪静终究没有持续多久。
直到现在也还深深依恋的她,以及过去一度当作朋友的他们,当新学期的钟声敲响后,专属于铃木航的过往便接踵而至。
人们总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可这句话对恋爱、对人际关系也适用吗?
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能够确定的,就是铃木与西园寺之间那暧昧又复杂的关系,即将迎来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艰难挑战。
可这一次,卷入风暴中的他还能和她携手共进吗?
序
窜动不息的人潮之中,我如水草般随波逐流,却又始终根植于原地不动。
夏夜的祭典,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呢?
一年前,两年前,还是更久以前?
无论如何,那些曾经能让盛夏时节变得五彩缤纷的人,现在大多已不在我身边。
重要之人陪伴左右的陌生人谈笑着、雀跃着,他们的快乐似风般刮过,不像常理那样让我染上节庆的欢快气氛,反倒是把我日渐干枯的心风化地愈加干瘪。
这些都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我是形孤影寡的一个人,自那天之后,不,或者比那更早,我就紧封住心扉,再也不对任何人敞开,哪怕是对我自己也不例外。
过去,现在,也许还有并不遥远的未来,这种状态都会平淡无奇地持续下去,直到我……
“找到你了,铃木!”
悦耳的嗓音像蹦出来一样忽然从背后袭来,吓得弹起的肩膀紧接着也被轻柔按住。
“呜——吓我一跳,好久不见,西园寺。”
“好久不见,铃木,暑假之后还是第一次吧,不过这次终于吓到你了,嘻嘻~~”
“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有这么深的执念……”
虽然西园寺仍躲在我身后,但嗅觉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层环绕着她的迷紫护幕,让我的身心也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
“嘛,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总之,能够顺利汇合真是太好了~~”
蒙混……就让她把话蒙过去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真亏你能在这种级别的人潮里看到我。”
“这是因为啊——”
她将双手从我的肩上移开,人也像做公转的星星一样绕到我跟前,话语更是伴随那份萦绕着的香气被拖得老长。
“在我的眼里,只有航你一个人啊。”
穿着紫色浴衣的她莞尔一笑,右手同眼中的欢欣喜悦一并对我发来邀请,而我也只好无奈地伸出手配合她逢场作戏。
反正在着了她的道之后,她就会立马变卦,你看,就像接下来这样——
“哈哈,铃木你不会真信了吧,其实是你站在原地不动太显眼了我才——呀啊!”
“西园寺!”
狡黠的笑容还没来及露出便被惊慌失措所取代,被其他人撞开的西园寺失衡向后方倒去,让我不得不连忙向前拉住她,也让我们虚握着的手切实地重叠到一起。
和通常印象里的女孩子的手不同,西园寺的手指稍微有点粗,指尖也肉肉的。
不过在温暖这点上倒是没什么区别。
“谢谢你,铃木。”
被我拉住的她低头捋了捋浴衣的下摆。
“不习惯穿木屐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
“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
被人轻轻碰一下就倒了,可不就是不习惯吗。
“什么啊,难得我穿一次就是为了给——”
就是为了给我看,看到面前的她这副意识到什么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不由自主地得出这个自我意识过剩的答案。
但即便心里已经得出了既定的答案,我也不愿在这些问题上做更多的纠缠。
“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被更多人撞到,先走吧。”
所以我松开了手,顺势加入了涌动的人潮。
“欸,等等我啊,铃木!”
“……西园寺?”
然后,恢复了不到几秒自由的手就再次被西园寺所抓住。
“既然知道我穿木屐站不太稳,就不要松手了啊,而且这里人这么多,很有可能会走散……”
我能感受到她正稍稍用力的手掌。
这是请求,还是依赖,或者说是什么其他的东西呢?
当然,这说不定也只是最近格外多愁善感的我想多了而已。
“你说的也对,那今天就这样牵着走吧。”
“嗯,谢谢你,铃木!”
她笑着,并排与我走在格外狭窄的石板路上,洁白脸颊间旋起淡淡的红晕。
今天她也精心打扮过了啊,只是两人的距离拉近了点,鼻间香气充盈的我就立即察觉到了她与平时的不同。
就像黄金周假期以及跟谷口约会时那样。
真的很美。
“铃——木——”
西园寺突然不满地鼓起面颊对我拉长语调道。
“怎么了?”
“你刚刚又在偷看吧,说了多少次了,想看的话光明正大地看着我就行了,还是说跟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在一起让你害羞了?”
“事到如今我们两个人还谈害不害羞什么的也太晚了吧。”
初吻,还有那个在网咖相拥共眠的夜,再加上五月底我精心谋划的那场大戏,我跟她早就不是牵个手并肩走在一起就会心跳脸红的单纯关系了。
“嘛……这,这倒也是呢,毕竟上个学期我们也经历了那么多。”
边走边说着,西园寺想起什么似地结结巴巴低下了头,脸上的红晕更甚。
好吧,看来只有我一个人是这么想的。
“这条黄色腹带的蝴蝶结是谁帮你打的,店员?”
“欸……嗯,是租衣店的店员帮我系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很适合你哦,浴衣和腹带都是,今天的你比平时还要漂亮。”
“突突突然说什么!”
西园寺听到我的话后急忙向侧面看去,握住的手也骤然紧了几分,连连做了五六个深呼吸后才重新把低着的头转回正面,眼睛不安分地往我这边偷瞟。
这也不是第一次被夸了,至于吗。
当看到她被长发遮掩着的、若隐若现的耳朵都红透了之后,我在心里不禁这般吐槽道。
“好了,把头抬起来,不是你在放假前邀请我来的吗,要是一直把头这么低着可不能玩尽兴。”
“说,说的也是,嗯,那个,铃木你别误会,我刚刚只是有点惊讶而已,绝对不是害羞了!”
“嗯嗯,我懂你的意思——那边有小吃摊,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这不是完全没有听我讲话!”
谁叫你把强调语气滥用到起反作用了呢?
“来,拿着,苹果糖,一人一个,算我请你。”
“所以我都说了,我——欸,可以吗?”
“没有什么可不可以的。”
事实证明,物质上的小贿赂可以解决很多用语言解决不了的问题。
当我把红彤彤的苹果糖递到西园寺面前时,她便立马一改先前别扭的态度,以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接下了它,然后自己主动用附着在上面的红色糖衣,堵住了她同样红润的嘴唇。
要我说,直到这一刻,我们才真正开始享受祭典,而不是像刚确定关系的情侣那样沉浸在氛围酸甜的二人世界中。
不过嘛,就算很久没有参与过,夏日祭典这种东西还是没能给我多少新鲜感。
什么捞金鱼啊、钓气球啊、打靶啊,搞来搞去好像还是这几样,难怪某些人长大后就再也没有兴致来祭典里人挤人了。
当然,花了不少钱又没玩出任何成果的西园寺很显然不属于这类人。
“铃木,你也别在旁边看着,倒是来帮一下我啊~~”
就算她蹲着一脸委屈的回头向我求助,我也没有兴致替她“报仇雪恨”,再说了,靠我这种强力外援拿到奖品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哟,小哥,可爱的女朋友在向你求助哦,不来帮帮她吗?”
“不,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还有,为什么你不但不反驳,还露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啊?
“铃木,看这个,不对啦,是上面那个,对,你觉得这个狐狸面具怎么样?”
“挺好的,你要喜欢的话就买呗。”
“这样嘛,啊,这个我自己掏钱!”
面具……明明在日常生活中带的面具就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要刻意去买一张带上?
虽然我也不否认把面具侧带着的西园寺也很好看就是了。
就这样漫不着边际的想着有的没的,西园寺在我的带领下充分享受了祭典,并且最终一路跟我来到了人声鼎沸的河边。
“这些人,全都是来看烟花的吗?”
“那不然呢。”
我拉了拉我们已经被汗液濡湿的手,示意她不要停在出口处搭手眺望。
要说我对祭典还剩下什么盼头的话,果然就只有烟花了吧。
璀璨绚烂、震撼人心、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沉浸其中的烟花。
曾答应过要跟某人一起看的烟花。
“哇!”
当我们走到河岸边稍微开阔的地方时,第一朵金菊色的流光也于空中以最瑰丽的姿态怒放。
一朵、两朵、三朵,转眼间便多到数不清,双耳也不再能听清周边其他人的赞叹,只是被占据了夜空的五彩光雨夺走了心神,就连灵魂也鬼使神差地在这美轮美奂中不住震颤。
“铃木。”
“怎——”
嘭、嘭、嘭,烟花在我转视身边的她时依旧接连绽放,可我的心跳非但没有与这代表着美好事物的爆炸声同步,反倒是像被扼住了一般漏跳了几拍。
这是因为,在人群之中,在缤纷色彩的照耀之下,她的嫣然注视就比那夜空中肆意招摇舒展的花火更美、更能吸引我的注意力,让我全然忘乎周边一切外物的存在。
忽然,一种几乎快要遗忘掉的悠长滋味于心底呼之欲出。
这是“喜欢”吗?
我不敢妄下定论,因为这也可能只是触景生情的感动。
“烟花,真美啊。”
明明亮丽的双瞳中倒映着那个人是我,可西园寺湿润桃唇下谈论的却是连绵不绝的烟花。
“嗯,的确很漂亮。”
察觉到言外之意的我,不禁加大了握住她手的力度。
“但烟花的美只有短短几秒,不能长久地留存于世。”
“……”
因为是采用爆炸这种剧烈的化学反应,所以在最灿烂的盛放后就会紧跟着凋谢,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果然还是喜欢能够随着时间延续下来的东西,而不是这种昙花一现的存在。”
“但是……也不能因此否定烟花的美丽吧。”
西园寺对我的小小反抗感到了些许惊讶,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她那快要将我思考能力剥夺的绝美笑容,只是让她主动将身体与我贴得更近。
即便西园寺不知道我和其他人曾立下的,有关于烟花的约定,现在的她也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说的也是……烟花的确很美,所以,明年我们也一起来看烟花吧,航。”
那只没有握住的手,似乎早已跃跃欲试,朝我伸出了小拇指。
这里应该答应她吗?
有希。
可就像放假前没有得到回复的询问一样,心中的她这次也没有回答我,所以我也只能让话语循着那颗因薰衣草香气而迷乱的心从口中脱出。
“嗯,明年也一起来吧。”
“那就约好了。”
“约好了。”
相互将对方看作绚烂花火的我们,不约而同地轻轻勾起了小指。
而在我与她的大拇指重叠的这一刻,最后一朵烟花也于漆黑夜空中迎来了专属于它的美妙终结。
八月十九日,我于重归黑暗寂静的世界中,与另一个她立下了又一个无法保证能兑现的约定,全然不知风暴即将到来。
九月一日·铃木航
从清晨开始就嘈杂不已的教室便是假期结束的最好证明。
“哟,航,好久不见,你小子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就三十天时间我还能变个身不成?”
“那可不好说,嗯?”
站在我座位旁边的星野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刻意用手抵着下巴,满脸狐疑地打量起我。
虽然我能猜到他这样做的原因,但像实验小白鼠一样被仔细观察什么的还是免了吧。
“看啥看,没看过帅哥?”
把我的调侃当作耳旁风,星野紧皱的忽然眉头一展。
“如果你指的是名字叫‘铃木航’的帅哥,那我确实没见过,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小子长肌肉了啊,铃木!”
“是是,我这个死宅现在也有肌肉了。”
“话说,一个月能练到这个程度吗?”
不考虑用药的情况下,当然不能。
上学期直到七月中旬我还穿着春季校服,之后的期末考试和暑假也没怎么跟星野联系,所以在他眼里我身上的肌肉大概都是在放假期间凭空长出来的吧。
不过迟钝如他都能在我露出手臂后发现这一变化,西园寺为什么没对这件事做出任何表示呢?
还是说她早就知道了?
“喂,喂,航,别走神啊,我问你话呢,你咋能练的这么快,不会是用药了吧?”
“……我要是有那个钱买睾酮啥的就好了。”
“也对,医生本来就不可能给我们这些小屁孩开药,更不用说我们还没钱。”
实际上是有钱的——叔父在经济问题上一向出手大方,而且迄今为止我用于锻炼身体的所有费用都是他出的。
不过叔父肯定也不会允许我用药。
“唉,没想到这年头连你这种宅男都练块了,我这篮球少年的脸还往哪搁啊,哦,对了,能告诉我你是咋练的吗,我也想去试试。”
他俯身揽住我的肩,语气诚挚,从率直眼神中也看得出他是认真的。
体育系社团的话,一年级生抢首发还挺重要的来着,他肯定也想靠加强身体素质来提高自己的上场几率吧。
“有机会再说,喏,老师已经走上讲台了。”
“呜,要命——等会一定要告诉我啊!”
“好好好。”
前提是你能撑过魔鬼教官叔父的地狱式训练就是了,我垮着比水还要更淡的乏味表情注视着回到座位的他,心里默默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哈,看星野被操练地痛不欲生地、哭天喊地,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会不会比最早的我还要更惨呢?
“好了好了,所有人都安静坐好,我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教室本来稍微安静点了,但又立马被讲台上刻薄中年教师的话给点燃。
不过我并没有兴趣去充当班级气氛组,自然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去说像是“什么什么”、“别卖关子了老师”之类的话。
比起这些,被星野勾起的苦痛回忆更能吸引我。
现在想起来,我也真行啊,每天都酸痛到半身不遂,清早连下床都成了天大的困难,我还能闷着一口气咬牙坚持到底,没有选择中途放弃。
这恐怕是失去有希这件事带给我的唯一正面影响了。
话说回来,结果八月有希也没有来见我,她到底……
“……好了,大家欢迎这学期转到我们学校来的新同学,古贺有希同学。”
“?!”
脑中由万千思绪搭成的大厦瞬时垮塌为一片空白。
古贺有希,转校生?
已经顾不上可能同样跟我陷入惊愕的星野,我只能像被拔高的幼苗一样使劲仰起脖子,极目向教室前门眺去。
首先听到的是细微的铜铃摇响,然后——已经没有必要再多说了。
这似雨点般滴进我心中的轻盈铃声已说明了一切。
“大家好,我叫古贺有希,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在一个班级里的同学了,请多多指教。”
原来如此。
这就是你在那之后没有再来找我的原因啊。
你想给我足够多的时间来做心理准备,对吧?
即便黑色短发在经过烫染后不再顺直,末端也附上了灰金色的挑染,即便带上了紫色美瞳,妆容和唇红也比以往更甚,但你就是你,还是不舍得把右脚踝那用红绳系着的铃铛取下,还是会露出这难辨其真意的寡淡微笑,也还是像以前一样——
“……还是像以前一样温柔啊。”
只不过以横跨整个教室的距离在不经意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便读懂了现在她想告诉我的所有事情。
已经无法用任何词汇来描述我现在的感受。
安心与担忧互相角力,怀念和厌恶在擂台上大打特打,而欢喜跟悲伤更是扯着彼此的大腿死死不放,五味杂陈,就像是在电闪雷鸣中将我脆弱的心脏五马分尸,几乎快要将我整个人都撕裂开来。
可我又不得不竭力保持理智、保持镇静,控制住自己不喊出声,或是掉下其他人不会理解的眼泪。
“老师,我能坐在那个男生后面吗?”
“那个是……铃木啊,他后面就是最后一排了,怎么,你们认识吗?”
“不,我只是觉得那位置不错而已。”
“那你坐那里吧,古贺。”
从老师嫌弃的语气中不难发现他同意有希的请求的原因。
有希,至少从外表上已经变成了不良,她这样的人对老师来说肯定是少一事比多一事好。
“这个稍微有点不妙吧……”
“是啊,她不会对铃木有什么想法吧……”
“呜啊,铃木好可怜……”
她就像过去那样,像所有正常学生那样双手提包踱着缓步走来,好似周围毫不掩饰的非议压根不存在,又好似我们真的是第一天认识。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至少那样我就不需要用双手紧扣住颤抖不止的膝盖,也不用尽全力去控制自己的呼吸。
铃声从我耳边飘过。
但薰衣草的香气已不复存在。
而这让我舌尖苦涩的事实只不过是理所当然。
“你好,同学,我叫古贺有希,请多多指教。”
“铃木航。”
我转过身,如同旧时已做过无数次那样,用力与她微笑着伸出的右手相握。
万千思绪在一刻化作怀念。
手指纤细,掌心柔软,虽不似绸缎般细腻但依旧顺滑,单单握住就能平息心中的纷乱,让身体自内而外的洋溢着温暖。
她真的回来了——不是在梦中,而是在教室里,在我的身后。
这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不要想太多了,航。”
“……”
“先集中注意力上课。”
就连小声提醒我认真学习的习惯都没有变。
你究竟想干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坐立不安的我,根本不可能把心思放在老师张闭不止的嘴上,只能万分折磨的把早上的课全都熬了过去。
“铃木同学,能带我参观一下学校吗?”
午休铃响后,她又向我提出了这么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而我的身形也在旁人眼里看起来像感到害怕的一颤。
“……你不嫌弃就行。”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
在随之起身时,她那柔情似水的深邃眼神好像这样说道。
“那就走吧,有个地方想让你看看。”
“不和仁打个招呼没关系吗?”
她的声音骤然降低几个量级。
星野……现在也还一副目送儿子上战场的表情焦急地紧盯着这边,恐怕他今天早上也跟我一样不好受吧。
“不用在意他,也不用在意班上那些讲闲话的人,走吧。”
“那就拜托你了。”
她不动声色地勾起我的小指,无视了又一轮呼啸而出的惊叹,跟我一起快步走出了教室。
在这犹如囚笼的学校里,我能带她去的地方,能让我们独处的地方,只有那间小屋。
今天小屋也静静伫立在林荫之下。
“欸——没想到学校里居然有这种地方啊。”
“你随便坐吧。”
因为昨天提前来打扫过卫生,所以空置了整整两个月的小屋除了桌椅都被收起来了之外,跟先前相比也没有任何变化。
“话是这么说,我也只能坐到床上呢,航你还真是没变啊,让初次见面的女孩子就上床什么的。”
“……”
我在推开门后径直坐上了安乐椅,试图让吱呀声分散自己集中在有希身上的注意力,让我不去在意她的挑逗。
可这种事又怎么可能办得到?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回来了?”
“回到航身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理所当然……有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难道航你已经讨厌我了吗?”
“那……”
那怎么可能啊,我怎么会讨厌你!
“看吧,答案这不就出来了?”
鸠占鹊巢的她,与心情如灌铅般沉重的我不同,脸上升起了胜利的笑容。
跟西园寺不一样,只要跟有希在一起,我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节奏走。
更不可救药的是,哪怕是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我都发自真心地倍感怀念,让我准备追问到底的决心打起了退堂鼓。
“这张床,航不打算睡一觉吗?”
“怎么突然拐到这……”
她突然微笑着朝我伸出了右掌,似邀请般柔声打断了我的话。
“因为,这张床上全是薰衣草的香味啊。”
“……”
“没关系的哦,我不会在意的,看你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你昨晚没睡好,现在我回来了,这不是补觉的最好时机吗?”
好似雾海中塞壬的歌声,又如同不断拍击沙滩的回岸涌潮,她轻灵的嗓音,她间歇收拢的纤细五指,还有她那深不见底的迷离眼神,无一不在勾引着我向她靠近。
而已然与迷航水手无二的我,就是无法抵挡这甜蜜的诱惑。
身下再次响起了木椅因年久失修发出的吱呀响声。
我用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快的速度赶到有希身边,然后紧扣她的手坐下。
“总感觉,有点怀念啊。”
沐浴在阳光一侧的她,将卷发撩至耳后,慢慢把我按倒至她并不算丰满的大腿上,让那混杂着陌生气味的薰衣草香气盈满我的鼻腔。
真怀念啊,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睡吧,航,这次,我会陪你到最后。”
闭上双眼的我不再能看清她,只是泪腺传来一阵酸涩。
啊——
我知道,在我与她之间,某些关乎本质的东西早已残破不堪。
可就算如此,在与那拼命想要忘记的熟悉触感重逢、在忍不住怀抱住她瘦弱的腰身后,我还是如回归母亲宽博臂弯的孩童般难以抑制地觉得自己终于——
终于重拾了完整的自己。
九月一日·西园寺美穗
终于开学了。
虽说暑假的时候一起去看了烟花,昨天悄悄溜进学校来打扫的时候也见了面,但回归到穿着校服每天都能见面的日常,果然还是不一样。
更何况今天还约好了要给他尝尝我自己做的便当。
铃木他应该不会笑我手艺差吧?
反正菜谱是他在假期里发给我的,调味跑偏了也肯定是他的责任更大!
强行安抚着七上八下的心,我轻快踏过这条早已熟悉的小路,再次驻足在藏匿于林间的木屋外。
明明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在午休或者放学后来这里却好像变成了我长年累月以来的习惯、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真怪啊。”
即使面前隔着这扇门,我也能感觉到铃木就在里面,而他也不会介意我就这样直接推门走进去。
一想到马上又能看见满脸无聊、像老爷爷一样坐在安乐椅上打发时间的他,心里就痒痒的。
今天也好好相处吧。
默念着这句话,我推开了门。
“铃木,我——欸?”
眼前这难以理解的一幕让我直接愣在原地。
铃木确实在屋子里,可屋子里的人却不只他一个。
光天化日之下,他居然抱着床上那个陌生的女孩睡着了!
“对不起呢,航有点累了,现在正在休息,你有什么事要找他——等等,你是?”
这个短发做了挑染,看起来很像不良的女生是谁,她为什么会这般亲昵的对铃木直呼其名?
铃木又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躺在她的大腿上,甚至还像母亲怀中的婴儿一样顺从地接受她的温柔轻抚?
遭受的冲击太大,猛地涌进脑子里的信息太多,对铃木的了解让我不会像被谷口劈腿时那样陷入歇斯底里,可猜忌与不解还是如潮水般万分汹涌地动摇着我处于惊兀之中的心神。
到底发生什么了?
难道我又被背叛了吗?
不,既然我已经选择了相信铃木,那就不能任由恐惧把我的身心支配。
现在可是骄阳正好的大白天,心灰意冷也要等到把事情搞清楚后。
“我叫西园寺美穗,是铃木的……朋友,请问你是?”
坚定心中的信念,我压低声线,轻手轻脚地把房间里收好的折叠凳拿出,然后坐到了笑容暧昧的她面前。
“我?”
她指了指自己傅粉施朱的脸,红唇边角也随之缓缓勾起。
“古贺有希,今天刚转到这个学校来,是航的……是航的是什么人呢,呐,航,在你心目里,我到底算什么呢?”
可奈子说过铃木很容易被吵醒。
可自称“古贺有希”的她却偏偏要俯下身子贴到铃木耳边,轻声提出这不可能得到回应的问题,脸上的从容也跟她故作疑惑的语气完全不匹配——就好像她有自信绝对不会把铃木吵醒似的。
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有义务去提醒她。
“那个,铃木平时的睡眠很浅,所以……”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
“只要跟我在一起,航就能睡得安稳,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以前什么的……”
“嗯,就是以前哦。”
没有一句话能完整说完。
有的是被她的笃定和温柔所打断,有的则是说着说着我自己先没了底气。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是她擅自坐在我的位置上,明明是她的突然出现扰乱我和铃木的日常,可为什么,为什么她闲适的举手投足能如此完美地融入到这间小屋中,甚至让我也情不自禁地认为现在这一幕才是事物原本的模样。
就好像过去几个月与铃木在这里共同度过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是因为所谓的“以前”吗?
无名之火在心底烧了起来。
“西园寺同学,你和航的关系很好吗?”
“不,反正没有古贺同学你和铃木看起来那么好。”
内心恼怒着,感到干渴的喉中绞出了不应有的带刺话语。
“这样就吃醋的话可是不行的哦。”
“谁吃醋了啊!”
“嗯哼,这样啊~~”
看到我连忙堵住自己叫出声的嘴后,她饶有兴致地发出了感叹。
“真像啊,西园寺同学你。”
“像、像什么?”
没跟上对话的我下意识地这样追问。
可她根本没有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边轻抚着铃木的背,一边继续自说自话。
“什么都没有哦,只是我在胡言乱语罢了——对了,我换个问法吧,西园寺同学,你,喜欢铃木航吗?”
“欸?”
“喜欢或者不喜欢,二选一应该不算难吧?”
犹如一盆冒着寒气的冰水,这破开空气、穿透皮肤的问题,瞬间浇灭了在我心底燃起的烈焰。
我,喜欢铃木,喜欢航吗?
即便内心迫切的想要得出答案,回馈至眼前的也只有一团暧昧不清的感情。
如果是喜欢,那我应该有无数次机会向他表白才对。
可如果我不喜欢铃木,我又为什么要在烟花下对他说出那些回想起来就羞耻到不行的话呢?
我到底……
“原来如此,我懂了。”
“欸?”
思绪再次被面前笑颜恬静的她打断。
“真像啊。”
她……懂了,可我自己都没搞懂,而且我到底像什么啊?
总觉得我从进门之后就一直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
“西园寺同学,你要不要代替我来哄航睡觉呀?”
“代替,哄睡觉?”
“嗯,代替我,我的腿已经有些麻了呢。”
突然反应过来虚拍大腿的她在说些什么。
“这、这个,那、那个……不太好吧?”
虽然在五月的时候有过不少特殊事态,但像现在这种情况下让铃木躺在我的腿上、抱住我的腰,想想都觉得受不了!
“有什么不好的,这里也没有其他人,航想必也不会不愿意,你说对吧,航?”
她似顽童般又一次调皮地对铃木发问道。
睡着的铃木只是耳朵被吹痒了似的扭了扭头,砸吧了两下嘴巴。
“看,他同意了呢,快来吧,西园寺同学。”
“等、等一下!”
看到古贺不等我同意就慢慢抬起了铃木的脑袋,我也只好忙着站了起来伸出手帮她,防止她乱来搞出什么意外。
“航,松手,乖哦,接下来就让西园寺同学继续陪你睡吧。”
“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怪啊!”
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在我托住铃木的头时,他好像真听到了古贺的柔声耳语,松开了环抱住对方的双手,然后在交换位置后老老实实地躺到了我的腿上。
好热。
明明季节的变迁已将大部分暑气带走,可这份不是第一次体会的重量,不但让我们相接触的部位发热,甚至让我体内变得燥热难耐起来。
“航,要好好抱紧才行哦,今天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放手。”
“欸,古贺同学,你干嘛,别这样——”
“没事的啦,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毕竟这样睡很容易滚下去。”
尚未来得及辨明内心中新生出的奇特感受,腰间便被古贺用铃木的手臂围起,吓得我一动都不敢动。
呼吸、体温,还有隔着轻薄布料传来的微勒触感,虽然只是被迫接受,虽然他并没有知觉,但现在我也毫无疑问地成为了铃木全身心的依赖。
一想到这里,我的脸上便像烧起来一样火辣辣的,心跳也扑通扑通快到了极点,就连下腹也被他的呼吸和小动作蹭得瘙痒难止。
不要啊,不想被其他人看见我害羞的样子,特别面前这个还是和铃木渊源很深的人。
“嗯,挺好的,没什么违和感呢,那我就先走了,再见,西园寺同学。”
她伸了个懒腰,随后像是交接完工作似的转身往外离去。
不行,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了。
我还有满肚子话想要问她。
“那个,古贺同学。”
“怎么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好像事先预料到会被我喊住般停下,语气中也依旧含带笑意。
问她,鼓起勇气问她啊西园寺美穗,问她和铃木的关系,问那些你现在在意的不得了的问题!
“古贺同学,你现在不想和铃木在一起了吗?”
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却是这种模棱两可的问题。
“能够和航再会、跟他说话、哄他睡觉,然后亲眼见到他和他身边发生的改变,我已经很满足了哦——至少今天是这样。”
所以背对着我的她,其淡然给出的答案也是这般含糊其词。
可即便如此,我也好像能想象出她那张表情逐渐凝固的脸。
“那个!”
“还有问题想问吗?”
五月后铃木的心不在焉,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想问,想问到第一个音节都已经逼至嘴边,可喉咙偏偏在这关键时刻卡壳发不出声。
这是我该问的吗?
犹豫着,窗外突然吹来一阵与节气相符的凉爽清风。
这风不仅把我呼之欲出的话语吹散——
“该放手时就要放手哦,看吧,连老天都在赶我走了。”
也把我想要追问之人从身边推离。
笑着,也可能并没有露出笑容的她,乘着足以将短发吹得翻飞飘起的风势,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然后,小屋重归寂静,只留我的急促心跳和铃木微弱的鼻息。
而在他醒来后第一时间说出的“有希”二字,以及睁眼看到我时那安心与失落并存的眼神,全都让我久久不能忘怀。
九月四日·铃木航
他们都说能与故人重逢是不可多得的幸运。
可比起所谓的幸运,睡醒之后发现自以为的再会只不过是大梦一场的可能性不是更高吗?
至少在先前睁眼看见西园寺的那个瞬间,我是这么想的。
这次也没有陪我到最后。
自那之后,我们之间就像咔擦作响的碎纸机一样食言食个不停。
我知道,逝者不会死而复生,时间也没有回转倒流的可能。
可深深刻录在脑海中回忆又怎会轻易消散?
被你拥抱,蜷缩在你怀中,鼻腔与心房都被你所填满,在那些好似黄沙般从手指缝隙间溜走的日子里,我唯有放纵自己最大限度地依赖你才能安然入眠。
已经有多久没有在初醒后的朦胧中第一眼就被你笑脸相迎了呢?
虽然隐约能猜出选择中途离开是你对我和西园寺的温柔,但期盼着回到过去的心还是自顾自地感到低落。
但说到底,这也只是我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这就叫自作自受哦,航。”
“跟古贺同学你没有关系吧!”
“嚯~~这可不好说。”
极不情愿地被小屋中两人的争吵拉回了现实。
“本来就是开学前跟铃木约好了要尝我做的便当,怎么可能跟刚转过来的古贺同学有关系,说到底,为什么古贺同学你今天也来这里了啊!”
“也没有人不准我来啊,航,你难道要把我赶出这间屋子吗?”
“……”
唉,说的没错,眼前这犹如地狱绘图的修罗场也是我自作自受。
身旁西园寺的不满像气球一样愈加膨胀,而背靠窗台的有希则继续保持着她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真有办法能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吗?
阳光正好的此时此刻,我却被迫在脑子里盘算着该说些什么话解场,连总能占据我大半心思的无意义感伤都被挤到了最边缘。
我知道自己躲不掉,也很清楚二号、三号周末这两天只不过是给我判了缓刑。
“别吵了,要是你们两个再吵下去,今天的便当也得浪费。”
开学那天西园寺好像连自己的都没有吃,最后全都倒掉了。
“航说得对,浪费粮食可不好,你们还是快点开吃吧。”
“还不是因为古贺同学——”
“西园寺,这个蛋卷,我要吃了哦?”
“……为什么要包庇她啊。”
坐在旁边的西园寺低下头抿紧嘴唇,双手则在被黑色裤袜包裹着的膝盖上握拳,而有希也没有再表示什么,只是摆出一副置身于事外的样子侧望向窗外。
这……大概算暂时解决了吧?
心里暗自叹息,我用筷子夹起一块金黄的蛋卷整个送入嘴中。
略带焦香的甜味随之在舌尖上化开。
“怎……怎么样?”
两眼盯着地面的西园寺畏畏缩缩地对我问道。
“挺好的,就是火候可能有点过了,下次煎的时候把火关小点。”
“嗯!”
只不过是得到了这种程度的赞赏,西园寺就立即甩开了委屈,像仓鼠一样连连向我点头。
看来我选择口下留情没有错——说实话,西园寺的水平跟她比起来还差远了。
她。
开学那天触碰到的她,好像比以前还要瘦削些许,而且据西园寺所说,在把我交付给她后有希就直接走了。
她有好好吃饭吗?
“有希。”
我将话语生硬地插入她与窗外的风景之间。
“我的标准可是很高的哦。”
她双手抱胸缓缓转过头来,于背光的阴影中会心一笑。
“欸,标准很高,什么意思,等等——不行,我不允许!”
“既然是西园寺同学做给航吃的,那航应该也有权力把它分给别人吧,别这么小气。”
“呜呜呜呜呜~~”
如幼犬般发出不满低鸣的西园寺把身子凑近一个劲地瞪视我,我也只好两掌顶在自己胸前像天平的重端一样连连往后倒去。
不过至少她没有抢在铜铃声迫近之前直接把便当盒给盖上。
“就试试这个可乐饼吧,嗯……”
“我不是说了这是专门为铃木准备的——啊,别直接用手拿啊!”
可能是余光瞟到了吧,发觉有希直接用食指和大拇指捻起了半块可乐饼后,西园寺急忙掉转过头,把火力对准了已经开始咀嚼的她。
“你们也没给我……餐具……难道西园寺同学愿意……让我用航的……筷子吗?”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别太抵触了,西园寺,要说厨艺,有希可比我要好得多。”
为了不让她们之间爆发更多的冲突,这里还是小小的背个书吧。
“这个炸的火候倒是还行,但土豆泥和肉馅都没太入味,在混合原料之前应该要更认真地调味——哦,对了,西园寺同学你糊也挂的太厚了点,这样很影响口感的。”
“呜,嗯……”
听到有希微笑着给出的意见后,应该有意识到这些问题的西园寺刹时褪去咄咄逼人的气势,脸上极不乐意点了点头。
“看吧,有希还是能给出好意见的,其实在这方面你可以多问问她,这样西园寺你会进步的——”
“别急嘛,航,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有希伸出半截舌头舔了两下手指,双眼像弯月牙一样盈满笑意眯了起来。
“还有……吗?”
不好。
遑论不明真相的西园寺,我可是对这副表情的有希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感到有点生气的她,想要恶作剧时才会有的笑里藏刀。
在以前,这些小打小闹会为我们平淡闲适的日常增添几分乐趣,可放到现在这种情况下……
“你还真是恶趣味啊,航,教女孩子做这种东西。”
“恶趣味,欸,为什么?”
“……”
糟了。
有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生气。
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反思什么的,我要能做到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技术没有进步先不说,你又想重蹈覆辙吗?”
“……”
“不能反驳吗,你这点还真是死性不改啊。”
“那个,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突然吵起来了?”
完全没有跟上节奏的西园寺睁大了双眼,惊异目光在我和有希之间来回移动时,语气也因这急转直下的气氛变得战战兢兢。
在其他人眼里,现在发生的事情肯定难以理解吧,即便是已经跟我经历过许多的西园寺也不例外。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西园寺,这是我和有希之间的问题,你——”
“才不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航,你真的是——不知悔改!”
木屋之上的云层遮住了太阳,桌椅也被推搡出响声,有希藏于笑面之下的那把快刀在此时倏然出鞘,刮着凌厉的风声向我劈来。
“啊啊啊,古贺同学,不要动手打人啊!”
西园寺这才反应过来,伸出手起身跨过我想要阻止有希的动作,只可惜为时已晚。
但我不会躲闪,也没有怨言,甚至隐隐还在期待着,所以选择闭上了眼睛。
铜铃摇响,叫声慌乱,那尖厉呼啸不做停歇地朝我扑来,刚好与我眼底双眉颦起的她相对应——可疼痛最终却并没有自反射弧传回大脑。
沁爽的秋风吹开云层,让阳光再次照拂大地。
感受着游走于面颊上的微风,我重新睁开了双眼。
“不能重蹈覆辙啊,航,这样可得不到幸福的哦。”
“……”
在那即将触碰到的最后一刻,有希收住了力,让她柔软的手掌轻轻扑倒在我左脸,随后又像以前那样如小猫揉蹭般温柔地摩挲起来。
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呢,你个不懂变通的笨蛋。”
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她投来怀念视线,然后用那留长的指甲轻挠了几下,惹得我脸上一阵瘙痒。
“我不是说过吗,没有必要太过于执着,各走各的便是,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也许吧。”
“看,你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嘛。”
她踮起脚尖,让那只蹭着我面颊的手一路向上,爬到了我头发睡乱几根的头顶。
“这孩子,西园寺的厨艺教学就交给我吧,反正航的水平也没什么进步,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欸——让古贺同学来教我?!”
已经没有余力去关注身旁的西园寺。
因为我只想全心全意地去感受与有希的肌肤之亲。
“航,可以吗?”
“……嗯。”
“嗯嗯~~好孩子,这才对嘛。”
只是被蜻蜓点水般地摸了摸头,内心便会雀跃不已。
无论我们两个人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只要在有希面前,我便会像一只被驯服温顺的绵羊毫无抵抗之力。
“欸,铃木你这就同意了,怎么可以这样,至少也要先征询我的意见吧!”
“抱歉,西园寺,我觉得这有希说的没错,让她来教你更好——啊,痛!”
“就是这样啦,西园寺同学~~”
有希得意洋洋地展示着从我头上拔下来地几根头发,露出一副诡计得逞的狡黠表情。
“什么‘就是这样‘,我可没说我同意了,喂,古贺同学你把饭盒拿起来了干什么?”
“当然是去吃饭啊,西园寺同学你把自己的那份拿起来,我们去找个地方解决午饭。”
“喂,你别就这么端走了啊,至少把盖子盖上,啊,真是的,等等我啊——”
“这就叫自作自受哦,航,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饿肚子吧,再见!”
有希跟吃霸王餐的客人似的端着饭盒一溜烟地跑开,而顾不了那么多的西园寺也只好在收拾完餐具后快步跟了上去。
水生火热的修罗场以这种意料之外的方式结束了。
久违的在这间小屋中变回了孤身一人。
不过,有希在走之前说我自作自受……所以这是惩罚吗?
