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幕 Limit Code: 081

Chapter.18

  昏暗的停车场顶层,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拐进集装箱群深处的金发少年不知躲到了哪里,但从山吹依然被控制着来看,幕后主使应该还没有走远。

  大概是为了避免与风纪委员正面冲突而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吧?于是跑到了其他更加隐秘的地方也说不定。

  只不过这都不是御守现在该思考的事了。

  身中数箭的绞痛已经让他几近昏厥,而每一处伤口都止不住地往外冒着鲜血,将这一方空间染成刺目的暗红色。

  麻木、虚脱、无力,死亡的恐惧第二次笼罩在了御守的心头,他紧咬嘴唇,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自己不能在这里倒下。

  为了付诸行动,他强忍着皮开肉绽的疼痛,一次又一次地把力量集中在手臂上。撑起,倒下,撑起,倒下,明知这种无意义的消耗只会加速死亡的降临,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挣扎着,抵抗着。

  (如果死在这里……)

  虽然与在沙海中的遭遇别无二致,但现在的他已经有其他战斗的理由了。

  (这种事情,绝对不行!……)

  他不能让山吹背负杀人的罪名。

  他不能让山吹沦为「回廊波动」的受害者。

  他不能让山吹承受这样的痛苦。

  (给我站起来啊!!!!!!!)

  他还不能,在这里倒下。

  ……

  这一次,御守连死亡都毫无畏惧地,重新站在了山吹的面前。

  大概在是面对自己想拯救的人时,无论是谁都会拼尽全力去战斗到底吧。即使深知无能为力,也依然会为了对方,而将自己的一切都投入进去。

  御守真幻,明明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而现在,他最想要拯救的人,正以僵硬的姿势拉满了一张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反曲弓。

  (果然被输入了要置我于死地的命令吗。)

  那本清澈、可爱、纯粹的眼神,却像是一潭死水般阴沉得可怕。

  已经躲不掉了。

  就算耗尽全身力气来规避这一击,到头来接下去的战斗还是会更加吃力的吧。

  比起这样,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想穿了后,御守牵动面部肌肉勉强地笑了笑,拖着鲜血淋漓的身体,步履蹒跚地走向山吹。

  不知道山吹会在什么时候松开弓弦,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彻底昏倒。

  他将这类无意义的思考全部抛弃,仅仅留下拯救山吹这一条理由,坚定地踏出双脚。

  「御……御守前辈……」

  「山吹?!」

  保持着原姿势的山吹,突然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快跑……」

  「……」

  「快跑啊!!!」

  「不会的。」

  御守并没有停下,做出转身逃跑之类不负责任的动作。

  「怎么可以丢下你不管啊!」

  「可是……」

  山吹的右手几次在脱离、拉紧弓弦的趋势上徘徊。

  「那样的话,我也太差劲了吧。」

  「前辈……」

  「所以说,好好站在那里,我会来救你的。」

  他已经找到让山吹脱离控制的方法了。

  为什么明明能在小混混的断木雨和金发少年的念动刃前毫发无伤地活下来的御守,在面对山吹时却连一只星矢都没法躲掉?

  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且,对猎户座「具有针对人体的特异性」这个结论也并不完全准确。

  好好回想起来吧。

  这是狩猎月神阿尔忒弥斯亲手杀死自己的心上人俄里翁的故事。

  在古罗马神话中,海神波赛冬的儿子俄里翁武艺高强,在海中行走如履平地,是个有名的猎手。太阳神阿波罗的妹妹阿尔忒弥斯对俄里翁一见钟情,两人不久双双坠入情网。为此,阿尔忒弥斯甚至荒废了每晚照亮夜空的责任,无论众神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对此极力反对的阿波罗在某一天见到俄里翁在海上狩猎,于是刻意让阳光照得很亮,以至于阿尔忒弥斯连心上人都看不清楚。他又骗阿尔忒弥斯说那海上的黑点是一只猛兽,让她亲手误杀了俄里翁。当阿尔忒弥斯得知自己杀死的竟是自己的心上人时,她顿时悲痛欲绝,失去了人生的一切兴趣,从此月球上变得冰冷而没有生命。

  而山吹的猎户座所发射出的,正是「一旦瞄准心上人,就绝不会射偏」的星矢。

  至于她的心上人是谁,已经不需要明说了。

  此外,这个「不会射偏」并不是说星矢具有跟踪效果。而是在空间层面上,只要位于轨道所在的空间内,无论发生怎样的奇迹,御守都会被精准地贯穿。

  山吹的能力「琉璃星舞」,在蝴蝶岛对于幻动者的分类中属于自然系,能够通过照射到星光来使用88星座的力量。

  而为她在没有星光的情况下使条件成立的,则是凝聚在她手心中的「夜空结界」。

  那么问题就在于,这个明显属于空间造物的「夜空结界」,为什么会出现在自然系幻动者的身上呢?

  再者,御守在最初遇到山吹时,仅仅用手就挡住了她用星光制造的匕首。现在再仔细一想的话,他才注意到自己最先触碰到的并不是匕首,而是山吹身上的「夜空结界」。

  换句话说,他通过摧毁了空间造物「夜空结界」,来让山吹失去了使用能力的机会。

  而自己能够躲过攻击的能力,也更像是某种空间系才拥有的力量。

  ——正当御守隐约触碰到隐藏在最深处的真相之时。

  「前辈小心!」

  山吹娇小的手突然从弓弦上脱落,离弦之箭势如破竹,射在了离御守的脚边不到3厘米的地面上。

  干涉了星矢轨道的山吹,全身脱力地跪倒在地。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捡起了掉在一边的星弓,做出瞄准御守的动作。

  脸上,痛苦的表情挣扎不止。

  眼中,如帘的泪珠泫然而下。

  嘴里,劝阻的声音不绝于耳。

  随着御守的靠近,他能躲开星矢的概率只会越来越小——倒不如说,对山吹而言也很难再射偏了。

  如果命中的话,当场身亡将会成为必然。

  而为了放出这决定性的一击,山吹最终松开了弓弦。

  与此同时,御守也伸出了右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山吹奔去。

  ……

  蓦然间,构成山吹能力的星光突然发生逃逸,无论是星弓还是星矢,都在这一瞬间失去形体,有如接触到钢化玻璃般脆弱地离散了开来。

  这里面包括山吹手心中的夜空结界。

  「诶?」

  下一秒,山吹就感受到了挣脱束缚后的自由。没有莫名的力量控制身体,也没有莫名的念头攻击他人。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御守都确实做到了——在星矢离弦后,即将贯穿自己的瞬间。

  「看起来,成功了呢……」

  话音刚落,御守便松下了紧绷的神经,虚弱地倒在了山吹的怀中。

  终于。

  结束了啊。

  这一切都……

  「御守前辈!!!」

  听到这声呼喊,御守游离的意识一下子回到现实。他侧过头去,视野中是一位少女的后颈。

  从这里能闻到一股清香,这并不是来自洗发水或沐浴露的气味,或许,它只是单纯的,少女的体香而已。

  但自己呢?身上除了血腥味就只有汗臭味,如果换个角度考虑的话,少女现在可能正闻着那样糟糕的味道吧。

  御守往后仰了仰身体,却发现自己早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前辈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山吹在他的耳边说道,更加抱紧了御守。

  在这里能感受到一丝柔软和安心,该说果然是因为山吹吗?明明在这期间产生了无数次的倦意,都因为她的一句话而重新振作了起来。

  御守被感动地无以言喻,泪水像掉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前辈真是不争气,明明应该是风铃铃感谢前辈才对。」

  「但是,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啊。」

  「嗯……」

  山吹的脸上洋溢起了幸福的笑容,轻轻地抚摸着御守的后背。

  在立体停车场顶层的集装箱群内,山吹正和最重要的心上人相互拥抱着,依偎着。

  如果问她幸福是什么的话。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这一刻她所拥有的一切吧。

  没有战斗,也没有痛苦。

  有的只是在与对方共处的那一瞬间,填满了内心的喜悦。

  她并不曾后悔过迄今为止为御守所做的一切。即使在最初的时候只是她自己抱着一厢情愿,为了挽回过去而主动介入对方的生活中,但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只有在这一刻,对方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而对于山吹而言,只要有这么一刻就足够了。