但如果是惩罚,至少也应该把那个巴掌扇下来吧。
九月六日·铃木航
顶着眩目的阳光冲过了终点线。
“第二,第三,啊,铃木居然是第四个。”
“呼、呼、呼——为啥偏偏对我说多余的话,喂,后面的人跟上来了哦。”
“呃呃呃,第五、第六……“
趁着近视体育委员低头按秒表的机会朝他翻了个白眼之后,我优哉游哉地走到正躺地上摆大字的星野身旁。
然后踹了他一脚。
“干嘛啊……航……你小子……找茬?”
星野紧绷着红脸毫不示弱地顶起脖子怒视着我,可满头大汗和胸口剧烈起伏不止的窘态却已然把他出卖地一干二净。
“哈啊?不是你说慢点跑帮我破风的吗,怎么就直接啥也不管全力往前头冲刺了?”
“小爷我……突然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看来长跑结束后的痛苦还没有完全把你的棱角磨平啊。”
因为想多看看星野难受时的扭曲表情,所以我故意又往他的小腿上多掂了几脚。
“别碰……啊……你离我……远点!”
“下次还冲刺不?”
“下次……也一定!”
“……只是班上的第一而已,没有必要这么拼吧。”
“这你就……不懂了。”
“反正就是因为又跟可奈子吵架了呗。”
“乱说……什么呢!”
被星野这意料之外的顽强态度给噎到,我忽然没了兴致,索性拍了拍屁股在他旁边坐下。
和全力以赴把自己累坏的星野不同,我只是抱着应付的心态随便跑了跑,完全没有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意思。
如果是按照刚才那个速度,我再多跑个一、两轮也游刃有余。
“航。”
“咋了?”
“你小子自已一个人偷偷变强了啊。”
话里的槽点先不说,躺在地上的星野听起来已经缓过来不少,至少他说话不再大喘气了。
“……头上没顶个等级栏也怪我咯。”
“没啦,我也不是怪你没跟我说这些事,只是,呃,突然觉得你跟以前比起来变了好多。”
“没有的事,错觉而已。”
形变而神不改,又有什么意义呢?
“又来啦又来啦,不坦率这点倒是一直没变。”
“你不也跟国中的时候一样嘴欠。”
按照惯例,我应该在这种星野得意忘形的时候多踹几脚让他闭嘴。
可我现在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还把绝大部分心思放在了其他地方。
操场。
繁多脚步声响起、轮到女生开始长跑测试的操场。
“在担心有希吗,航?”
“……”
恐怕是我又露出了让星野都能轻易察觉的破绽吧。
“我也很清楚啦,有希她在体力上一直不大行,这点倒是跟以前的你很像。”
“不过可奈子体力倒是很好,不是吗?”
“呃……”
一击致命,我随口脱出的反问直接扼住了星野的咽喉,让他暂时想不出下茬来接我的话,而有希跟着的大部队也正好在此刻跑到了我们跟前。
处于队伍末尾的她虽然已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长跑之中,可脸上的表情还是逐渐吃力,速度也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体力……确实没有变好,甚至可能比以前还要更差了——分身乏术到没办法对我递出的鼓励眼神做出回应就是最好的证明。
“要不要去带她跑一段?”
可能是听到迫近的脚步声了吧,四脚朝天的星野忽然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你觉得可奈子会准你做这种混账事吗?”
“啧,我又没说我去,我是让航你去啊!”
“……还是算了吧。”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这个想法。
但眼前所呈现冷漠的景象却让我打消了这不成熟的念头。
不像其他掉队的女生身旁至少会有一人作伴,有希周边就像过冬后光秃秃的草坪,除了她自身的呼吸与脚步声以外,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因为她才刚转过来没交到朋友——如果是这种原因让她形影相吊,那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上去带她跑完全程。
“被排挤了吗,真麻烦啊……”
“星野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只要稍微仔细观察几秒就能立马察觉到,那光天化日之下似冰墙般把有希和其他人隔开的怪异气场,以及那些夹带着恐惧、厌恶还有猜忌的鬼祟视线。
真正麻烦的是这个啊,气氛什么的。
“星野,我再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又跟可奈子吵架了?”
“啊?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好吧,看来是真吵架了,我先走了,你之后记得要好好道歉。”
在星野开口前,我便以远超测试时的速度起身朝前方奔去,让他之后说出的话语成为了永远消弭在风声之中的未解之谜。
是像往常一样继续犟嘴,还是说想到可奈子嗔怒的样子后就干脆服软了呢?
还是会缴械投降吧,毕竟他们是星野和可奈子。
心中不负责任地擅自得出答案,我在操场外顺着跑道走势一路狂奔,经过热身的双腿比刚开始更有活力,让我没花几秒就追上了女生的大部队,只要再往里跑几步就能赶到有希身边。
但我不会这么做。
我只是像要求传球的球员一样将左拳高举至头侧,然后继续以足够把所有人套上一圈的飞速跑进了离女生终点线最近的某个拐角。
不能让被排挤的人变得引人注目,那样只会让排挤进一步恶化为霸凌,正确的做法是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关心她。
为此牺牲一下小我,让我这个在班上没存感的家伙被贴上怪人的标签也无所谓。
来到拐角后的阴影下,我紧靠墙根,一边按照叔父训练时所教的那样有节奏地平复呼吸,一边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有希她现在怎么样了呢,她能坚持跑完全程吗,采用这种瞻前顾后的手段没错吗?
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所减少,但操场那边依旧还在时不时传来诸如“加油”、“再坚持一下”的呼喊声。
会不会有人突然良心发现,选择推倒那面隔开有希与众人的围墙,主动对她伸出援手呢?
我知道发生这种奇迹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但至少……至少偶尔也要相信一下人心吧?
为了不让自己注意嘈杂外衣逐渐褪去的操场,为了不让疑虑在短时间就结成块把心底堵住,更为了不让想象力自由发挥,去绘声绘色地在脑内描画出有希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的场景,我不得不引导着四处发散的思维刻意跑偏,以至于想出了一个又一个只有在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美好结局。
可当微风捎来那摇摇欲坠的轻微铃响后,所有幻想都终究如胀满的气球般爆开,化作不可追回的泡影。
至少她还能坚持走到这里——我只能用这苍白虚言来安慰自己拧作一团的心。
“……八分钟了,还没有来吗?”
为了让她知道在这条路的尽头并非只有她独自一人,我故意自言自语道。
“久等了……航……”
“有希!”
没等那气喘不止的呢喃说完,我就立刻上前将面色苍白的有希揽入阴影中,用双臂架起她可能下一秒就会支撑不住的背。
“谢谢……可是……”
“你现在就别说话了。”
思忖再三,我还是选择直接把呼吸急促的她抱了起来。
太轻了,比以前……还要更轻。
汗涔涔的身体正颤抖着,胸膛每一次高低起伏都会让发烫但又格外轻微的气息吹至我脸上,被双手抱起的有希眼神几近失去了焦点,整个人都已经被逼到了极限。
我应该陪她跑完全程的。
后悔已来不及,去保健室又太过高调,切角、拐弯,然后是冲刺,我按照脑内地图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那幢小屋前,把有希送到了床上。
我知道不跟老师知会一句就翘课没有好下场,可挨批跟有希比起来又能算什么?
“航……”
“抱歉。”
忽然想起运动过度后的人最需要什么,我对表情虚弱的有希做了个噤声手势示意让她好好休息,随后转身想回教室去拿事先就该准备好的补给。
可结果头还没转过去,我就被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喏,运动饮料和面包,拿着,还有这个毛巾,不介意就用吧。”
“!”
“连仁都来了……”
把东西送到僵硬转过身来的我手上后,星野又来回看了看我跟有希,然后无奈地摇摇头叹出一口气。
“唉,那我走了,再见。”
“等等。”
挽留星野的人不是我,而是说话声沙哑的有希。
“谢谢你……仁,但是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做了,知道吗?”
“情况特殊,航关心则乱了,我帮他一把而已。”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在我听来有些沉重的脚步声在踏出大门没多远后便不再清晰。
是在顾忌可奈子的感受吗?
就算是一副难受到极点的样子,她还是会首先想到这些事。
“航。”
“先喝口水吧。”
扶起有希让她躺坐在床,我拧动已经被打开过一次的瓶盖,把瓶口送至她嘴边。
“……嗯。”
“慢点喝,别呛到了。”
我握住有希的手,有节奏地缓缓把饮料送进她微微发白的双唇,虽不稳定的鼻息仍急促不止,可她还是熟练地配合着我的步调轮番吞咽——咕嘟、咕嘟、咕嘟,希望这能让她好受点的愿望与饮料一同喂入,直到她稍稍加大反馈回的力才停下。
这些默契的小细节,哪怕阔别多日也不会被遗忘。
“要吃面包垫一下肚子吗?”
“现在吃东西……只会全吐出来吧,笨蛋。”
她苦笑着躺回床把胳膊搭在了额头上,反射着阳光的短发也披散开来。
“那擦汗呢,你里面应该已经全湿透了吧。”
“航。”
“虽然我们现在是在学校里,但附近也没有其他人,而且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做过,有希你也——”
“航!”
与有希声量同时骤增的是她握住我手的力度。
啊——她又露出了这既残忍又温柔的表情。
“差不多也该面对现实了……航。”
“……”
“转到那边去。”
我当然知道有希口中的“现实”具体指的是什么。
但我不愿像早已接受的她、还有刚才做出明智选择的星野一样就这么轻易承认。
只是想尽可能的避开曾经承认过一次的现实而已。
“仁都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航到现在都还不愿意面对呢?”
背对着床铺,映入眼帘的便只有老旧发黑的墙——这难道就是有希口中的现实吗?
被岁月的痕迹所侵蚀,染上了无法祛除的乌黑斑点。
“现在,可不是国中时的我们了,全都变了哦,无论是你还是我。”
“可是……”
可有些东西应该是不会发生改变的,不是吗?
背后传来让人心痒的布料摩擦声时,我忍不住在心中说出了这般无理取闹的歪论。
“没有什么可是的,我不是为了航你才特地转到这所学校,只是又搬家了而已,这些事你心里肯定都懂。”
“……”
想亲眼见证,想去触碰你的白皙肌肤,但现在的你肯定不会允许。
“任性到撒娇过头,我也是会头疼的哦——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汗湿的运动服被丢到了地上。
藏在被褥底下的她,笑着朝我伸出了一只手。
“……可不能像在家里一样乱丢衣服。”
航你都这么任性了,偶尔也让我耍一次性子吧——在有希仿佛这么说着的柔和视线地注视下,我捡起了她的衣服,然后坐在矮椅上牵起她不再发烫的手。
“不要走。”
“我不会走。”
不会放手。
“抱歉呢。”
“我理解。”
没有再多的交流,我和呼吸已经平复的有希同时闭上了双眼。
她闭上眼是为了休息、睡觉。
而我闭上眼,则是为了不去注意她不似曾经的睡颜,以及那并没有刻意隐藏的、在瘦削肩胛骨之上若隐若现的小块纹身。
是啊。
差不多也该面对现实,该面对见到有希之后就一直不愿回忆起的过去了。
黑暗视线之中,往事如失真的老电影般开始在脑内播放——
往事·其二
七月的烈阳在天空中肆意咆哮。
“然后啊……为什么会……我真的……”
只有在这种整个人都要被暑浪蒸干的时候,我才会羡慕眼前被困在人工湖中的养殖鱼。
好——热——啊——
“……热死了,话说航你怎么看这件事啊?”
“什么?”
“你不会……没听我说话吧?”
与我同坐在公园凉亭下的真人等比洋娃娃把视线转向了过来。
“大概、也许、差不多,就是没听吧。”
“你还敢承认!”
棕色皮书包伴随着埋怨话语一并劈头盖脸地朝我砸了过来——自然,怕痛的我晃出半个身位躲了过去。
“反正我撒谎你也会生气吧。”
斜着身子,我向居然会对人类行使暴力的人偶提出了严正抗议。
“重要的难道不是好好听我说话嘛!”
“……天气这么热,走神也是没办法的事。”
“少跟仁那家伙学耍滑头!”
柳眉倒竖的她不但会行使暴力,发火时的语气和表情还格外生动形象,这真的是现今人类科技能制作出来的东西吗?
“那我再说一次,这一次你给我认真听完!”
“我不能保证——啊啊,疼!”
“这下总能听清楚了吧?”
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魔头,或许比这三伏天还要火大的可奈子从侧面揪起我的耳垂,强行把她想说的话全都灌了进来——这也让我被迫承认身旁的她是人类,而非其他精致且美丽,但又格外聒噪的人造物。
看起来娇怯多羞的可奈子,性格居然这般蛮横泼辣,这就是我自己穿越回去一五一十地告诉开学时的我,恐怕也只会被过去的我当成疯言疯语。
“能,太清楚了,连心都要被刻上你的声音了,所以还是不要靠这么近比较好。”
很热、很吵、很烦人,而且还……很香。
“这还差不多,那你听好了啊,最近仁不是没跟我们一起回家了吗?”
“啊,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差不多就是七月刚开始的时候,星野出现在我视野中的频率就越来越低了,但我因为在自己班上也不是没有朋友,所以也没太在意。
不过对可奈子嘛……从现在这一本正经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她可比我要上心多了。
“才不是‘有这回事’这么简单,仁不跟我们一块走了,作为挚友的你难道不会感到寂寞吗,再多在意点好不好!”
“多在意也在意不了啥啊,交新朋友、选择和谁一起玩是星野的自由,我总不能拴条链子牵着他走吧。”
再说了,寂寞什么的,明明是你自己见不到星野就心理不舒服吧,傻子都看得出来你喜欢星野——之类的话我是绝对不可能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原来还可以这样——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的意思是,仁至少也得跟作为挚友的我们打个招呼,告诉我们他去干嘛了,这难道不对吗?”
“虽然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但这说到底也只是星野自己的事情,可奈子你跟我把话说得再满也不会让既定的事实产生改变。”
“啊啊啊,越讲越烦,跟你讨论这个问题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星野的世界里又不是只有我们三个人,你为了排解寂寞留在我身边,不敢去对星野表白,这种退而求其次的做法当然不能留住他。
我对着恼怒卷弄起马尾辫的她在心中默念道。
“果然还是只能去直接问他吗……”
“我觉得你就不该跟我说这件事,可奈子你和星野都住同一栋楼里了,哪怕不问也能把他的动向看个一清二楚吧。”
可能是明白了她畏畏缩缩的做法不会改变现状,可奈子脸上的恼火很快熄灭,被放开的马尾也没精神地耷拉下来。
“可我最近练舞真的很忙,仁好像也有在故意避开我,而且偷窥什么的也不太好……”
“谁刚刚说想给星野牵链子的……”
“我不是说了吗,那只是口误,口误而已,为什么航老是抓住这些没用的细节不放!”
可奈子不轻不重地朝我右肩砸了一拳,微红面颊同小偷背着的袋子一样鼓得老大。
果然,比起愁眉苦脸,还是这精神十足的嗔怒更适合她。
“好啦好啦,知道可奈子你现在很在意星野的情况,但又不敢——找不到机会接触他,所以想让出手帮你吗?”
“嗯,今天也是舞室上晚课才能跟你在这里慢慢聊,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呃,想法嘛……”
合着你之前在下午有舞蹈课的情况下还坚持等他一起回家?
喜欢到这个地步,不如直接表白算了。
“我再给你十秒钟,十、九、八、七、六、三二一,好,时间结束,快把你的计划说出来!”
“我最近也在因为搬家的事很多事情忙不过来,而且你数数也数得太——可奈子,趴下!”
“啊,呜呜呜——”
可奈子反应太慢,我只好按着她的头如前线遇敌般让她跟我一起迅速蹲下,而为了不让她的惊呼露出去,我在俯下身的同时也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在余光中仍能捕捉到的景象,正是我骤然发难理由。
星野和另一个人,正从凉亭的右侧向我们走来,而跟他有说有笑的那个人——
是个留着黑色短发的朴素女孩。
这对可奈子来说应该是抽到了下下签吧。
至少从我被她紊乱气息打湿的手掌心是这么告诉我的。
“欸,刚刚这个亭子里不是有一对情侣吗,怎么突然没了……”
“是星野同学你看错了吧,再说了,这些小技巧用地太刻意只会弄巧成拙哦~~”
“才没有啦,我是真看见了。”
“就算有又怎么样,打扰别人独处可不好。”
“说的也是,还是继续走吧,古贺同学。”
虽然栅栏和灌木遮住了视线,但这并不妨碍我通过双耳来获取信息——从对话的流畅程度和开玩笑的力度来看,星野跟这个叫古贺的女生关系很好,用暧昧或者亲密来形容都不过分。
这下……该怎么办呢?
“可奈子,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
并不是被捂住嘴没办法发出声,胸前身形颤抖的可奈子已连同我的皮肉将下唇死死咬住。
很痛,但现在也只能忍着,因为可奈子也许正经历着她人生中最为煎熬的时刻。
“等你把牙齿松开、我把手挪开后,你想哭就哭,想骂就骂,甚至打我也没问题,但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让他们发现,好不好?”
依旧没有回应,只是掌中传回的压迫痛觉逐渐消散。
“好,那我松手了,三、二、一——”
“那家伙——呜呜呜呜呜!”
“我不是说了让你别这么大声的吗!”
紧压着声线对极大可能已经失控的可奈子训诫着,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在站起来后拉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面向我。
我都不敢想现在手上被咬出的牙印到底有多深。
“好了,星野疑似有了女朋友,我知道你很生气、很伤心,可要是被他们看见这一幕的话,那就更说不清了,如果吃我的肉能让你好受些的话你就尽情啃吧,当然,还是不要见血最好。”
站立后,身高差让姿势分外亲密的我们看起来不像情侣,反倒像一对感情极好的兄妹,而且在氛围上的事实也是如此——哪有人会把恋人的手咬得皮开肉绽?
这只是被用来排解寂寞的我,偶尔主动了一回而已。
但还是我希望这种主动来得越少越好。
“可以了,放开我吧……”
“那我放开了。”
同时收回肩膀上和覆于红唇之前的手之后,我又后退了几步,想着为脸被捂红的可奈子留出些空间,以便她能更好的冷静。
不,这些其实都只是漂亮话,我只是不想继续挨咬了而已。
退这几步,只是为了让我能远离这钻心痛的始作俑者。
真的太痛了。
“……抱歉,航,很痛吧。”
“确实。”
如果这里有一面镜子,那么镜面中点头回应的我眉毛肯定皱得比毛线团还要紧。
“那个,怎么说呢……我本来还有点想哭,可尽情咬了你的手之后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她把手背到身后,嘴上这么说着,可脸上的灰暗笑容却活力全无,眼角也生出了涩涩的红印。
“那我的忍耐也算没有白费。”
“嗯,航,谢谢你。”
“这件事你的确得谢谢我。”
可就算可奈子再怎么灰心失意,我也都不会再进一步——因为之后的事只能由星野来做。
虽然从现状来看那是不可能的,但哪怕我脑子抽了上去好一通安慰,可奈子也不会真正感到释怀。
就像我不能代替阳光帅气的星野,那个相貌普通的女生肯定也不能取代如人偶般娇小精致的可奈子。
他两还是真不让人剩心,嘛,不过这样也好,或许在这之后他们就能辨明自己的真心。
“……那我先走了,航,明天见。”
“嗯,路上小心点,明天见。”
或许是觉得相视沉默的氛围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吧,可奈子面色凝重地拿起了倒在石砖上的书包,擦肩而过之后便朝着星野他们反方向快步离去。
也许我还是心烦意乱的她能做点什么?
脑子里忽然闪过从此之后与可奈子渐行渐远的画面,这让我下意识开口喊出了声。
“可奈子。”
被我沉声叫住的她停下了脚步。
“事先声明啊,我没法保证自己能帮多大的忙,但有关那个‘古贺’的事,还有她是怎么和星野好上的,我会去试着调查一下。”
可奈子没有回头,这是不是代表着站在林间小道中的她对我的答案不够满意?
那我立于凉亭之上,站的比她高,看得也比她远,这样的情况下我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满意呢?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但,可能真的是高温把我脑子给烧坏了吧。
“如果星野不行的话,那我怎么样!”
“……!”
听到我喊出这不假思索的愚蠢发言后,可奈子总算有所触动。
“星野有女朋友了,你也交个男朋友,气死他,这不就打平手了吗!”
“航,你……”
“我知道这种表白又傻又没意义,但我只是把想说的说出来了而已!”
“航——”
立于翠绿与金黄的交界处,可奈子犹如镶嵌在盛夏间最为亮丽的珍宝,所有耀眼光芒都在她回眸一笑的瞬间瑰丽绽放,而这份光芒实在是太过于璀璨,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让我的心脏陡然砰砰作响,让我不禁闭眼逃开,不敢去听她的回复。
哪怕我在中途停下奔跑,一路走回新家之后,这异常的心跳依旧如山间回音般经久不息。
我只能说服自己这只是剧烈运动后的心跳加速而已。
我不能真正喜欢上可奈子。
她是属于星野的。
“……糟了,书包落公园里了,钥匙还在里头。”
现在回去的话,时间上先不说,我体力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啊嘞?”
“嗯?”
左侧传来的明明是陌生的女声,但又莫名耳熟。
“你是……铃木航?!”
“你!”
不禁与对方同时睁大了双眼。
古贺。
等等,如果她怎么认识我,难道星野刚刚看到了我和可奈子,然后把我的名字告诉了她?
过大的信息量让脑内陷入了短暂混乱,让我下意识地把手伸向门把。
“啊,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你没事吧?!”
刚刚用的手,居然是被可奈子的尖牙拷打过的那只!
“没、没事,嘶——就是有点痛而已。”
“那个,刚刚我听到你说没带钥匙,我叫古贺有希,跟你是同校的,铃木同学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先来我家休息一下吧!”
实际上是半强制性地被古贺带进隔壁,关顾着疼的我就这么有史以来第一次去到了女孩子家做客,最后还住在了她家里。
而在第二天,把书包怼到我跟前的可奈子,态度也比平时莫名软化了许多。
这,就是我与有希的开始。
九月八日·铃木航
回忆不像电视机,没有遥控器上的众多按钮可以随意操控,这就意味着心中封藏着往事的闸口一旦被打开,便只会如洪水般滔滔不绝,很难再次把它给堵上。
这也是导致我昨晚辗转反侧,同时在今天这个阴郁早晨还差点睡过头的罪魁祸首。
“铃木,快点,要迟到了。”
“好——”
基本上是踩着点从站在校门口的体育老师身旁冲过,我扶膝安心地长呼出一口浊气。
换做之前的我,跑到半路,不,刚跑三分之一的路程说不定就喘着粗气被迫选择放弃了吧。
“铃木你会迟到还蛮少见的啊,是不是最近遇上什么事了?”
体育老师笑着拍了拍我的肩,他手上因老茧而带来的粗糙感触,即使隔着制服衬衫也分明可辨。
“没啊,我最近挺好的。”
还“少见”,你这个充满雄性荷尔蒙气息的粗犷教师会来特地关心我,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怪不得今天是阴天。
把真正想说的话埋在心里无声复述,在装出豁达模样的老师回了句“那就好,快去教室吧”之后,我便耸耸肩继续往教学楼里走。
过了不到五秒钟,断定学生品格优良与否的学校铃声便轰然大作。
“古贺,你又迟到了啊。”
可就算耳边被杂音所充斥,我也绝对不会漏听那个从背后传来的名字,那个让我条件反射般立马调转过头的名字。
“抱歉,老师,今天也睡过头了。”
“这周已经是三次了吧,你除了开学那天和这周一按时到了之外,每天都会到这个时间点才来,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体育老师用倒抓的记名版不停拍着手,不信任的态度从语气和横挡在前的架势中展现地淋漓尽致。
“没有,只是意外而已。”
“哪有连续三次的——”
有希自开学以来对其他人贯彻的冷淡态度,应付不了这个性子比较直的老师。
所以我必须出手帮她一把。
“老师!”
“铃木你怎么……你跟古贺是什么关系?”
半回过头,眉眼间惊讶很快被严肃所取代的老师向我问道。
不是“你来干什么”,而是“什么关系”。
我现在明白他之前为什么要问那种意义不明的问题了。
“只是刚好以前国中的时候认识,对吧,古贺同学?”
“……嗯。”
说出真假参半的话敷衍着,另一半大脑却开始思索让别人对我们有所怀疑的契机。
导火索果然还是前天我和有希一起在体育课上消失,之后又没隔多大时差相继回到教室吧。
现在想想,当时的做法的确不大妥,去保健室这个选项不应该被直接划掉,至少按流程向老师汇报有人身体不舒服的行为,可以很大程度上把我的早退正当化——突然消失,然后又一起出现这种事,只会给其他人留下太多浮想联翩的空间,而且还是消极的那种。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大正经,但古贺同学绝对不是故意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可牵扯到有希的事情又叫我怎么冷静?
就像现在这样,把可能会引起的议论和骚动都抛之脑后,站在全校教室都能看见的校门口和老师争论,这绝对不是问题的最优解。
但这却是最快的方法。
“……是吗,那铃木你就好好劝劝她,让她以后早点来、正常上课,我自然就不会为难她。”
如我所料,吃软不吃硬的体育老师在听到求情后,爽快地选择了放有希一马。
“嗯,走吧,古贺同学。”
有希面无表情地朝我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向教学大楼走去,
不管是低血糖早上起床难,还是在外人面前会对我冷淡,她果然有很多没变的地方——这么想着的同时,我朝老师举了个躬。
“谢谢你,老师,那我先告辞了。”
“铃木。”
表达感谢的鞠躬还没完全起来,原以为不会再多说什么的老师再次开口。
“虽然你跟古贺她可能认识很久了,但老师觉得你还是重新考虑一下跟她的关系比较好。”
老师想说什么,其实我心里是有数的。
“嗯,我会把老师的话记住的。”
“那就好,赶快去教室吧,已经开始上课了。”
所以在面对大概是真正出于师德、出于关心的敦厚劝解时,我也能拿出心里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沉稳应对。
“嗯,那我就先走了。”
老师用黑笔把有希的名字从白纸上划掉,我转头小跑跟上了走到鞋柜前的有希。
“……谢谢,航。”
“小事一桩。”
没有其他学生在的玄关前,哪怕是拉开柜门时发出的响声也无比刺耳——但有希那边传来的却不只有一种刺耳响声。
纸片如雪崩般自有希的鞋柜中溃出。
“有希……”
“没事的哦,航。”
有希视写满污言秽语的纸片如无物,平静地取出室内鞋、把里面倒干净,然后毫无怨言地穿上。
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而且我还是让事态进一步恶化的间接加害者,想到这里,愧疚感便成倍地加剧。
“大家,都看见了呢,在上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
“……嗯。”
我也看见了。
“所以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
可是那株摇曳在风中的薰衣草,并不是如现在露出死心笑容的你所愿才化作烙印被镌刻在背上,再也无法消除。
“航你也不要太激动,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差不多要面对现实了。”
“现实,这么烂的现实还是去死算了。”
听到我的话后,俯身拉住鞋帮的她忽然挑起双眼,随即似邀请般朝我射出捉摸不透的深邃视线,然后——
“那,你要跟我殉情吗?”
似被自无垠冻原吹来的寒风紧拥,瞳孔不受控制地猛缩,连全身血液都为之凝固。
殉情。
这异常可怖但又格外凄美的字眼,在我被洗刷至空白的脑海中如陀螺般轮转不止,不断将我逐渐昏黑狭窄的视线挤压,直至眼前唯剩与阴影相融的有希一人。
心中描绘出了与她并肩没入大海的画面。
我和她,共同迎来生命的终结。
这无药可救的想法,却是意外地比我想象中还要更有吸引力,但……
“我喜欢你可不是为了让你自寻短见!”
“……”
已经可以听到指骨摩擦的爆响,我快要把自己的拳头拧出血,死死压抑上前抱住她的冲动,用不会被其他人听见的声音怒喊出真实想法。
哪怕我与你之间已然支离破碎,我也不希望迎来这种谁都无法继续向前的结局。
“那就好好面对现实吧,航,我和你没有其他选择。”
平静似水的眼神重归她黯淡双眸,有希站直身子朝楼梯方向走去,只留铃声环绕的冷漠背影。
她又一次对我失望了。
哪怕有希知道自己提出的是不可能被接受的请求,哪怕这根本不是她真正所期望的结局,她也还是会对我的拒绝感到失望。
我要怎么才能让她满意呢——如果我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么事情也不会发展都到在这个地步吧。
“唉……”
我蹲下想要将捡起这些纸片,可谁知叹出的这口气还差点把它们全吹散。
“如今的我,有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就像当初我对可奈子宣誓过的那样。
“……可你也不会再相信我了吧。”
这些笔迹各异,分别用红字与黑字填满的纸片慢慢被我聚成一团,可我纷杂的思绪却还是在这再无他人的空间中飞逸弥散。
“事到如今,我也不求你再对我有所期望。”
我双手捧起这些具象化的恶意,把它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全倒进了书包里。
“所以,就把这一切都当作我不懂人心的一厢情愿吧。”
字迹、水笔型号、纸张材质、作案动机、目击证人,既然选择了行动,那就把能做到的事全都贯彻到底——
“航?”
与有希截然不同的熟悉问候声忽然从我背后传来。
“可奈子……”
她也迟到了?
“昨晚练完之后都快累死了,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结果刚刚就被那个肌肉男批了一通,啊啊~~真扫兴。”
可奈子在我背后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打开了鞋柜。
对了,她和星野好像在吵架来着,这种时候星野都不会叫她起床。
“航,为什么蹲在那里不动,是不舒服——唔,这是什么?”
糟了。
还有几块纸片没有捡起来,如果让可奈子看见的话……
“‘去死,我们不需要你’,航,这个难道是?”
棒读完纸片上的句子后,可奈子立刻忧心忡忡地向我发来询问。
本来还想对她瞒住这件事的。
“有希……被其他人霸凌了,这些纸片上的话都是写给她的。”
“为什么,为什么古贺同学被霸凌了?”
“虽然我知道你有在故意躲着她,但可奈子你也远远看到了吧,有希她现在的样子。”
“嘛,看倒是的确有看见过,可是再怎么说也……”
可奈子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
所以即使是跟她相当不对付的有希遭遇了不幸,她也会于心不忍的语气下沉,或许还会露出难受的表情。
但那些霸凌者远没有她这么善良,或者说他们施展善良的对象并不包括有希。
而我要做的,不过是稍微教训一下他们,为有希扫清——
“航!”
从背后那稍微有点硬硬的触感,以及越过肩膀出现我视野中的两条纤细手臂来看,可奈子应该是从背后抱住了我。
同时我还注意到,在她右手手腕处正坠着一条如繁星般闪烁着耀眼光彩的银色手链。
大概是暑假时星野送给他的吧。
“答应我,我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就去做傻事,好不好?”
那两条扣住我肩膀的纤细手臂微微收紧。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之前要是知道你会用那种方法帮美穗酱的话,我绝对会阻止你的!”
如海浪般一阵阵拍上后背的温暖,或许要比可奈子略显稚气的嗓音更有说服力。
暑假时对她和星野坦白当时做法的回忆还历历在目——一个差点哭了出来,另一个则扯着我的衣领大声嚷嚷着我不够兄弟。
是啊,哪怕为了不让他们伤心,我也绝对不能选择去和有希殉情。
“航你可能没有自觉,但你其实非常容易脑子一热就做出出格的事情,认识你这么久的我再清楚不过了。”
“放心啦,我不会像之前那样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的。”
“我不信,除非你答应我!”
这近似胡闹的心切发言,还真有点像小孩子了呢。
“嗯,我答应你,这次绝对不会让身上多出哪怕一个伤口。”
“那就约好了!”
可奈子把下巴压在我的头顶上,像是把这如巴西龟重叠晒背般的姿势代替了拉钩。
“嗯,约好了。”
这是继暑假后又一个与其他人立下的约定——它提醒着我,在这个十六岁的秋天,我已经不再能以自我为中心解决问题。
事实上,我也很清楚自己的一贯做法是有失偏颇的。
可知道和做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我真的能做到吗?
九月十二日·铃木航
调查遇到的阻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大。
纸片上的字是看似是手写,实际却是用不同的仿手写字体批量打印出来的,而又因为是打印,所以自然也不可能去查什么笔的型号,至于纸张材质,我还没厉害到能判断出市面上随处可见的A4纸之间有什么区别。
不过最让我心塞的,还是在寻找目击证人时收到的各种负面反馈。
“古贺有希……你说那个转校生吗,谁知道啊,她的事情。”
“为什么你要问这种事,铃木同学你不会对那个不良有想法吧,还是说你是被她逼来问的?”
“哈啊,你谁啊——为什么我非要回答你的问题不可,还有不要再我面前提那个嚣张的家伙,看见她那样子就不爽。”
不管认识有希与否,几乎所有人都展现出了不在乎或者敌意的态度,同时也对我的询问产生了抵触情绪。
当然,到这一步其实还在我的预料之中,毕竟高中生会对“不良”有所反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连老师都……
“铃木,我听说你最近跟那个风评不好的转校生混得很近,这是真的吗?”
“你要好好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啊,不能因为一些幼稚的感情耽误了前程。”
“那个古贺,你还是离她远一点比较好。”
离得远点比较好……说得倒轻巧,我走开了,有教书育人职责的你们就会好好履行对有希应尽的义务吗?
男人、女人,学生、教师,这一道道或雄浑或细柔的声音,还有那一副副或虚伪或严肃的表情,他们不但在一个女孩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无视、选择了背离、选择了置身于事外,而且还臭味相投地一同凝集为我前行脚下的泥泞池沼,让这条本就寸步难行的救赎之路变得愈加艰辛。
就像以前一样,没有人站在有希这边。
所有人都有作案动机。
再次深刻意识到这个苦涩无比的事实后,不止嘴上,连心都像是被开了个大口子似的长叹出一口浊气。
然而午休时的教室气氛依旧如同往常——欢快、懒散、充满活力,可我知道这只是因为此刻有希并不身处于此。
不,哪怕有希现在正独自坐在她的座位上,教室中的氛围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些人只敢在背后动手脚,当有希选择直面恶意时,他们便会无视有希,把她排除在外,然后继续只属于他们的既定日常。
至少要找到可以打开现状的突破口,搜集到哪怕最低程度的信息。
我跟班上其他人只不过是点头之交,套不出更多的话,拜托西园寺和那对笨蛋情侣则可能把他们也置于这不利的立场,靠我惯用的观察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当“气氛”整体都在排斥有希时,我又要怎样才能分辨漠视者和加害者的区别?
有求必应但又没有风险,现在我的该上哪去找这样的信息源呢?
思索片刻,两张几乎快要遗忘的面孔从脑海中闪过。
他们的把柄还在我手里呢。
想到这里,我便立刻从座位上起身,往先前调查中找到的那个地方快步走去。
“打扰了~~”
来到理论上是闲置,实际上长期被足球社非法占用为休息室的小房间前,我敲了两下门后没等回应就走了进去。
一张摆满零食和饮料的长桌率先映入眼帘,而室内其他人对我不请自来的反应则紧随其后。
“谁让你进——切,怎么是你这个瘟神。”
“呃,好久不见,铃木同学,有什么事吗?”
该说是凑巧还是幸运呢,我想要找的两个人现在正好都在教室里,而且还只有他们两个。
他们分别是摆着臭脸把双腿翘在桌子上的竹村,还有正对我露出尬尴笑容的谷口。
话说这俩的关系还没完全破裂啊?
可能是捕捉到我脸上瞬间漏出的惊愕,笑容依旧僵硬的谷口又补了一句——
“那个,呃呃,竹村前辈好歹是同一个社团的队员,而且他也向我道歉了,所以……”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事情。”
反正我也不在乎你恋爱之外的人际关系。
无视了他右眼皮那下难堪的跳动,我故意抽开离竹村最近的椅子坐下。
“那就滚出去啊,真是的,我可没允许你进来!”
“反正竹村前辈你们也只非法占用吧,要是有人向老师报告了,他们可就没办法保持现在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了,还有,你对我说话最好客气点,多向谷口学学。”
“两位还是别吵架比较……”
“啊啊啊~~烦死了!”
愤懑视线在我和谷口之间来回转移,竹村一脚踹翻了桌子上的水瓶,然后一脸认栽地抖着腿把头瞥向了窗外。
看来威慑力十足呢,那段我慌称是面具男发给我的视频。
不过这也不可能改变房间内尴尬又火药味十足的氛围。
“有何贵干啊,铃木航后辈?”
“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有没有在好好遵守约定。”
“你小子是想挨揍嘛!”
语气恶毒,似乎能从竹村微颤的后脑勺窥见他面部肌肉的不满抽动,可他能做到,或者说他敢做到也只有在口头上逞凶了。
“铃木同学,虽然竹村前辈的态度可能不太好,但他不是故意赶你走的,其实我们一直在讨论体育祭的事情,你刚好打断了我们。”
说起来,也到这个时候了。
“这样啊。”
“所以有什么事还是请你快点说出来吧。”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和事佬啊,心平气和的假笑练到了炉火纯青,这也是他能继续跟竹村混下去的原因吧。
跟我相比,可以说是选择了一条迥然相异的道路。
“那我也不卖关子了——古贺有希这个人,你们知道吗?”