  以后的话,并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问题吧。

  「御守前辈……」

  不出多久,云洋再次出现。这一次,他带来了进入停车场的风纪委员们。

  「该死的……」

  金发少年一瘸一拐地走在立体停车场附近的小巷上。

  作为一个反派,金发少年无疑是非常失败的。刚开始形势本非常顺利地朝着他期待的方向发展着,却在遭遇了傀儡脱离控制的戏码后,以此为催化剂,朝着反方向不可逆地飞速倒退了回去。

  先是被一个念动刃砍不死的混蛋胖揍了一顿,再是撞上了直接反弹念力的家伙,结果在离「回廊波动」的展开只差不到半个小时的时候,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应该没有比这更倒霉的了吧……

  于是连最后的希望都失去了的金发少年,从直升机上取走降落伞后狼狈地逃到了风纪委员的分布范围之外。

  「那群废物从头到尾就没有帮上过一点忙,念力系果然还是太弱了。」

  理所当然地,金发少年也丢下了留在停车场里的不良们。

  虽然在他的口中,「为了引起重视」只是托辞,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无视这座城市对自己所属派别的歧视。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要引发这一系列事件,让人们知道念力系并不是毫无用处的。

  尽管这种走极端的方式只会在人们心中留下负面影响,尽管在大局方面金发少年毫无疑问的确是失败了,但是——

  他做到了其中一点。

  「结果,连你自己都对念力系有偏见嘛。」

  迎面走来的,是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性。

  「你是?」

  女人并没有回答,而是神秘地笑了笑。

  金发少年提起了警惕。

  「如果你也是来对付『回廊波动』的话,很抱歉,我已经彻底输了。」

  「能力开发实验。」

  「?!」

  「虽然你的人品烂到没边,但在能力方面,还是有不少潜力的。」

  听到这里,压抑着金发少年的郁闷突然朝着兴奋的方向转变。

  「难道说?」

  「没错,我『看中』你了。」

  听到这个词,金发少年眼中一亮,期待着对方的下文。

  「毕竟『回廊波动』这个名字也是你自己取的吧?虽然现阶段只能利用它去干扰他人的能力,但如果你从Star 3步入Star 4的话,是否会存在完全抵消他人能力的可能呢?」

  这下金发少年再也没法藏住内心的喜悦,高兴地叫出了声。

  「我就知道——」

  「不过。」

  女人的语气突然发生了转折,明明前一秒还在向着金发少年说话,但在下一秒,就让金发少年从女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把我的学生伤害成那个样子,这笔账,我得先跟你好好算算啊。」

  只是平铺直述,却在字里行间暗藏着致命的杀气。

  这是在他先前遇到过的所有敌人身上都没有感受到过的,不折不扣、彻头彻尾的怒意。

  就好像要一口吞了他一样。

  「!!!」

  在这一刻。

  真正的「虐杀」开始了。

  「我说……」

  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的某个少女,正独自一人站在微光茶馆的大门前,边跺脚边生气地大叫道。

  「为什么你们真的打算把四季大人一个人丢在这里回都不回来了啊!!!」

  虽说如此。

  但如果换个角度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在四季的面前,六、七、八……不,甚至可能有多达二位数的人,就这样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在这堆人之中,有戴着太阳镜的,有穿着夏威夷汗衫、破洞裤的,还有身后背着狼牙棒的。

  像是为了宣泄愤怒,又像是为了不感到寂寞而刻意发出很大的声音后,四季脸上的愁容逐渐消失,表情旋即阴暗了下来。

  「除了盯上山吹的人之外,还有其他的人也为了不同的目的而同时找上了这座茶馆吗。」

  她很轻松地摘掉了戴在手腕上的白色手环,往地上随意地一丢,自言自语道,

  「既然云洋哥哥迟迟没有动静,那么我也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些什么了。」

  紧接着。

  就像是光线都被扭曲了一样,茶馆大门前的空间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错位。

  而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四季和瘫倒在地的十几号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凭空消失了。