“哈啊,古-贺-有-希,你小子继西园寺之后又看上新的女人了,喂,谷口,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古贺有希……那个看起来像不良的转校生?”
虽然用右手托住下巴思索着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但从谷口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第一时间的眼神闪烁来看,他应该早就对她心里有底了。
这小子,喜欢品评异性的坏习惯还是没改啊,也对,要是他和他女朋友能收敛点,事情最后也不会闹那么大了。
“对,就是她,这个学期刚转到我们班上,你们对她有什么了解,确切的信息或者谣言都行,总之就是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就好了。”
“这样啊,让我想想……”
“谷口你怎么还真准备帮他忙!”
“没办法啊,那个视频,竹村前辈你也看到了吧。”
“啧……那我也想想吧。”
当提到谷口提到他们的把柄后,竹村那好似湿抹布里永远拧不干的水一样的不爽也跟着再上一个层级,抖腿的速度也更快了。
于是桌上各类塑料瓶内液体摆动的幅度也随之加大。
“怎么样,有想到什么吗?”
“抱歉,虽然有听到过一些传闻,平时也有注意到她张扬的打扮,但那些谣言都是从你们班传出来的,铃木同学你大概也已经知道了。”
“就算是从我们班传出来也行,全说出来吧。”
“呃,染发什么的就不说了,我听说她在外面有个不良男朋友,而且肩膀上还有个紫色纹身,其他的,嘶——对不起,我真想不出来了,有帮到你吗?”
“没,完全没有。”
听到我毫不留情面的话后,谷口脸上的客套笑容凝固片刻,但又很快被他修复如初。
然后,他也和我一样把视线集中到仍望向窗外的竹村身上。
不知道谷口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是没什么指望了。
“古贺有希,古贺,有希,古贺有希,你别说,这个名字好像的确在哪里听过,但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真的吗,二年级的你真不是刚刚才听到这个名字吗,心中不对竹村抱有半点信任,我将视线越过他并不好看的后脑勺,向窗外射出。
这个小房间的窗户刚好对准操场,可以把操场上沐浴在阳光底下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有人三五成群地散着步,有人坐在暑假时才换装草坪的足球场上享受午餐,还有人——
“啊,我想起来了,北乃,北乃志雄那家伙之前不是说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吗,他那个时候提到了古贺有希,对吧,谷口?”
竹村恍然大悟般从口中说出的那个名字,恰好属于操场上那个让我视线停驻的人。
北乃志雄,国中时期的同学,我“曾经”的朋友。
“啊啊,对,他好像的确有说过,那时候我都没注意听,不过好像确实是有这回事。”
“喂,谷口,现在想想,如果他的话都是真的,那不是挺不妙的吗?”
“嘛,嗯……”
如果是他,那么确实有可能会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可去找他压根就不在我的选项之中——不然我早这么做了。
看来陷入僵局了啊,该怎么办呢,打破跟可奈子的约定蛮干,还是说利用一下马上要来的体育祭,可是无论如何……
“喂,喂,铃木,铃木,前辈我在叫你呢,你有在听吗?”
“这不是明摆着没有吗?”
我语气干燥的把话呛回了怒视着我的竹村身上。
“啧,你小子这态度也没比我好多少,算了,就当我好心喂狗了,我提醒你一下啊,离那个叫古贺有希的女人远点,不然——”
“不然什么呢?”
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丝残忍弧度,我用久经训练的恫吓目光如恶鬼般盯住了神色激动的竹村。
就好像他接下来要说出的话是什么天大禁忌似的。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不、不然,切,我为什么要怕你啊!”
只不过对视短短几秒,明显动摇的竹村急忙把腿放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可他并没有在我跟前停下,而是在用力拉开房间大门后片刻不停地冲了出去。
他逃走了,在跟面具男一模一样的冷酷视线地注视下逃走了。
不堪一击的废物。
“铃木同学,你果然……”
“啥,你要说什么?”
眼中的杀伐之意刹时消散,我重新把平静双眸对准了坐在对面的谷口。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
“你每天忘记的事情有上千件,为什么不把这件也忘了?”
“说的也是……”
没有再留在这里的理由,我叹出在这几天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气,摇摇头起身准备离开。
“那我先走了,对了,打扰了你们社团讨论体育祭的时间,抱歉。”
“不,这倒没什么,本来也是两个人私下聊一聊,那个——”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真是纠缠不清啊,这个人。
心中因看见故人后涌出的不悦回忆而烦闷,但我还是耐心停下准备回答他最后一个问题。
“西园寺,她最近还好吗?”
“她很好,但这不关你的事。”
就为了这种事把我叫住?
烦。
“说的也是。”
“再见。”
甩门而出。
今天也是一无所获。
九月十三日·西园寺美穗
最近很少跟铃木见面。
在古贺强硬地把教学任务抢到她手里后,铃木中午就不再来那间小屋,而是把地方空出来给我和古贺独处。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也还好,但最近他每天下午也玩失踪,想找他说句话都找不到人。
“到底干嘛去了呢……”
必须躲开我去做的事情,会是什么?
古贺那看不透想法的面孔不由自主地从脑海中浮现。
会是跟她有关的事吗?
“美穗酱,一起吃午饭吗?”
“抱歉,今天我也跟别人约好了。”
“欸,为什么,美穗酱你不会表面分手了,实际上每天都在跟谷口同学背地里幽会吧~~”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说过多少次了,我和他不——合——适!”
“好好好,别生气嘛,美穗酱,开个玩笑而已~~”
是我表现出的态度不够坚决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有人心里会残留这种想法,甚至还敢在我面前笑着说出来。
总之还是先去那间小屋见古贺吧。
那个浑身上下都长满秘密的古贺。
她跟铃木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谈学校里那些以讹传讹的谣言,光是铃木和她对待相互之间的态度就足以让我想得脑子冒烟了。
而且在那之后我又试着用不同的形式问了古贺好几次,可也都收效甚微。
要么被她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去,要么就干脆直接闭口不回。
难道她和铃木之间,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关——不不不,虽然古贺看起来不大正经,可铃木的为人我是很了解的!
还是得找个机会好好问一下铃木,他应该不会对我隐瞒太多的……吧?
思索着是不是在手机上跟铃木约个时间比较好,我端着饭盒拐进学校后方人迹罕至的长廊,接下来只要直走到头,然后推开那扇本应该锁上的门就——
“喂,跟你说话呢,别东张西望!”
走廊右侧空教室中传来的狠话迫使我停下了脚步。
“是你们半天也说不出一个通顺的句子吧?”
“啧,我不爽的就是你这点!”
欸欸额,这是什么情况?!
本应该没人在的教室里,此刻却变成活灵活现的霸凌现场——五个看起来就不好惹女生把另一个身高较矮的女生堵到了墙角上,正不断咄咄逼人地威胁着她。
而那个被堵至墙角的女生就是古贺有希。
可即便身陷重围,古贺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她双手抱胸地靠着墙角,冷淡的神情和语气还比平时更甚。
“只是看别人不爽就能做这种事吗?”
“烦死了,你到底想怎样啊,刚转到这里来就搞得满城风雨,没大没小的。”
“我可没听说过正常上学还要经过你们的允许。”
这些人是高年级的学生吗?
古贺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这些女生在校服衣领的制式上跟我们一年级学生有着微妙的不同。
“喂,怎么跟前辈说话的,给我用敬语。”
“难道在场的各位还觉得自己是值得尊敬的人吗?”
“你——看来得教训一下得意忘形的后辈了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古贺在打扮上可能有些张扬,裙子和上衣也改得比较短,但凭什么因为这些事就找她麻烦?
“要打我——不,你们应该更喜欢用阴湿手段吧,剪头发、扒衣服拍裸照之类的,嘛,反正也就这几招,女高中生的报复什么的。”
“嚯,知道的很清楚嘛,看来你也没少干过这些事吧,喂,你们,把她按住!”
跟嘴上寸步不让截然相反,本来就偏瘦的古贺面对四个人的按压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板着脸任由手臂被她们掰开。
那个领头的女生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了剪刀,其刀身上反射的寒芒在我看起来,比古贺的淡漠眼神要更冷。
不,绝对不行,不管是剪头发或者剪衣服,哪怕表面上装得再不在乎,心里肯定还是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
必须要出面帮她。
就像我那时候选择冲出去保护铃木一样。
用最快的速度给铃木发了求救短信,我深呼吸又咽下一口唾沫,单手压在跳动加速的心脏上拉开——
“麻烦让一下,西园寺同学。”
欸?
刚打好的决心就这么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低沉男声吓散。
这个声音不是铃木的,也不属于跟我有所交集的任何男生。
“你们想干什么,给我住手!”
这个不认识的短发男生没有半点犹豫,用力拉开大门直接闯入了霸凌现场,而在他闯入的瞬间,包括把剪刀伸到古贺领口的女生,所有人都将目光齐齐射向了他。
只不过这些目光中所包含的意味并不相同——如果是铃木的话,他或许能一一为我讲清它们各自的含义吧。
“切,偏偏这种时候,你谁啊?”
“我是谁对前辈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前辈想对这个女生做什么?”
“哈啊,关你什么事?”
“我现在大声叫喊把老师引过来也没事吗?”
双手插兜,短发男生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向紧盯着他的前辈们表示他真有可能这么做。
于是那握着剪刀的手也停止了前进,其主人选择强硬地与没离多远的闯入者对视。
让人喘不过来气的对峙只过了短短几秒。
“啧,烦死了,你想干什么啊,一年级的。”
领头的那个人左眼不断抽动,终于还是忿忿地把剪刀收了起来。
“放了她,保证你们以后不再找她麻烦,我就当作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合着你能时刻守在他身边不成?”
前辈转过身走到男生跟前,虽然身高不及对方,但双手抱起、连脚尖都快顶到男生的她在气势却一点都不输。
“前辈当然可以不听我的话。”
“哈啊,你耍我是吧?”
“但那个人,那个叫——”
“西园寺!”
又一次被从身后似风一般刮来的声音吓到,这让我刚好没听清陌生男生接下来说出的那个名字。
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因为呼吸急促的铃木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只要他来了,问题绝对会迎刃而解。
不过为什么我没有听到他跑过来的脚步声?
“切,没意思,走了。”
就在我疑惑之时,教室内也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突变。
对古贺图谋不轨的五人,特别是那个剪刀女,脸上吃了大瘪的表情格外明显,全都无一例外的放开了古贺,朝着走廊外走来。
发生什么事了?
“会被发现,跟我来,西园寺。”
“呜欸,别拉我,铃木!”
还没反应过来,铃木把我连拖带拉地带进了覆盖于阴影之下的楼梯井。
“不要出声,不然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嗯、嗯、嗯——”
耳朵被吹过的热气弄得一阵瘙痒过后,我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被他紧紧抱住。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就跟铃木有了这样的亲密接触,而且外面杂乱的脚步声还在不断靠近,这明明是应该感到紧张的场景,可我却不受控制地兴奋了起来。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还有他宽厚坚实的胸膛,感受着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触感,连脑子里都变得轻飘飘的。
“真没劲,没想到转校生居然是那种女人。”
“是啊,谁能想到呢,不过这也侧面说明你的手气格外好吧。”
“喂,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谁叫你这么倒霉呢,是吧?”
随着另外三声附和的“是吧”响起,前辈们的脚步声也逐渐远离。
然后铃木便没有任何留念的放开了我,急着往先前教室的方向走去。
果然,跟古贺有希比起来,我还是……
心中自顾自的消沉着,可我还是低着头跟了上去。
“疼!”
然后就撞到了突然停下的铃木。
“抱歉,西园寺,没事吗?”
他回过头面色凝重地问了我一句。
“没、没事。”
虽然我嘴上说着没事,可撞到的这一下却比记忆中额头撞到其他人时要痛的多——之前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也是,那么重,铃木他难道是铁人吗?
也许是痛觉和这不着边际的疑问冲淡了我的疑虑,不管怎么说,当我揉着额头从他向左身后挪开时,心情忽然就轻松了许多。
不过摆在我面前的气氛看起来却一点都不轻松。
铃木、古贺,还有隔着一段距离站在古贺那边的男生,凝固在他们三人之间的诡异氛围连我这个局外者都能轻易察觉。
“……好久不见,北乃。”
“嗯,好久不见,铃木。”
“是北乃他今天帮了我。”
北乃……这个男生叫北乃吗,看起来铃木和古贺都跟他还比较熟的样子。
“嗯,我看到了。”
铃木异常僵硬地朝两人点了点头,随后走廊间又陷入了让人不适的沉寂。
“那个,古贺同学,你还没吃饭吧,一起去吃午饭怎么样?”
我不知道这三人之间又有什么故事,我只是觉得不能继续站在这里干耗时间。
“没问题啊,本来就约好了的,航——铃木你要跟西园寺一起来吗?”
“……”
不知古贺为何要突然改变称为,也不知铃木为什么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和铃木都被那个叫北乃的男生上下打量了一番,就好像……对,就好像他在评判我和铃木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不挺好的,铃木,西园寺同学可是大热门哦,跟她搞好关系可是件不可多得的美事,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嗯,再见,北乃,谢谢你。”
“古贺你没有感谢我的必要,我只是做了作为朋友该做的事。”
北乃他看来像是对一言不发的铃木没有意见,在跟古贺客套几句后也离开了这里。
而也是直到这时,铃木才比想象中还要更阴沉的二次开口——
“作为朋友,北乃他还可真是‘忠心’啊。”
“不可以说气话,航。”
忠心这个词,一般不会用来形容朋友吧?
“走吧,西园寺同学,今天是难得的三人聚餐。”
“啊、嗯,好的。”
有太多东西需要思考。
为什么高年级的前辈会霸凌古贺却又突然放弃,为什么古贺在经历这些后会无动于衷,那个叫北乃的男生跟这两人又有什么关系,还有刚才他们在北乃面前突然话锋一转的原因……
不过最让我在意的果然还是铃木。
没有跟上来而是选择直接翻窗而出的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时候我也能让他露出,那在刚冲到我背后时第一次见到的,显得无比焦急的表情呢?
在我忽然空落落的心中,并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
九月十五日·铃木航
最初只不过是朋友的女朋友,隔壁偶尔打个招呼的邻居而已。
初次见面的收留,也只是因为星野有跟她提起过我,让同样独居的她对我有所了解,所以她才会安心地放我进屋。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希成为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呢?
有关这部分的记忆,意外的模糊,出奇的暧昧。
但残留在心底的痛楚与苦涩却是那么的清晰。
是啊,我只是在逃避痛苦的事情罢了——就像现在这样,在采购晚饭食材时进行没意义的思考来分散注意力,让自己不去为调查的毫无进展而苦恼。
有希周遭环境的恶化速度简直快到了不可思议。
这次有北乃那家伙插手,西园寺也及时通知了我,有希才得以安然无恙,可接下来呢?
我不可能一直待在有希身边保护她。
虽然心里想要付诸于实践的冲动强烈,但这在客观上是不可能做到的。
难道面对这场与“气氛”开展的战争,我真的就束手无策了吗?
在把这一袋洋葱丢进购物车的同时,我是不是也把抗争到底的决心一起丢进某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呢?
还是说,想要改变现有的氛围,就必须要……
“欸,铃木?”
“……西园寺?”
“真的是铃木,真巧啊!”
西园寺夸张的感叹声,似天外来物般打断了我对于“最终手段”的进一步思考。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经过调查后对她家位置了如指掌的我并没有产生这种疑问。
因为她脸上故作惊讶的表情实在是太好识破了——更何况只挎着书包的她连购物篮都没有拿,两只手上也是空空如也。
是冲着我来的……吗?
已经不再能把这样的推断当作自我意识过剩,我重新收拾好思绪把自己调整到能与人交流的状态。
“是啊,真巧,西园寺你也是来买菜的吗?”
“欸,我,那个——”
只见她连忙偏开视线把手往后藏,话语也变得支支吾吾。
肯定是注意到自己的前后矛盾了吧,两手空空,却在超市跟其他人偶遇。
“好啦好啦,反正是星野或者可奈子告诉你的吧,我住在哪里,还有会来这家超市买东西的事。”
“才不是……”
面颊轻描淡写地染上了两抹红晕,不敢与我对视的西园寺几乎是半承认地低声狡辩着。
“没事啦,我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快跟上来的吧,我要去肉柜那边了。”
说完,我便不加停滞地推着车继续向前。
“等等,真是的,等一下我啦!”
“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
“又说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
实际也没有拉开几步距离,西园寺很快就小跑着追了上来,以貌似比平常还要更近的距离并肩走在我身边。
她特地跑过来找我是要干什么呢,繁多选项伴随着那近在咫尺的薰衣草香气涌入脑中,让我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得出确切的结论。
不过最近确实很少有跟她独处呢。
“牛肉和猪肉,西园寺你更喜欢哪个?”
“欸,突然问我这个……”
余光之中,视线像兔子一样在冰柜间来回跳动的她显得格外纠结,不过几秒后她目光的焦点最终还是停留在了牛肉上。
“好,那今晚就吃牛肉了。”
“怎么会——不要随便偷看人家的心事啊!”
“是西园寺你总说我是个偷窥狂,我现在只是如了你的心愿。”
“铃木你老是这样!”
在我伸手拿牛肉的时候,嗔怒着的西园寺趁机用拳头朝着我的侧腹偷袭而来。
所以我也只好呼气放松肌肉来配合她。
“痛……不要随便学可奈子随便打人好不好。”
“谁叫铃木你每次都故意气我!”
“难道不是因为西园寺你太易怒了吗?”
“又说这种话——”
“除了牛肉之外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或者把忌口的告诉我也行。”
“欸?”
在西园寺再次把那凝聚着不满的拳头抬起来前,我抢先把临时做出的决定说出了口。
自有希转过来之后,像上学期那样的两人独处就几乎再也没有过了。
我想补偿她。
“这,铃木……你这句话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邀请西园寺你来我家吃晚饭,不行吗,反正你应该本来也有这个打算吧——哦对了,西园寺你背后的那盒鸡蛋,能帮我拿一下吗?”
“欸欸欸欸,我、我,那个,可是,嗯……”
像是闹市区光彩迷离变换的霓虹灯,包括惊讶、害羞、喜悦等多种神情在西园寺脸上争先恐后地轮番登场,但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快速消失,唯有作为它们曾经来过的最后证据——一路延伸至耳根的通红留下。
已经彻底抬不起头的西园寺,双眼紧盯着地砖,动作窘蹙地把鸡蛋递了过来。
于是她微微发热的手指也因此与我相触碰。
“嗯,就是这个,谢谢你,西园寺,呃……”
而在这相接到的瞬间,我就感觉自己像是被蟒蛇捕捉到的猎物,整只手都被西园寺忽然缠绕上的手指握紧。
这让我意外地感到温暖、感到安心。
“都是你的错……”
“至少也让我把鸡蛋放进去吧。”
“不要,如果现在放开了,你——航肯定会耍赖想办法躲开的。”
“我就这么没有信用吗?”
“谁知道啊,那种事……”
心中因为西园寺忽然冒出的小孩子脾气而感到莫名轻松,我没再多计较,用另一手把鸡蛋盒放进了购物车,然后向右让出了半个身位。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没有的话就去结账了,来,别傻站在这里了,一起推吧。”
“……嗯。”
她跟了上来,只是继续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而这种近似于大脑宕机的状态在结完账、从超市里出来后也一直持续着。
到头来,不管西园寺今天找我有什么目的,至少在她一言不发地走进我家的大门前,它们都全被淹没在我与她之间格外响亮的脚步声之中。
九月十五日·西园寺美穗
看着铃木那一如既往平淡的表情,顺势就答应下来了,去他家吃晚饭什么的……
想说的,想问的,明明事先在心里铺垫了好久,可在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被他带进家里之后,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直到现在也是,脑子里像是烧开了似的没办法思考,无数思绪化作言语涌到嘴边,但结果也只是跟沸水表面的泡泡一样在历经挣扎后破开。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马上就做好了,西园寺你喝几口茶再等一下吧。”
“……好、好的!”
声音,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紧张,都有点变调了。
虽说铃木这样提醒我,让我喝茶,可能是为了让我冷静下来,但无论是面前矮桌上这杯冒着热气的茶,还是他从厨房里传来的淡然呼唤,实际上都只会让我发烧的头脑烧得更加迷糊而已。
煎炸时特有的炸油声从厨房那边传来——好香,这是汉堡肉的香味吧。
或许是被香气勾起的食欲暂且压住了紊乱的思绪,紧张感顿时缓解了不少。
这也让我终于有了余裕去观察周遭的环境。
从独居的角度来看,铃木他家还真是格外的大。
不但客厅宽敞明亮,厨房也是单独划出了一个区域,而且卧室看起来也好像不止一间的样子,这完全可以供大学情侣,不,哪怕给一家三口住也不会显得挤。
一个人住在这样的公寓里,会不会有点太奢侈了点?
“但是……”
与这豪华户型形成强烈对比的另一个事实让我不禁开口自言自语。
这间屋子并没有多少“人”生活过的痕迹。
既没有装饰用的植物或者其他摆设,又没有在许多独居者家中经常能看到的杂物堆,同时各类家具的数量也是少得可怜,几乎只有必要的东西——而且像沙发、桌椅这些家具无一例外采用的都是素色,冷冰冰的。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搬家前夕把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样子。
一直,一个人。
那曾经被铃木否定过的感情,在这似山火过境后的景象中如野草般再次探出了嫩苗。
怪不得即便冒着那样大的风险,可奈子和星野也要留在铃木身边——如果我事先知道他住在这间跟新屋差不多的房子里,我绝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心中在明白了这份“孤独”的含义后而感到酸楚,但我也因此彻底冷静了下来。
如果像刚才那样继续放任自己的感情泛滥,那么恐怕黄金周时的惨淡结局迟早会再度上演。
刚这么想到,铃木就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来了,西园寺你让一让,汉堡肉、味增汤、咸菜,米饭不够就自己加吧,电饭煲我放在桌子旁边了。”
“嗯,谢谢你,铃木。”
铃木朝我看来的平静双眼突然微微睁大。
看来我重整旗鼓,笑着把话说出来的样子有惊讶到他。
“嗯,冷静下来了就好,先开吃吧,太阳都落山了,西园寺你应该也等很久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窗外的夕阳不知何时已然消退,彻黑的夜空此刻正被城市灯火点缀着,透露出平时我注意不到的神秘美感。
再回过头,坐在对面的铃木已经端起碗开始狼吞虎咽了。
“也不知道等我一下……我开动了。”
不能说没有感到饿意,我拿起筷子分开一小块热腾腾的汉堡肉送入嘴中。
因为教我做菜的人是铃木,所以味道很像、比我做的更好什么的都在预料之内。
但那份我所没有的,当咬开后才会弥漫在味蕾之间的柔和与细腻,为什么又跟古贺教会我的味道也那么相像呢?
其实之前也隐隐察觉到了,铃木和古贺的味道十分相似这件事,古贺在料理上就像是铃木的升级版,各方面都要比他强出一截,但根源上却又没什么大差别。
到底是怎样的过去才能造就出这般相似的味道呢?
端起装着味增汤的瓷碗喝了一口,脑内疑惑不断的同时,我也对碗内装着的居然并非由味增块化开的速成味增汤而感到意外。
想不通。
不管是极其相似的细腻味道,还是这份对待料理时出奇的认真与细心,与其说是两个高中生做出来的,不如说更像是为一家人准备晚餐的母亲倾注爱意后的成果。
对的,就像妈妈的味道一样,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感到怀念。
明明是坐在铃木家里,心却飘也似地回到了自己家的餐桌前。
话说回来,妈妈,已经好久没有下过厨了呢。
“西园寺,哪里不合你胃口了吗?”
“不,没有,很好吃哦,比我做的好多了。”
“那是自然的,我可是老师。”
“现在古贺同学才是我的料理老师。”
“说的也是。”
见我停下的筷子再次开始移动,铃木便耸耸肩又把注意力放回了他面前的饭菜。
虽然我到现在也不太能接受,还时常被他的这种态度惹恼,但实际上我也渐渐发现了这是他蹩脚的温柔。
并非寄托于古贺身上的眷恋与依赖,也不是面对可奈子时的一贯骄纵,而是独属于的我,只会在独处时对我展现的,这拐弯抹角的温柔。
这不恰好说明了我在他心中也占有独特的一席之地吗?
“刚开始的时候还紧张的不行,但一回过神来突然又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明明是第一次到铃木你家里来,明明这是我第一次吃你做的饭。”
“……这样嘛。”
待嘴中食物吞入肚后他才说道。
“就是这样的啊,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呢。”
“也许的确就像你说的吧。”
明明敏锐如铃木肯定已经听出来了,可他依旧没有理会我藏在话语底下的暗示,夹起了他面前最后一小块汉堡肉。
这也是你对我的温柔呢。
因为可奈子还会在吵架后选择来依赖你,因为你还无法割舍与古贺那无人知晓的神秘过去,所以你才会时刻注意着与我保持着这最后的距离。
“……西园寺。”
“怎么了?”
我放下筷子,看向面前饭碗已经清空的他。
“你应该有想问的话吧?”
“如果铃木你不想说,那就没有必要勉强自己。”
在听到这句话后,铃木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大大的“八”字,夹带着试探与担忧的悠长视线也盯住了我的双眼。
但这次我没有退缩,只是保持着微笑大方面对。
“这样真的好吗,你今天应该就是为了这个来找我的吧。”
“没关系的哦,铃木你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我说的没错吧?”
答案就在那里,触手可及,可我却亲手放走了它。
明明这一连串的问题自开学以来就一直在困扰着我。
不过心情却意外地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沉重。
“……谢谢你,西园寺,等时候到了,我一定会把事情讲清楚的。”
“嗯,我会好好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不过你要是讲不好的话,我可绝对饶不了你~~”
“那还不如不讲算——”
“那可不行!”
确实不行啊,急着得出答案什么的。
我所追求的不是昙花一现的艳丽花火,而是能持续到时间长河尽头的亘久之物——为此,等待和耐心是必不可少的。
现在,还有自高中以来在那间小屋中共度的点点滴滴,以及我们于夏夜相约的未来……
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
我会等你的。
在一次又一次地坚定自己决心的同时,晚餐也很快接近了尾声。
“很好吃哦,多谢款待。”
“招待不周还请多见谅。”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
被软件推送点亮,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刚好是七点半。
“还真是,看来准备晚餐的时间花的有点太久了。”
铃木像是盘算着什么的样子,在看了一眼放在右手旁的手机后,便朝我射来了似是询问般的视线。
“铃木你这是埋怨我让你浪费了更多时间吗?”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法阻止你。”
他苦笑一声,摊开了两手。
“开玩笑的啦,哈哈,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嗯,这样也好,我送你吧。”
“那就麻烦你了。”
是啊,从那次出人意料的相遇开始,我就一直在麻烦你。
“话说体育祭马上就要来了啊,西园寺你准备报什么项目吗?”
“铃木你也知道吧,我不是很擅长运动方面的事,大概只会被老师强制报那些团体项目。”
“那不跟我差不多。”
“铃木你只是想偷懒吧!”
对,偷懒,当事件找上门来时,每次我都躲在你背后偷懒,期盼着你能帮我解决,谷口的事也好,照片的事也罢,你总是为我负重前行,直到自己被重担压垮。
“西园寺你家离这里远吗?”
“也不算太远吧,但只要铃木你陪我很快就能到的啦。”
率先穿好鞋子的我俯身对坐在地上的他笑道。
“陪什么的,不要说这种有歧义的话。”
“安全送女孩子回家可是护花使者的责任哦。”
“那你说一起走不就行了。”
一起,没错,就像暑假时我们约定过的那样,为了明年还能再和你去看烟花,我们必须一起走下去呢。
我想留在你身边,成为扶持你前进的助力。
推开大门来到走廊上,我转身面向被玄关灯光照亮的铃木,伸出了现今只会对他伸出的手。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航——”
想要说出口的名字在说到一半时却被失声咽下。
这是因为,在铃木家大门的左边,有另一个名字同样也被从玄关中露出的灯光照亮了。
古贺。
紧缩视线中那已经蒙着厚厚灰尘的名牌上,赫然写着这两个字。
怪不得在我今天问她的时候,她能毫不犹豫报出铃木家的位置,甚至还能告诉我他去那家超市采购的具体时间——原来是这样。
连这种事我都被蒙在鼓里。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唔,有什么问题吗,西园寺?”
连忙摇头避开了铃木被我反常举动吸引过来的疑惑视线。
“不,没有,玄关的灯还没有关呢,铃木。”
“啊~~谢谢提醒。”
在他回头关灯的这几秒里,我必须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可这种事情我又怎么能做得到?
如果古贺以前跟铃木是邻居,那跟她比起来,我和铃木度过的时间……
鼻子里又不争气地旋起了不好的酸涩感。
“没事的,美穗。”
“欸……”
应该已经缩回来的手,在今天再度被那份触感十分粗糙的温暖握住。
“约定,我还记着呢,不用担心。”
“航……”
这也是,航的温柔。
我是多么的希望,这份紧握住我的、直达我纷乱心底的温柔能够就这样不再放手,就这样独属于我一人。
哪怕只是今晚也好。
九月十九日·铃木航
“听说了吗,铃木和古贺的事……”
“强迫什么的不会是真的吧……”
“嘘,小心点别被听到了……”
放学前,就在我趴在桌子上装睡的时候,有关我和有希的窃窃私语便如同流感般在教室中迅速蔓延。
但我对此不以为然,毕竟,这些谣言的源头就是我自己。
那天西园寺在得知有希曾与我是邻居之后的反应,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就像人无法触及已经随风而逝的过去,我也没办法改变这大局已定的气氛。
我能做到的,唯有放眼未来,把气氛这列火车的车头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去主动引导它之后的发展方向。
放出这些跟烟雾弹没什么区别的谣言便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我知道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但说真的,只凭我一个人已经想不到更好的,或者说没有能力去实行更加完善的方案。
全都是为了有希——我这样反复说服着自己,并且在听到教室前门传来的脚步声后抬起头来。
不偏不倚,我抬头睁眼的瞬间刚好看见班主任在讲台上站稳,然后拿着教材拍了两下讲台的这一幕。
“安静点,班会开始了。”
见弥漫在教室间的热烈讨论随即消退,他满意的点点头,随即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起来,而跟他那张刻薄到出现中年危机也不奇怪的脸一样,其写字时发出摩擦声也是格外刺耳。
不过我今天并没有对这恼耳的噪音感到烦躁。
体育祭,他写下的这几个字便是让我心情反而舒畅的原因。
“马上就要到体育祭了,今天这个班会我们要确定大家参加的项目,还希望同学们能踊跃报名,体育委员,上来吧……”
被点到名的体育委员有些胆怯地推了推眼镜,捧着一沓A4纸慢慢踱上了讲台。
“时间不多,我们就快点开始吧,首先是长跑,山下同学,我记得你是田径社的,要不你……”
“哈啊,你凭什么擅自就帮我决定了?”
一遭受恶劣反驳,体育委员立即像受惊的食草动物般发起了抖。
“不,我没有,那个,你不愿意的话,那就——”
“谁说我不愿意了,你不要随便揣测我的想法啊,田中。”
似有过彩排的表演,当田径社社员话音落下后,其他人就马上窸窸窣窣地笑出了声,惹得台上的体委和老师同时露出了难堪的表情。
真可怜啊,明明并非喜好运动的阳角,却因为“事多不想当”这种相互推诿的氛围被迫当选,不管是体测还是待会的项目分配中都要看别人脸色行事,毫无尊严可言。
还有老师也是,因害怕惹出事端而选择屈从于氛围,对这些似是而非的欺凌摆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这就是所谓中年的悲哀吧。
不过总是保持沉默的我也没资格说这些风凉话呢。
我也只是选择逃开了气氛独自逍遥,或者只对在自己在乎的人伸出援手,仅此而已。
“……个人项目就、就这样定下来了,团体项目每个人都要参加,黑板上写的这几个有同学要、要先主动报名吗?”
“我要参加接力!”
“人家想去拔河,但如果摔了肯定会很痛吧?”
“田中,在左边那个下面写上我的名字,对,就是那个,快点~~”
“那个、那个,大家一个一个来,突然这么多我记不过来。”
“不是体育委员你说时间有限吗,那当然要速度优先啊!”
一呼百应,这句不知是出自哪位女生嘴里的话犹如火上浇油,让本就热烈的情况变得愈加混乱。
而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老师才会出场控制局面。
“稍微注意一下声音,干扰到其他班级可不好。”
“好~~”
用毫无疑问会传到走廊外的音量回复,表情兴奋的同学们这才稍微安静了点。
“田中,把刚才报名的人都记下来,然后继续。”
“好、好的老师,我看看,接下来是两人三足——”
抢在他把话说完之前转向身后,我迅速抓住了有希撑住她下巴看向窗外的那只手。
“两人三足,我和有希要一起参加。”
“欸,铃木同学还有……古贺同学?!”
询问的抓挠不断掌心中传来,可我却无视了它强行拉着有希一块站起,众目睽睽之下,我特地把我们牵起的手稍稍抬高,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足以印证部分谣言的动作。
“有什么问题吗,体育委员?”
“不,没有,只是古贺同学她还……”
不止台上的两人,我能清晰的感觉到班上所有的视线都屏息朝我和有希射来。
这恰好证明了现在是出手的最佳时机,难道不是吗,有希?
我加大了手中紧握的力度,寄希望背后的有希能就这样理解我。
“既然铃——航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参加吧。”
教室立刻,甚至可以说是在有希没讲完时就再次沸腾了起来。
“欸欸欸欸——”
“那这么说谣言是真的?!”
“可这样子看起来并不像强迫啊……”
有希的同意便好像深水炸弹,将她所营造的人设、同学对她的偏见还有我周末散播的谣言一同连环引爆,让情况彻底一发不可收拾。
而与氛围火热的教室不同,此刻的我却渐渐感到头疼起来——有希被我握紧的那只手,正通过不断尝试握拳这个动作在向我讨要解释。
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她生气了,而且程度还不算轻。
九月二十日·西园寺美穗
从没想过我会有独自待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候。
真安静啊,没有安乐椅的吱呀摇响,也没有文库本的翻页声,只是秋风吹动玻璃窗将凉意带进,冲淡了正午刚好的阳光。
突然有点明白铃木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躲在这儿了。
宁静、舒适、安详,与外界有些距离但又不会离太远,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下来。
不过我果然还是更喜欢有铃木在的这里啊。
他才是让我坚持来这里的原因。
那一晚直到最后的最后才松开的触感,仍残留在指梢还未消散,只要将手掌轻轻贴至胸口上便能直达心底。
不想放开,这份暖意,这份温柔。
只可惜现在紧抓住他的人并不是我。
“喂,航,你小子搞什么——啊嘞?”
房门被略显粗暴地推开,而正如他所料,紧接着出现在门后的人便是星野航。
“中午好,星野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中午好,西园寺同学,应该吓到你了吧,我现在有点激动,抱歉。”
额头渗出汗滴的星野边说边环视屋内,跳动的眼神也仍不死心,好似他这样仔细地搜寻就能把铃木从地里刨出来似的。
可铃木不是地鼠,星野的搜寻自然也是白费功夫。
“铃木不在这里哦,星野同学你找错地方了。”
“不在这里,那他还能在——为什么西园寺同学你现在还能这么冷静啊?”
“冷静?你在说什么,星野同学?”
“就是,就是,那个……”
忽然结巴的星野挠着头向别处看去,一副不知如何解释的尬尴表情看得我差点笑出声,既然他能急成这样,那么可奈子对此肯定也是一无所知吧。
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呢,铃木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明明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可心中某处还是传来一阵抽痛。
“是说他和古贺同学的事吗,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哦。”
“你知道了?那为什么知道了还能这么冷静,那可是——”
“嘘——”
从我嘴中发出的嘘声,并没有能盖过伴随秋风一同闯入的摇铃。
噤声将视线转向窗外,只见双手紧牵的铃木和古贺快步跑过,而比起他们身高要协调得多的整齐喊声则接踵而至。
“一二、一二、一二、一二……”
他们来了。
“这是……”
“您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个吧,星野同学,我早就知道了哦。”
在你之前,在可奈子之前,甚至在古贺本人之前,在那个同样没有放开的夜晚,铃木就已经把他的计划对我全盘托出。
“但这不就代表,那个,航和古贺……”
“啊~~关于这个我要事先说明一句,这个并不说明铃木跟古贺开始交往了,这只是铃木计划的一部分罢了——要不星野同学你还是先坐下来吧。”
“呃,好吧,又是计划?”
从窗内能看见的他们再次消失,我把视野聚焦回小屋,星野也满头问号地坐到了面前吃饭用的折叠椅上。
该从哪里说起呢——这样思考着,我将有些被吹乱的头发重新捋至耳后,然后才缓缓开口。
“星野同学你知道古贺同学她遭到霸凌了吗?”
“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吧,从可奈子那里听到的。”
不像知道大概往返频率的我,星野再次担忧地朝那片我向谷口表白的空地望去。
这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因果轮回吗?
“上个星期的时候,霸凌已经发展到直接威胁人身安全的地步了,最后要不是有古贺同学的熟人北乃同学插手,恐怕她今天都没办法来正常上课。”
说到这里,星野的表情骤然凝固,注意力也回到了这边来。
“真的……吗?”