Chapter.19

  朦胧不清的意识深处,一缕微弱的光线在孤单地摇曳着。

  这束光如梦如幻,闪烁而迷离,似乎在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又似乎在指引着谁向它靠近。

  「……」

  御守晃动着体力不支的身体,靠着身体本能向前方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但首先想到的并不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而是在那照耀了这片黑暗世界的光源处,是否存在着什么东西。

  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御守很难说清他从醒来一直走到现在到底过了多久,也许是3分钟,也许是3个小时,但他本人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因为他坚信着,只要触碰到那片光明,自己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然而。

  迷茫、惆怅、恐惧、愤怒,各种负面情绪像是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难以言喻的不安的气氛充斥着四周。御守煎熬地咽了咽口水,将目光再次对向前方。

  承受着这样的痛苦,御守来到了那片光前。

  「是镜子吗?」

  他喃喃道,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而就在这时,眼前被他视为镜子之物中的「自己」,突然动了动口:

  『有意思。』

  「你是?!」

  『我?我就是你哦。』

  「你是我……那我是谁?」

  御守难以置信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刚到嘴边的话被他活生生地咽了下去。

  (这不可能……)

  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自己,下意识地倒退了几步。

  但镜中的自己却好似窥探到了他内心的想法,以不容置喙的语气步步紧逼:

  『没错,就是那么回事。』

  「……」

  『你是我,我也是你。我们,都是御·守·真·幻。』

  「我们……?」

  御守深深怔在了原地。

  『话说回来,以你的立场来看,我的确是镜子中的你。但是,明明你才是以我为模板刻出来的人格,原来也会因为不了解情况而把自己擅自当做这具身体的主人吗?这样一想,还真是个有趣的现象呢。』

  镜中的御守开始自说自话。

  「我……!!」

  将他的话反复咀嚼数遍后,御守才幡然醒悟。

  他是「新生人格」。

  并不是御守真幻的「原生人格」。

  作为新生的他才在这个世界上度过了不到一天,居然就慢慢把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御守」给忘记了,这实在是有点讽刺。

  不过这也就意味着……

  「你就是真正的御守吗?」

  新生人格本就是为了找回失去的记忆,唤醒原生人格而存在的。

  既然原生人格已经出现了,那么他也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现在,只要把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归还给对方就够了。

  『不行的哟。』

  「为什么?」

  『因为,我还需要你。』

  「什么意思?」

  他并不能理解原生人格的用意。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啊。』

  「好不容易什么的……」

  『跟你说个故事吧。曾经有个出生于东瀛的某个普通家庭,却因为觉醒了强大的空间系能力而备受重视的孩子。他的童年是一堆冰冷的实验机器,一天里要干的事除了被电击大脑、注射药物,就是毫无意义的位移、位移和位移。每次尝试逃跑的时候被输入了特定数值的「梦镜回廊」就会失去控制,强行把他送回实验室。逃跑无果,反抗无效,他逐渐懂得了一个道理:他生来就是为了Star 5而生的。于是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实验当中。』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他13岁的时候。这时的他,不仅成为了学校中的顶尖学生,更是整个东瀛最强大的幻动者。名为「时空掌控(Spacial Out)」的能力让他不再受到那些研究人员的限制,反倒自己成为了这之中的老大。』

  「你说的『他』到底是!?……」

  尽管御守有太多困惑的地方,他的反问依然被置之不理。

  『本来他是有摆脱这一切的机会的,但多年来的压抑终究燃尽了他最后的意志,倒不如说走上这条路,完全是他自己的选择。于是精神上已经被完全控制了的他,亲手启动了数不胜数的黑暗实验。』

  ——「很好,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啊?!那我就亲自贯彻给你们看啊!」

  一道歇斯底里的呼喊从四面八方传来,御守深知,这道声音无疑是他自己的。

  『但即使是到了这种境地的他,内心深处还是存在着对自由美好纯粹的生活的向往的。只是这早已无法从他的身上体现,一切想要抒发的情感,逐渐从残忍的他身上分离了出来,造就了只为打破这既定的事实而存在的「新生人格」。』

  「难道说……?」

  『没错,就是那么回事。』

  镜中的御守仿佛要伸出手来抚摸另一边的御守。

  而真相,被完完全全地呈现在了御守的眼前。

  「我的,存在意义,被推翻了?」

  对于一只以拆家为乐的猫来讲,突然被告知自己的使命是捉老鼠,它是无论如何都会适应不了的。同样的道理,当「新生人格」自以为他的存在是单纯为了找回这具身体失去的记忆,而实际却是作为研究多重能力的实验体的时候,他彻底地迷茫了。

  同时,一股无名怒火随之蹿上心头。

  「难道说,御守真幻只是一个不负责任、喜欢把烂摊子丢给别人的废物吗!」

  『我给你留下了这样的坏印象吗?』

  如果只是想要得到救赎的话,原生人格大可以自己终结他的一切,根本不需要特地让自己失忆,然后强制引导出新生人格那么麻烦。

  但他并没有那么做。

  他反而选择了将自己封印,让新生人格代替他成为御守,自己却在一旁袖手旁观。

  镜外的御守到头来都没有弄清对方的意图。

  「如果我仅仅是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而存在的话——」

  『「如果那样的话,我就算去死也不愿认可这样活着的自己」,你是想这样说的对吧。』

  「……」

  『你还真是天真。别忘了,我们可是同一个人啊。如果你死了,我也会跟着一起死的对吧?你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就这样倒在山吹眼前的对吧?』

  把柄。

  作为从原生人格身上分裂出来的新生人格,御守自然会为了拯救堕入无底深渊的原生人格,而成为类似于他的对立面的存在。如果说原来的御守是残忍、无情、麻木不仁的话,那么现在的御守则是善良、慈悲、多愁善感的。

  被利用了这一点,御守就永远赢不了。

  「山吹……!!」

  另外,这个世界上,还有他必须要守护的人。

  不能就这么死了。

  「那么,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御守尽量沉住气,语气平缓地问道。

  『虽然把事情全部说穿了会没意思,不过你好歹要先清楚一点。』

  「什么?」

  『向我妥协,就意味着你自愿成为实验体了哦?』

  反正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选项可言,御守心想,干脆地点了点头。

  『真是意外地爽快呢……嘛这个姑且不论,总之从现在开始,你要做的就是——』

  『否定我的一切。』

  御守猛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昏暗的天花板。

  他稍微动了动身子,却感到身体一阵剧痛,还没起身就脱力地倒了下去。

  刚才做的那个梦,真实得让他冷汗涔涔。明明记得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在里面,却一下子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继续打量着四周,大致确定了自己目前身处医院的病房。而自己则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输液管,绑满了绷带。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在停车场里晕倒了以后,被送到这里了是吗。)

  但这个病房似乎又有着什么不同。首先,说是采光不好,实际上这间病房的窗帘被拉得死死的,提供照明的只有分布在墙面四周的LED灯管。其次,这间病房并没有医院里浓烈的药味,反而有着一缕淡淡的清香萦绕在房间中,让御守稍微提起了点精神。

  最后,则是从一开始就坐在病床旁看着御守的,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性。

  「你醒了。」

  「你是?」

  「某所普通医学院的实习大学生,换个角度说的话,应该算是你的护士吧。」

  简洁的语言中透露出她的精明和干练。

  不过另一方面,她的话又让御守困惑了起来。

  (有穿成主科医生一样的护士吗?!)

  见御守沉默不语,她浅浅一笑,说:

  「如果我再换个说法,你应该就熟悉了吧。」

  御守正要听下去,对方就突然停了下来。

  (是个爱卖关子的人呢。)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对方会等到你问「什么?」时才继续他的话题,不过御守并没有这种迎合的兴趣。再者,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失忆了,认识的人用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他仅存的记忆里并没有出现过眼前这个人。

  相应地,御守缄口不言,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当然,她似乎有着自己的爆料足以惊动御守的自信,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我是『老师』哟。」

  「……诶诶诶?!」

  她又对他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你,你就是云洋口中的那个老师,森谷?」

  御守一惊,又做出起身的姿势,但从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再次让他躺了下去。

  说实话,御守从来没有产生过「眼前这个女人可能是云洋的老师也说不定」的想法,他在一开始从云洋那里接收到「老师」这个身份的时候,就自动对她下了中年女性、严格、刻板,诸如此类的定义,谁能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年轻?