铃木说的是真的呢,古贺和星野以前交往过什么的,从这犹豫语气里也能听出超出正常范围的关心。
“真的哦,铃木那时候刚好不在场,场面真的很吓人。”
“这样啊,没出事就好,不过,没想到居然是北乃啊……”
他双手交握着在最后意味深长地感叹道。
“北乃同学怎么了吗?”
“不,全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西园寺同学你别在意。”
又是过去。
越是想探寻有关铃木,有关他们的过去,不知道的部分也就暴露得越来越多。
以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呢,虽然很想现在就立刻让疑问得到解答,可我还是只能暂且压抑住好奇心。
“嗯,那我就继续说了,铃木觉得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所以才想到借体育祭的便利来树立起‘古贺同学有人保护’的印象,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离她远点。”
“他……航是这么想的吗?”
“至少他是对我这么说的。”
我应该有好好把铃木的意思复述出来吧?
眼前的星野若有所思,而我也再一次想起在静谧夜巷中他对我说过的话。
“有希她……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放弃了抵抗,但我不能放任她就这样继续堕落。”
“那天你比我看到的更多,所以西园寺你应该能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
“这样做没有太多的意义,我只是想保护她不受伤害,仅此而已,我希望西园寺你能理解。”
因为在说这些话时你紧牵着我手,因为近在咫尺的我能感受到你的体温,所以我相……
我希望我能相信你。
“……不对,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对。”
“有什么问题吗?”
就好像与我心中的迟疑里应外合,星野摇头低声给出了否定的答复,明显没有完全相信我所说的话。
而这也让我内心那代表着不安的乌云扩大。
“唔……虽然我也不太说得出来,但我就是觉得这不太像是航那小子的作风,不像是他能想出的计划,你看,‘她有个男人罩着,别来找她麻烦’这种思维,对总是想很多的他来说不会有些太简陋了吗?”
“……”
我无法反驳双手悬于打开膝盖之间、前倾着身子将疑点阐述出的星野。
是因为我也隐隐注意到了吗?
“我是不知道他怎么知道那个面具男一定会出现的啦,但在之前,在最后的对峙发生之前,他又是一个人跑去跟竹村前辈谈判,又是引导着你和可奈子接受他的暗示——”
那个时候、那个像太阳一样为我燃尽自己的他,我还没有忘记。
“不,是引导包括竹村在内的所有人都接受他的暗示,让我跟可奈子被排除在外的同时又把你们全都聚集到那个巷子里,就连皮肉之苦他都准备好吃了,而在他亲口告诉我们以前,我们完全对此是一无所知,被他算得死死的,况且——”
也许在“况且”二字后面断然停歇的话语才是矛盾的中心点,但无论如何,星野这一席话已经足够让我拼命想要掩盖的怀疑浮出重新水面。
而怀疑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无法再轻易合上。
铃木所谓的计划,真的会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吗?
“不过这也只是我在瞎猜而已了,西园寺同学你也别太当回事,毕竟铃木他都把计划告诉你了。”
“……也是呢。”
“呃,那我就先走了,这些事我得去告诉可奈子,再见,西园寺同学。”
“嗯,再见,星野同学。”
正如同对铃木的关切驱使着星野急冲冲地赶来,此刻,对我跌宕心情的顾忌又架着他匆匆离去。
无风,铃声从窗外再次传进陷入沉寂的小屋。
这一轮的间隔,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长得多。
九月二十二日·铃木航
“呐,航,你觉得这真的会有用吗?”
“有没有用试了之后才能知道。”
至少会起到一部分作用吧,无法在心中得出确切答案,但我还是对并肩站在操场上的有希这般说道。
“嗯,说的也是,至少这几天没有人来找我麻烦了。”
“那就不要想太多,准备好了吗,预备——”
没有用言语回应我,有希只是把相握的手抓得更紧,让我明白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就够了。
我跟她之间最不缺这种无用的默契。
“一二、一二、一二……”
我们沿着操场内圈不快不慢地跑了起来。
“注意呼吸节奏和步伐的配合,虽然正式比赛的时候不会跑这么长,但最好还是让身体尽量熟悉这种感觉。”
“嗯、嗯。”
跟迁就着放慢步伐的我比起来,有希直视前方的目光在奔跑之中始终如一。
毕竟运动可是她的弱项啊。
“唔,怎么有铃声——喂,看那对,跑得好快。”
“真的,那个是一年级的吧,难道是情侣?”
“不知道,但是旁边的女生看起来有点不妙……”
抛开对有希外表的肤浅评价,其他众多在操场上为体育祭而练习的学生正把我们视作焦点,在不断低声议论着的同时也朝我们射来意味各不相同的视线。
我们太显眼了,无论是秀发反射着阳光的有希,还是我们这截然不同的训练方法。
至少别的两人三足参赛者没有像我们这样直接跑圈。
“总感觉……看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了……你没问题吗……航。”
“我没事,有希你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就好。”
越显眼越好,从学校后方转移到操场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聆听着她呼吸频率的改变适当调整速度,我们顺利拐过了代表路程过半的大弯。
不过这种级别的练习强度对她来说还是太大了。
即便先前在那片空地跑过几十个来回,即便我们有着超乎寻常的默契,有希还是很快出现了体力不支的苗头。
“还撑得住吗,有希,实在坚持不下去随时可以停下来。”
已经没有开口说话的余力,有希用她仍未放松的素手表明了决心。
“是嘛……那就再加把力吧。”
虽然随之迎来的就是她的不满轻挠,但我还是又一次降低了速度,好让她能多喘几口气。
今天的目的可不是为了累垮她。
比预计要多花了大概有一分半,我跟脚步已不像出发时沉稳的她第二次过弯,随即回到了出发点。
“呼、呼、呼,到了呢……航。”
“嗯,到了,辛苦你了。”
解开绑在脚踝上的束带,我从包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运动饮料。
“有希,拿着,运动饮料,盖子已经拧开过了。”
“呼,谢谢你……”
“小口的喝,别一口气猛灌下去。”
嘴上这么说,想喝点甜的我当场就喝空了半瓶,搞得这句话没有半点说服力。
还是碳酸饮料更好喝啊。
“抱歉啊,航,让你为了这种事陪我。”
“跟你在一起不管做什么我都乐意。”
我不确定染红有希面颊的是否是运动后的充血,只见她一把抹去额头上的汗,然后对我露出了比起平常要开朗些许的微笑。
多久没见到了呢,这连汗滴都好像在闪闪发光的笑容。
“这种话可不能对我说哦。”
“有什么不好的,别人又听不见,而且这也是练习的最后一天了。”
“那也不行,不过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吗……”
“嗯。”
我和有希能像这样在阳光下携手共进的日子,除去下周体育祭那天,就只剩这所剩无几的一个下午了。
我保证,在那之后,即便我不再守候于她身边,有希也不会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航。”
“怎么,不舒服了吗?”
明知道胸口起伏不止的她不是这个意思,可我还是以故作关心应对她的真切呼唤。
等到体育祭结束之后再说,好吗?
我试图朝那迷人紫瞳传递出这小小的愿望。
“现在还没问题,可是之后——”
可悲哀的是,她没有领会,或者说她并没有同意我的请求。
一个月,已经是极限了吗?
“哟,铃木,还有古贺同学,下午好。”
虽然并不是我想听到的声音,但从侧后方缓步走来的北乃确实打断了有希的判决宣判。
“……下午好,北乃同学。”
“你来做什么,北乃?”
“只是普通地跟同学一起为体育祭做准备而已。”
没有理会我的冷淡质询,北乃回头指了指后方于接力跑中挥洒汗水的陌生学生,就好像他们的练习能为他开脱似的。
“那你现在一个人跑出来跟我们说话可不太好吧。”
“跟朋友叙叙旧的时间还是有的。”
看着他一副平常模样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还朋友,我跟你早就——”
“铃木,不可以说气话。”
可称呼改变异常顺畅的有希还是圈住了我的脾气,让我没能当场向北乃发难。
“……两人三足,真让人怀念啊,国中的时候我跟铃木你也一起搞过吧,我记得那时候古贺同学是跟星野同学组队来着?”
“是又如——”
“是啊,感觉已经过去好久了呢,明明我们从国中毕业才不到半年。”
有希抢在我把话说完前向前一步,拦在我和北乃之间,而北乃则是用他掩饰极差的探寻目光在我和有希之间来回扫视。
而这就让他的卑劣目的全都暴露了出来。
如果北乃真心是来叙旧,我又怎么会不欢迎他?
“话说回来,两人三足也没有说要男女搭配吧,铃木你和古贺同学在这样的身高差下还能跑这么快,真是不容易。”
“是啊,老师偏偏选中我和铃木来参加这个项目,怎么想都有点不适合吧。”
够了。
牵强附会的有希,还有北乃这虚伪到极点的试探,我全都受够了。
“是这样吗,但我听说是铃木主动……”
“你不妨打开天窗说话,北乃。”
精神与肉体同时冲破有希的束缚,我语气凌厉地直逼北乃跟前,死死盯住他霎时间眉头紧皱的双眼。
“航!”
怒上心头,此刻就算是有希也拦不住我了。
“航,”北乃似咀嚼般复念了一次我的名字,随后强撑着气势道,“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们两个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不会真像流言里说的那样在交往吧?”
“关你什么事,你这么操心干嘛?”
话语似划破空气的利刃,逼得他不堪其锋芒连连后退,可我极具侵略性的步伐却依旧紧跟不舍。
“这、这个,我也是为了铃木你好啊,毕竟古贺同学她现在——”
如风中残烛般忽明忽灭,总是充满自信的他此刻眼神却是在连连后退中闪烁不止,恐怕他自己也没搞懂吧,为什么他会被在认知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我这般恐吓。
而且我能做到的也远非只有恐吓这么简单。
只要他敢在我面前说出那几个字,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抽烂他的脸——我已经下定这样的决心了。
“不行,航!”
阻止不了我的是她的呼唤,可让我悬崖勒马的却也是手被她握住的柔软触感。
好似整颗烧红的心都被洁白之雪包裹住。
“是啊,不要冲动啊,铃木,我都说了,我是为你好,那个——反正你也知道的,你现在肯定没办法跟古贺交往了,不要给自己给别人惹麻烦!”
看来是我在他说出那几个字之前又凶戾数倍的眼神起了效果,北乃在明智的没有把话说满后就夹着尾巴跑回了他们班的队伍里,其惊魂未定的模样还引起他的同学一通好问。
但我的怒火还没有完全平息。
原因也很简单,只是因为这冲天怒焰并非只指向北乃一人,而是同时冲向了过去的我。
也许比起北乃,过去那个不争气的我才是为这怒焰添柴加薪的最大元凶吧。
“航……”
“对不起,有希,我,现在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嗯,我知道你的想法,但其他话还是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再说吧。”
“……”
先前也说过,我和有希,主要是有希,在这人多眼杂的操场上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因此,就在刚刚爆发的短暂冲突,直至此刻也依旧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
或许,这在某种程度反而还算是帮了我一把?
“来,走吧,航,东西我已经拿上了。”
这还是自重逢以来首次,她扯着我展露出这样焦急又担忧的神情。
“嗯,说的也是,先走吧,有希。”
顺势接过她手中的提包,我就以前那样被她带领着,匆匆离开了操场,离开了众人繁杂的视线。
全都是为了有希不受伤害才这么做的。
当视野再次被连叶片都已经熟悉的绿林占据时,我在脑中第一千次、第一万次地对自己洗脑道。
九月二十五日上午·铃木航
“到时候如果你没有来,我绝对~~饶不了你!”
“不是,操场上那么多人,可奈子你要没看到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会看漏你,再说了,表演开始的时候你跟仁站一块不就好了。”
本来好好地坐在那张老椅子上偷着懒,但可奈子这通突然其来的电话却让我的念想化作泡影。
从白天开始的体育祭已然过半,我也在学校后面的屋子里睡了半天。
好不容易来到人声鼎沸的操场上,视野中不同年级、班级的学生们被分成红蓝两队,正以偶尔爆发小冲突的形式相互激烈竞争着——顺带一提,系在我头上的是蓝带子。
“好的,最后一名选手也冲过了终点线,那么今天上午的比赛就告一段落了~~”
操场入口处临时搭建的小棚之中,看起来很有精神的高二生用更有精神的嗓音发出播报,引得站在跑道外围观的人们又一次鼓起了掌。
“……但同学们也不要先急着离开操场,接下来红蓝两队的舞团会分别带来他们的演出,其精彩程度绝对不容错过哦!”
舞团啊。
跟怀抱着激动心情往前凑的其他人不同,此刻我心中生出的更多是感叹。
真亏可奈子能在不影响个人训练的情况下同时顾及到学校舞团——不,或许正是因为她平时就练的很刻苦,所以才能像现在这样轻松应对体育祭表演的彩排。
不过话说回来……
“这不是已经没有空位了吗?”
不论男女,会参加舞团集训的都是在学校里十分受欢迎的人,而他们的朋友、恋人或许还有潜在的仰慕者,这些人早就快我一步占下了观赏表演的最佳位置。
虽然有这个能力,但我可不想用蛮力在这些小圈子之间撞开一个口子,那样不但容易得罪人,而且多半还会被他们干扰得没法看表演。
怎么办呢,这茫茫人海中我也摸不着星野的影子,难不成还真就得“物理突破”?
就在我扯开膀子准备大显身手的时候,某个不太讨喜的声音似阴魂不散般又传入了耳中。
“这边,铃木。”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反方向走开。
“别走啊,喂,今天我不是来劝你的,铃木!”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眉头微皱的烦躁着停下了脚步,我终究还是转身面对了北乃志雄。
他僵硬的表情就如我所料想那样写满尬尴。
“……你应该是来看表演的吧,跟我来,足球社已经占好位置了。”
“你是足球社的?”
“是啊,这很奇怪吗,国中的时候我不也在踢足球,我还叫过你一起踢来着。”
一提到过去,他就展露出现充特有的爽朗笑容,甚至还蹬鼻子上脸地搭住了我的肩膀。
“我已经没多少印象了。”
而我要做的只是像这样给他泼一盆冷水这么简单。
“……表演要开始了,想跟你就跟上来吧。”
他皮笑肉不笑的紧绷着把这句话说完,然后便回头往来时的方向走去,而我在心中再三权衡利弊之后也只好选择与他一同前行。
与可奈子的怒火相比,恶心也就恶心一会儿吧。
“不过,足球社啊……”
“足球社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稍微感叹一下。”
感叹一下我即将走进仇人扎堆的敌营罢了。
“莫名其妙这点倒是跟以前一样。”
呵,不明真相还能把话说这么满的你才是真的莫名其妙啊。
有一句没一句的勉强接着话,我跟北乃保持着还算“友好”的气氛挤到了足球社小团体最前列。
“回来了啊,北乃,你干嘛去——啧,你怎么把这家伙带来了?”
“唔,你们认识吗,竹村前辈?”
“只是稍微有点过节罢了。”
再重申一次,这下真的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
“那个,我不会做了什么坏事吧?”
被夹在我和竹村之间的北乃不安地挠了挠脸,而我则跟哼唧着把头瞥向侧面的竹村一样选择了保持沉默。
“没事的,北乃,至少他们俩不会在这里当场打起来。”
“那就是说他们私下可能会打架吗?!”
“不会啦,我猜,大概不会吧……”
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谷口忽然自后方揽住了北乃的脖子,这样起反作用地安慰道。
好了,这下全到齐了——别误会,我是说在操场中间摆好队形的十人红队舞团。
换上啦啦队服、手持彩球的可奈子就在那里。
如同这锦簇花团里最艳丽的那朵正傲然绽放着,不管是那千娇百媚的妖娆姿态,还是她被装点至闪闪发光的迷人娇容,全都格外引人注目。
仔细一想,我好像没怎么看见过她跳舞的样子来着?
“好的,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欣赏红队的表演,音乐起~~”
动了,随着动感十足的流行音乐响起,不仅仅是蓄势待发的舞团成员,在场的所有人都或高呼或鼓掌地随着音乐动了起来。
而伴风起舞似飞花般的可奈子毋庸置疑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每一次展臂都有着十足的力度,每一下扭腰都充满律动感,舞步、表情控制、动作细节这些便更不消多说,可奈子以不可抵挡的态势锋芒展露,哪怕只是随机朝人群抛出一个媚眼都会收获数之不尽的狂热欢呼。
真美啊,这样的可奈子。
这份难以超越的美丽可以属于欣赏她舞姿的观众,也可以属于她所爱的星野,但就是不会属于我,而一想到这残酷的事实,我就——
“……所以,明年我们也一起来看烟花吧,航。”
似从钟乳石落下的水珠滴响,回忆中的话语倏然在心底点开一片涟漪,驱走了不合时宜的感伤。
我……真的有资格能获得这份美的青睐吗?
现在想这些还是太早了。
“喂,那个女生是一年六班的吧,好漂亮。”
“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你就死心吧。”
“不要说这种风凉话啊,北乃~~”
“我这是为你好,她男朋友对你这种家伙可没好脸色。”
北乃和陌生足球社社员大煞风景的对话让我不禁挑起了眉毛。
还真是喜欢到处推销啊,他这套四海皆准的“为你好”说辞,说这话他是能赚到钱还是咋地?
“哇,朝我们这边看了,好可爱~~喂,谷口,你说她有没有可能刚刚看的是我?”
“哈哈,不好说呢,你觉得呢,铃木同学?”
就像可奈子那风情万种朝我抛来的媚眼一样,谷口也带着有节制的笑容把名为“话题”的热手山芋丢到了我手里,烫得我眼皮直跳。
谷口……他是六班的人来着,是因为对我和可奈子的关系略有耳闻才这么做的吗?
“谁知道呢,也许桥本同学只是随便看了一眼,看,她这不又朝女生那边笑了下。”
“说、说得也是呢。”
对付不认识的人,这么随便说说就差不多了吧?
“说起来,国三的时候铃木你和桥本同学关系好像特别亲密来着。”
“国三……那个,铃木同学对吧,北乃他说的是真话吗?”
“……我记不太清了。”
拜托这种时候就不要在我认都不认识的发情猴子面前提起过去的事了,好吗?!
我面色一沉瞪向看起来还挺得意的北乃,可他并没有理会我的怒视,只是吹着口哨假装自己在看表演。
北乃,谷口,这一个两个硬的不行就跟我玩阴的……
“真好啊,跟那么可爱的女生交往过,不过我果然还是更喜欢西园寺同学那种类型啊~~”
这下轮到谷口跟我一起跳眼皮了。
“对了,上次我看到西园寺同学跟铃木你在一起,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啊啊,抱歉谷口,我不该在你面前提起这件事。”
“没、没事。”
竹村在不知何时已经跟我们拉开了距离,而谷口也是霎时间一副汗都快留下来的样子。
这货把天聊死的功力还真是不见退步啊。
“欸——真的吗,铃木同学你跟西园寺同学,不会吧,喂,谷口,你知道这件事吗?!”
“哈、哈哈,这些事情我不太清楚呢,我跟西园寺同学早就没关系了,呃——突然想起来有东西忘教室里了,我先走了哈!”
如果我心中的不悦能化作火环萦绕在身体四周,那么看了我一眼就急着挤出去的谷口绝对是不想被烧到才选择了逃跑。
“就是这样啊,铃木你啊,桥本同学已经有男朋友就不说了,跟西园寺同学这种美少女关系那么好,为什么还是要追着古——”
箭步上前,我以快过气流穿过喉咙的速度用左手虎口死顶住北乃下巴,大拇指和食指也把他的面颊夹紧,让他半张脸都像气球一样肿了起来。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为了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屁话?”
“呜呜呜呜——”
“欸、欸,铃木同学,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北乃!”
只要动作稍微出格,所谓的善意就会冰散瓦解,就会立刻引来无数胀满敌意的锐利视线。
现在还不是算那笔旧账的时候,而且要算也算不到他头上。
“开个玩笑,你说是吧,北乃?”
“……我希望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似没事人一样放开北乃,我微微翘起嘴角,没有回应他的拘谨“忠告”,在一众足球社社员冷漠的注视下向外走去——至少他们有很识相的给我让路。
没出去多远,我就看见不知何时已经结束表演的可奈子正和星野腻在一起,她使劲指着自己想让星野夸她的样子看了还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而这样得意忘形的可奈子却率先发现了我,朝我挥了挥手,星野则被她拉着紧随其后。
于是我也笑着挥手回应了他们。
九月二十五日下午·铃木航
不像没有存在感的我,西园寺和有希都是备受瞩目的人,所以她们在午饭过后自然不可能继续跟我一起躲着偷懒,而这也让我能在最后时刻来临前多享受一会宁——
“啊~~铃木你果然还在这里偷懒。”
“……西园寺,你来这里干嘛?”
“当然是来找铃木你的啊,比赛已经开始了!”
“比赛,什么比赛?”
就在我想告诉西园寺两人三足的比赛还没有开始时,她已经三步作两步地行至我跟前,然后面颊稍鼓地抓起了我放在椅子扶手的手掌。
“借物赛跑啊,虽然是被迫的,但我可不像铃木你只参加了一个项目,好啦,别拖拖拉拉了,快跟我来。”
“借物赛跑……喂,西园寺,你的意思是你要借的‘物’是我?”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拉着我就往门外走的西园寺没有停下脚步,甚至在我提出疑问后加快了速度。
这可不妙啊。
“还说有什么问题,问题可大了——西园寺,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这次体育祭我要保护有希吗?”
“然后呢?”
没有回头,她用干燥语气和加大握紧的力度来表达不满。
可我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虽然我不知道西园寺你抽中的要求是什么,但我们在其他人眼里可是没有关系的人,就这么突然一起出现也有点太过于张扬了。”
“……”
“况且我之前在学校里跟有希做足了表面功夫,西园寺你要是现在这么做,肯定又会像谷口那时候一样引起奇怪的谣——”
“我,就不行吗?”
被打断的话语与西园寺的脚步一同停下。
我本以为刚才那片刻的沉默是代表着她已经接受了这套说辞。
但事实却与我所料想的大相径庭。
“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西园寺,你不是也在吗,有希被霸凌的那天。”
“可这只是比赛,单纯的借物赛跑而已。”
“我和有希的两人三足不也一样吗,只是单纯的比赛罢了。”
我想保护她,希望你能理解,仅此而已——这是我在那晚曾对你说过的话。
这番郑重请求带来的负担对你来说还是太过于沉重了吗?
“那不就没问题了,我们头上都系着蓝绑带,一起合作完成比赛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执拗的,不肯放开我手的西园寺低着头再度挽留道。
我该怎么办?
贯彻我先前立下的宗旨毫无疑问会让她伤心,可我如果在这里展现出所谓的温柔,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残忍?
只不过是快刀斩乱麻和温水煮青蛙的区别罢了。
“西园寺。”
思忖再三后的脚步慢慢抬起。
“嗯。”
感受到了我动作和态度的微妙变化,背影渐渐挺拔起来的西园寺点了点头,长发再次随风向后荡——
“航,你果然还在这里。”
如面对了一道无法越过的障碍,西园寺的身姿又一次停顿下来,而我也自然不例外。
“古贺……同学。”
“能把航借给我吗,西园寺同学,我也是借物赛跑呢。”
“你也是……嘛。”
扪心自问,我已经不想再对西园寺装出残忍的样子了。
可有希如及时雨般的突然出现却让我别无选择。
“抱歉,西园寺。”
趁那情绪的浪潮尚未谷至顶峰,我挣开西园寺已经开始颤抖的手,上前走到微笑迷蒙的有希身旁。
“抱歉呢,西园寺同学,就今天这一小会儿,请你把航再借给我一下吧。”
有希牵起了我的手。
我不敢回头去看被落在身后的她。
我们很快就跑到了人声嘈杂的操场上。
“看来又有选手已经找到自己要借的东西了——哦豁,没想到古贺同学找来的居然是一个人,是在接下来的两人三足比赛中与她搭档的铃木同学,哇哦,这可让人真好奇她抽到的题目是什么呀!”
众目睽睽之下,有希和我一前一后地跨过了终点线。
“抱歉,航。”
于闲杂人等眼里看起来像是说悄悄话,呼吸有点急促的她站在题目箱前这般对我道歉。
“有希你没必要自责,是我自己在一意孤行。”
从相握的手中取出小纸片时,我便弯下腰以同样的姿势安慰她。
是啊,全都是我的一意孤行,现在也好,还要马上就要做的事也是。
“让我看看,嗯哼,没想到题目的内容居然是‘相处时间最长的人’,虽然出人意料,不过在某种程度上倒也算合情合理呢,大家有没有猜到,还是说有所失望了呢?”
没有再理会元气满满的播音员,我和有希再次牵起了手,往蓝队大本营的方向走去。
明明为队伍拿下一分,可无论是返回途中,还是在棚子里找到位置坐下之后,全都没有人上前与我们搭话。
无比显眼却被孤立,因为有人坚守在身边才没有麻烦找上门,这就是有希所面临的苦涩现状。
我要做的就是改变它,撕碎它,然后——
“准备好了吗,航?”
“……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从超市中与西园寺相遇的那晚开始,我就一直在做心理准备。
“这样人就都到齐了,所有参赛选手都注意了,待会儿我数到零就会扣下信号枪的扳机,而这就是你们开跑的信号!”
不过弹指一挥间,我和有希就紧握着双手站到了两人三足的起跑线上,同其他参赛选手一起等待那个直性子的体育老师宣布比赛开始。
“十、九……”
比赛的规则很简单,只不过是五十米跑个来回然后把束带接力给下一组,凭我和有希的速度肯定能轻松甩开其他队伍一大截。
“你紧张吗,航?”
“跟你在一起就不会紧张了。”
“是嘛,说得也是呢。”
听到答复后的有希淡然笑了笑,随后将目光重新笔直向前,只不过握住的力度要比刚才松开了些。
你早就学会了放手了,不是吗?
“三、二、一、零——”
枪声响亮,似乎能想象出浓烟从枪口中喷出的场景,我和有希在下一刻同时迈开步伐。
“加油!”
“给红队他们点颜色瞧瞧!”
用一骑绝尘来形容都不为过,一体同心的我们跑出了不亚于单人的速度,不到十秒就跨过了五十米的距离。
“好样的,蓝队fight!”
“赶紧回去接力给下一组!”
调头转身,支持我们的呼声已明显增多,可大部分人态度含糊不清地保持着沉默。
听啊,有希,这就是该死的氛围,这就是缠着你不放的幽魂,这就是——
我曾经所种下的恶果。
“欸?”
对我了如指掌的有希几乎是在瞬间就察觉到了动作的不协调。
抱歉。
没有征兆的,我和有希在返回至半途中突然双双摔倒在地。
“……航,快点!”
就像有希深知我的每一个动作,有着同样默契的我,当然也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在不受伤的前提下摔倒,让她能在摔倒后的第一时间里急着对我伸出手。
全都是为了保护你。
“啪”的一声用力拍开了手,我蛮横解开束带站起来,然后怒不可遏地朝呆坐在地有希大吼。
“啊啊啊啊——为什么你老是这样啊!”
比起对待北乃时的暴躁有过之而无不及。
“欸?!”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有希瞪大了紫色双瞳,一副不可思议表情注视着我。
“说了多少次了要注意脚步、脚步,可你每次都出问题,你是觉得拖累我一起摔在地上很好玩是吗?”
“不是、航,我……”
无法辩解,遭到我前所未有的粗暴对待后有希的语言能力瞬息冻结,而包括参赛者在内的其他人则正相反。
“喂,突然怎么了,吵架?”
“那个男生好可怕……”
“虽然是那种类型的女生,不过还是感觉好可怜。”
对,这就对了,都给我停下脚步看过来吧,见证我的丑态,将你们的恶意与不信任移至我身——先前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有希营造出的亲密关系,正是为此刻这佯装怒火准备好的上好柴薪!
“本来只是觉得你化妆之后还算长得漂亮才跟你在一起,可谁能想到你屁股后面跟了麻烦一大堆——又是被孤立又是被欺凌的,你知道为了帮你挡开那些破事花了我多少心思吗,可你却笨手笨脚到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尖锐话语如刀子般向有希割去,可率先开始滴血的却是我自己已震颤不已的心。
连摔倒时都没有片刻动摇的视野也逐渐天旋地转。
“啊啊啊啊~~受不了、受不了了,学校里的美女那么多,为什么我偏偏要跟你这样的不良少女混在一起,还挑染,你挑染就活该被欺负!”
我不求你能理解我的做法。
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大家都只看到了你“可恨”的部分,却不知你的“可怜”,我现在要做的只不过是用剧烈反差来替你塑造出可怜形象而已。
只要大部分处于摇摆漠视立场的人认为你“可怜”,气氛的走势就会随之改变,那些想对你动手动脚的人也会碍于气氛不好出手,这样的话自你转学以来就面对的困境也会——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仰视着我,眼神淡漠又深恶痛绝的有希突然开口,这把我思维中断,也让我胸口骤然紧缩,。
她终究不是过去那个没办法强硬起来的她了。
“哈啊,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啊,你个臭男人表面上对我好,玩弄我的感情,实际上只是盯上了我的身体,跟那些欺负我的人其实是一丘之貉,不是吗?”
“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即便看似有在配合着我吵起架来,可我还是不确定有希有没有理解我的做法。
这是因为,那在她坚定紫瞳间回旋打转的泪光,已然呼之欲出。
喉咙里返上了一股酸味。
“怎么,要打我吗,来啊,就像其他人想对我做的那样,来啊!”
反胃感和视线模糊在被有希挑衅后愈加强烈,我不再凝视双手紧捏草地的有希,于抬起胳膊的同时两眼环顾四周。
西园寺,可奈子,星野,北乃,还有一众无关人士,他们都围绕着我们站着,露出了最契合当下场景的真实表情。
只有我,宽阔操场中只有我一人戴上了名为暴怒的面具,戴上了这张在今后三年里可能都会被人唾弃的假面。
但我不后悔。
“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说话了!”
我高高抬起了五指并拢的右掌。
有希仍紧盯着我,没有出声的嘴唇似诅咒般不断张合。
然后——
“你想干什么,铃木!”
阻止这终结钟声敲响的远非我所预料之人。
那个体育老师。
“你是想在全校同学面前打人吗,还是个没办法还手的女生,你还有廉耻吗?!”
并非愤怒而是一味地严肃,这名教师哪怕在这种情况下也严守了他的师德,把我抬起的手扣紧。
真是个好老师啊。
那善后处理交给他应该也没事吧。
“啧,关你什么事,放开我!”
使出全力挣脱,趁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我撒开双腿夺路而逃。
路途中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满脸嫌弃,对我避而不及。
“哈哈哈哈哈哈!”
可我根本不在乎,感受着迎面砸来的凉风,我边跑边疯了似的狂笑不止。
这样失心疯的笑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有希,看起来出离愤怒的有希在最后理解我了。
他马上要回来了——这是有希在最后用口型无声传达给我的信息。
而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但是她理解我做法的最佳证明,同时也足以将我心中的喜悦全数扼杀。
我那丧心病狂的笑声在意识到这点后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还没有结束。
我还有一笔旧账没算完。
九月二十五日·西园寺美穗
好快,为什么他能跑得这么快。
完全只能凭借紧促的脚步声寻觅铃木的去向,我气喘吁吁的握着楼梯扶手又爬上一层楼。
可现在连那似雨点般密集的脚步都快要消匿无踪。
“绝对……不会让你……就这么逃走的。”
按住好像随时都会被喘息撑破的胸口,我咬牙朝着声音最后消失的方向进发。
“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结束……”
直到现在我还没能完全理解刚刚发生眼前的那一幕。
只是如警铃般作响的直觉这样告诉我:如果现在不追上去,那么我就可能永远无法获得答案,甚至连跟铃木的关系都会莫名其妙地断掉。
我,绝对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我不想离开你,还想与你共同度过更多的时光,一起吃午饭、一起睡午觉,或许偶尔还能在假期时搭伴出来玩,就像我们立下誓言的缤纷夏夜那样。
我想更多的了解作为孤身一人的你,让你不再孤单。
“拜托,一定要在这里……”
近乎哀求般的在心中同时祷告着,我将那张写着“想要了解的人”的纸条攥紧在胸口,然后推开了教学楼天台的积灰大门。
视野因光亮的卒然增强而收缩,但又很快因安心而缓缓展开。
他就在那里,单手抓着夕阳色的铁丝网,立于秋风的另一头背对我俯瞰着大地。
太好了——在心中万般庆幸着,我如释重负的向他走去。
“……”
一步、两步、三步,离保持着沉默的他不过寥寥不到十米,可强风扑面而来的阻力却是那么的强,让我跨过一半的距离后就再也难进寸步。
也就是这时,只见其背影的铃木开口了。
“……让我猜猜,是西园寺吗?”
“……”
啊嘞?
为什么我突然开不了口了?
不是有很多话想要问他吗?
“看起来是吓到你了呢,抱歉,很可怕吧,我刚刚的样子。”
“我……”
不是要走到他身边,让他不再孤身一人吗,为什么会张不开满是疑问的嘴,为什么双腿会颤抖着踌躇不前?
风,真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强吗?
四周铁丝网被吹动的摇响声灌入耳中,不应有的迟疑居然就这么把我绊住。
“虽然是装出来的,不过刚刚那样的勃然大怒可不全是演技,西园寺你也是发现了我这一部分的本质才不敢离我太近吧。”
“不对,我不……”
反驳的话说不出口。
心里明明清楚铃木并没有向古贺真的发怒,但当激情褪去后,那无法掩饰的,能揭示出一个人真正模样的扭曲表情又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
真的,很可怕。
“没事的,我能理解,每个人都有隐藏的另一面,我把它主动掏出来展示给别人需要勇气,但你这种目睹到的人想要去消化、接受它则不仅仅需要更大的勇气,还得给你足够多的时间。”
像是早就准备好用来安慰我的说辞,铃木没有半点阻滞的把这些话淡然说出了口。
又变成被照顾那一方了。
明明他现在才是急需被温暖的那个人。
“慢慢想吧,想说的、想问的,我这次都会告诉你,直到太阳下山前我都会等你的。”
这也是……他的温柔。
不行。
我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必须要现在开口。
“铃木,不,航,你为什么要——”
“航!!!!”
忽然从背后传来的高亢喊声把我的决心完全盖住。
“航、航——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
与哭喊已经没有区别,可奈子直接从我身旁冲过,随后直接扑倒在闻声转过来的铃木的怀中。
我没能看清可奈子的表情。
但从手背上新添的湿凉之意来看,眼泪肯定已经把她可爱的脸弄花了吧。
“可奈子,别这样,星野还在后面呢。”
“呜呜,不管……我不管,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不是跟我,约好了,呜呜呜!”
约好了……可奈子跟铃木有什么约定呢,虽然不知道他们约定的具体内容,但我还是不禁连着可奈子的那份嘶喊变得更加悲伤。
“我这不是没弄伤自己,欸——别锤我,疼。”
“骗子,航你这个……大骗子!”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突然反应过来铃木话中的意思,有些僵硬地把头向天台大门转去。
星野,但又不只有面色凝重扶着门框的星野,古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天台,一步又一步的向前走来。
然后在我身边停下。
“下午好,西园寺同学。”
虽然语气平静,可古贺微微发红的眼角还是暴露了些许她的真实感受。
“下午好……古贺同学。”
“航也已经到极限了啊。”
她紧接着满不在乎的对我搭话道。
“为什么,古贺你……”
“嗯,怎么了?”
感受到了我语调的下沉,古贺在我眼里似挑衅般向右歪过了脑袋。
“为什么古贺你现在还能这么冷静啊!”
疑惑,困苦,心痛,不甘,这些不该对古贺撒出的情绪汇聚成流,在这莫名感到恼火的瞬间错误地朝她喊了过去。
而两道视线在喊出声后立刻朝我射来——它们分别属于眼神黯淡的铃木,以及微笑依旧难以捉摸的古贺。
她……还在笑?
“为什么,要笑,铃木为你做了那么大的牺牲,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等等,难道你早就知道——”
“没有那种事哦,西园寺同学,我也是在结结实实的被吓了一跳后才反应过来呢。”
“那你为什么还能笑出来,你知道铃木刚刚做了什么事吗,这说不定会让他被孤,不——搞不好他会在学校里彻底失去容身之处,变得比古贺同学你之前的情况更糟,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他,难道不管他付出多大的代价你都能接受吗?”
凭什么?
一口气把话说完后,我又在心中执拗地对自己反问道。
凭什么铃木能为你这般不计后果,你又凭什么能就这样还算心平气和的接受?
保护欲作祟也好,占有欲发作也罢,心中这一连串反问如涌浪般激起了我对古贺的敌意。
“这只是他的一意孤行,航是这么对我说的,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担心他,况且——”
“既然担心就不应该——”
“你在航的心里很重要,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重要,西园寺同学。”
这似跑马般争先恐后的辩论以古贺拔得头筹而告终。
我,对航来说是很重要的人,甚至比我自己想的还要更重要。
明明是能让夕阳更加温暖人心的话语,可一旦从嗓音空洞的古贺嘴中说出,便让我躁动发热的身体里不受控制地涌出一股寒意。
“航,很喜欢你呢,如果我没有回来的话你们大概已经顺利交往了吧,但没办法,这就是无可奈何的现实——西园寺同学你并不了解我所了解的那个航,你甚至连自己的感情也没有完全弄清。”
“你,这么说有什么理由…… ”
其实我已经有所察觉了,有关古贺现在说的这些事情。
可我不想承认。
“西园寺美穗,你,真的喜欢铃木航这个人吗?”