  因为认为她是医生或护士而并没有仔细去打量的御守,换了一副好奇的目光。

  入眼的第一印象依旧是白大褂,稍微往上,森谷有着一头偏紫的黑发,发梢垂至腰际,染成由上往下渐变的粉色。而略显稚嫩的容貌,也从她和煦的笑容中透露出一种大和抚子的知性美。

  虽然说是实习大学生,但看样子甚至不超过20岁。

  「是的,全名叫森谷雪绘。」

  御守刚想说些什么,又一阵疼痛将他的话按在了喉咙里。

  他发出了「嘶——」的吸气声。

  「放松啦,你受了很重的伤,要好好休息才行。不要勉强自己。」

  但这是他无论如何都要提出的问题。

  「山吹她怎么样了?」

  「这个嘛……你待会就知道了。」

  森谷只是掩嘴而笑,并没有打算把答案告诉御守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话题集中在了山吹身上吧,御守虽然不喜欢这样的故弄玄虚,但并没有表现出多少的不耐烦。而也就是在这时——

  「御守前辈!」

  一道熟悉的可爱嗓音从门口处传来,他转过头,看见山吹正一脸高兴地站在那里。

  「太好了,御守前辈,你终于醒了!」

Chapter.20

  山吹小跑到御守身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嗯,看到你没事,我也很高兴。」

  「前辈真是的,这种时候就多担心担心自己好了!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

  御守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山吹微微低着的头上轻轻揉了揉,告诉她真的不用担心。

  「比起这个,停车场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正想换个话题,突然发现山吹进入了一种非常满足的傻笑状态,不好意思地把手收了回去。

  「放心,多亏了你,『回廊波动』的诡计已经完全被打破了,关于你救了我的学生们的事,我表示非常地感谢。」

  森谷在一旁为他解释。

  「不,话是这么说,但……当时我只是让山吹脱离了他的控制,并没有亲手打败他啊?」

  「嗯,怎么会?可是……唔。」

  「没错,老师,在前辈晕倒的时候,云洋哥哥带着风纪委员上来了,他们也没有再找到过那个人……」

  森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陷入了安静的思考当中。

  「对了,你们知道有什么能力可以让人飞起来吗?」

  「说到飞起来的话,山吹的天鹅座就可以做到吧。」

  「不不不,我当时赶过来的时候,看见停车场外面有一个穿着挺瞩目的少女,就这样凭空飞到楼顶去了。不知道会不会和她有什么关系。」

  听到森谷语焉不详的描述,山吹试着进一步确认。

  「老师还记得那个女孩穿的是什么吗?」

  「嗯……是一件黑红色镶金边的衣服,很难说是布料还是其他什么材质呢。」

  似乎是得到了心中的答案,她微微一笑,像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般点了点头。

  「是小千吧。」

  「蝶羽?」

  「诶,前辈也已经知道了吗?」

  「实不相瞒,她是在我离开冷饮店那段时间碰到的。要是没有她和浅井的帮助的话,我可能就一直在原地停滞不前了吧……」

  「等等,你们说的那个人是……?」

  两人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森谷这样一个局外人。

  「老师你可能不知道,小千她呀,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哦。不仅经常来茶馆找风铃铃玩,还总是答应和风铃铃一起来东瀛逛街~如果是小千的话,风铃铃觉得她是一定可以做到的!」

  「很高的评价啊。」

  「也就是说,她一个人去停车场顶层收拾了躲起来的『回廊波动』吗?嗯,是个不错的苗子。」

  森谷沉思之余不自觉地讲出了心里话,听到这里的时候,御守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不、不过……老师,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山吹不敢抬起头和森谷直视,像是在提出什么非常难以答应的请求。

  「风铃铃觉得,她一个人上去干掉那个坏蛋,又一个人偷偷离开,应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原因吧!!所以…所以……」