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古贺只是嘴角翘起的弧度更大,似审判臣民罪过的君王般用严厉视线刺穿了我。
而那蒙绕在灰金发梢一周的光彩便是夕阳为她加冕的王冠。
我……
“如果西园寺同学你真的喜欢航,那为什么现在扑倒在航怀里的不是你,而是已经有男朋友的桥本同学呢,你应该知道桥本同学这种由着性子来的做法会让那两人之间出现嫌隙吧?”
是啊,为什么不是我呢,脑子里记得很清楚,那一刻瞥见的星野,表情可以说是难看到了极点。
如果我没有犹豫……
“因为不了解才会迟疑,但实际上桥本同学大概也没有见过航发脾气的样子,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用她自己的方式温暖了此刻最需要帮助的航——桥本同学的喜欢超过了这份不了解,你呢,西园寺美穗?”
聆听着古贺对我所宣读的审判,视线也不经意间再次回到了不远处相拥的两人。
虽然相拥,但可奈子却踮起脚来抱住了铃木的脖子,而铃木则已经俯身把头埋在了她的肩上。
心中再次感到一阵绞痛。
我知道这痛楚来源于我对自己的失望,可……
“那古贺同学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安慰铃木呢,论了解、论资格,你不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吗,况且铃木也是——”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航喜欢的人是你,西园寺同学。”
“哪有这回事,自从古贺同学你转过来之后,铃木不是事事都偏袒你嘛!”
“那只是表面上而已。”
“怎么可能,如果做到这个地步都算表面功夫,那你倒是拿出证据给我看啊!”
“可以哦。”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我骤然呆滞,古贺微笑着从运动裤的口袋中拿出了手机。
“九月三十号,去这个地方看看吧,为什么航会这样对我,我又为什么会坦率接受,你想知道的全都会得到解答。”
腿边传来振动,但我并没有急着去看突然掉头往回走的她发来了些什么,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话……还没有说完。”
“已经说完了哦,西园寺同学。”
“但我还什么事情都没搞清楚啊!”
“……真像啊,西园寺同学你。”
又是“像”。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这个‘像’到底是像什么,能请古贺同学你说清楚吗?”
这次我不想再错过搞清问题答案的机会了。
“于我这只过往的幽灵来说,相像的地方是一度无法辨明对航的真实感情,但对能够陪航走下去的你来说,最大相似点实际上是——”
古贺手臂一挣,出奇瘦削的手腕便从我的指间滑出,而她的脚步也再次向前。
“是薰衣草的香味哦,西园寺同学。”
没有多做哪怕一秒的停留,古贺默默拐进了星野已不在的天台大门,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可我还是不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去了那个地方就能知道了吗?
秋风大作的天台上,只剩下满腹疑惑尚未得到解答的我,以及依偎着相互温暖的另外两人。
九月三十日·西园寺美穗
并不是为了与阴沉的天空相呼应,我今天特地穿上了一身黑出门。
“这个位置,果然是这里吗……”
墓园,古贺发给我的地址上伫立着这满载逝者的肃穆之地,这也是我事先穿上黑色衣服的原因。
和在手机地图上看见时的感受不同,当我真正身处于这静谧氛围之中时,就连铁栏杆上露出的锈蚀痕迹都是那么让我揪心。
古贺,不,按她的话来想大概率是铃木的某位重要之人,难道已经永远地与铃木阴阳两隔了吗?
导航到了入口处后便没了作用,我根据古贺写下的详细地址于众多墓碑间前行,一路走到了最深处。
有人。
“……友梨,大哥还是没办法忘了你,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婚,嗯?”
那是个看起来不会超过三十五岁,盘腿坐在竖长墓碑前的男人,他异常敏锐地发现了停在好几米开外拐角处的我,往我这边望了过来。
总感觉我在哪里见过他。
“那个,抱歉,打扰到您了。”
没有继续躲藏的理由,我走上前向对看起来莫名熟悉的他搭话道。
“……真像啊。”
“欸,像,像什么?”
虽与古贺说出的是同一句话,可面前这个男人的视线中却盈满了怀念,其程度之深重甚至让我产生了整片墓园的忧思都集中到了他一人身上的错觉。
“啊,抱歉,一不小心走神了,你是西园寺美穗,没错吧,你今天也是来为重要之人扫墓的吗?”
不但说出了跟古贺一样的话,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居然还知道我是谁,这一连串巧合冲淡了我对他微妙的亲切感,让心底生出了一丝抵触与警戒。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在后退一步时同时严肃问道。
“航有跟我提起过你,铃木航,你们两个关系应该还算不错,不是吗?”
“航……您难道是铃木的父亲?”
如果是这样,那么在第一眼见到他时生出的熟悉感就能够解释了。
“不,我兄长才是他的父亲,我是他的叔父。”
“这样……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铃木的叔父似自嘲地感叹着笑了笑,随后将深邃视线收回到了他面前的墓碑上,而这也引导着我向同样的方向看去。
爱妻……铃木友梨……之墓。
心跳在看到这冷冰冰的刻文后猛地漏了好几拍。
“不知不觉已经三年了啊,航失去最爱他的母亲,大哥失去了他最爱的妻子……”
像是故意没把话说完,他把放在左手边的背包打开,拿出了两束薰衣草搁于墓碑前的石台上——加上他拿出来的这两束,石台上就一共有四束薰衣草了。
“是薰衣草的香味哦,西园寺同学。”
是……这样的吗?
她跟铃木,今天早些时候会是一起来的吗?
“那个,这个是?”
“是友梨生前最喜欢的薰衣草,我把大哥的那份也一起带来了,我刚才不是说西园寺小妹你很像吗,大概就是你身上的香味——不,虽然可能说起来有些失礼,但你整体上的确很像高中时的友梨。”
“我,像铃木的母亲?”
你在航的心里很重要,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重要。
“嗯,长相上的区别其实还是很大,但相似的气质总是会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喏,看——”
从他衬衣内袋中拿出的是一张没有折痕的泛黄老照片。
穿着水手服的黑发女孩站在照片中间甜美笑着,双手按在左右蹲于她身边的两个腼腆男孩的肩膀上。
这应该就是铃木的母亲,还有他的父亲和叔父吧。
虽然心底有种怀旧之情升起,但……我并不觉得我和照片中清纯动人的她有太多相似之处。
“友梨是我们的青梅竹马,从幼稚园到高中毕业一直在一起,本以为就算步入社会了也不会因此分离,可谁知道……唉。”
蕴含着悠长回忆的叹息叹出,他将这张展示给我看的照片收回,而也就是这时,在这一个月里逐渐熟悉的铃响声传入了我耳中。
这是古贺走路时脚踝上绑着的铜铃摇响。
可此刻的铃响声源头不在其他人,正是把照片收入内袋的铃木的叔父。
“那个,铃木叔叔!你身上有带铃铛吗?”
“铃铛?哦,你说的是这个吧,这是高中毕业后友梨送给我们的信物,我、大哥,还有她,一人一个。”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在他宽大手掌里显得愈加玲珑小巧的铃铛是跟照片从同一个口袋里拿出来的。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用红绳穿起的铜铃跟古贺腿上绑着的那个完全是一模一样。
母亲的遗物。
我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此刻我五味杂陈的心情呢?
“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也是多亏了她的保佑我才能一次次跨过鬼门关,不过话说回来,友梨在走之前好像把她的留给航了,然后航在第二年扫墓的时候又——”
“古贺……有希,铃木把这个铃铛送给古贺有希了,是不是这样,铃木叔叔?”
“哦、哦,我刚想说来着,的确是这样,西园寺小妹你认识她吗?”
他脸上的惊愕表情,还有语气中的意料之外,搞得我好像不应该能认识古贺似的。
过往的幽灵,不能跟航一直走下去。
会跟她说的这些话有关吗?
“古贺同学她这个学期转到铃木他们班了,然后铃木就……”
铃木与古贺并肩前行的背影,还有体育祭时他朝她假装发出的勃然大怒,脑中回想起这短短一个月中发生的种种,舌根就被心中汹涌翻起的苦涩麻痹,让我连话也没能说完。
但铃木叔叔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让我更加哑口无言。
“航,肯定做了很出格的事情伤害到你了吧,西园寺小妹?”
“……”
保持着沉默,我不置可否。
“果然啊,那这个地方的位置应该是古贺她告诉你的吧?”
“……嗯。”
比航更加敏锐,铃木叔叔似乎只是看了眼我揪成一团的表情,就猜出了大部分真相。
你想知道的全都会得到解答。
这就是你的意思吗,古贺?
“今天其实就是友梨的忌日呢,我连着大哥那份一起来见友梨,而另外两束薰衣草,一束是航的,另一束应该就是古贺献上的吧。”
果然,是这样吗……
心中的猜测被证明为事实,可这并不能让我高兴起来。
因为告诉我这些的不是航他本人,而是古贺有希跟他的叔父。
“友梨的病来得很急,实在是太急了,急得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大哥想趁妻子还有时间带她完成周游世界的愿望,可只是初中生的航却想让母亲活得更久一些,他在跟大哥大吵一架后选择了离家出走,一个人住进了原本买下打算作新居的房子里,直到噩耗传回国内后也没再见过他的母亲。”
手指轻轻摩挲着铜铃,只是一味平淡地叙述,可沉着口吻却分毫不差的将深重感情传入我心中。
“这样……啊。”
我无法用内部正翻江倒海的思绪去想象铃木当时的绝望。
孤单一人。
有关航的事知道的越多,我就越发觉得自己之前对他了解的肤浅,而充盈着复杂感情的心也如被链条缠住般勒痛愈加。
“我当时本来就在国外,大哥也不愿意从友梨身边离开,说实话,其实我是很担心这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小侄子的,但为了友梨安排的丧葬行程我又不可能立马回国,也这个航孤立无援的时候,当时跟航是邻居的古贺对他伸出了援手。”
那个门牌。
对航来说那代表着将他从绝望中拉出的救赎,可我却只是一味的沉溺于嫉妒。
愧疚和自我厌恶感同时从发闷的胸口中爬出,让我自惭形秽。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当我和大哥匆匆忙忙地赶回国之后,打开房门首先迎接我们的就不是航而是古贺,而屋子里航也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的样子,到了第二年扫墓的时候,古贺就把那个铃铛绑在了脚踝上,身上也跟友梨生前一样有着薰衣草的香味了。”
说到这里的铃木叔叔突然停嘴不再继续讲下去了,只见他将视线从墓碑转移到我身上,含着笑意的眼神似在询问着我是不是该把话说完。
自跟古贺有希相遇以来最大的违和感在这一刻被他的询问眼神吊起。
她为什么会跟航分开?
“可、可以的哦,铃木叔叔,继续说下去吧。”
想起了航承诺过的“日落前会将问题尽数回答”,有了底气的我朝铃木叔叔用力点了点头。
“嗯……其实最后这部分我是真的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航升上初三,同时也是我回国成为警察没多久后,他某天晚上突然冲进我的办公室,撕心裂肺地大喊着什么‘要把世界上所有的小混混全宰掉’,差点被我同事当作神经病直接扣押,现在想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哈哈——”
像所有长辈那样提起晚辈的往事时慈孝笑着,可笑声过后,他又突然话锋一转,表情和语气忽然都变得如寒冬般冷峻。
小混混……
太多太多不好的回忆被想起,可让我心绞更加的是话中暗示着古贺遭受过的惨痛经历。
“只不过那一年,实际上也就是去年的今天,古贺她就没有跟航一起出现,我也再没见过航能够好好笑出来,这种感觉要怎么说呢,有点像大哥失去友梨时的样子,但又不太一样,也许、也许对我那个可爱的侄儿来说,古贺就像是——”
古贺有希就像是他母亲一样的人,而航又一次无法阻止地失去了她。
没有等他说完,我酸楚到极点的心中已经率先得出了结论。
在心中很重要。
喜欢的人是我。
为她拼尽全力。
“不管如何都能接受。”
料理的相似。
过往的幽灵。
无法再相伴。
“能够陪航走下去的你。”
拼图的缺口在这一刻被完美合上,可心中却丝毫没有谜题被解开后的舒畅感,反倒被这晦暗过去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好沉重。
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恋爱,而是某种更深入,更涉及到铃木航这个人的本质的东西,可即便这样——
我也想让他不再孤单。
“啊嘞?”
不知何时汇聚成流的晶莹夺眶而出。
左眼、右眼,一滴、两滴,视线被模糊,面颊被湿润,双脚踩着的青石板也因此颜色变得更加深沉。
想止住,可还是不停的往外涌,想抹干,可手臂只会把脸上的妆刮花。
“不介意的话就用吧。”
面前的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像那时的航一样向我递来了手帕。
同样是有着薰衣草香味的手帕。
“抱、抱歉,不,不对,谢谢你,铃木叔叔。”
“没事,有所触动代表着你是个好孩子,代表你真的很在意航。”
“嗯、嗯。”
虽然眼泪还是在不断将手帕打湿,但我却没有哽咽,回话也意外地如常。
也正因此,接下来我才有余裕问出这个与我无关的问题——
“铃木叔叔。”
“你说。”
“铃木叔叔,你,是不是喜欢航的母亲,是不是喜欢友梨阿姨?”
“居然问的是这个啊……”
从最开始我就很在意。
在看到我时刹那间流露出的怀念眼神,那凝视着不似死物墓碑而似真人的释怀表情,还有在他身上处处留下有关友梨阿姨的痕迹。
兄弟的妻子,只能在坟冢前相见的青梅竹马。
也许我的眼泪此刻更多是为他们而流也说不定。
“你说的没错呢,西园寺小妹,我喜欢友梨,不管从前还是现在,或许未来也会一直喜欢下去,出国也是跟大哥竞争失败一气之下做出的决定——真是的,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嘛,哈哈。”
身影模糊的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后捡起了放在地上的包,看起来似乎是想就这么离去。
“铃木叔叔,手帕!”
“送给你了,不过你这种女孩子也不会喜欢中年大叔的手帕吧,用完就扔掉也行。”
“那个,谢谢你,铃木叔叔,告诉我这么多有关航的事!”
没有理由也没办法留下他,我只好在他离开前朝他鞠躬道谢。
“我才要谢谢你啊,西园寺小妹。”
话音未落,那与航同样粗糙,但要宽厚许多的手掌在我头顶上胡乱摸了两下。
“因为你真正关心着航,所以我才会对你说这么多,而我相信航也肯定很喜欢你——”
“欸?”
这句话也跟古贺说过的一样。
可我却并没有自信这样认为。
“毕竟,在友梨走了之后,航就一直很讨厌会让他回忆起母亲的薰衣草香味,我记得第二年扫墓的时候他还对古贺身上的香味抱怨连连来着——可就是这样的他,不是没花多久时间就接受了你吗?”
说完,他朝我露出了一个又大又饱满的阳光笑容,而这笑容好像把整个世界都点亮,让他看起来瞬间年轻了好几十岁。
就像那张被精心保管的旧照片上的他。
铃木曾经也能像这样笑出来吗?
思考着,在那脚步声远离后也依旧呆站原地思考着,我的泪水不再流出,可阴郁郁的天空却接替着开始哭泣。
那天,也是这样下着雨呢。
“……想见你。”
不知怎的忽然呢喃出声,我终于迈开了脚步——
九月三十日·铃木航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窗帘拉紧、灯光明亮的房间里,我气喘吁吁的完成了体能维持训练的最后一项,随后用力拍倒了摆在左手旁的计时器。
还是很吃力,感觉比之前要更吃力了——我愣眼看着在瑜伽毯上浸出模糊人形的汗渍,差点就被心脏怦怦剧烈跳响的噪音震晕。
“我变弱了,是因为有希吗?”
给自己找了个最低劣也是最没技术含量的借口,但心里也很清楚在一年时间里把羸弱身体练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奇迹。
“好累,全湿了,不想做拉伸,冲个凉得了。”
待会还得把毯子和房间清理干净,一想到这件麻烦事,本就贪图安逸的身体在用酸痛向我抗议时的底气好像也更足了。
不过这么说来,上周的确过的挺颓废的啊……
扶着墙踱步走出弥漫汗臭味的房间,我暂时与里面堆满的器械与装备告别,来到厨房将忘在柜台上的运动饮料一饮而尽。
“也不知道有希和西园寺之后怎么样了——啧,怎么又一口给我干完了。”
正如同我先前的鲁莽行为惹来了停课一周的报应,这压根没想过要改正的坏习惯也即刻让肠胃胀痛起来。
真要命啊,各种意义上。
疲劳与疼痛的夹击让斗志瞬间烟消云散,我连滚带爬地倒在了沙发上,放任自己的思绪飘散在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
“灯是白的、墙是白的、沙发是白的,这件已经能拧出瀑布的背心本来也是白的,还有什么不是——”
老天爷用阳台外的阴沉光景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天空是灰暗的,今天大清早起床时就知道的事,我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忘了个一干二净。
不过雨又是在时钟指向哪个数字时开始下的呢?
鬼知道啊,那种事情,还不如担心担心等下雨势会不会大到干扰我出门买菜。
就这么像人格分裂患者一样与自己对话着,那连大象都能迷晕的困意也逐渐涌了上来,让我在不知不觉间就合上了双眼。
稍微睡一会,实在不行就点个外卖……
“叮咚——”
这不是闹鬼了吧?
居然有人会按我家的门铃?
本着睡觉优先的人生最大原则,我决定装作没听见这声铃响。
“叮咚——”
可门外的那只鬼好像会读心术。
“啊啊啊——搞啥哦。”
全身每个关节都好似镀了层铁锈咔咔作响,我如奥马哈海滩上的盟军士兵般艰难爬起,走进卧室换上了一套干净衣服后才去开门。
总不能给别人去看我半裸的身子吧?
想着因为痴汉罪被叔父抓紧牢里的滑稽景象,我按下把手将大门微微拉开。
“你好,有什么——西园寺?!”
“航,下、下午好。”
始料未及抱着双臂站在门外的西园寺,对我露出了一个沾满雨水的恬静微笑,可她自己却冻得发抖。
而她身上已经发皱在滴水的衣服则给这笑容带来了更大反差。
“你搞什么,全身都被淋透——快给我进来!”
用力拉开门的同时把西园寺拉进了屋子,已经顾不上她的衣鞋会把地板弄湿,总之还是先带进了卫生间里。
“抱歉,航,今天没带伞。”
“好啦好啦好啦,傻子都能看出来你没带伞,拿着,毛巾,拆封之后就没用过,赶紧把头擦干。”
“嗯……”
“那你自己手脚麻利点,我这就去浴缸给你放水。”
绕过双手把毛巾按在头上的西园寺,我走进浴室拉开热水龙头。
也是直到这时候,我这满脑子浆糊才回过神,开始伴随放出的水流有规律地搅动起来。
什么情况?
西园寺她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就来了?
虽然可以简单的理解为来我家避雨,但开门时那个差点把我看入迷的笑容又算什么?
“航,那个,能进来吗?”
“我又没在洗澡,话说浴室门不是开着的吗?”
“哈哈,也是呢。”
而这一番意义不明的对话更是让我捉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水一时半会放不好,你还是先冲个澡吧,这种天气最容易感冒了……”
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说点什么好,我从记忆中挖出这些重复过不止一次的说辞,对她讲起了车轱辘话。
有谁说过这些话呢,是母亲,是有希,还是我自己?
记忆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比我预想地还要更加不清晰。
“航,我今天——啊、阿嚏!”
不知道要说什么的西园寺在我身后打了个喷嚏。
“……红的是热水,蓝的是冷水,你赶紧把衣服脱了丢进门口那个篮子里,我先出去了。”
“嗯、嗯,抱歉,阿阿——”
“浴巾我会准备,但换洗衣物就只有穿我的了,就这样我先走了!”
在西园寺打出更多喷嚏前我急忙低头冲出了浴室,这既是为了不让她感到害羞,也是为了防止不好的意外发生。
比如脚滑把她推到或者被推倒什么的。
其实刚才第一眼看到她时,我的心脏就意义截然不同地又一次加速跳动起来——暑假的时候明明还好,可刚刚门前见面时的紧迫感消退后,短短七天不见积攒的情绪就让胸口间按耐不住了。
而且她突然就对我这么直呼其名了。
“这件、这件,这就差不多了吧?”
习惯性地用自言自语来舒缓情绪,我从衣柜中挑出了几件西园寺穿起来不会太松胯的,在确认她已经把浴室门拉起来后才重新回到卫生间。
我知道,在那收藏称得上贫瘠的衣柜的最角落里,还留着几件有希忘记带走的女装。
但她们俩的体型差距在各种意义上都很大,比如……胸部的尺寸啥的。
“西园寺,那个,你打湿的内衣要怎么办,事先声明一下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在不在意我帮你把内衣一起烘干了。”
看着丢在衣篓最上边的蓝色棉内衣,我在把换洗衣服放在洗手台上时对浴室中的西园寺小心问道。
虽然以前见过有希刚出浴时的样子,也有轮到我洗衣服的时候,但不害羞和谨慎是两码事。
“啊,内衣……航如果要碰到的话,没事的哦,我不介意,但不能拿来干奇怪的事!”
西园寺的回应本来在淋浴和滚筒甩衣声中被稀释,可在最后又突然以冲破磨砂玻璃墙的强度喊出。
“那你还不如担心一下世界末日。”
“……也对呢,毕竟航你那个时候都没对我出手。”
尽量不去注意玻璃后的那道窈窕倩影,我把内衣外的所有湿衣服一并扔进了洗衣机里。
等等,内裤还好说,胸衣要怎么烘干来着?
“虽然尺码比有希大很多,但摸起来好像是没有钢圈的款式,那处理方法应该差不多吧?”
“航,我全都听到了哦……”
莲蓬头的水流被手动转挪打到了玻璃墙上,砸出稀里哗啦响声,那道模糊剪影同时也好似撅起嘴唇来对我这般抱怨着。
“呃、呃,哈哈……”
“还笑……现在我有点后悔让你碰我的内衣了。”
“抱歉,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嘴,果然还是西园寺你自己来动手比较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只是今天又新发现了一项古贺同学跟航的过去,心里有点在意不过去而已。”
因为隔了堵墙,所以西园寺有些低沉的声线听起来比实际上要更闷一点。
不过她说了“今天又”这三个字……
不禁望向了身旁轰隆作响的洗衣机。
从没有过的全身黑。
“……这样啊,西园寺今天去了那里对吧,是碰到我叔父了吗?”
跟在那里独自一人待不过十分钟的我不同,叔父好像平常也时不时会去见母亲,而且经常一去就是半天。
“嗯,体育祭那天古贺同学告诉我的地址,我去了呢,怎么说呢,突然知道了好多不知道的事情,想通了许多迄今为止没有想通的事,可是……”
有滑轮拉动的声音响起。
叔父到底跟她说了多少呢——没有来得及掏出手机向他求证,右手便被从狭小门缝中伸出手的西园寺握住。
湿湿的、温温的,同时也很柔软。
“这样会着凉的哦,西园寺。”
我这般不解风情的开口,试图为艰难维持冷静的大脑清出更多回旋余地。
“没事的,有热水淋着呢,再说了,航的手,很暖和。”
明明能从局促的断句中听出害羞,可西园寺的态度又异常强硬。
“好吧,那西园寺你把门扶稳了,我换个姿势让你好受点。”
“嗯,动吧,航。”
对话的内容听起来让人浮想联翩,可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一回事,我握紧了西园寺湿滑的手,背靠玻璃墙慢慢坐了下来。
而我能从手臂移动的感觉中判断出她也有在配合我。
“这样,怎么样?”
“西园寺你觉得没问题就没问题吧。”
随着浴室内一下格外响亮地“啪唧”声响起,我和西园寺都坐在了地上不再移动。
不远处的洗衣机仍在轰隆运作。
相握的间隙间时不时有小股躺着热气的水流漏出。
只隔着最后一堵玻璃墙的我们,就这样于沉默中背对背拥抱,将暧昧气氛拉升至极点。
“抱歉呢,航。”
“我完全想不到西园寺你有需要道歉的地方。”
反倒是我在有希回来后对你隐瞒的越来越多。
“有哦,很多事情都是,比如今天又麻烦了你,之前也有一次不请自来,还有古贺事情的也是,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让你顺着气氛跟我立下了那样的约定。”
“这些事情你根本用不着道歉,倒不如说……”
我才是那个该道歉的人——刚想这么说的时候,西园寺就已经猜到并温柔开口打断了我的话。
“不,不是这样的哦,今天铃木叔叔跟我说了很多,关于航的母亲,关于航跟古贺同学的事,还有,虽然叔叔没有讲得很清楚,但最后的分离……我也知道了一点呢,这些都是我原先不知道事情,我想要道歉就是因为我在不了解实情的情况下,做出了很多可能会加重你负担的事情。”
“西园寺……”
“不过航你瞒着我这么多事,而且还在之前撒谎骗我,直到最后也没有自己亲口把事情讲清,这倒是的确欠我一个道歉呢~~”
“对不起,西园——疼!”
话音未落手背就被她狠狠扣了一下。
“这次原谅你了哦,可是下次绝对不准干这种——就算要去做出格或者危险的事,我也希望你能提前告诉我,提前告诉可奈子他们,不要让我们连反应过来的时间都没有,好吗?”
“嗯,我答应你。”
想象中笑靥如花的她为何会突然改口呢,我点头回复着,一时半会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心中对这份含带暖意的关切感到由衷感激。
有没有可能我早应该把这些告诉唯一一个对过去一无所知的她呢?
如果回答是肯定的,我又为什么会像这样把事情藏着掖着,甚至还对她说了谎?
心中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早有答案,可此刻我还是不愿意去直面它。
我还有笔旧帐要算。
在这笔旧账算完之前,我是不会放弃有希,不会去思考那方面的问题。
“那就说好了呢,嘿咻~~”
在我仍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时,西园寺湿滑的手突然就这么从我指间溜了出去,而浴室门拉开的小间隙也顷刻被合上。
只留那柔润温暖的触感于我手心。
在知道我那些破事之后,她也学会了啊,放手。
明明我到现在都还没习惯。
“航——偷看女孩子洗澡的时间可不能太长哦,快出去,快出去,对了,内衣等下还是交给我自己来处理吧~~”
被那道已经站起身的苗条剪影挥手驱赶着,我摇了摇头,揶揄嘲笑着随随便便就动摇的自己,走出了卫生间。
“总之,先点个外卖吧。”
看着屋外气焰越来越来嚣张的大雨,我在手机上下好订单,然后从阳台上拿出了拖把和水桶,开始了痛苦而又漫长的水渍清理——这可不止我运动后流下的汗,还有大把被西园寺带进来的雨水。
不过说到雨水……
“差点忘了鞋子也得烘干。”
……
即便在我冲完澡、解决晚饭之后,老天也完全没有准备停止健身的样子,因此暴雨依旧如汗下。
“熬夜健身可不好啊。”
“航你刚刚又说什么吗?”
“没,随口吐槽而已。”
而西园寺也因此不得不隔着一个座位与我共坐在沙发上,并且还要在我家借住一晚。
此刻,穿着大了不止一号的T恤和运动裤的她,美丽如往常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慵懒,看起来格外迷人。
“……话说回来,可奈子人真好啊,什么都没有问就直接同意帮我们了。”
“虽然我觉得她的动机可能跟西园寺你想得不大一样,但她能把这个慌圆上的确是帮了大忙。”
要是可奈子的电话像平常那样有时候会打不通,那我就只好找有希来伪造“西园寺住在她家”的证据了,不过现在的有希看起来又没什么说服力……
想到这里,视线不禁自责下移。
“又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没什——只是突然想到了有希而已,就是如果联系不上可奈子,我能拜托的人就只剩下她,可她现在又是那副样子。”
“这样啊。”
惯常的掩饰在想起先前的浴室谈话后便被中断,我可能是第一次主动向西园寺坦露出了自己的心声。
不过,看到她先是被微小惊讶冲淡,但又很快复原的恬静笑容,感觉好像还挺不错的?
稳固信念的心锚就这样在话语中愈发动摇。
“来这里,航。”
“……”
“怎么,害羞了吗?”
西园寺笑望着我拍了拍膝盖,嘴角弧度也翘的更高,可她面颊上的红晕也同时散开来。
什么啊,强撑着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她自己不比我要害羞多了?
要说在这张沙发上被膝枕的经验,那我还真是数不胜数。
“怎么可能会害羞,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来——欸,手,不要抱我的腰!”
“我只是按你说的做了而已。”
双手环抱住她纤柔的腰身,被压制许久的困意再次涌上,我干脆两眼一闭不再开口。
“怎么可以这样……呀啊!”
T恤下的温热小腹轻颤着,我更加用力的将头埋入其中,西园寺全身就触了电似的抖了起来。
“不要,别这样啊,航,真是的!”
被布料摩擦声填满的耳边好像能听见她的心跳加速,可我还是在选择保持这个姿势的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沁人的幽香,也没有啦,西园寺跟我用的是同款沐浴露,怎么可能能闻到什么香味。
但确实能感到安心。
久违的,然后由衷的,在躺倒在这套沙发上时感到安心。
很困了。
“……下不为例哦。”
我和她的动作同时停滞。
“我也……有点困了呢。”
不久,彼此之间的沟通方式只剩下了互相交往体温与呼吸。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天是周日——那就睡久点吧。
在这终于不再空无一物的客厅中,我任由意识沉眠。
往事·其三
头好晕。
好想吐。
嗓子像烧起来一样又干又痛。
昨天在接到那个包裹以及那通电话之后,本来还是只有点咳嗽的小感冒就立刻恶化成高烧了。
啊、啊,难道这是妈妈在向我招手吗?
“至少要吃药……”
可是已经连从沙发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打急救电话……我讨厌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
每闻到一次消毒水味,妈妈脸上的神彩就黯淡几分,我讨厌这种让她逐渐远离的味道。
就像我讨厌把妈妈带走的那个人一样。
视野越来越模糊,那些平直单调的线条也慢慢的扭曲瓦解,身上好多汗,好难受。
或许,我真有可能就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妈妈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吧。
“……分手了,分手了没想到这样就分手了,时间也太短了点吧,喂铃木,你在家吗,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这个声音,应该是隔壁的古贺同学吧?
如果能向她求救……
“古……贺……同……”
好痛,嗓子和身子都好痛。
连抬手翻身都做不到,直接摔到了地上。
“铃木,那是什么声音,你没事——欸,门没锁?”
脚步声在快速靠近。
是古贺同学进来了吗,可是……难道我忘记锁门了?
脑子里好烫,什么都想记不起来了。
“铃木,你怎么躺在地上,好烫,这不是发高烧了吗?!”
“古、贺,咳咳,咳咳——”
“怎么办,怎么办,呃、呃,铃木,你还有力气站起来吗,我先扶你起来吧!”
虽然没有力气,但我还是,至少我认为自己有轻轻点头。
“嘿咻,哇,好轻,铃木你有按时吃饭吗,呃,不是,慢慢来哦,我把你送到床上去,我记得你的卧室是那间房,对吧?”
“我,咳咳咳——”
完全没有感受到我自己有在踏出脚步,双腿像没了骨头似的使不出力来,只能把身体完全交给身旁的她。
我大概是被古贺搭着肩膀转移到了卧室里。
“好,到了哦,看,铃木,这是你的床,慢慢的躺上去——喂,慢、慢点,呀啊!”
瞬间一头砸倒到床单上。
这是,薰衣草洗涤剂的香味。
但是,妈妈已经不在了。
“铃、铃、铃木,你压到我肩膀了啊,好重,快放开!”
“妈妈……”
“我才不是你的——嗯,妈妈?”
“妈妈……死了……可是我……咳咳咳!”
不知道是不是对着古贺同学咳出来的。
明明她是星野的女朋友。
可我还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住她,肆无忌惮地去依赖她。
但在这之后,我又该怎么办?
想象中的孤单一人,不是已经成为现实了吗?
再怎么逞强都没有意义了。
“……没事的哦,铃木。”
感觉背后被很轻柔地抚摸。
“虽然我没办法让铃木的母亲回来,但是,没事的哦,铃木。”
“妈妈,呜呜,咳咳咳——”
“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所以你现在就先放开我,然后安心的在床上躺好,好吗?”
“嗯。”
松开了大概并没有多少力抱住她的双臂。
“……把脚抬起来,对,就这样,把被子盖好,这种天气最容易感冒了,都是因为铃木你平时不注意才会中招哦。”
躺在床上,身体被柔软和香气所包裹,而意识也逐渐远去。
她的声音也好像远到了天边。
“好,乖乖待在这里,我去给你拿药,不要像之前那样又摔……”
听不清了。
意识断线,而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则大概已经完全天黑。
这中间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虽然好了不少,但还是发热发烫的脑袋晕乎乎的,只能依稀记起有被扶起来喂过药。
对了,喂药,是谁把我扶到床上,又为我拿来了退烧药来着?
视线一片漆黑地躺在床上,眼底犹有一道瘦小的残影与回忆中的母亲重叠。
不,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鬼魂?
她已经不在了,可我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可能再见到了。
在海外火化之后带回国下葬,我记得电话那头陌生的叔父是这么告诉我的。
只剩下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一捧随风飘散的骨灰。
“你在里头,而我在外头……”
“嗯~~铃木,你醒了吗?”
“呜啊,咳咳咳!!!”
身旁突然有声音蹦出,把我沉浸之中的感伤吓飞了大半。
也就在这个我猛地睁开眼想坐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右手正传来被紧按住的触感。
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住在隔壁的古贺同学。
“哇啊——吓我一跳,不过可能是我吓到你了呢,抱歉了,铃木。”
“是……古贺同学吗?”
“嗯,是你的邻居古贺有希,不是妈妈哦。”
“……”
现在才意识过来自己好像做了十分不害臊的事情,已经发烧的脸上不禁烧得更红火。
“身体怎么样,还难受吗,能不能动,有想喝水或者饿了吗?”
“你一下子问我这么多,咳咳,我答不过来啊。”
朦胧灯光映照下的古贺同学轮廓暧昧,我不能看清她的脸,但从她有些慵懒的声线似乎证明了她也是刚刚睡醒。
“那就一个一个答。”
没有松开握住的手,她打开床头柜上的小灯,把我扶了起来。
“要喝水吗,一直守着你没有去超市,所以只有白开水。”
“要,谢谢你,古贺同学。”
从她手上接过水杯,我在抬头感到钝痛时大喝一口,快要冒烟的喉咙瞬时舒润了不少。
“不用谢,邻居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的,话说,这个‘古贺同学’的称呼也太见外了吧,我不是早叫你改了吗?”
“可是……”
你是星野的女朋友。
想到这里,我心有愧疚地将视线往卧室另一侧的黑暗移去,右手也逃也似的想要挣脱。
不是刻意疏远或者害羞,只是单纯地不想背叛自己的朋友。
“啊~~铃木你这个表情,是不是想到那家伙了,是不是呀?”
“既然知道你就别说出来了啊。”
“嘛,其实我还期待铃木你会有更夸张的反应呢。”
她的力度微松,而我早有打算的右手也就立刻溜了出来,可被紧握后的充实感依旧留存。
就是为了不让这种感触渗入心中我才……
“分手了哦,就在今天早上,在电话里跟仁分手了,所以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分、分手了?“
“嗯,因为总觉得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心不在焉的,就连接吻的时候也一样呢,超过分的吧,铃木你的好朋友。“
似乎是想证明她没有说假话,我那没有逃开多远的右手又再次被她紧握住。
“嘛、呃,这个,我……“
面对刚分手不久的女生的提问,我该怎么回答是好?
凝视着卧室漆黑的另一侧,我只觉得头顶又要冒出更多的热汗来。
“哈哈哈,没事的啦,我不会让你说好朋友坏话的啦,不要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好不好,不行,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啊啊啊,我现在可是病号,咳咳,不要拿我好玩,咳咳,好吗?”
“对不起,一不小心就,哈哈,真的很对不起,哈哈!”
“就算是我也会生——”
转过头来的恼怒话语戛然而止。
“怎么样,打起精神了吗,铃木?”
看向她的瞬间我便被勾起脖子抱住,她把嘴唇贴至我耳边温柔耳语,道出了先前挑逗的真正意图。
而也只有近到这个距离,我才能从余光中发现她发红干涩的眼角。
一股薰衣草的香味扑鼻而来。
“嗯,谢谢,古贺同学,不,谢谢你,古贺,但这个香味是?”
“啊,对不起铃木,那个,客厅茶几上的信,我不小心看见了,然后我想着这样可能会让你好受点,就回家把从来没用过的薰衣草香水拿出来喷了点……”
“这样啊,古贺你看见了啊……但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况且现在让我闻到这个香味,也只会让我想起母亲已经永远离开的事实。”
“啊哈哈,说的也是,是我自作多情了,以后我就不用了——铃木你饿了吗,要不要吃饭?”
古贺笑着放开了我,转身端起了一个先前没有被我注意到的砂锅,而她绑上创可贴的左手也因此无处可藏。
昨天见面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而且平时她下厨的频率比我还低,难道……
我说不出来此刻感动和愧疚究竟是哪一方在心中占据了上风。
“铃木,这锅杂烩粥也是我按照茶几上那个笔记本里的步骤做出来的,而且我还是第一次做,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我可以出门去买!”
“……没事,我吃。”
不能践踏古贺的一番好意。
“呃,嗯,那我喂你吃吧,张嘴,啊~~”
虽然心有抗拒,但我还是张开嘴含住了汤匙,用尝不出多少味的舌头品尝这温热白粥。
“……”
“怎么……样?”
看着默默咀嚼的我,古贺揣揣不安地小心问道。
“稍微有点咸啊,不,能让我这个病号觉得咸,古贺你放盐是不是太大方了点?”
“欸,不会吧?!”
“但还是很谢谢你,古贺,为我做了这么多。”
从倍受打击神情沮丧的古贺手里接过餐具,我开始大口大口地把杂烩粥送入嘴中。
“欸,不是说很咸吗,那就别吃了呀!”
从海外寄回来的包裹里一共有三样东西。
“呜啊,没必要,铃木你真没必要这样,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就这么倒了很可惜,但它本来就是失败作啊!”
它们分别是母亲写给我的一封信,母亲和那个人成对拥有的铃铛,以及一个写得满满当当的厚本子。
“就剩最后一点渣子了,就这样吧,不用再往嘴里倒了啊!”
那个本子里写的内容,就是包括这杂烩粥在内的母亲给我留下来的菜谱。
“啊——吃完了。”
好咸。
“纸巾给你,还有水,赶紧解解咸味!”
但又偏偏能尝出熟悉的味道。
“没想到铃木你居然真的能吃完啊……”
以前生病的时候,母亲总是会像这样煮一锅粥喂我吃。
“唏、唏……”
视线模糊,眼泪滴到了空掉的砂锅之中,溅起后又沿着内壁流下。
“欸,铃木你怎么突然哭了,不会是我做的太难吃了吧?”
“不,唏、唏,不是,只是又想起了母亲,跟古贺你没有关系。”
“母亲……这样啊,那就跟我有关系了呢。”
手中的重量被夺走,古贺摸着我的头再度抱住了我的上半身。
发烧的我无法感觉到温暖,可被拥抱的安心感和她身体的柔软却是那般真切。
“没事哦,我今晚一直都会在这陪着你的,不会让铃木你感到孤单的。”
明明体型跟可奈子一样属于娇小的类型,但这能将我完全包容的胸襟却如此宽阔,让我哪怕恢复清醒之后也忍不住去依赖她,强借她的温柔治愈身体和心灵上的伤痛。
我知道这样不好
但我现在只剩下这个选择了。
“吃完饭就好好休息吧,什么都不用担心哦,擦汗也好冷敷也好我都会帮你处理的!”
“古……有希,能这样再多抱一下吗?”
说着,我也抬手揽住了她仿佛一折就会断掉的纤腰,而她的身体则在微微僵直后又舒张开来。
“有一点点害羞呢……但没问题哦,谁叫航你现在是个病号,病号就是该尽情撒娇~~”
“谢谢你,有希。”
我把头埋进了有希平坦的胸口间。
“真狡猾啊,就这样悄悄把称呼给换了,还占了我这么大——的便宜,航你可不要受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影响太多了啊~~”
知道她不是在说星野的坏话,知道她只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我没有多回嘴,只是埋头闭眼去全力感受她近在咫尺的存在。
她,怀抱住我的有希心脏越跳越快,胸口在呼吸时的起伏也愈加剧烈,最后连体温都渐渐升了起来。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明白,明白现在的我正在干着贪得无厌的事情——我想她心里肯定也很清楚。
“睡吧,航,好好休息,当你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时,肯定就已经没事了。”
可有希却还是这般没有底线地纵容我。
所以我也更加无法抗拒,无法抗拒这母亲在信纸末尾写下的这段话,无法抗拒与我同龄却偏要扮演母亲角色的她。
希望在我醒来后这一切不会只是场梦。
或者说,还是把今天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当作梦比较好呢?
十月二日·铃木航
久违地回到了学校大门前。
“喂,你看,那个人……”
“呜啊,这不是那个渣男?”
“真亏他还敢来学校啊。”
在发现了我是在体育祭上发飙的负心汉后,大部分的学生,尤其是女生,无不在低声对我指指点点的同时匆忙绕过。
他们脸上展露出的嫌恶表情堪称活灵活现。
“……自作自受啊。”
虽然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心中还是因这些不实指控产生了稍许不悦,而我也只好尽力压制这番理所当然的愤懑,双脚踩着这在物理距离上就开始排斥我的氛围走进了学校。
“嗯,这个也早有预料啊。”
一打开鞋柜,“渣男”这两个被殷红颜料涂写的大字就映入眼帘,不但看起来怪瘆人,颜料未干时沿壁下流的部分还弄脏了无辜的室内鞋。
要说从印象上来说的话,果然还是有希那次更有视觉冲击力啊,起码要是周围有人都能让他们在第一时间注意到。
不在乎自己的遭遇,我天马行空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把包提在背后向教室进发。
自然,无论是上楼还是拐角,这一路上都是避免不了的小声议论,不过与走廊里那些高高挂起的家伙不同,当我左脚刚从正门踏入教室时,原本聊得火热的同班同学们都立刻变成了哑巴。
哈,谁让我们是在同一空间内朝夕相处的“好伙伴”呢。
“铃木同学,早、早上好呀,好久不见了呢……”
这家伙居然对我打招呼了——八成又是被强迫的吧。
“哟,体育委员,早上好,确实有一阵子没-见-了-呢。”
“噫噫噫!”
最后几个字刻意咬得很重,我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了戴着黑框眼镜的体育委员,并且还毫无疑问地吓到了他。
虽说有点对不起他鼓起的勇气,但现在这个做法不但能维持我自爆立起的人设,也能让他不再继续被逼来做这种无聊的事。
反正都烂了,干脆烂到底。
“那个,铃木同学,不是那边!你的座位……已经调到我、我旁边了。”
“哈啊?”
“呜噫!”
听起来胆战心惊没有半点说服力,可体育委员的话却还是让我收回了踏出的半步。
这是教室最靠右的第一排——以对角线的形式与有希在距离上拉到了最远。
收回视线,我装出戏谑笑容环视四周。
体育委员田中,双手遮着脸不敢往我这里看。
班上其他人,每当被我扫视到时,他们面无表情的伪装便会被紧张撕开一道裂缝。
至于有希……她就像往常那样捉摸不透地望着窗外,压根没有把我的到来当回事。
一切,也不能说一切吧,总之事情大致发展的方向还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换座位的话还是希望能早点接到通知。”
听起来很不爽地丢下这句话,我抬了抬眉毛一屁股坐到了新位置上。
而教室内的气氛这才如老虎被重新关回笼子般稍稍缓和。
“铃、铃木同学,之、之后还请多多关照。”
“哦,多多关照,田中同学。”
不知道今天这小子怎么就对我热情似火,我还是在表面上用不冷不热的态度敷衍他。
其实刚刚是有让我在意的事情——自我原先的座位,也就是有希的前座,有一道尖锐目光夹带着仇视朝我射来。
这是个什么情况呢?
总之,直到我风平浪静地度过整个上午前,疑惑都不会得到确切的答案。
不过所幸这几个小时的课程对我来说并不算太漫长。
“……好,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课。”
老师抢先一步说出了代表着解放的话语,而下课铃则随即响起盖过了同学们的欢庆。
也差不多该去看看我心爱的小木屋了吧。
“铃木、同学!”
可就在我准备之时,坐我左手边的田中又一次叫住了我。
“咋了,田中?”
“要不要跟我一起吃午饭——”
“啊?”
“不愿意就算了吧!”
还没等我真正感到诧异的惊叹结束,田中就扭头恐慌着往后门跑去,路上还撞到了好几个没反应过来的同学。
呃,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就算是被气氛裹挟来向我示好,他也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吧。
“不知所谓。”
心中翻了个白眼,我也拿起便当盒步其后尘往外边走
然后就又被拦住了。
“铃木!”
属于是刚扬帆就被沉船堵在了港口里,我在走廊上没走出几步,班上一个跟我完全没有交情的女生便盛气凌人地抱臂堵住了我去路。
不过比起把一头黑发盘起来的她,我还是更在意如雏鸡般被她护在身后的有希。
“有什么事吗,呃,七……七海同学?”
回忆起对方名字的同时,我也用眼神向她后面的有希发出了询问。
可这个动作却出人意料地被她发现。
“你离有希酱远一点!”
对我怒目瞪视的她跨步上前又手臂一展,于是我和有希的眼神交流就这么轻易中断。
而周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也渐渐围了起来。
“有、有希酱?”
“也不准叫她的名字!”
大约是第一次跟我讲话的七海,紧接着又用这后槽牙都快咬碎的语气呵斥道。
不过这反倒是让我猜出了个大概——关于她拦下我的原因。
成功了。
“你还笑,对女生做了那种事之后你还能笑出来吗?”
并不知道此中真意,七海继续质问着我,可这只会让看到成效的我嘴角翘起更高。
当然,她皱起的眉毛和向我轰来的怒火也跟着水涨船高。
“所以,有什么事情吗,七海同学?”
“我要你向有希酱道歉!”
“道歉?”
“对,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我当然做错了,不过跟你竖起食指所宣判的那件事无关。
他要回来了。
体育祭时有希悄然间对我说出的唇语,我依旧牢记在心中。
“我迟早会向有希道歉,但不是现在,这里也不是道歉的场合。”
“我不是说了让你——”
“欸呀,饿死我了,那我就先走了,再见哈!”
“喂,话还没说完!”
趁她脸色一沉进逼向前,我随便一个垫步从侧面滑开,然后头也不回的朝楼梯间方向跑了起来。
“跟朋友玩得开心点,有希。”
我在途径有希耳边时轻声留下这句话,没有再理会七海恼怒的呼喊——我可没时间跟她站在原地干耗。
还有人在那里等我呢。
十月二日·西园寺美穗
今天也是好天气。
温度合适,阳光正好,秋风飒爽但又不会觉得冷,只是让人一味地感到清新。
他什么时候会来呢?
轻坐在这老旧木椅的扶手上遥望窗外落叶,我试图在这青黄飘摇之间找到他的匆忙身影。
明明他不可能从这个方向赶过来。
“真慢啊……”
一般不都是他要比我早到吗?
双腿晃荡着,似乎是心中在催促着他加快脚步,我捋了捋被秋风抚乱的发丝,思考着是不是该联系一下他。
“肯定不会有事的……”
不像我,他是个十分坚韧的人,不会就这么被气氛所击败。
“不过嘛,偶尔来依赖我一下也不是不行的哦?”
心底的细小期许如雏菊般绽开,我伸手向后拍了拍身形仍在别处的他,随即起身走向这间小屋的大门。
只是感觉他要来了。
脑海中的他脚步越来越近,身影越来越清晰,甚至都可以想象出几秒后他推门而入的场景。
于是我也相信自己的直觉,选择在这一刻握住门把手将手臂往后拉。
“你终于来了,航——”
“哟,中午好啊,美穗酱~”
“呜啊!”
直觉出差错的我差点被可奈子吓得魂都飞了!
“哼哼,我刚刚怎么好像听到了奇怪的话呢?”
可奈子今天看起来格外开心。
“……啊哈哈,有吗?”
“有啊,当然有啊,可奈子非常确定自己听到美穗酱刚刚说了‘航’呢,你说是不是啊,航?”
“欸?”
本以为会满脸坏笑凑上来的可奈子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后退朝我的视野盲区外伸出了手——那条自暑假后就被她带上的银色手链,此刻正反射着中午的阳光,刚好衬得她贼兮兮的笑容愈加俏皮。
“中午好,西园寺,路上碰到了可奈子稍微耽误了会。”
“欸?!”
在看到从侧面被可奈子拉过来的他时,脑袋里不知怎得就突然滚烫到炸开,化作一片空白。
原本都为一厢情愿的落空做好了准备。
可他,航……真的刚好就在门外。
“这可不行啊,航,美穗酱都对你直呼其名了,你怎么还能叫她的姓呢,而且你居然还把迟到的原因栽赃到我身上,快,来一句,来一句甜甜的‘美穗’赔罪~”
夹在我们中间,可奈子调皮地扯起了航的左臂,声音听起来比树梢上叽叽喳喳的鸟儿还要开心。
“别闹,我和西园寺没有发展到那种关系,可奈子你想多了。”
“欸,没有发展到那种关系,意思是之后还会有发展吗,那现在先预演一下也不嫌早嘛~~”
“可奈子,那个,航也有他自己坚持的理由,所以……”
“不行呀!美穗酱,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让步!”
表情和语气皆在我露怯后立刻变得严肃,可奈子突然鼓起面颊连我的手臂一起抓住,扯着我和航相互凑到了对方跟前。
“快,航,别在那里磨磨唧唧的了,快说!”
“可奈子,航好像不太愿意的样子,要不就算了吧。”
“美穗酱你不要太惯着航了啊!”
“欸,惯、惯着,这难道也算惯着他吗?”
又有点被可奈子骤然提高的嗓门吓到,我不禁征询意见似地看向了航的淡然双眼。
还是像大部分时间一样,什么都读不出,同时也没有任何回——
忽然,眨了眨眼,然后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他居然回应我了!
心中不禁一阵窃喜。
“这当然算啊,我不知道上周你跟航之间又发生了些什么,但在这方面要是总让着他,美穗酱你之后会吃大亏的,你看,这不是还有古贺——”
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可奈子连忙停口含住了嘴,有些紧张的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向另一边的航。
不过我觉得她的担心有些多余了呢。
谁叫你最宠可奈子了呢,你说是吧,航?
“让你久等了,抱歉,美穗。”
“嗯,等你很久了,航!”
比起害羞更多感到的是喜悦,我笑着从可奈子的手中将航抢过,把他带进了屋里。
“欸,怎么可以这样,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啊,喂,你们两个别就自顾自地坐下啊!”
“再不吃饭午休时间很快就过了,可奈子你不吃吗,要说给你分出一份也不是不行。”
“啊,我要吃!好久没吃过航亲手做的饭菜了~~”
没有多余的凳子,可她却毫不犹豫直接并腿蹲在了航身旁,活像个等待主人喂食的大型犬。
不过……只是随便应付一下就能让可奈子开心,真不知道到底谁是谁的男朋友呢。
天台之上的回忆一闪而过。
“……”
“美穗酱,怎么突然望着便当发呆,是忘带餐具了吗?”
“不,没什么,只是忽然记起好像有一味调料放多了。”
不知道这瞬间的迟疑有没有让他发现。
“这样啊,航,快点,把盖子打开~~”
可奈子总是这样粘着航,虽然星野有默许,但他其实好像并不是非常乐意样子。
那天匿于门框阴影之下的星野,表情可以说是难看到了极点。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试着像在门口时那样用眼神提问,可收到的回复却净是含糊不清。
航……在这个问题上退缩了?
“说起来这个月要举办文化祭呢,真让人期待啊,高中的第一次文化祭~~”
“像可奈子你这种能大放光彩的人才会期待。”
没能给出我满意回答的航边说边夹起了一块蛋卷。
“说什么话呢,航你就是因为太消极、太爱偷懒了,所以才不能体会到活动的乐趣,你要是能稍微拿出点干劲,肯定——呜呜!”
“慢点嚼,别噎着了,这可是你最喜欢的铃木家秘制蛋卷。”
“什么啊……不把我当回事……但是味道……还是像以前那么好……”
可奈子从很久以前就喜欢着航了,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那么航呢,就像刚刚那个暧昧不清的眼神一样,当初我向他莽撞诘问的时候,所得到的答案也并没有清楚到哪里去。
或许是独占欲作祟,但这毕竟事关航跟挚友的友谊,是不是该找个时间跟他谈谈这个问题?
而就在我思考着是否该对航提起这件事的时,话语的矛头就这么不经意间转向了我。
“话说回来,我记得西,美穗你是会弹钢琴的吧,你有准备在文化祭上表演吗?”
“哦豁,美穗酱会弹钢琴嘛,我都没听你说过呢。”
“啊,这个……”
刚刚一直在想别的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呃,让我想想,文化祭,钢琴,按道理说应该是个表现自己的好时机,但独奏未免有些太单调了吧?
还有,求求你不要这样眼睛冒光地紧盯着我啊可奈子!
“呐,美穗酱要不要跟我合作,我们一起在文化祭上出个节目。”
“欸,合作?”
矮桌被碰响,当疑惑还在我脑中盘旋时,可奈子就站起来以横跨整张桌子的姿势双手稳稳搭住了我的左右肩。
好轻,不对,好厉害!
“对,合作,美穗酱弹钢琴,我可以跳舞,我们可以——疼!”
“给我收回来,你知不知道便当盒都差点被你碰下去,还有,这个姿势能看见胖次。”
“呜,航,H,而且你怎么可以打我!”
“我不但能打你,我还能这样——”
“哇啊,非礼啊!”
像拎起不听话的小猫一样简单,在同样站起来打出一记手刀后,航单手就抓着可奈子的后衣领把她提起,然后不顾那手舞足蹈的抗议把她直接送到了床上。
“节食就不要打搅吃饭的人。”
航在松开手后对着嘴都戳起来的可奈子淡淡道。
“呜呜呜,航有美穗酱就不要我了,开始嫌我烦人了。”
“不,只是今天可奈子你格外聒噪而已。”
“这种时候不该像以前那样温柔地安慰我吗,哼,男人变心真是太快了!”
假哭不到五秒便被戳穿,可奈子双腿一摆又从床上站了起来,接着又蹬到刚坐回座位的航身边,然后她……双手叉着弯腰把脸凑了上去?
这一脸不开心地靠上去是想干什么?
“红的还是白的?”
“那还用说嘛,当然吃白的!”
完全没有跟上这两人行为和对话之间的互动,只见航用筷子夹起一块马鲛鱼,而可奈子在他的手抬上来之前就连带着筷子一起咬进了嘴里。
白的……指的是白肉?
话说这不是算间接接吻了吗,这两个人也太熟练了吧?!
明明初吻都已经,不,正是因为初吻交给了航,所以我才会眼前发生的景象惊得连连眨眼。
“稍微有点焦……航你在煎鱼的时候……是不是走神了……算了,那我就走啦,两位好好在这里享受二人世界吧!”
“欸,这就走了?”
“哦,对了——差点忘了,美穗酱待会记得看手机哦,我们约个时间好好聊聊文化祭的事,拜拜~~”
“慢走,记得代我向星野问个好。”
“做梦,我要向仁狠狠地告你的状!”
回头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可奈子踩着轻快的步伐就这么离开了小屋。
终于回到了预想之中的二人独处。
可是现在这个氛围……
“快吃吧,今天午休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说的也是,那个,可奈子就吃那么点没关系吗?”
“她不是……说了她在……节食吗?”
可能是我问的问题对航来说过于奇怪,他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把食物咽下去就率先开口回答了我。
然而回答的内容却让我停下了筷子。
“节食,那个不是在开玩笑?”
“当然不是,你注意到今天可奈子的左衣袖被扎紧了吗?”
“呃,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与我满脑袋长满问号不同,此刻坐在对面的航看起来是那般理所当然。
“那就是她节食的标志啊,顺带一提,如果她扎了右衣袖,那就代表着节食失败,全不扎或者全扎则没有多余的意思——不过我反正是觉得可奈子那个体重搞不搞节食都完全没有意义。”
“啊?”
似乎忽略了我的讶异惊叹,航说完就耸耸肩把注意力放回了饭盒里。
看来我在了解航的过去这件事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啊。
十月七日·铃木航
钢轮轧过铁轨的声音沉闷,拥挤电车上我紧握着吊环,可还是时不时被其他人挤歪了身子。
那么问题来了,我为什么又会在周末假日出现在家以外的地方呢?
这就得让被我揽在怀里护住的西园寺美穗来回答了。
“好挤……没问题吗,航?”
“没事,倒是你,不再抓紧点可是会被撞倒的。”
又挤又闷又热,所谓的电车暧昧环节是不会在真正爆满的情况下出现的——现在我们的处境就很好地阐释了这一点。
“我已经,尽我所能的,抱紧抓紧你了啊!”
不但声音听起来吃力,她双手环抱住我的姿势维持起来也是颤颤巍巍的,让我有种下一秒她就会带着我一块往后倒的不详预感。
而这预感就在几秒后车厢的陡然颠簸中成为了现实。
“呜啊!”
“抓稳了!”
可远远不止我们两个人,整个车厢的乘客都如海浪般自前向后地猛烈拍打着,其声势之浩大根本没有人能阻挡。
我不能,怀中的她不能,其他被挤得七荤八素的路人们自然也没那个可能。
能够做到的,唯有在这肌肉收缩、身体顺势而动的情况下,紧紧地把她守护在身边。
“呼,没事吧……美穗。”
终究还是应了可奈子的要求改掉了称呼——待汹涌人潮经过后,我低头向至少还没有摔倒的美穗问道。
“嗯,托你的福还是撑过来了,哈啊~~”
“所以我才说不要赶这种假期高峰线,你就是不听。”
“我也没办法啊!附近商场没有我要买的东西,离学校太近本身又容易被同学发现,不就只能挤这班车了!”
她紧贴着我,额头上甚至都渗出了汗,可倔强神情却一如出发时那样没有改变。
不过,会被同学发现啊……
比起不欢而散的首次约会,现在是我的处境变糟糕了不少。
“那稍微错开点时间总可以做到吧。”
“又是这句话,航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哼,谁知道呢?”
如可奈子置气般轻哼一声把脸撇了过去,美穗看起来没有继续交流的意愿,只是为了防止摔倒地将双手拥得更用力。
跟女孩子关系好了之后都会变成这样吗?
这样的疑问蹦出来后,在过去总是温柔待我的有希率先浮现于脑海中。
也许只是美穗受可奈子的影响太大了吧。
“下一站……下一站马上要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下车。”
“啊,就是这站,航,我们在这一站下!”
听到报站铃声后,她忽然这么兴奋地催促道。
“好好好,下车,四面八方人都快压成午餐肉了,这要怎么才能下车啊?”
“嘛,反正肯定会有不少人在这里下,看情况跟着大队伍走就行了吧。”
“但愿如此。”
表面平静但在心里不安地摇了摇头,我估算着电车预计到站的时间,开始思考怎样能相对轻松地把我们两个都弄出去——才怪。
挤了一路的电车到了这种时候偏偏速度就变快了。
“……到站了,停靠时间短,请各位乘客抓紧时间。”
根本就没有留给我好好思考对策的空闲,所有人都跟巴甫洛夫的狗一样在听到播报后蠢蠢欲动,并且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就抱着无限期望冲向了自由彼端。
“疼,呜,航!”
“……千万别松手。”
我没法在这种级别的人潮涌动下两头顾全,只能牵起美穗的手带着她一块往外挤,虽说这点磕磕碰碰对我是挠挠痒,可对她来说就肯定不好受了。
再难受也就这几秒钟的事。
双肩似撞角般莽足了劲推进,把人撞开的同时又只让他们感觉不过是被轻轻推了下,凭借叔父教给我的在人群中穿行的技巧,我们很快破开一小串空隙接近了出口。
“再坚持一下,美穗,马上就要到了。”
“嗯,我不会松手——啊!”
那柔软触感在这声惊呼叫出时与我分离。
有可能是我做的太过引来了报复,又有可能是有人察觉到了这里有逢可钻,总之,在我半只脚踏出车门的这一刻,我和美穗牵着的手就这么被外力所切开。
该怎么办。
连这句话都还没有在脑中说完,我的第一反应便是立马回头重新抓住了她被推开的手臂,紧接着又伸出了另一手揽起她肩膀。
然后让重力拉着我们的身体朝车外一并倒下——
“喂,你们没事吧!”
面对面抱紧着她摔倒在地,车站的工作人员马上就呼喊着赶了过来。
“没事吧,美穗?”
“没事,但是航你……”
表情惊魂未定的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没事的啦,小磕小碰。”
我老结实了,再说了,刚刚在摔倒之前我也有调整姿势。
感谢并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手,我抱着美穗慢慢坐起,而电车门口的人流就这么被地上的我们一分为二——至于那些朝我们射来的八卦视线,我选择忽视。
不过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的美穗好像就做不到这点了。
“航……”
脸红,灵动双眼在从惊慌中恢复后张闭不止,下意识搭住我肩膀的手微微蜷缩,身子也好像想藏起来似的往我胸前靠近。
这娇滴滴的样子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好啦,知道美穗你害羞,赶紧站起来吧,不是去买文化祭要准备的东西吗?”
“……你扶我。”
“真拿你没办法啊。”
为了避免引起更多不必要的注意,我握着她的手让两人一同慢慢站起,然后赶在四周有人拍照前快步离开了这人潮的分岔口。
而也就是在此时,电车关门再度运行的铃声急促响起。
看来所谓的电车暧昧并不只局限于车厢内,就是在上下车的过程中也随时有可能发生啊。
……
“航,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不,就算你这么我也……”
直到正式进入采购阶段后,我才明白她为何要不辞劳苦地跑这么大老远。
今天特地把长发扎成两股的她要找的东西是礼服。
而我们现在正位于一家订做礼服的高级成衣店。
“欸,怎么可以这样,我可是认真地在征询你的意见啊~~”
“好吧,你不觉得这条红色的有点太成熟了吗,又露肩又露背的,胸口的V领也开得特别低。”
“虽然你说的确实有点道理,但——”
美穗将搭在衣架上的手收回,悄然间旋起不怀好意的笑容靠近了我,而一度被人群稀释的媚紫香气也随她而至。
“航,你不会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我穿成这个样子,才说出这种话来的吧?”
大概是出自勃拉姆斯之手的圆舞曲于成衣店上空优雅回转着。
或许我可以跟穿上这件礼服的她跳一段华尔兹?
在她含黛说出这撩拨心弦的话语时,我突然没由来的这般想到。
“……没有的事,我只是客观地给出建议而已。”
“噫,真的嘛,可是我怎么感觉航的脸稍微红了点呢~~”
好似一道甜蜜漩涡,美穗凑得越近,心中那呼之欲出的奇特感觉也就被搅拌得愈加粘稠。
到底是哪里改变了呢?
“是美穗你的错觉吧,我可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切~~没意思,航你总是把自己装得冷冰冰的。”
这话也轮不到一次次向我索取温柔的你来说吧?
“我这人就是这样,没法,再说了,买衣服就该按美穗你自己的喜好来,总是问我只会延缓进度。”
“唔——航,你刚刚可是说了绝对不能对女生说的话哦。”
她悻悻地退了回去,嘴里还不忘对我的直男发言做出批判。
不过我心里也依旧保持着直男的不在乎就是了。
“嘛,这个我也知道,不过没想到你和可奈子真要上台表演啊,突然就觉得文化祭有了盼头。”
这倒是我百分百不做假的实话。
“那你就好好期待吧,嘻嘻——走,去那边看看,那边的礼裙露出度比较低,很符合‘航的要求’呢~~”
“……你说的算。”
意识到在这轮较劲中已经落败,我苦笑两声没有再多加反驳,只是埋头跟上了她的带领。
“对了,这次文化祭我们班要做小吃店,航你可不要忘了来光顾一下!”
“不是女仆咖啡厅?”
“怎么可能会有嘛,就算有人提出也会被班上的女生否定掉哦。”
领在前头的她夸张地挥了挥手表示否定,于是那复古的南瓜色上衣也随着她棕色格裙的裙摆一同摇了起来。
如同原野中迎风飘动的薰衣草。
凝望着她灵然跃动的背影,我不仅在心中联想到了这样的意象,更进一步生出了妄图沾染这份芳华的大胆想法。
只属于我的美,触手可及。
“呐,航,我说,你们班要做什么啊,也是开店吗?”
“呃,啊,这个,让我想想……”
即便未经允许也能擅自触碰的手还是在最后一刻收回。
这是因为她提到了文化祭。
这是因为我还不能就这么辜负了有希。
这是因为,我之前就已经暗下决心,只有在必要和她主动时才会去握住她手。
“欸,这还要想,航你就跟可奈子说的一样,未免也太不在意学校里的这些活动了。”
“这个嘛,你看,我现在不管是在班上还是学校里都声名狼藉,像文化祭这种大型集体活动自然就跟我扯不上了关系了。”
“这样……啊,对不起。”
我并不知道她默然低头的动作代表着什么。
但我知道这里只需要展现出一如既往的乐观主义精神就好。
“没事啦,在那么做之前我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加快脚步上前至她身边,我摆出绝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的无谓表情。
“那……文化祭,能陪我一起逛吗?”
然后这表面上严丝合缝的表情,就在右手被她的温暖包裹后立刻有所松动。
这是她主动的。
“你要是不在乎自己的名誉受损,那就没问题。”
“虽然回答的很别扭,但还是答应了呢,嘻嘻~~”
毕竟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也想要试着在这方面尊重她的意愿。
当然了,在挑选礼服这件事上也更是如此——挑挑拣拣了好一阵子后,我和美穗,其实主要是她,终于从众多选择里相中了某个特定的款式,并且在告知女店员后就被带进更衣间量体去了。
而我也因此获得了短暂的闲暇时刻。
“小弟弟,你女朋友可真漂亮啊,你们今天来店里是要干什么,是要准备去参加舞会吗?”
“姐姐你说笑了,她不是我女朋友,今天也只是为文化祭的演出选衣服而已,再说了,姐姐你也很漂亮啊。”
“啊啦,真会说话啊~~”
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我尽可能平静地应对店员半调侃的询问,同时也试着用甜言蜜语把她的八卦欲给压下去。
看她这被我夸奖之后就遮住嘴讪讪笑起来的模样,这套战术的效果应该还算是不错的。
不过这还不足以把她从我身边赶跑。
“姐姐,看那边,好像有客人来了。”
刚好发现一对在店门口停驻的男女,我立即抬手引导她往那个方向看去。
“啊,还真的是,再见啦小弟弟,之后有机会再聊~~”
我可不想再被对青少年恋爱有奇怪幻想的人给缠上了——这么想着,我双手后抱仰起头来向天花板看去。
大型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明晃晃的,光线在微眯视线内似莲花般一轮又轮的绽开,让我总是紧绷的神经也在某种程度上松弛了下来。
就这样发会儿呆吧……
“额,难道是铃木同学?”
可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总是让我闲不下来。
“是,我就是铃木同学,你哪位?”
保持着某道著名英国菜的同款姿势,我没精打彩地回复道。
“欸,我,我是田中啊,铃木同学!”
“啊,田中,那个四眼体育委员,唔,等等,田中你怎么会在这里?”
“其实我、我更想问铃木同学你这个问题。”
半张脸与那略带胆怯的声音一同靠近,我别无选择地把头低了下来。
哦,对了,我记得之前在班级会议上田中被委托采购物资来着,好像还有一个人跟他一起……
“田中同学,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走——咕,你怎么会在这里!”
哈哈,会对我有这么大敌意的女生,除了有希的新朋友七海以外还能有谁呢?
“你好呀,七海同学,如你所见,我只是周末坐在长椅上发呆的路人而已。”
“谁信啊,这可是专门订做衣服的店,铃木同学你没事应该不会到这里来吧?”
误会迟迟没有解除,或者说我故意没有去解开它,刚刚还被店员缠住七海立马冲到我跟前,尖锐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那么咄咄逼人。
有希不在场也把我当成仇家看,看来她是真心的?
那就没有需要顾虑的地方了。
“你,周末跑到这种地方来,不会是又约了别的女生——呜呜!”
“抱歉啊,铃木同学,七海同学她好像有点累了,我、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休息了!”
完全出乎预料,正当我准备恶人扮到底的时候,按理来说只能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田中居然上前捂住了七海的嘴,而且还强词夺理地拉着她越走越远。
但他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倒是跟预想中的差不多。
“呜,田中……你干什么,放开……我有话……”
“抱歉,打扰了,我会为铃木同学你和古贺同学的关系加油的,再见!”
“哈啊……”
来的快去的也快,凭借男性在力量上的绝对优势,田中没几秒就鸡飞蛋打地拉着七海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不过他刚刚说为我和有希的关系应援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些什么吗?
“久等了,航——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不,只是刚刚碰到了我们班的同学。”
“欸,真的假的?!”
刚从店里走出来,她听到这句话后惊讶地捂住了嘴,两眼也慌张地朝四周扫来扫去。
不过她好像还有点兴奋的样子?
“别看了,已经给他们打发走了,接下来只要注意点就不会再碰到,美穗你那边呢,已经选好了吗?”
“嗯,已经选好了,对了,航,你也过来量一下。”
“啊,我,为啥?”
“好啦,别问这么多,跟我来就是啦!”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虽然我也有绝对的力量优势,可还是被美穗拉进了店内。
然后就在店员一连串的惊叹中从头到脚被量了个遍。
十月十日·铃木航
“不行,我不同意。”
“欸~~为什么?”
在这个冷风刮得我不得不关上窗户的阴天里,星野和可奈子少有的在我面前出现了意见分歧。
虽说在之前听完可奈子的想法后就有预料到会变成这样……
但情侣吵架可还真不是我这个电灯泡能受得了的啊。
“这还用我说原因吗,航不是你的男朋友,我才是啊!”
“这种事用不着仁你来提醒我也知道,可你不是太忙了嘛!”
“那也不能让你和航在大庭广众下干那种事吧!”
啊~~真是灾难啊——两指捏了捏并不能缓解头疼的眉心,我暂且把注意力从他与她的争锋相对间移开,坐在安乐椅上满怀羡慕地朝窗外正于空中轮舞的落叶望去。
要是那冷风在此刻能把我的思绪也一块吹走就好了。
“喂,航,再让可奈子他们吵下去真的没事吗?”
可身边悄然传来的低声耳语却毫不留情地把我留在了现实。
是啊,要说电灯泡,这里也不止我一个啊。
“据我所知,这两个人虽然感情很好,但私底下也的确会经常吵架,今天只不过是摆到台面上了而已,美穗你保持安静就行了。”
“哈啊……这样啊……”
同样将手搭到她耳边轻声回复后,我索性直接闭上了眼睛,不管是那边的热火朝天还是面前的不安轻颤全都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本来我还以为周末美穗让我也去量体只是为了好玩,可谁能猜到她和可奈子是真想把我拉入伙?
文化祭上的表演,我将作为可奈子的搭档与她共同翩翩起舞,而美穗则在一旁以钢琴为我们伴奏——这就是她们瞒着我和星野想出的方案。
都不用说星野了,这种计划哪怕是我事先知道了也只会一口否决。
“说到底,可奈子你作为我的恋人,就算有自己选择舞伴的权力,那是不是也该在下决定前跟我讨论一下,哪怕是稍微知会几句都行吧?”
“这,仁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最近不是根本没多少跟你说话的机会嘛,放学后你要忙社团,晚上也回来的很晚,而且还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在泡完澡后聊不了几句就睡着了,这让我怎么跟你说嘛!”
“我的确有错,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累了就是累了,沾着枕头了总不能不准我睡觉吧,再说了,可奈子你不也一样,前一阵子把心思都扑在了练舞上,每次接你回家的时候都直接在我背上睡着了,你以为我就不想跟你聊聊吗?”
我知道他们都没有错。
星野为了保住名额在放学后必须专心于社团活动,晚上还得跑去接受叔父的地狱式训练,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在一天的末尾分出精力陪可奈子了。
可奈子也一样,从国中,不,从小学就开始练起的童子功不可能为了男朋友就这么抛下,更何况她完全可以凭借舞蹈特长生的身份去升学——只要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坚持不懈地练习就绝对能做到。
那么这场争吵究竟是因谁的错而起的呢?
是我,是这个长久以来如透明水幕般立在他们中间的我。
“那我现在不就在跟你说嘛,可仁你却是这个态度!”
“你管所有事情都决定好之后的‘通知’叫‘说’吗,可奈子,蛮横也要有个限度好不好!”
似从星野的怒吼中呼出,狂风忽然猛地将整张玻璃窗拍响,可即便这样也没有让可奈子在对立面的气势削弱半分。
“星野仁,你!”
“我什么我!”
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积怨已久后爆发的争吵不再局限于彼此之间,而是攀上了屋檐、冲破了房顶,如两条相互撕咬的巨蟒,用它们庞大又格外有力身躯将整座小屋缠扼、紧压,让现场所有人都在这血腥味逐渐浓的氛围下愈加感到窒息。
情况马上就要失控了。
都是因为我的错。
如果那时候处理问题的方式能够再成熟一点——不,事到如今才后悔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结束星野和可奈子的争吵才是第一要务。
只要我消失,哪怕是暂时的……
“可奈子,星野同学,拜托你们别吵了!”
如同一柄尖利短矛,美穗抢在我之前用震声呼喊刺穿了这下一秒就有可能炸开的窒息气氛,让他们那愈涨愈大的怒气随之泄漏,也让整座屋子的焦点刹时集中于她。
她难道猜透了我的心思了吗?
不知道美穗接下来会说些什么,我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和陷入沉寂的他们一样保持噤声。
“其实,在最开始听到可奈子的方案的时候,我也是反对的。”
“美穗酱……”
“星野同学你是可奈子的男朋友,是跟她距离最近的恋人,按道理来说这个舞伴的位置的确是应该交给你,可奈子她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因为考虑到你要进行社团活动没时间一起练习,而且文化祭你又要在社团和班级两头跑,她最后才会决定让空闲很多的航陪她。”
什么叫我很闲……嗯?
飘荡于茫茫黑暗之中,聆听她铿锵有力的话语,一阵如水波涟漪般的轻颤忽然从身体感官的最边缘处传来。
我不知道、也不想弄清这涟漪里到底蕴藏着怎样的信息,又对我传达了何种诉求,只是以伸出手作为回应——
然后握住了她。
“就算这么说,也不能这么武断地就让航跟可奈子一起上场吧,我跟可奈子是学校里公认的情侣,而航现在又恰好恶名缠身,这样搞的话后续影响什么的……”
“那就请你好好担起恋人的职责,星野同学。”
“欸?”