  「放心吧。」

  「诶?」

  森谷并没有做出山吹预料内的拒绝,而是非常干脆地答应了她。

  「老师也没有那么刻板啦,倒不如说,尊重孩子们的选择才是身为老师该做的事,所以山吹不用担心!」

  (明明你也只是个学生……)

  御守歪了歪嘴角,向森谷投去微妙的目光。

  山吹的主张并不是白担心,作为这次事件的主要介入者,他们是有义务向调查事件经过的风纪委员们提供所知道的情报的。如果说为了考虑到蝶羽的做法而替她隐瞒事实的话,这种做法并不算是非常妥当。

  虽然他们同时也是受害者就是了。

  只不过。

  「这样做就好了吧。」

  森谷伸出一根食指。

  「虽然蝶羽同学被监控拍到不可避免,但只要我们假装不认识她就行了吧?」

  「诶诶诶?」

  「还有这种做法的吗?」

  森谷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坏笑,让御守看到了她身上完全不符合老师形象的一面。换句话说,应该是她作为一个大学生身份的最真实的模样吧。

  说到底,御守竟然也忘了这条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该说果然是被森谷作为老师时产生的严肃的气氛给渲染了才导致的吗……

  不过,这也让御守彻底看清了,这就是个笨蛋大学生,真不知道她老师的身份是从哪里来的。

  ……关于蝶羽的事情姑且算是解决了。

  「话说回来,赤岛的情况怎么样了?我记得他受的伤不比我的好到哪里去。」

  「赤岛哥哥已经没事了哦,他比前辈恢复得更快,昨天就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是吗,那就……不对,昨天?」

  「嗯?」

  御守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睡了至少两天了……?」

  「岂止,」

  森谷摊了摊手,适时插入话题。

  「你都已经昏迷一个星期了,这几天一直都是山吹在照顾你哟。」

  「照…照顾是指……??」

  他震惊的目光屡次在森谷和山吹间来回。

  「前,前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呢!!老师也是,别用这么奇怪的词汇啊!!」

  山吹娇羞地捂住通红的脸,失声大喊。

  看着陷入混乱的山吹,森谷又调皮地笑了笑,自说自话道:

  「啊呀呀~害羞的山吹还真是可爱呢~」

  「真是的,你们太过分了!风铃铃不理你们了!」

  御守这次连手都没来得及伸出来,山吹就又羞又怒地跑到病房外面去了。

  「……」

  「说实话,我非常怀疑你是故意的,森谷。」

  「呀,御守同学~在跟老师说话的时候,果然还是要加个后缀比较好哦?」

  「好的,森谷后缀。」

  「老师才没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咳咳,要好好地叫『森谷老师』才行。」

  「好的,森谷专制!」

  「才没有这么奇怪的政策啦!你是想违抗师命吗?!」

  「违抗你妹啊,话说回来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学生吧?!」

  「诶……」

  结论已证。

  是森谷雪绘自作多情了。

  「没想到我也会有这一天,不过怎样都好了,总之从现在开始就由我来做你的老师吧!」

  「我拒绝!」

  ……

  两人的争吵,以森谷喉咙干到不得不去找水喝而告终。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正当森谷在一边的桌子上捣鼓着什么的时候,御守这样问道。

  对于自己昏迷了一个星期的事实,从他身上负伤的情况来看,御守的确能够理解。先不说包裹了几乎整个身体的绷带,光是从身体内部传来的正体不明的疼痛,就已经很清晰地告诉御守自己受的内伤是有多么严重了。

  「出院?你以为自己身体情况有多乐观?」

  「怎么说得好像我病危了似的!」

  「多处发生骨折,神经大面积受损,静脉血流失严重,皮外伤更是数不胜数,光是这些理由就够你住三五个月的医院了吧?」

  说完,森谷还含蓄地指了指脑袋。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病症在?!喂,别把事情说得这么夸张啊!你做那种可疑的动作到底是要搞什么啊!!!」