“等等,美穗酱,我刚刚不是说了仁他太忙了没有时间,而且——”
反驳临近,而那涟漪也逐渐激烈地在黑暗中翻起波浪,其隐藏在深处的不安与害怕也慢慢浮了上来。
所以我也只好紧握着她,试着传去更多的勇气。
“可奈子,身为恋人的星野都反对到这个地步了,作为朋友兼合作者的我也摆明了态度,难道你还要坚持自己的做法吗?”
“我……可是……仁……航?”
漆黑视界的另一头,可奈子如迷途羔羊般语调怅惘地呼唤着我、楚楚可怜地寻求着我的肯定,可回应她的却始终只有未曾改变过的无穷沉默。
对不起,可奈子,在这件事上我不能帮你,我也没有出手相助的资格。
你和星野,从最开始就是这么定好的,早已没有我能插足的空间。
我所能做到的极限,也只不过是在心中对你表达我的愧疚。
“为什么……不说话……航……”
“可奈子,那个,要不我们找个时间再……”
“笨蛋!航也好、仁也好,你们都是大笨蛋!”
“喂,你干什——可奈子!”
推搡,倒退两步,接着是一连串脚步的飞速离去,当期许中的信赖被辜负后,恸人哭腔在星野的挽留说完前便将它甩下,可我却知道绝对不能放任蛮横又害怕寂寞的她就这样跑开。
所以,我选择在这里开——
“快去追她,星野同学,你不是刚才还说了她是你重要的恋人吗?”
但美穗却如钻进我心扉般又一次抢替我率先开口。
“欸,嗯,说得对!谢谢西园寺同学你的提醒,那我先去追可奈子了!”
“嗯,快去吧,一定要和可奈子和好哦!”
于是响亮且急促得多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而这座小屋则与之正相反的重新回到了平和之中。
直至此刻,我才终于睁开了双眼。
可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我们紧密牵起的十指相扣。
“呼,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航?”
喘出一口热气的美穗将眺至门口的视线收回,可她的目光又很快停留在我们紧紧缠绕在一起的手上。
双眼陡然瞪开,大片大片的彩霞也蹦起似的接连浮现,不过几秒内就把她从脖颈到耳根烧了个通红。
她,难道一直都没有发现,难道是无意识地选择了依赖我?
“那个,航,这个是……”
“放开了哦。”
“别!”
大概是有目的性的无意识吧。
“有什么问题吗?”
“太狡猾了,航你也太会使坏了……”
“欸?”
刚想松开的手再次被她用力握住,紧接着就是让我不知该作何回答的费解话语。
狡猾?
使坏?
我干什么了?
疑惑能留藏在心中,可那与先前星野他们截然不同的暧昧氛围,却是实打实的在我与她之间快速蔓延。
“难道不是吗,航你在他们吵起来后就直接闭上了眼,这难道不是让我主动去调解他们的矛盾吗,我都快紧张死了——虽然我知道这是我和可奈子的错,但像这样把所有事情都丢给我,不,是让我以为只有一个人我独自面对,可背地里却偷偷握住了我的手,这样做也太狡猾了!”
“……”
“呐,航,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羞颤着,手虽不愿放开可脸却已经偏到了别处去,只留半边如蜜桃般的润红面颊对着我。
可面对这么个天大的误会我又该说些什么好?
虽然她在某种意义上使我“想让自己消失”的想法成为了现实,但现在感谢她未免也太僵硬了点。
“嘛,反正结果是好的那就没问题,你看,可奈子听起像是被你说动了的样子,星野也跑去追她了,只要给他们独处的空间,肯定很快就会和好的。”
不知道该不该解开误会,也不知道是否该表达感谢,总之先说点客套话稳住氛围。
“嗯,希望他们能快点和好吧,可是……”
“可是?”
“对不起,航,给你添麻烦了!”
“欸?”
长发飞舞,这比梅季阵雨来得还要急促的鞠躬道歉又一次把我给唬住。
虽然心意相通的地方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偏差,但美穗也确实缓解了那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并且为他们的和好制造了契机,我可以说是感谢她还来不及,她又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
就在我倍感疑惑时,仍压低身子的她不单单是相扣的手在用力,而是全身都使劲到发颤地愧疚道——
“我明明知道可奈子的提议有隐患,知道这有可能会损害你跟星野因她而处于悬崖边缘的挚友关系,可以一看到她的笑容,我就拒绝不了,只好半推半就地顺着她来,而且还把作为当事人的你和星野都蒙在鼓里,最后还把事情搞成了这个样子,我!”
“没事啦,我不在意啦,美穗。”
为了不让她的自责在心中落实,我抢先一步伸出手摸了摸她低着的头,然后继续将我的心中所想道出。
“我知道,可奈子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而我也最受不了她向我撒娇了,所以美穗你也不用为同意了她的提议而感到自责,再说了,我之前不是告诉你了吗,只要结局是好的,那就没问题。”
“可是……”
或是害羞,或是瘙痒,美穗在我的抚摸下左右轻摇着慢慢抬起了头,可语气间的迟疑与歉疚却仍未消散。
果然是能使出那招了嘛。
“那这样吧,我问美穗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你必须要如实回答,回答完之后就算你彻底把犯的错还清了,怎么样?”
“欸,问题,可以是可以,但H——不,没什么,你问吧!”
她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表情又以另一种形式紧绷,稍稍抬起些的头也在忽然改口时再次低了下去。
“呐,美穗……”
与我低沉嗓音一同落下的,是如蜻蜓点水般自她肩膀一路轻掠而过的五指——我把嘴唇特意贴至她的耳边,身子也坐起靠得极近,那不安分的手指即便在话语停歇后也仍在前行,直到几近能触碰那裙摆的皱褶才为止。
“呜、呜~~~~~~~”
她身体僵硬,涨红的脸好像紧张到了极点,就连眼睛都已经用着力合上。
于是我也只好顺着氛围问出了自开始以来我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十月十三日·铃木航
不知道在那对情侣之间后来发生了些什么,但最终结论还是决定让星野上场。
但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再苦再累也是星野他的私事,他愿意扛就让他自己去扛吧。
反正隔天他跟可奈子就笑着和好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不过嘛,班上的准备工作我插不上手,我又没有参加任何形式的社团,在这个连学校屋檐上的鸟儿都热烈筑起巢来的繁忙时节,我可还真像是美穗说的那样闲到长草。
可谁能说闲是一件坏事呢,人类天性好逸恶劳,我的思想境界还没有高到会因为无所事事就感到不安的地步。
因此,今天我准备在放学后直接回家。
“累死了,今晚做点什么吃好呢……”
美穗要同时为班上和她自己的表演做准备,星野和可奈子就更不用说了,在气温逐日走低的十月,与其自个儿跑到那栋屋子里去挨冻,不如干脆早点回家算了。
至于有希……还是继续跟她保持距离吧。
好不容易被班上的同学接纳,在这种关键时刻去叨扰她属实不是明智之举。
“孤身飘荡在京城,来到并不温柔的城镇——嗯?”
时下火热的动画歌曲才刚哼出两句,注意力便立刻被楼上隐隐传来的钢琴声吸引。
柴可夫斯基,睡美人圆舞曲。
旋律酣畅、节奏明快、动听入耳,光是远远捕捉到其中的细碎音符就让人想随之起舞,而奏出的音色同时也是那般让我感到熟悉。
在某个人来人往的车站前,我曾经也在夜色下听到过同样的琴声。
“去看一眼吧。”
不知道何种感情驱使着,我掉头走向了另一侧的楼梯间,上楼来到了相对要冷清得多的音乐教室前,然后以不会被发现的姿势悄然向窗内抛出视线。
并没有多明亮的橘色阳光洒落于空旷教室中,两位少女正如画一般并肩坐在三角钢琴之前,其中身材高挑的少女微笑着把手掌覆在了另一人的手上,紧贴着,像是教导该如何移动手指似的慢慢挪动着手腕,可她自己的演奏却也没有因此而停止。
她们自然是我所再熟悉不过的西园寺美穗和桥本可奈子。
她们的美虽各有不同,但也不相上下。
“……好难,果然我还是不行啊,美穗酱~~”
“耐心点,可奈子,这首曲子没你想的这么难哦。”
可奈子夸张地向后仰头伸了个懒腰,演奏随即中断,于是美穗也只好无奈地把手收了回来——不过在她对可奈子悉心说出的话语中,宠溺听起来远远多出了埋怨与劝诫。
我很高兴能看到她们像这样友好相处,没有因为之前的事产生隔阂。
但为什么可奈子也坐上去弹钢琴了,她不是跳舞的吗?
“啊~~仁动作好慢啊,不是说很快就能回来嘛,这都得有快十五分钟了吧,上个厕所要这么久的时间吗?”
“星野同学也没说他要去干什么吧,只说了他很快会回来,说不定是路上被同学或者老师叫去帮忙了,再稍微耐心地等一下,可奈子。”
“美穗酱你人还真是好啊~~连仁那拖拖拉拉的样子都能忍,明明是他自己吵着要来,可现在训练最不积极的也是他,每次都这样,只要事情一跟航扯上关系他就会变得格外固执,要我说,还不如让航——”
“可奈子~~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在抱怨中临时变卦,可奈子放下的娇荑连绵虚扫过黑白键,侧望过去的美穗则立刻把手又一次盖了上去。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她的语气中包含了不容置否的坚定意味。
“好、好啦,只是稍微抱怨一下而已啦,不会真让航来的啦,美穗酱你不要生气——噫!”
不知道可奈子这声突如其来的怪叫代表着什么,但我也依稀能看清美穗覆于其上的手正在微微用力。
“嗯嗯,这才对嘛,可奈子你能明白就好——那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再弹一曲呢?”
“欸、欸,还弹啊,可是我根本就不会……”
“干坐在这里也没意思,可奈子你总不能对着空气跳双人舞吧,难得能借到音乐教室一用,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把时间耗光也太可惜了。”
“嘛,美穗酱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再弹一会儿吧,就弹你刚刚教我的那首!”
“嗯,那就准备好哦,三、二、一——”
两手,或者说三手再次就位,蓄势待发的黑白键一旦被其按下便会让优美乐曲奏响,我收回视线把背靠到了墙上,准备就这样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每一道即将到来的绚烂涟漪。
可那与第一个音节同时响起的、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却让我无法沉浸到音乐之中。
“哟,我回——航?”
“下午好,星野。”
如果说星野的招呼声是刚好被圆舞曲所盖过,那我特地压低了的问好声便已然杳不可闻。
而在看到我的瞬间,星野脸上突现的意外惊愕尴尬各占三分之一的复杂表情,更是生动形象地说明了我来到这里是个错误的选择。
就算我不在,她跟她也能相处的很好,而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异常敏感的时间点,只有我的“消失”才能让他和她保持一如既往的亲密关系。
那么我现在该做出何种选择就再清楚不过了。
“那我先走了,星野你就和可奈子加油吧。”
“等等,航!”
转身后的右肩忽然一沉,余光中多出的几根手指向我说明了一切。
星野想对我说些什么呢?
想不出。
“有什么事吗,星野?”
欢快的乐曲仍在奏响,我不似舞者的僵硬转过脚跟,终究在想不出答案的情况下选择了率先开口询问。
“首先是……对不起,在你面前跟可奈子吵架了,前两天一直没机会跟你说话,今天我觉得必须要说了。”
“没事,我理解。”
星野很少像现在这样对我低头——不论是在动作上还是在心理上都是如此。
所以,所以在原谅他之后我又要再说什么呢?
居然陷入了对挚友无话可说的境地。
“然后就是,这次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你指哪件事。”
“不要在我面前装傻,航。”
搭住我肩膀的手刚好朝他低沉话语传来的方向收回,于是我也借机退后几步给他腾出空间,好让我们两人的对话不被正沉浸于演奏中的她们发现。
不过,他果然还是要问我“想法”啊……
可我对她,我对可奈子的想法,不是早就在那个烈日当空的八月告诉你了吗?
“她是你的女朋友,是跟我关系要好的异性朋友,我们三个人的关系早在国中毕业前就已经划分好了界限,我不会对可奈子出手,也不想对她出手,星野你大不用担心,就这样。”
就算你执意要继续追问,也不会得到任何其他的答案,所以,请你不要久违地用这种瞪视情敌的目光继续盯着我。
在说话的时,我将心声打包进眼神中一同回复道。
“……对航你来说可能是这样的,但对我和可奈子,特别是对可奈子来说,你不觉得最近她的行为有些出格了吗?”
“星野,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小肚鸡肠的人了?”
“跟你说的这个没关系!”
激动反驳喊出,星野的嗓音与教室里传来的错音一并骤然高亢,而这也刚好让声音再一次重叠——可其中裹夹的真切情绪却无法被遮掩。
只要事情一扯到可奈子,这家伙就会变得异常顽固啊。
“我是真的很喜欢可奈子,很害怕突然有一天就会失去她,而且说实话,那个最有可能让我失去可奈子的因素就是航,就是作为我挚友的你。”
“……”
“自从航你在体育祭上做出了那种事后,自从天台上可奈子扑倒在你怀里之后,这种不详的预感就越来越强烈,这种感觉让我夙夜难寐、让我寝食难安,连晚上跟可奈子独处的时候都会静不下心来,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不应该有这种卑劣的想法,可以一想到——”
“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多给可奈子一点信任呢,星野。”
“欸?”
尘封的回忆、不愿想起的回忆,在我开口打断愈加激动兴奋的星野之后,伴随着我在心中编织好的话语一同从体内流出。
她从来就没有属于过我。
我知道,画布在一度染上颜色后就再也无法复原,但你和她,星野仁和桥本可奈子才是天造地设的那一对,所以——
“过去也好,现在也罢,还有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可奈子最喜欢的人一直都会是你,但如果星野你还是像现在这样不给她足够多的信任,那么她的确有可能会离开你,只不过,造成这悲惨结局的绝对不会是我。”
明明你就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那份感情的庞大吗?
“换句话来说,如果星野你能早点试着去信任她,那么你们可能在刚升上国中的时候就会开始交往,而不是拖拖拉拉到毕业前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曾经是多么的羡慕你,你难道哪怕一点都没察觉到?
“再说了,这是你和可奈子欠我的,还记得吗?”
松动的记忆让立场仿佛回到了过去,而星野的态度则让我愈加感到恼火,慢慢的,我像他一样越说越激动,辞措也越来越不讲道理,我不再在乎这样做是否会伤害到我们的友情,更不在乎这逐渐走高的声音,会在这寂静走廊中以怎样的姿态游荡回响。
“如果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是要继续纠缠不清下去,那只能说明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永远——”
等等,寂静的走廊?
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法闭合的情绪阀门,在我反应过来之后就立即被关紧。
希望没被她们听见。
“航……”
“总之,希望星野你能理解可奈子,也不要因为我就变得疑神疑鬼的,我是你的挚友,这点我总不会骗你吧?”
尽量无视星野在被我一通说教后的惊愕与迟疑,我边说边走,力图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啊嘞,航,星野同学,你们什么时候在外边的?”
还没来得及往楼梯踏出第一步,美穗的讶异嗓音就让我把脚步收回。
她们听到了吗?
“美穗,我和星野——”
辩解的话语在我还未完全转过身前便哑然冻结,而视野也如被钉住般锁死于能看见校门的走廊窗户上。
这是因为,比起现场的其他事情,此刻我更在意的是那个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的他。
那个发色重新染黑,嚣张发型被削去,甚至曾经让我感到害怕的壮硕体型也瘦了好几圈,可在我看来依旧面目可憎的,依旧仇恨到了极点的他。
他回来了。
才刚冷静没几秒的大脑,立刻又凭着爆开的恨意瞬间全功率沸腾了起来。
“那个,航,怎么了,突然一副——”
“抱歉,美穗,有事下次再说吧!”
“欸,等等,航,你要去哪?!”
已经不在乎了。
美穗也好,星野和可奈子的事也好,哪怕视野在转向楼梯间前他就已经头不回地离开了也好,这些我全都不在乎了。
只因这笔旧账在我心里享有最高的优先级。
又是一年文化祭啊,铃木航。
这一次,你能在时限结束前保护好她吗?
往事·其四
“喂,该起床了,有希。”
时间的齿轮在向前翻转。
“唔~~航,好困,再让我睡一会吧,十分钟就好……”
“现在叫你起床已经是推迟好几个十分钟的结果了,赶紧起来,不然开学仪式铁定要迟到。”
花苞、花绽、花谢、花落,自那之后有希就一直陪在我身边,再也没有离开过。
“哈啊啊啊~~好困,为什么初中生要这么大清早起床,不就是升到初三了,调到下午去不也一样能开会。”
“那到时候有希你就会变成下午起不了床了。”
“航你还是嘴下不留情啊——我要换衣服,转过,唔,算了也无所谓了。”
而跟最早的情况有些不同的是,有希也慢慢地学会了向我撒娇,不再一味地在我面前扮演“母亲”这个角色。
我对这种变化由衷地感到开心。
“嘿咻~~航,不要直勾勾的盯着看啊,就算已经被看过很多次了,我也还是会害羞的!”
“啊,对不起!”
像这样对初中生来说有点过于不害臊的互动,最近好像也变得越来越多了。
“不过嘛,你要是实在想看的话,偷偷看也不是不行哦。”
“……那跟直接看有什么区别吗?”
“被航这样偷窥感觉上会更刺激些。”
“你成心逗我玩的,对吧?”
我不知道我和有希现在保持着的这种关系到底算什么,也不知道并非情侣的青春期男女该不该亲密到这般地步,但同时又有一点在我心里是再清楚不过的——
“航,来帮我梳一下头发~~”
“我就等你说这句话呢。”
我喜欢手持梳子划过她披肩黑发时的柔顺触感。
我不想跟有希分开,我想让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
但,这样的愿望会不会太奢侈了点?
“最近继父又开始催我回家了,航,你说要是我爸今年真的不再续交房租了,那我是不是只能回继父那边住了啊?”
“那也没办法啊,我们还没到能打工的年龄,而且就算打工了肯定也不够缴房租,除非……”
“哈哈,虽然现在已经跟同居没什么区别了,但真要跟继父还有妈妈他们讲‘我要跟男同学住一起’什么的还是有点难开口呢。”
“唔,不会真像电视里演得那样,会出现‘你对我女儿做什么了’之类的台词吧。”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他们根本不会在乎我过得怎么样,他们只会担心这件事被别人发现后可能会有损他们的颜面罢了。”
“有希……”
与继父的不和促使着有希踏上了独居之路,而亲生父亲则是她在这条路上最大的支持者。
可因为再现实不过的经济问题,这最大支持随时都有可能被撤走。
我当然很欢迎有希干脆就这么住进我家,但……
“没事的哦,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到时候我会跟家里好好说的清楚的,航你不用担心。”
“嗯,我相信你,有希——好了,头发疏完了,快去洗漱吧,我在餐桌前等你。”
“好~~”
完全清醒过来的有希总是笑容灿烂,总是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活力,光是每天看着她走向洗漱间的背影都让我感觉精神了不少。
可这份光景还能持续多久呢?
一个小小的分班问题都历经艰难才跨过,两个初中生真能做到违背大人的意愿,就这么相互注视着对方的笑颜生活下去吗?
更不用说,心中那像气球一样膨胀到极点的感情,已经在这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之中近乎要将我撑爆。
她会同意我吗?
我不敢在心中妄下定论。
“久等了,航,看看你今天做了什么——欸,就这些啊?”
“嫌寒酸有希你就自己早点爬起来做。”
“嘻嘻,也没有啦,只是感叹一下过了一年航的技术还是毫无进步。”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有希会轮流处理家务事了呢?
大概是从第一次寒假的某个早上,我发现睡着的有希怎么喊都喊不醒,最后都急得我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时候开始的吧。
拜此所赐,有希包括胸衣在内的所有衣物也都被我亲手触碰过了。
不过我也意外地没有对此感到害羞——当然,到家后就立刻当面解开扣带丢到我手里什么的,还是让我这个正处于青春期的男生很吃不消。
“航,手停下来了哦,不是说快迟到了吗,你自己不也一副根本不着急的样子。”
“啊啊,刚刚有点走神,快点吃吧,的确快没时间了。”
其实从家到学校的距离来看的话,现在出发在时间上是绝对来得及的,哪怕是闲庭信步地慢慢走过去也不可能会迟到。
只是一直以来决定将这亲密关系向其他人保密的我们,必须错峰、分别走不同的路线去上学,这才在起床时间上有了更苛刻的要求。
同样,我当然知道这种决定是顾全大局的做法,可明明关系很好,却偏偏要在其他人面前装出不熟的样子,这强烈的落差也让我心中那隔靴搔痒般的浮躁悸动愈加难以忍受。
“航。”
“……怎么了?”
“从今天开始,要不要试着一起去上学?”
“唔!”
不像我从来就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有希总是能把我内心中的不安第一时间点出,然后做出符合我期望但我又不敢说出口的应对。
而这也越加使我没了向她说出口的勇气。
她难道会看不出来吗?
“好不容易都分到一个班了,再像以前那样每天都分开走也太没意思了,再说了,同班同学之间相互认识,关系好一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呃……”
“欸~~为什么要这样一脸难堪,你就不想跟我一起在路上聊聊天什么的嘛,还是说——害羞啦?”
“害、害羞什么的,哪有!”
“嘻嘻,害羞了害羞了,航你还真是好懂呢,有什么心事都全写在脸上。”
这是不是在暗示我?
有希她到底对我是怎么想的?
是普通的把我看作同学,还是当作需要照顾的“孩子”,抑或是跟我对她一样抱有同样的复杂情感?
“好啦,这下变成你拖拖拉拉了,快点穿好鞋准备走了。”
“那个,有希,真的要一起去学校吗?”
“我刚才不是都说了吗,没事的啦,走到学校附近提前把手放开,被熟人发现就说路上偶然碰到的。”
“那……好吧。”
春日和煦,鸟鸣舒缓,不再冷冽的清风擦揉过面,让相互交织的温暖能在彼此间感受地更加清晰。
和有希一起走在路上的体验并不是没有,但无论重复多少次,像这样普通地与她共享上学途中的时光,想必都还是会让我如此刻般感到无比新鲜、无比充实吧。
我无法想象失去有希后会变成什么样。
必须要……下定决心了。
“好,差不多要放手了哦,航~~”
“呃、哦,嗯。”
“好啦,别这么舍不得嘛,晚上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吗,而且现在也分到同一个班了。”
“嗯……”
可我要以何种形式,在什么时间,又在哪个地方对她倾诉我那满溢出心房的情意?
首先肯定不能公开,可若是拖到晚上独处的时候又太平常了,而且地点限制在自家客厅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好难。
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难十倍、百倍。
但最难的还是让她同意我吧?
“早上好,铃木——咋了,一脸纠结样,你别告诉我是作业没写完,我还想借你的抄啊!”
“啊,北乃,早上好,有点走神而已,要抄作业是吧,拿去。”
“芜湖,谢谢铃木大人大恩大德,虽然不知道寒假作业能不能抄完,但我会努力的!”
“你倒是把这份努力放在写作业上啊……”
不好,不能在学校里想这种事情,太容易被别人看出端倪了。
星野和可奈子。
不知道为什么,关系仍未有任何进展的他们,就这么忽然从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如果他们知道了我正在想的、我准备要做的事,他们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前男友,还那个实际上非常害怕寂寞的她,在这之后会改变对我的看法,改变跟我相处的方式吗?
还有周围的人,其他人又会怎么看?
好害怕,害怕失败,害怕改变,害怕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好了,所有人都坐好了,在去礼堂参加开学典礼之前,我想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这些好不容易得到的,对我来说是仅有的,我绝对无法承受失去它们的打击。
“这次升级不仅仅是重新分班,我们班还迎来一位从其他学校转来的新同学,喂,进来吧——”
但如果又像这样在行动前就打退堂鼓,永远地以还没做好准备为借口往后拖延,会不会突然有一天就再没有机会对她开口?
“喂,这个,超不妙的吧,看他的头发。”
“金色的,而且还是这种发型,这完全是不良啊。”
“个头好大,总感觉有点吓人……”
对,不能再犹豫了,为了不让自己后悔,今晚就必须对她说出喜——
“老师,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唔,那是……古贺,古贺有希,怎么,你见过她吗?”
“老师,我要坐在那个女生后面。”
等等。
这个不良刚刚说什么了?
“喂,你,不要在教室里跑!”
“古贺有希同学!”
“嗯、嗯,怎么了?”
“我,****,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古贺有希同学!”
我。
喜欢。
女朋友。
古贺有希。
时间齿轮的翻转,在此刻冻结。
十月十九日·西园寺美穗
夕阳在今天把这座小屋照得格外温暖。
“欸,怎么会这样~~”
“还不是因为可奈子你做事马马虎虎的,连申请表都忘记交了。”
文化祭的第一天已经临近尾声。
就像五月的时候那样,在把钥匙留给我之后,航最近又变得神神秘秘的,连文化祭一起逛的约定都被他用一条短信轻易打破,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些什么。
直觉,此刻唯有直觉如夜空中闪耀的启明星一般不断提醒着我,提醒着我航的行动异常绝对和古贺脱不了干系。
难道是……
“喂,西园寺同学,你有在听吗?”
“啊——你说,星野同学。”
“唉,怎么一个两个的对这件事都这么不走心啊。”
“不准你这么说美穗酱,当然,也不准你这么说我!”
仓促回过神来,面前的星野正故作苦恼的摇头叹气,而可奈子则在大声反驳时把两只脚踮得老高。
我们刚刚在说什么来着?
只感觉漏听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我撇开被纷乱思绪所冲淡的记忆,接着向星野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而这也让星野他看起来非常疲惫的眉头又多紧皱了几分。
“好吧,那我就再说一次,西园寺同学你听好了——因为可奈子忘记交申请表了,所以我们的表演被挪到了后夜祭,知道了吗?”
“后夜祭,这样啊,真可惜啊……”
“就是啊,明明人家精心准备了这么久,执行委员会的那些人居然用一张A4就把我的努力全否定掉了,气死我了!”
说着,可奈子大为不悦地一拳砸到了星野的侧腹上。
“可奈子,那些人也只是按规章办事而已,再说了,没按时交申请表确实是你的错。”
“仁你到底是站在那边的啊!”
面颊如受惊的刺豚般迅速鼓起,可奈子不知怎得就突然抓紧了她心爱男友的手激烈摆动,而星野也只好苦笑着接受这来自任性女友的蛮横撒娇。
不同于一周前的火药味浓烈,此刻发生在这对情侣间的小打小闹,正是他们关系已经和好如初的最佳证明。
感觉有点被他们的恩爱闪到了呢……
“其实吧,我觉得移到后夜祭也没什么不好的。”
“欸?”
并不是说我不乐意看见他们关系好的样子,只是看着面前这对纠缠在一起的甜蜜情侣,我就不禁会想起那个又擅自采取行动、把我排除在外的他。
不是因为打破约定,而是因为又瞒着我不知道去做什么了,这才让我心里产生了点小小的不爽呢。
“我们这次弹的曲子是圆舞曲,星野同学你和可奈子跳得也是华尔兹,这种类型的舞难度不大,而且也很适合通过大家一起跳来炒热氛围,不如说移到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后夜祭反而更好吧?”
“是这样的嘛,如果真像西园寺同学你说的这样,那好像还挺不错的,你说呢,可奈子?”
“嘛……好像的确也是这么一回事,哪怕根本不会跳舞,那也只用跟随音乐抱着舞伴转圈就好。”
回答提问后的可奈子虽看起来仍心有不甘,但她施加在星野身上的力气却似乎是小了不少。
“对吧,所以这也不全是一件坏事呢,可奈子,你也不用太生气了。”
“唉美穗酱你人还真是好啊,为什么航就会这么把你抛下不管呢”
“欸?”
可奈子刹那间的话锋一转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最近航又变得行踪不明了,对吧,明明是对高中生这么重要的文化祭,可他却没有留在美穗酱你身边准备跟你一起度过,那家伙也太~~薄情了,你说是吧,仁?”
“呃,虽然我也觉得那小子每次一有什么事就自己全部扛住的做法确实不太厚道,但像这样在背后说他坏话还是不太好吧,而且可奈子你这态度变化会不会有点太大了?”
不再需要承受女友的怒火,话语间,星野随意把跟前的可奈子揽入怀中,安抚似的用单手梳起她的茶色马尾。
于是可奈子也像被吸地猫咪一样呼噜噜地笑了起来。
“嘻嘻,怎么说呢,我也不是讨厌航了,只是觉得他这样对美穗酱太过分了,所以就对他有点生气,美穗酱肯定也是这样的吧?”
“嘛,嗯……有点呢,但也没那么生气。”
“就是美穗酱你这个不明不白的态度,才让航没把你当一回事啊!”
虽眉眼间笑意盈盈,可奈子紧随其后的反驳在我听起来却是如雷贯耳。
不——航绝对没把我不当一回事,不然他也不会在那天对我问出那个问题了。
我必须要相信他。
“可奈子,再怎么也不能这样说吧……”
“仁你不也很懂吗,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不去主动凑近他,那么他主动也好、被动也罢,他都只会永远地停留在原地,不跟任何人拉近距离——他到现在也只以姓来称呼你,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难道能否定吗?”
“……你说的也没错,可在西园寺同学面前还是注意点,好吗?”
在星野怀中如同她的执拗话语般挣扎着,可奈子对航长久以来积累的不满也小小爆发了出来,这在让我心中一沉的同时也惊讶到了我。
原来,就算是那么喜欢航的可奈子也会像这样对他发脾气。
不过想想也对,如果是和最喜欢的男友都能吵得不可开交,她又怎么可能一直对航保持温柔呢?
我们都只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嗯,可奈子你说得对,是我自己对这件事太不上心了,我这就去找他,谢谢你的提醒!”
“欸,西园寺同学,你这是同意她的话了?!”
我也好,星野和可奈子也罢,我们都只不过是普通人,普通人获得想要的东西就必须得靠努力,不能总是一厢情愿的把希望寄托在别人或者虚无缥缈的命运上。
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然后现在正为此付出实践的吧,航?
“嗯,反正今天已经没什么好练的了,还刚好可以空出时间跟仁一起出去逛逛,去吧,美穗酱~~我会为你加油的!”
“欸,可是我还有练——”
“不管不管我管不管,嗯唔唔唔~~~~”
自窗外将整个教室点亮的夕阳,同样洒在了这对又嬉闹起来的情侣身上,看起来格外耀眼。
这是属于他们在不懈努力后摘得的甜蜜果实。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去为自己想要的结果付出努力。
“该跟他说些什么好呢……”
将视线从相互闹着别扭的两人身上移开,我转动脚跟向教室外走去,手也在不经意间把电话从口袋中拿了出来。
“直接问他,还是说委婉点,没关系的美穗,他肯定会回答你的。”
让我更加有信心的是,在对他发出短讯没几秒后,屏幕上的他便显示了已读并且给来了回复,只不过他发来的所在位置也着实让我感到意外。
他为什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不管了,现在还是赶到他身边把事情问清楚最重要!
“……然后呢,他就这样被我吓了一跳,哈哈,超搞笑的对吧?”
“这种事还是少做点比较好吧,七海同学?”
“欸,这是田中他自作自受啦,有希酱你是不知道他之前——啊,西园寺同学,下午好,这么急是要去哪啊,需要帮忙吗?”
迎面走来的人是七海和古贺。
说实话,不管是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决定讨厌航的七海,还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古贺,我现在都不太想见到她们。
现在我要做的事情是抓紧时间——
“七海同学,我有些话想跟西园寺同学说,麻烦你先走吧,好不好?”
“欸,可以是可以,但……嗯,我懂了,那我就在那里等你了,对了,等下你一定要跟我讲你男朋友的事哦!”
男朋友?
七海在走廊上小跑的模样有多灵动,在听到这三个字后的我和古贺的身形也就变得有僵直。
男朋友,肯定不会指的是航吧,那究竟是……
如同一条被点燃的线香,思绪在此刻飞速运转着,可很快又因称作“不敢”的情绪还是跟烧尽的白灰一样落下、断掉。
“我确实有男朋友哦,但他不是航,所以你不用担心,西园寺同学。”
肯定是我脸上的疑虑已经暴露无遗,古贺她才会对我说出这种安慰人的话。
果然……是像我猜的那样吗?
“那个所谓的‘男朋友’,就是让你跟航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吗?”
还未在脑内得出确切结论,话语就抢先脱口而出。
可古贺却并没有对这提问做出额外的反应,她只是保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左手横穿过面前抓住自己的右胳膊,然后淡淡开口道——
“我劝你还是少问点比较好,西园寺同学。”
“为什么?”
“因为这样对你,对你跟航的后续发展更好,你不这么认为吗?”
说完,她先是向前走来,紧接着却否定自己似的摇摇头连退好几步,最终干脆直接靠到了雪白的墙壁上。
我大概能明白她是抱着怎样得心情对我说出这句话。
但我不认为这样做是对我“好”。
“不,古贺同学,我不觉得一直被蒙在鼓里是件好事,就像七海同学那样,跟那么讨厌航的她整天在一起,你难道就没有感到不舒服过吗?”
“七海同学她是个好人,西园寺同学,而且她与我们现在讨论的事无关,请你不要说她的坏话。”
紧盯着我,古贺她的语气强硬了些许——看起来她是真的把七海当朋友了啊。
心中突然旋起一股微妙的感觉,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之前那些霸凌她的人一样,正在对她做一些不好的事。
可为了消除心中的疑惑,我又不得不这样做。
“嗯,我就不提七海同学了,那古贺同学,我再问你一次,那个所谓的‘男朋友’,是不是导致你从航身边离开的原因?”
“……是,但是又怎么样,真不知道为什么西园寺同学你要执着于这种事情,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吗?”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跟干脆,面临第二次询问的古贺在沉默了几秒后就给出了肯定答复,只不过背靠在坚实墙面上的她眼神却开始闪烁起来。
明明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好,我知道了,至于古贺同学你说的有没有意义,反正我相信是有意义的——虽然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干什么,但航自上周以来都一直在为了帮助你而努力着,在刚好碰到你之前,我其实就是急着赶去见他。”
“这样啊,航在为了我,唉——”
闪烁着,那深若无底黑潭的双眼中终于蹦出细碎火花,但随即又很快被哀叹所吞噬。
“为什么……要叹气?”
“因为航在做无用功,这就是我叹气的原因。”
“……”
古贺轻松的语气似说出一条物理定理般理所当然,可我却好像从其中品咂到了数不尽的晦暗苦涩。
这是似曾相识的感觉。
曾经,我也一度因为类似的事件、类似的感情,差点陷入到与古贺相似的境地,而在那个时候,就是航向我伸出了援手、把我拯救,所以,对相处时间更长也要眷恋百倍更加的她,航肯定也会——
“……航,做得到的,这绝对不会是无用功,古贺同学。”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西园寺同学?”
“那你又为什么要这般不抱希望呢?”
反问未经思索便如闪电般从嘴中劈出,不仅让古贺愣住,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可这也是个说出我心中所想的好时机。
“其实古贺同学你应该也发现了吧,现在的航,大概跟以前已经很不一样了,现在的他是有能力扭转局势、力挽狂澜的,只要你向他求助,不,哪怕你没有开口,他现在也正为你独自努力着,你就不能试着去支持一下他吗?”
就像我曾经张开双臂把他护在身后那样。
如果我能做到,那比我更了解他,感情也要更深重的你——
“为什么要这样把自己逼上死路呢,西园寺同学。”
“欸?”
把自己,逼上死路。
只不过是片刻思索,古贺就恢复到了一如既往的冷淡神情,而刚刚从她嘴里说出的话更是如寒冽秋风般扫过了我的面颊。
要来了……吗。
“西园寺同学。”
“……怎么了?”
“你觉得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好……古贺同学你指的是?”
忽然开口的她慢慢抬起手来,指了指我,然后又回过头指了指自己,以此作为对我疑问的回应。
我和她。
自相遇以来,我们,不,应该只是我单方面在逃避着的问题。
没关系的,我,如今的我已经有足够多的勇气面对它了。
“虽然他最喜欢的人是你,但他,航,直到现在也都还没把我放下,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航真的做到了,那西园寺同学你又准备怎么办,你是准备继续等下去,还是说想接受什么脚踏两条船?”
“我……”
下意识地低头。
“看吧,果然犹豫了吧,你自以为把事情想周全了,但实际上却根本没有做好——”
“我选择相信航,然后尊重他的选择。”
用唯一能得出的答案打断了语速加快的古贺,我以同样强硬但更加坚定的眼神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这样,你应该就会懂了吧?
从这一刻起,互不相让,绝对不再后退半步。
“你是认真的吗——只要我稍微表露好意,航就会有很大概率立刻倒向我这边,在这种情况下你根本没有胜算,即便这样你也能接受吗,西园寺美穗?”
“即便这样……我也选择相信航,尊重他的选择。”
因激动而摇晃着,古贺的诧异表情被她灰金色的发梢来回遮掩,连她的双手也在言辞激烈间握拳。
可我的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只因我曾经亲眼见证过。
“也许在古贺同学你看来,航的改变跟以前比起来还是太少,而这些改变也不足以让他改变你的现状,或者是让他做出超乎你预料的选择。”
你也有足够多的论据证明自己的观点,重逢、体育祭、墓地,你一直在引导着航,引导着我,让我们互相靠近,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但——
“但我不一样,从始至终,我认识的他,我所认识的铃木航,就是一个自四月以来不断给予我帮助与救赎的人,我相信曾经拯救过我的那个人,也许在你看来这或许会有点过于片面,可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所以请你——
“所以,请古贺同学你不要像这样施舍我,我也不需要你的施舍,我们堂堂正正地决胜负就好了。”
就像他曾经对我说过那样,不需要同情与施舍,只求真心。
而这一连串说完后,我才发现左掌不知道什么时候抵到了自己的胸口前,而只要心跳轻跃过这曾经被他紧握着的五指,心中就好像能感觉到他与我同在似的生出一股暖流。
我不会后悔的。
“这样啊,这就是你的想法吗,西园寺美穗。”
“嗯,这就是我——”
话语因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后而中止。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向下,一切都在向下,双眼在无力耷拉着的眼皮中无力斜视地面,面颊与嘴角也失去支撑似的不再紧绷,在变得松弛后又一同被重力所拉下。
“你,你们,还能像这样相信对方,将美好与向往寄托在对方身上,可我,我们,别说相信或者寄托,我们连做这种事的资格也早就失去了。”
微弱的声音在发颤,眨眼间,阴影覆盖于逐渐蜷缩的有希身上,让她好像几乎要从这个世界中消失,也终于让我意识到自己就在刚刚真正触碰到了她的伤疤。
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呢?
不,面对现实、拥抱未来,绝对不是一件错事。
“还能重新开始,有希!”
所以,我第一次走上前,第一次牵起她的手,然后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重新……开始?”
“嗯,相信航,就像我相信航一样重新去相信他,然后,然后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再给出你的答复,由你自己决定是否重新开始,这样不就好了吗?”
“但……像这样把所有事都交给航,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只会跟以前一样让又他崩溃的啊!”
五月份时,他那身心都透支到极点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吗?
但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不会的,只要你愿意去相信他,去支持他,那么奇迹就会发生!”
“……”
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热量与意念传递了过去,可我还是用最大力气握紧了她冰凉的双手。
“……那我就稍微期待一下吧。”
“嗯!”
终于得到肯定回复,我不禁欢喜到用力点头,而手机也忽然在这时候响起了铃声。
是他。
“接吧,我不在意。”
“嗯,那就稍等一下,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陌生的声音。
“什么,航他!”
而这陌生声音说出口的是让我难以置信的话语。
“喂,西园寺,航他怎么了,你别说话说一半啊!”
如同从万米高空坠落的冰雹,轻而易举地将我先前攒齐的热诚全部砸散,让我震惊到甚至不能暂时放下手机,回应身前立马焦急起来的古贺。
他,航他……
崩溃了。
十月二十日·铃木航
明明全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今天到底是怎么提着这么重的包走到学校来的?”
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跟踪、侦察,摸排他们的人数,准备好要用的装备,暗中护送有希上下学,还有提前给北乃下暗示,让他在我想要的时间把他们诱导到预先设定好的舞台,甚至连后备计划都做好了!
“……药,水,还有毛巾,全都拿过来了,看看还有什么不够的。”
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居然就因为一个小小发烧就即将要化作泡影?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航乱跑,一定要让他好好待在这里睡觉,你懂了吗,美穗酱!”
我不服气,我不甘心,凭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难道就连这么一个卑微的、挽回错误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
“……嗯,放心吧,可奈子、星野同学,我今天绝对会看好航的。”
动啊,为什么不动了,我的身体,还有太多未竟之事,还没到你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不让那个混蛋付出代价,你真能就这么心甘情愿的陷入沉眠吗?
“航,好好休息,我会陪着你的。”
已经不再能分清身边传来的是谁的声音,也不知道是谁握住了我手。
柔软、温暖,将我握紧。
不行了,这种安心的感觉,意识,好模糊……
有希……
“航,你在叫我吗?”
“!?”
有希……就在我面前,而且还穿着家里的围裙?
除了有希,周边的看起来都是朦胧胧一片,我现在到底是?
“唔,怎么了,总感觉你有点怪怪的,是又发烧了吗,来,让我摸摸额头~~”
“……”
“没问题啊,你这不体温正常着吗,算了,反正你偶尔也会现在这样站在原地发呆,那我继续去做饭啦。”
是梦。
当我终于注意到她那头不似曾经的灰金短发后,脑中就像有什么禁锢解开似的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
这老天爷在怜悯我,还是在惩罚我,或者是两者皆有?
无法抵达现实中的有希身边,所以就在虚幻中满足我的愿望?
开什么国际大玩笑!
“航,别站在那发呆了,能过来帮我切个菜吗?”
不,不管这嗓音有多像,不管这副光景有多令人怀念,已经醒来的我也绝对不可能承认它,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快点醒——
“好,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了,有希。”
“动作快点啦~~”
并非我所愿,梦中的铃木航擅自回应,擅自动了起来。
这不是我可以控制的梦。
只是醒来,但连选择主动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都办不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绝对是惩罚吧?
“都怪你今天一天都拖拖拉拉的,晚上连菜都没时间买了,只能凑合着做杂烩粥了。”
“偶尔也会想偷下懒,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航你可不是‘偶尔’偷懒啊。”
“那有希你不也经常早上爬不起吗?”
“我那是低血糖,是不可抗力,跟航你这个不一样!”
再稀疏平常不过的对话,早已经被认作日常的光景,我和有希在稍微有些狭窄的厨房中来回穿梭、相互吐槽,在不小心碰到对方后也只会相视一笑。
这曾经是我做梦也想复现的画面。
可如今被我真正梦到,带给我的却也只有无尽的痛苦与嘲讽。
当有机会亲手实现,又有谁会想沉溺于梦境之中?
“啊——你怎么又用这个姿势握刀,很危险的,航,快给我换回之前教你的那个手势。”
“噫,不要,这样切又快又省事,我就要这样。”
“航,别任性,听我的话,快把——呀啊!”
“痛!”
不走心的刀刃切开了手指,皮开肉绽,鲜血如注。
有希被这恐怖画面霎时间吓得面色苍白,而“我”也手足无措地叫喊起来。
锐器造成的小伤口,应使用清洁纱布按压止血,再进行局部消毒,待到伤口稳定后定期更换干劲纱布,期间不宜剧烈运动,不宜沾水。
已不愿再多看这出闹剧哪怕一眼,我强迫大脑回忆起杂七杂八的知识,试图以此让自己醒过来。
“有、有希,我、我该怎么办,快帮帮帮一下我!”
“我、我也不知道啊,航,手,手别伸过来,全是血,呀啊——”
可无论我想不想看,当“我”的手即将要触碰到有希时,眼前场景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感还是不可抵挡向我冲来。
昏暗,压抑,四周一片漆黑。
就像现实中的我正躺在床上,全身被无力感所侵袭——毫无疑问,这是梦中的“我”发烧了。
“有希,头、头好疼,咳咳……”
“全都是你自作自受,是你太任性了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有希,咳咳,你说什么?”
“我要走了,航。”
有希,对我展露出了无法辨其真意的微笑,而这微笑正是自重逢以来她一直所露出的。
不仅是外表,这下连内在也彻底变回如今的模样了。
所以,这是某种程度上的情景重现吗?
“走、走了,什么意思,有希,你要去哪里?”
“我要离开你,航。”
“离、离开?”
就算知道眼前正发生的事情是假的,只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梦境,可心中那一度被强行遗忘的伤疤还是隐隐作痛起来。
她要走了。
过去的我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迎来了结束。
“嗯,差不多也到离开的时候了,他还在等我。”
“他,你是说那家伙吗,不,不要,有希,咳咳咳——”
“别逞强了,航,你不是什么都没做到,根本就没有办法吗——差不多也该面对现实了。”
是啊,发烧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唯有无能为力地看着她从身边离开,就连拥抱挽留她的力量都不曾拥有。
“现实……但是,要是没了有希你,我、我又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航,也许会有其他人来到你身边,但我已经受够了,跟你在一起的双重生活,每天被那家伙缠着不放,还有同学和老师越来越过分的非议,我已经再也忍受不了了。”
我还记得,她没有看我,总是紧握的手也在悄然间松开,接着她会从摆在床边的椅子上站起,然后用那好似死了心的惨淡笑容对我说道——
“航,你啊,真的太过分、太残忍了,你只是一味的想把我绑在身边,却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知道吗,那家伙其实也还算个好人,至少他会像蚊子一样缠着我不放,一直对我倾诉他那没有半点价值的爱意,而不像航你只会躲在阴影里,连一句最简单的‘喜欢你’都说不出口。”
都是我的错。
是我的懦弱与无能辜负了有希。
但也正因此,我才会如此迫切地想去拯救现在的她。
“有希,我、我……”
“再见了,航,今天我会在后夜祭的表白活动里同意他,之后也会马上搬回家住,你不用再担心我的事了,呵,这对你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吧。”
我焦急、我愤怒、我不甘,可我也没有任何可以改变现状的办法。
我虽试图伸出手,但五指却只能抓到将我与她隔开老远的空气,而这根本不可能把她留下来。
于是,唯有绝望地将剩余些许力气的嘴唇张开。
“别走,有希、有希,我、我、我——”
喜欢你。
这就是那时我在慌乱之中对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而这句话也理所当然的没能让她回头。
就算再多说一千遍、一万遍,恐怕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而我,现在的我,想要改变这提前画上句号的结局,想让我们的道路延伸下去。
所以——
“我相信你,有希,所以,请你也相信我!”
虽然只是一瞬,但我也成功地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然后声嘶力竭地将心声喊出。
如果我能相信有希对我的感情,抛开犹豫,然后像现在这样直言心中所想,那么有希是不是也不会过早地陷入绝望,而是会掉过头来选择相信我,最终与我并肩度过难关呢?
可惜,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永远没有获——
“航。”
“!”
她,有希……她回头了?!
即便是在梦中,我也不禁被她回眸所展露的侧颜所震惊,就连全身血液也都为之凝固。
“那就快点醒来吧,航,我会等你的。”
一片漆黑之中,相隔甚远的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但有她说出的这句话,便足矣。
首先是环境,然后是远处的有希,最后是立于虚幻空间中的自己,褪去、消失,意识冲破笼罩于四周的朦胧帷幕,再次燃起信心的我从梦境之海中浮起——
“……都说了今晚不行,我今晚还有表演,改天吧!”
有被紧握住的温暖与充实感。
手掌被包裹,手指被覆盖,可掌心却又传来莫名的微小冰凉与硬质感。
忽然,熟悉的铜铃声响起。
“唔,航,你醒了吗?!”
只不过是稍微动了一下,相握的手掌间便传来悦耳铃声,而美穗喜出望外的惊呼则接踵而至。
小屋中的光线已经昏暗到快要看不清她好像有哭过的脸。
是啊,自我早上失去意识后,她就一直陪在我身边。
“航,怎么样,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要不要喝水?”
此刻,她焦急又欣喜的身姿在我眼里与那时的有希相重叠。
是啊,有希肯定也来过了,我们手中的铃铛便是最好的证明。
必须要把它还回去啊。
“美穗。”
“欸,怎么了,航。”
“现在几点了?”
提心吊胆,没有回应的沉默不过只持续了十几秒,可这十几秒却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可老天爷终究还是留了一条活路给我。
“……六点四十五。”
“谢谢你,美穗。”
还有时间。
等我。
十月二十日·西园寺美穗
我知道,其实我一直知道的。
你没有放下古贺,正相反,你到现在也都还深深地眷恋、依恋着她,而且这份感情在你与她重逢后甚至还越变越强了。
古贺有希就是我前进路上的最大障碍。
这种事,不用别人告诉我也知道啊!
“抱歉,美穗,麻烦你做这种事。”
“没有哦,这都是我自愿的,航你没必要向我道歉。”
守在你身边,喂你喝水吃药,替你擦去汗液,定期更换湿毛巾给你做冷敷,我并不求回报,只因这些事都是我想为你去做才去做的。
所以,当身处梦魇中的你一次次似祈祷般低声呼唤她的名字时,我才会更加用力的握紧你手,然后期盼你能快点好起来。
所以,当我发现黑包里摆着一支写满英文的可疑药物时,我才会按你所说的无视它,然后从包中取出那些曾出现过在我眼前的装备。
黑衣黑裤,黑帽黑袍。
你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呢?
“里面应该……还有一条皮带……看到了吗……把它系在我的腰上……这样就能把链甲和武装衣一起收紧。”
时间紧迫,你为了补充能量分秒必争地咀嚼着食物,而我则在同时为你穿上这些沉甸甸的装备。
它们的重量真的不会把你压垮吗?
我想把这听起来有点蠢的问题问出口,却又害怕耽误了你的时间而最终退缩。
“护膝、护肘、背心这些都有魔术贴,我会配合你把它们穿上,哦对了,包里面应该一块插板,穿上背心后能帮我把它插进去吗?”
“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
你抬手,我套上,你伸腿,我贴合,我不知道这些看起来像军用品的黑色装备具体有什么用,但我知道它们会在接下来可能爆发的冲突中护你周全。
安然无恙的回来——在听完你对我简述的计划后,这就是我对你的最大愿望。
我不想看见你再受更多伤害,但也无法阻止你将要做的事,所以我只能用力把每件装备都给你穿到最紧。
“对……插板就是从那个缝里面插进去……这样就好了……最后是袍子……那里有个卡扣……看到了吗?”
你将运动饮料一饮而尽,我将其黑斗篷的系带扣上,至此,最后一个我能帮到你的地方便也就此完结。
“谢谢你,美穗,剩下的我自己能解决。”
“嗯。”
点点头,随即连连退后好几步,但依旧定睛注视着你。
先是穿上那双质地坚硬的长靴,然后又把那顶宽帽置于头顶,紧接着便从包中依次取出将要用来夺回她的武器——两根长度不一的短棍、那针药剂、一个喷雾瓶,最后则是或许曾经同样出现过在我手中的手电筒。
那上面的薰衣草香味,是不是早已经散干净了呢?
“美穗,没能跟你一起逛文化祭,真的很抱歉。”
你在说话时戴上了那灰色面具,于是后半句话的声音就沉闷到听起来不再像是你。
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的答案也都不会再改变。
“没事的,航,我相信你。”
“……”
没有立刻回答,你,铃木航,或者说面具男,踏着异常响亮的脚步靠近了我。
本应对这与漆黑化身无异的存在感到害怕,可此刻回荡于体内的却只有平静与安心。
“这个,能帮我套到手腕上去吗?”
从斗篷中伸出,被皮手套覆盖的掌心中正躺着你母亲留下的遗物。
我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但我不后悔。
麻利接过,在对准后稳稳套上。
“……这样就好了哦,航。”
你收回了手,于是悦耳铃声便在这昏暗房间中回响起来。
“那我就走了,再见,美穗,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你抬起了脚,于是沉重脚步便在这昏暗房间中逐渐远去。
还有什么话没有对你说出口呢?
“航!”
你没有停下步伐,亦没有回头。
“如果你倒下了,我会来保护你的,就像之前那样!”
这真的是我想对你说出的话吗?
不,也许不一定是想要说出口的,但肯定是现在最该对你说的话。
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
还有我在。
“很危险的哦。”
没有等我反应过来,你眨眼间便在门前消失的无影无踪,唯留嗓音空响。
我别无他法,唯有——
祝你好运,航。
十月二十日·铃木航
头脑、呼吸、脚步,只要是属于我身体的一部分,那便无一不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沉重。
我真的可以在这种状态下只靠自己就完成任务目标吗?
完全不合校规的军靴在空寂走廊上踩得蹬响,我光是坚持着不让自己被装备的重量拖垮就已经耗尽了全力。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放弃,我也没有任何可以选择放弃的理由。
不能把美穗当成所谓的“退路”。
若只是单纯地放弃了有希,装聋作哑地选择和美穗在一起,那我又和那些我所痛恨厌恶的人有何区别?
要知道,这样做不仅是对美穗的侮辱,同样也是对我自身理念能做到的最大背叛——青春期的恋爱与其妥协,不如轰轰烈烈的失败一场,不然也太可悲了。
我清楚的很,这种想法只不过是我单方面的傲慢,但现状就是有个更傲慢的家伙把有希从我身边强行夺走,那我就是稍微表现得任性点又如何呢?
哪怕是最后一回也好,让我再任性一次吧,有希。
“……别再拖拖拉拉啦,田中,后夜祭马上要开始了!”
“不是七海同学你说有东西落其他班的教室了……我才回来帮你一起找的嘛……翻遍整个教室结果东西就在你身上……呼、呼,累死我了,让我再休息会好不好……”
“啊~~真是的,为什么体力这么差的你会是体育委员啊!”
在我离设好的舞台只差攀上最后一段楼梯时,两位不速之客就这么跟我迎面撞上。
偏偏还是半熟不熟的这两个人。
“哇啊——”
“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仰头望去,身处一片昏暗之间的七海在发现我之后便立马吓得躲到了田中身后,而田中居然就这么顺势张开双臂挡在了我前头,甚至还敢出声呵斥我。
这小子,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不,现在不是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时间和身体都已经不允许了。
这里就用最快的方法解决问题吧。
“是我,铃木,铃木航,田中你可别把我当坏人了好不好。”
尽量让咬牙吃痛的面部肌肉松弛,我摘下了面具,对居高临下的田中露出看起来也许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欸,铃木同学,你之前都去哪了,还有你这身打扮——”
不知道怎么回事,话说到一半的他突然心领神会地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就像懂了什么似的主动让开了路。
这家伙到底知道些什么?
“铃木……你说你是铃木航?你现在怎么在这里,那个铃铛……难道是又准备缠着有希酱不放吗,我提醒你,她男朋友可是个好人,你——呜呜呜!”
同样也是坏话只说了一半,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在眼前出现:田中又用手捂住七海的嘴,然后凭借力量优势把她从我跟前拉开。
不过,又是“好人”啊。
“去吧,铃木同学,古贺同学她在天台上,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呜呜……田中你怎么……呜呜……不可以……”
“我看到了,体育课时你抱起古贺同学的样子,那种表情是装不出来的,我相信你,铃木同学!”
田中边像拔萝卜一样使劲把七海往一旁拉去,边朝我大声喊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居然被他看到了。
“谢谢你,田中。”
虽然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见,虽然我早已知道有希的位置,但我还是对出声应援的田中开口表示了感谢。
至少在这条路上又多了一个能够理解我的人。
没多少意义的感慨着,我逐渐体力不支,扶着墙快步爬上了最后一级阶梯。
那扇象征着救赎的门扉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微弱光线正从没有完全关上的它与墙壁间的缝隙中渗出,可它本身的颜色却已经被黑暗所吞噬,而这就刚好像我目前面临的局势一样——大势已去,但希望仍存。
只要把这支剂量为零点三毫克的肾上腺素扎进腿里。
“……希望您能原谅我,叔父。”
口中低声表达歉意的同时从胸前取出注射笔,我闭上了双眼,全力挥下右手——
“嗯……!”
痛。
真的很痛。
但为了解决门后的那十个人,这阵痛便是此刻我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呼、呼、呼——”
拔开注射笔,按照要求搓揉注射处十秒,我感受着如过山车般陡然加速的呼吸与心跳,直接冲上前一脚踹开天台大门!
“有希!”
沸腾奔涌的血液推动着,怒吼与踢门声一并响彻整个天台上空,而我也头疼欲裂。
“搞什么鬼啊!”
深秋凉风裹挟着恼怒声扑面而来,十束不尽相同、但又全都夹带着负面情绪的视线,瞬间集中到兀立于门口的我身上——这就对了。
急剧紧缩的视野中,不管是大门附近正满脸讶异地看着我的北乃,还是那些四处分布在天台上被北乃带进来的小混混,抑或是天台另一头如魔王般站在有希身边的那家伙,除了有希之外,天台上的所有人都朝我看了过来。
“你丫的谁啊,不知道这里被我们包场了吗!”
只有她,只有有希一个人背对着我,如牢中囚徒般右手抓在铁丝网上,不知道是不是在遥望楼下那尚未点燃的篝火。
本就跳动极快的心脏在看到这一幕后变得愈加狂躁。
“喂,喂,我问你话——啊啊!”
“烦人的臭虫给我滚开点!”
只觉得聒噪,在眨眼间就已不分轻重地将伸来的手指折弯,随后匿于斗篷之下短棍呼啸而出,生生将这不知好歹的混球砸倒在地。
还剩九个。
“你**怎么敢!”
“喂,臭小子来找茬的是吧,别以为穿成这样我们就会怕你!”
“兄弟们围住他!”
接应那臭虫倒地声的是更多臭虫的咋呼声,他们看似三五成群地围了上来,但实际上又个个忌惮着我手上的短棍——这让在我面前形成的半圆包围圈也是异常稀疏。
但即便这样,面前敌人的数量也是我所不能对付的。
这是绝对劣势的局面。
“喂,北乃,你真的要为这帮家伙拼命吗?”
“欸,这个声音,你是……”
药效彻底涌上,视野畸变让我看不清北乃的表情,也听不太出他话语中含带的情感。
只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两人三足,我们以前玩过,还记得吗?”
“铃……我懂了。”
“喂,北乃,你小子要去干嘛!”
“你要在这种时候逃跑吗,混蛋!”
松开了拳头,北乃淹没在唾骂声中垂头从我身边经过——
“别死了,铃木。”
我不会给予这个叛徒任何回应。
“……还剩八个。”
片刻后,北乃脚步的回响声逐渐于风中消逝,而除去依旧留在有希身边的那个混帐,面前就只剩下了这些对我虎视眈眈的小混混。
已经不奢望有人能看住我的背后。
唯有向前。
“不怕死的就试着来拦我吧!”
就像电影中的决战总是会伴随着慷慨激昂的背景音乐那样,当我向前冲出第一步时,地面上的篝火便被点燃,整个学校的广播也都随即响起悠扬的钢琴曲。
柴可夫斯基,睡美人圆舞曲。
美穗他们的表演也开始了。
不过与他们要跳的优雅华尔兹不同,在这天台之上旋然蔓开的将会是战舞,将是会卷起烈风与血腥的杀戮之舞。
而我则是这舞台中央的绝对主角。
“兄弟们一起上!”
“我们人多,不用怕!”
“干死这个***的!”
破镜是否能重圆呢——当我踏步屈膝,让砸来的拳头只能用拳风擦过帽檐时,沸腾的大脑中忽然这么没由来的想到。
“怎么会,呜啊!”
利用冲刺蛮力来推动短棍重击敌人的大腿,随后马不停蹄地扭转翻腾,用黑袍翻飞来阻碍其他人的视线——如果过去的我就能做到这些,那么我和有希的结局会不会又有所不同呢?
还剩七个。
“你左我右,我们一起上!”
“好,就这样抱住他!”
猛的下蹲,让全身装备乒乓摇响,也让左右扑来的原始生物互相撞了个满怀,没有停顿,低姿蹲下的我迅速把制暴喷雾和强光手电从胸前抽出,看也不看的便让它们分别朝前后两边咆哮出最大威力。
又减少两个。
“脸,我的脸,好痛!”
“眼睛,眼睛看不见了!”
惨叫着,哀嚎着,若在当时就能像现在这样,让所有挡在我跟前的人悲鸣着倒下,我是不是就不用饱尝分离之痛了呢?
呐,有希,心中早已死去的你也好,现实中没有望向我的你也好,你能不能帮我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为了你,为了把你从那个可恶的混账手上救出,也为了完成我血腥的复仇,我历经艰辛、吃尽苦头——失眠头痛焦虑已经成为了家常便饭,过度训练后带来的肌肉劳损更是经常让我痛到起不了床,再说今天,今天更是给发烧的自己打了针兴奋剂,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想对我表示的吗?
就连那代表着开始的铃铛都还给了我。
铜铃摇响。
“给我抓紧了!”
不好!
居然在打架的时候走神了!
刚刚撞到一起的那两个,不对,背后应该还有一个,前胸后背都在眨眼间被敌人抓住,砸打踢扯的疼痛从四面八方传来,而我居然还保持着根本不能发力的半蹲姿!
在外力的拉扯下站起,武器也被强行从手中剥离,我疯狂扭打着试图挣脱,却发现燥热到极点的身体已经渐渐使不上劲。
药效快要过了。
“躲躲躲躲,我看你怎么躲!”
拳头不偏不倚的穿过黑袍缝隙击中腹部,可我却坚信他要比我痛的多。
装备有差距,可一直被动挨打也不是办法,正蹬或许可以,但——
“的,你个的穿了什么东西,痛死我了,我倒要看看这玩意打你身上疼不疼!”
他捡起了我掉到地上的短棍。
不行,如果被它砸到的话,用不了几下我就会彻底失去战斗力。
必须要躲开,可是手脚现在全都被抓住,上半身的扭动幅度也远远不够,这样肯定会——
“啊啊啊啊啊啊!”
有两点可以证明这撕心裂肺的吼声不是我被击中的惨叫。
一:它是在短棍尚未发出那骇人破空声时出现的。
二:它是突然从在场所有人的背后传来。
“去死吧——!”
背后忽然一松,我以雷霆万钧之势再次蹲下,而棍身则刚好擦着我的头皮将黑帽击飞,激起我头顶一阵寒麻。
机会来了。
“呜,你怎么——啊啊啊!”
伸出双手怀抱住对方的双膝,双腿似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此刻释放出全部能量,我就这样带着全身体重如袋鼠般向前将敌人扑倒在地。
“少了你,就只剩四个!”
从他手中夺回武器,用力一抽,然后直接向右翻滚三圈再站起。
悄然间,广播中的音乐已演奏至中段。
而刚刚在背后那道救了我一命的怒喊,却属于一个本应当在圆舞曲中翩翩起舞的人。
“星野……你来这里做什么!”
呼吸已逐渐急促,视野也随着药效的褪去而模糊,星野就这么如及时雨一般出现在这里,立刻就跟剩下的三人扭打起来。
“来还我欠你的!“
他利落地躲过迎面招呼来的拳头,一记转身肘击在放倒一个小混混的同时还移动了位置。
叔父……这么快就教他格斗技了吗?
“那可奈子那边怎么办!“
“让她自己想办法还欠你的债吧——还有,你这身行头可真**的帅爆了!“
并没有理解我的话,语毕后的星野全心全意地将注意力投入到了战斗之中,没有再向我这边看来。
“那么……就只剩下你了。“
药效正飞速褪去,头疼头晕呼吸急促已不可阻挡,我提起短棍晃晃悠悠地指向天台半程之外的他。
他,那个一直躲在后面、躲在有希身边的混蛋。
我来找你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惊慌也好,破音也罢,我根本不在乎这个混蛋对我的接近做出何种反应,只是保持着抬手的姿势慢慢走向他。
一步、两步、三步,步伐虽愈渐脱力,可距离也切实在缩短。
“我跟你无冤无仇,我们也没必要打个你死我活吧!”
四步、五步、六步,把沉重到快要握不住的短棍干脆扔下,我从腰间拔出了蓄势待发的电击棒。
“喂,不、不要再过来了,我警告你!”
七步、八步、九步,步幅已然越来越小,但也终究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他面前。
“航!”
铜铃摇响。
“这是你自找的!”
只是一瞬的银光乍现。
闪着寒芒的匕首,随着他双手持握的冲锋刺穿了黑斗篷,插入了我胸口。
而这刚好在我的预料之中。
“都、都是你自找的,我也不想这么做!”
不过……刚刚那声“航”,又是谁喊出来的?
“如果你能听我的,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我没有错!”
是星野,还是有希,或者说其实是状态差到极点的我已经产生了幻听?
“你,你把我的兄弟都打伤了,你、你活——”
“你TM到底有完没完?!”
“啊啊啊!”
就像任何一个被打扰的沉思者那般歇斯底里地咆哮,已经慌乱到语无伦次的他,更是被我吓得惊喝着连连向后踉跄,其握住刀把的手也随之松开——而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你也给我躺下吧!”
幽弧穿透空气,闪耀电光照亮了他那张五官扭曲着堆到一起的丑脸。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然后让他痉挛着在这天台上发出最痛苦的惨叫声倒下。
“呜……啊……我……你为什么……”
那个死缠烂打、逞凶斗恶,曾经给我和有希带来无限麻烦和痛苦的家伙,现在就这么被电了个七荤八素,无力地倒在我脚下,近乎失去意识。
不,这还远远不够!
“喂、喂,这就不行了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啊!”
随手摘下面具把它丢开,将体内最后力气喊出的我刚踏出半步,双腿便忽然一软跪倒在地。
但也正好跪坐到了他身上。
“喂,别给我睡着了,好好看清楚小爷的脸,你知道我是谁吗!”
恶心、反胃、作呕,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喷出,药效的副作用也在此刻与我的负面情绪同时涌上,却没有做到此消彼长,反而让我满腔的怒火更加窜起冲天烈焰。
“这拳是为了有希!”
一拳。
“这拳是为了我自己!”
两拳。
“你是……呜……啊……别打……呜!”
“小爷我准你说话了吗,这拳就为教训你个不长耳朵的混账!”
三拳。
“我……我……知道……痛……呜呜呜!!!”
揪起他的衣领,使出浑身解数榨出体内的最后一丝潜能挥动拳头往他脸上砸去,一拳、两拳、三拳,三拳之后又三拳——我没有在意胸口的那把匕首已在挥拳过程中落下,也不再去数我具体打了他多少下,之后是慢慢遗忘了时间,最后连为什么要打他、还有我到底在干什么都快忘记了。
只是机械的、麻木的、忍耐着酸痛的,用可能连小孩子力气都不剩的拳头继续砸下去。
“你……你是……昨天发烧……我打电话……的……”
广播中的圆舞曲悠扬收尾,而鼻青脸肿的他在吐出这几个音节后就昏死了过去。
“……”
我抬起的拳头,正不断往下滴血的拳头,缓缓落到了腰间,弄脏了黑袍。
他早就把我忘掉了,不像我,长久以来一直用怨念将心中的那个他死死纠缠。
而且他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还是个好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捧腹大笑,我侧翻过身子将双腿从他身上移开,然后挪动着跪倒在地的双腿往依旧背着我的有希那儿赶去。
护膝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哗啦响声格外刺耳。
不久,我,额头无力地贴上了冰凉的铁丝网,终于来到有希身旁。
楼下的篝火好亮。
“你来了呢,航。”
“嗯……我……来了……”
没有对我的残暴行为做出任何评判,有希只是正面朝我跪了下来,沉声将我揽入怀中。
“这次,有好好信守承诺呢。”
“嗯,这次……没有……放弃……所以……相信我……”
“嗯,我一直都打心底里相信着你呢。”
就像把铃铛都还给我的有希实际上并不信任我那样,其实有希她也根本没有从正面抱住我。
要说为什么,那就是因为已经把头顶着铁丝网的我,正前方便只剩下高达十几米的陡崖。
余光中的她只是在转过身后双膝跪地,抱住了一团与我平行的空气。
但即便这样,我也能从这具油尽灯枯的躯体中感到被拥紧,起伏不止的胸口间也能被源源不断的热意所温暖。
想必有希现在也跟我一样共享着类似的感觉吧。
是啊,曾经的我们,难道不就是这种即使不用相互触碰,也能够心意相通的关系吗?
回来了,至少是在这一刻回来了。
“你努力过了呢,辛苦了,航。”
“努力了……嗯……”
有希,声音在哽咽着,为什么要哭呢,现在应该要笑才对啊——不要搞得跟我一样上气不接下气的,好像随时都会因为接不上这口气而昏过去。
“已经,可以,休息了呢,航,在我怀里好好,睡一觉吧。”
“嗯……该休息……了……”
大概已经不再能发出声音,眼前一片模糊的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张口。
只是觉得迎面扑来的秋风好冷。
只是觉得楼下升起的篝火真美。
只是觉得,有你陪在身边,真好。
终章·西园寺美穗
“那我就准备去找航了,可奈子你真的不一起来吗?”
“谁管那两个大笨蛋啊,真是的,净让我担心!”
星野并没有如期在应该出现的地方露面,没有在音乐响起时牵起可奈子的手。
可即便他没有对我们开口,我和可奈子也大概猜到他去哪里了。
“抱歉,没能按可奈子你说的看住航,但他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所以……”
“仁算一个,航也算一个,大家都太傻了,为什么一定去做那种危险的事!”
“……”
虽然星野不在可奈子身边,但当圆舞曲宛转奏响之后,她也依旧在舞台上展露出似天鹅般轻灵优雅的舞步,盘旋轮换于不同的舞伴之间,成为了现场的绝对焦点。
可这样的她,这样在外人眼里无懈可击的她,在演出结束后也会像这样对着我满脸担忧地大发牢骚。
是啊,豁达也好,从容也罢,大家都只是表面上装出来的而已。
实际上,我们都只不过是笨蛋——或为恋情,或为友情,我们每个人都是为情所困的笨蛋啊。
“美穗酱!”
“还是准备要一起来吗?”
在我即将走出礼堂的侧门时,呼喊又如路边绽开的鲜花般钉住了我的脚步。
“那个……确认他们的状况后,就发个消息给我吧,我会在下面等你们的!”
“嗯,好的。”
我点点头,许下承诺,然后一头扎进了夜色之中。
已经到只要行走在夜幕之下,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的寒冷季节,可那些期待着即将开始的篝火表白活动的人们却好像丝毫不在意。
“……嘶。”
好冷。
你现在怎么样了。
好想快点赶到你身边。
“一定要平安无事……”
我不像星野,我没有能力与你并肩作战。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让音乐由指尖弹出,用这优美旋律为你送上祈祷。
但,如果,万一连这卑微祈祷也得不到回应的话,那我——
那我也早已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
空旷走廊寂寥,紧促脚步回响,我不畏前路可能会有的最差结局,义无反顾的离你又更近了一步。
这份的勇气,这份你给予我、教会我的勇气,已不想再因任何外物而动摇。
我来了。
等我。
“……唔,又有人来了,那小子人缘有这么好?”
“啊——有人在哪里吗?”
直到对方主动开口吓到我后才发现,在楼梯拐角处最深沉的阴影之间,一个靠着墙的高大身影如从其中生出来似的轮廓逐渐清晰。
“哟,西园寺小妹,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铃木……叔叔?”
“对,我就是那个可爱侄儿的好叔父哟。”
光线太暗,我看不清双手抱臂的他到底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但他格外轻松的语气听起来应该有在笑。
笑,是因为航平安无事吗——对了,铃木的叔父是警察,如果他还能像现在这样有闲聊的逸致,那航肯定就没有事!
这么一想,心中那高悬举起的不安便顿时安然落下。
“铃木叔叔,您好,您为什么会在……?”
“只是来看看我那个可爱侄儿,看看他会跟被我亲手抓进少管所的小混混擦出怎样的火花而已——那家伙,真让人不省心啊,连兴奋剂都用上。”
“兴奋剂……”
“啊,西园寺小妹你不用担心,那个副作用不算太大,应该也不会让航烧得更厉害,你还是先去天台找他吧,呃,虽然我觉得你不一定会喜欢上面的样子就是了。”
说完,在我面前的那团黑影耸了耸肩,慢慢地又退了回去。
而有关他说的内容……
其实是我知道的,在航成功之后,事情将会发展到哪个地步。
这也是为什么我刚刚平稳下来的心,在现在又被让人胸口喘不过气来的不安所紧扼。
但我不能在这里退缩。
“谢谢你,铃木叔叔,那我就先上去了。”
“嗯,去吧——哦,对了,航手腕上的那串铃铛,你能不能帮我给取下来,那是我大清早翻进那栋小屋里放到桌子上的,我只是帮他求个平安,还不准备就这么送给他。”
“那个铃铛……好,我知道了。”
点点头,我再次迈出了向上的步伐,而一瞬之间出现的两次心脏紧缩却还完全没有被消化。
第一次紧缩,是因为我被铃木叔叔这不是父亲却胜似生父的关怀所感动。
第二次紧缩,则是因为我紧跟着就意识到了古贺她并没有提前放弃,而是听从了我的劝说选择相信到底。
大概,这第二次紧缩,才是放大我心中隐隐作痛的罪魁祸首吧。
“……我会不后悔的。”
上前,停步,将五指抓紧在冰凉把手,然后打开这扇象征着救赎与审判的大门。
呼声大作,寒风扑面而来。
“……”
忽然想起了某些在现今饱受人诟病的老套故事。
它们都无外乎是关于王子与公主的故事。
在故事的结局,配角正如同站在门旁的星野和北乃一样相互搀扶着,反派则跟这些躺地上的小混混采用相同的翻着身姿势哀嚎,至于主角,也就是王子与公主——
他们在另一头,或者也可以说是在世界的尽头跪地相拥,而篝火便若满天星辰般将他们照亮。
“……西园寺同学?”
不仅声音呜咽着哽塞,妆容也被不断涌出的泪水洗刷,发现我到来了的她抬起头来向这边看过,其殷红嘴唇让我一眼就看出绝非口红所为。
她的嘴唇为什么会充血到这个地步呢?
还没等我在如裂开的心中承认那个唯一答案,她便再次开口——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放弃航,你能把航……让给我吗?”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属于我的,属于我们的文化祭。
第二卷 《过去,接踵而至》完
(这下第二卷就正式完结了,最后是三天不到连更了一万七千字,有种快把自己烧干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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