  「啊啦啊啦,医院可不是让病人大呼小叫的地方哦~来,一起和杯茶吧。」

  当御守注意到的时候,森谷已经用冰水泡好了两杯麦茶并端了过来。

  原来刚才闻到的清香就是这些茶叶的味道啊,森谷是微光茶馆的店长,所以有着泡茶品茶的兴趣,因此随身携带着一些自制的茶叶也说得通,嗯。

  带着这样一股淡淡的茶香,森谷把一杯茶放在病床边的床头柜上,自己坐回了椅子上,端起另一碗喝了起来。

  「喂,森谷,你这是?」

  「唔姆……原来御守同学还不能自己起来喝茶呢,那就让老师来喂你吧~」

  还没等御守听明白她说了什么,森谷就自作主张地端起茶杯,往嘴里送了一口后,撩起一边的鬓发,轻闭双瞳,缓缓地低下了头。

  「你,你你你要干嘛?!?!」

  「……」

  「喂!冷静啊森谷!!!」

  看着森谷雪绘的俏脸在自己的视野中不断放大,御守张皇失措地大叫了起来。

  「我来!!我自己来就好!!!!」

  森谷终于停下了弯腰的动作,非常可惜地把嘴里的麦茶给咽了下去。

  (哈啊……安全了。)

  御守松了一口气后,试着把力道集中在手臂,一点一点撑起上半身靠在了病床的靠背上。

  「御守同学真是拘谨呢,作为你的专属护士,我还想好好服务一下你的说……」

  「给我辞职吧!!!」

  吐槽完毕,御守伸出手准备去端茶杯。

  但是……

  「喂,森谷,这两杯茶,哪杯是你的?」

  御守看着摆在床头柜上的两杯别无二致的麦茶,变得不知所措了起来。

  「啊啦,刚才随手就放在一边了,具体位置什么的没注意呢……」

  「那你刚才在喝什么啊!」

  「说不定是我给御守同学泡少了嘛……」

  森谷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局促,看起来她这次的确不像是故意的。

  于是轮到她困扰了。

  「分不清哪杯是自己的的确很难办呢……御守同学有什么解析液体中是否含有唾液的能力吗?」

  「才没有这么奇怪的能力!」

  御守把烦人的思绪抛开,随手拿了靠左的那杯麦茶。正当他把杯沿贴在嘴唇上的时候,森谷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这么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啦!让,让我确认一下。」

  御守就这样看着森谷把茶杯打量了几十圈后无奈地递了回来。

  「没有任何特征性的地方区别这两杯茶,根本就分辨不出来嘛!」

  「所以说喝就好了!哪管那么多。」

  他不耐烦地顶着死鱼眼,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的麦茶。

  虽然事情让人很不爽,但值得一提的是麦茶恰到好处的茶香的确很不错。

  然而森谷却突然把头低了下去。

  从这个角度看,似乎能看到她脸上升起的片片红霞。

  虽然这家伙总是以老师自称,结果还是有着不少细腻的小心思的嘛。

  「怎么不喝了?你不是口渴吗?」

  「吵,吵死了!喝就喝!」

  森谷一咬牙,端起另一杯麦茶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

  口渴是解了,但她根本就没有其他心思去感受茶香,结果让这次的品茶不了了之。

  在这之后,森谷突然变得一言不发,御守试着搭了好几次话都没被搭理。

  说起来,原本喝茶是为了转换心情的吗?御守只感觉他现在的心情越来越糟了。

  御守也是第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并且住院,所以并不知道闲下来的时候该干什么。思考人生吗?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看着森谷又离开了床边,御守才彻底放松了下来,重新躺下后闭目沉思。

  等到他出院了的时候,应该去做什么比较好呢?

  如果不出差错的话,森谷应该会调查清楚他失忆前在东瀛的生活情况吧,到时候再去处理这方面的事情也不迟。

  所以自己这几天就安心休息吧,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从山吹和森谷嘴里问出点什么来,总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不是很舒服。

  关于赤岛晴川嘛……等到御守能够下床的时候,一定要去看看他才行。

  虽然中间经历了反复的误解,他对赤岛身份的判断也始终摇摆不定,但赤岛为了他而身负重伤这件事却是实实在在的。

  其他方面的事情,真要说起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这样一来,御守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先把身体调理好才是最重要的。

  零零碎碎想着的时候,御守打了大大的哈欠,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之中。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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